陈行之:权威怎样获得服从?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65 次 更新时间:2008-01-30 15: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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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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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何社会都会有一些特殊人物赫然而立,其中就有权威,各种各样的权威:政治权威、科学权威、学术权威,再往细了分,我们还可以看到诸如历史权威、考古权威、经济权威、体育权威、医学权威乃至于性学权威之类。

  权威往往表示在它所属领域代表最高规格和最高水平,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在于,所有权威都必须在一个前提下才能够存在,即获得认可和服从,让人家从心底里认为你是权威。倘若随便什么人都宣称自己是权威,这个世界非乱套不可——你能认可和服从一个文盲为文化权威吗?你能认可和服从一个道德低下的小人为政治权威吗?你不能。

  可见,犹如权力的合法性取决于同意一样,权威的合法性同样取决于与同意类似的东西:认可和服从。失去了认可和服从,权威就将不再是权威,很有可能会滑落为人们的笑柄,这样的事例在我们的生活中并非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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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政治领域,有学者认为合法性是对政府的尊奉,主权是对国家的尊奉,而权威则是对领导者个人的尊奉。前两个问题对于我来说过于宏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对后一个问题,即对领导者个人的尊奉问题,或者说认可和服从某位领导者为政治权威的问题,倒觉得有话可以说一说。

  无论什么权威,必定通过某种方式才能够获得人的认可和服从。打一个比方:袁隆平先生在我心中占有崇高地位,是因为这位可爱的老人孜孜以求的科学精神以及他所研究培育出来的杂交水稻带给人类的福祉深深打动了我,我不但认可和服从他为无可争议的权威,甚至认为他是比那些成天占据报纸广播电视版面和画面的权威更有价值的权威。换一句话说,袁隆平通过自己的科学贡献获得了人们的服从,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推而论之,通过政治、经济、文化服务于人类的权威,都是经由实绩而获得人们的认可和服从的,没有这种实绩,任何人都不能成为权威。

  但是在政治领域却有另一番情形。

  在这个领域,我们不但看到政治权威,我们还会看到政治权威带有某种学术色彩,俨然为某一类的学术权威。这就奇怪了,因为我们常常既不知道他以往有过什么思想,也不知道他现在有什么思想,更不知道他将来会有什么思想,我们必须接受的现实只是:这个人因为权力突然地就成为了我们必须仰望、必须认可、必须服从的所谓权威。

  这里面必定有很多耐人寻味的东西。

  提一个简单的问题:此人为何方神圣?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天然地获得人们(哪怕是表面)认可和服从的呢?

  答案并不深奥: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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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美国的罗斯金、科德、梅代罗斯等三位学者共同撰写了一本名为《政治学》的书,影响很大,后来成为西方世界很多大学的教科书。这本书就曾经用专门篇幅阐述权威获得服从的问题,我很想借助于他们的观点说明我的问题,结果我发现很难。

  这里面的原因有二:一是《政治学》作为教科书探讨的是政治领域的一般规律,真正具体到权威获得服从的内容比较起更广泛的政治话题仍旧显得狭窄;二是美国人着眼于他们所熟悉的世界,探讨的是他们的世界的普遍规律,很难直接用他们的观点说明我们置身其间的社会现实。

  所以这本书仅仅是启发而已,要真正弄清这个问题,还得到我们身边寻找破解之道。

  我们身边的情景是这样的:被我们称之为权威的人——为了方便起见,我仍旧得借助于经常使用的权力的概念来进行阐述。需要说明的是,本篇文章中所谓的权力是一个符合概念,他的基本成分是政治权力,它还含有政治权力衍生出来的权威的色彩——往往并非我们认可和服从的人,正是这样的人,利用权力和权威的地位身份,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日又一日地驱使着我们,决定着我们一个阶段或者整个人生的命运状态。

  这是什么状态呢?

  被动地认可和服从某位权威的状态。

  从政治学和社会学的角度来说,我认为这是很严重的状态。

  这种严重状态直接起源于在权威成为权威之前就获得了权力作为基础:这个人既可能因为继承了红色家族留给他的政治遗产(有一种不恭敬的说法:“太子党”),也有可能是在甲地获得职位之后,利用制度手段空降到乙地,成为乙地人民的主人,更有可能是运用近乎于黑道的买官行为,导致为非作歹之徒冠冕堂皇地成为所谓政治权威……总之,这些人在来到我们面前之前就带着政治资本,或者换一句话说具有了一般人无法具有的权力基础。

  有了这个基础就好办了。

  下面就让我们看一看他们是怎么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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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所有科学领域,物理学是最具哲学意义的科学,我们常常能够从物理学定律中窥见人类社会的某种规律,比如“场”。

  物理学“场”的概念来源于电磁场理论:电磁场是物体之间传动电磁作用的特殊现象,为变速运动的电荷所产生,即由变速运动的电荷产生变化的电场和磁场,而变化着的电场和磁场又能相互感生,使得交变的电场和磁场互为因果,从而构成统一的客体,这个客体就是电磁场。

  “场”所宣示的哲学意义非常了不起,为此我还专门写过一篇文章,借助于“场”的现象来说明政治运作的某种方式,我觉得很好。

  著名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经将权力定义为“在社会交往中一个行为者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其他行为者之上的可能性。”这里面的“行为者”以及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可以理解为电磁场理论中的电场和磁场的关系,这两者的相互感生,使得行为者互为因果,从而构成统一体,我就把这个统一体称之为权力场。

  权力场存在于人与人一切社会关系之中——国家与人民,团体与个人,单位领导与群众,老板与雇员,丈夫和妻子,朋友与朋友,警察和司机,城管人员和街头流动小商贩……等等。

  既然电磁场是由物体之间的电磁作用(电场-磁场)交互作用而产生的,那么人与人之间“场”的状态也必定经由某种媒介才对应地产生,我认为这个媒介就是权力。这就是说,电场(权力)首先存在,然后导致磁场(权力的对应关系)发生;权力首先存在,然后导致权力支配者存在,形成为所谓的权力场。

  一个权力场就是一个独立的系统,这也是我经常在思索并且竭力进行考察的所谓的权力系统。

  在一个权力系统尤其是封闭的权力系统中,权力宝塔最高处的那个人由于没有任何限制将像一个不受法律法规和道德约束的人那样欲海无边,它绝不仅仅满足于获得统治上的“被同意”,它同时还会要求精神上的东西,即要求人们精神层面的认可和服从,成为所谓的某种权威。至于这个人最终成为哪一类权威,则视个人兴趣而定,比如,有的因为权力成为文学权威,有的因为权力成为思想权威,有的因为权力成为水利权威,等等。

  把话再说回来:既然权威存在的基础条件是被认可和服从,那么,你当然可以不认可和不服从,他不就无法欺世盗名了么?

  非也!

  必须注意到,我们这里考察的权威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学术权威,而是由于权力而成之为的政治-学术权威,这种权威不容忽视的特性就是权威者用权力暴力的形式压制人的选择和同意,并进一步要求服从。这是一个由权力者自己制定规则,设立自己的价值尺度的野蛮过程,这个过程一旦完成,“场”一旦建立,人就会被取消,成为纯粹的被支配者,成为仅仅会表达认可和服从的工具。

  我们之所以在很多问题上痛心疾首而又无能为力,正是这种状态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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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我们经历了太多不正常,以至于开始怀疑历史是否真的具有一种向善的本性,但是,我们还是要相信这个世界绝不会永远杂乱无章,它最终还是要遵从客观规律,发生应当发生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情呢?

  一个人以欺世盗名手段得到权威身份也许能够暂时获得人们的认可和服从,但这并不意味他永远具有这个存在的条件,终有一天,社会规律会出面宣布说:这个人占有的一切皆来源于非法,人没有理由认可和服从非法。那时候,人们也许就可以说出内心的声音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真正认可和服从过。也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所谓的权威才会知道被民众认可是多么重要——但为时已晚,一个失去“场”的权威将什么都不是,它也必将消失于无,就像一片薄云消失于幽深的天空。

  

  (2008-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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