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中美,女,福建漳州人,华东政法大学涉外法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法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国际经济法、反垄断法。
来源:《太平洋学报》2026年第1期。
摘要:现有国际经济秩序经历了两次重大危机。第一次危机源于20世纪70年代的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第二次危机则是自2017年起特朗普两次执政期间美国对多边体系的背离。两次危机在成因、主要挑战者、诉求和表现形式上存在根本差异,但在反映的利益冲突、经济主权诉求以及秩序固有缺陷等方面又显现出相似性。20世纪70年代的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虽然成功推动发展议题纳入全球治理议程,却未能撼动二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的核心架构与发展方向。相较之下,2017年后的这场危机植根于深刻的政治、经济与技术变革背景,具有引发国际秩序重大转型的潜力。尽管一个实质性退出国际安排的霸权国家将带来深远挑战,但过去八十余年间历经金融危机、技术革命和地缘政治冲击仍能不断调适的国际经济秩序本身展现了巨大的韧性,短期内不太可能整体崩塌。可以预见的是,未来将在多个层面出现深度各异、领域不同、形式多样的治理机制,这将使国际经济秩序步入一个更为复杂的阶段。
关键词:国际经济秩序;危机;美国
国际经济秩序一词泛指用以规范商品与服务贸易、资源分配、资本流动、技术扩散、劳动力与人力资本移动等经济领域国际互动的规则体系和制度架构。现有国际经济秩序源于二战后由美国领导创建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其核心是保持与美元相联系的汇率稳定及基于比较优势理论的贸易体系开放,主要机制性支柱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关贸总协定。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以七十七国集团为代表的第三世界的崛起以及石油危机导致的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是对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的第一次重大挑战。之后冷战结束和经济全球化兴起,扩大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任务范围和功能,同时也推动了世界贸易组织的成立,二战后国际经济秩序的核心规则和规范得以延续和扩大,其基础原则仍是自由主义。但自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在其第二任期加剧,美国对外经济政策转向激进的单边主义,在贸易、投资、发展援助等多个方面发生重大政策变化,形成了对现有国际经济秩序的第二次挑战。现有国际经济秩序是否会发生崩塌?或者全面或部分地重构?是无秩序还是另一种秩序?这些问题成为当前讨论的焦点。对比分析前后两次国际经济秩序危机,会发现其背后反映的经济格局和治理逻辑在过去五十年里发生了深刻变化,而此次危机或引发重大变革和转型。
一、文献综述
1.1 新国际经济秩序
新国际经济秩序倡议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二战后许多原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国家宣布独立,国家主权(包括经济主权)意识高涨。他们对布雷顿森林体系感到不公,认为西方主导的自由国际经济秩序无视发展需求,甚至加剧南北差距,有必要进行根本性变革。围绕新国际经济秩序,学术界曾开展了一系列研究,涉及其历史起源、理论基础、核心诉求、西方利益、结果及其持久影响,从权力政治、经济实力、意识形态以及自然正义等多个角度进行分析。
对新国际经济秩序兴起的原因分析主要基于依附理论以及新独立国家的实践经历。依附分析的核心论点认为,尽管二战后南方国家获得了形式上的政治独立,它们的经济在结构上仍依赖于向工业化北方出口初级产品和进口制成品,由此依赖而形成的不平等交换阻碍了自主发展。从国际法角度考证,新国际经济秩序具体诉求背后是对现有秩序根基的深刻挑战,旨在以实质性的经济决策权平等来取代名义上的“主权平等”,它代表着一种全球范围内再分配正义的愿景。
北方国家对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反对立场和依据,多基于自由主义经济正统观念,认为新国际经济秩序的要求(尤其是在初级商品、技术转让和管制贸易方面)是低效的、扭曲市场的,并对全球增长有害。
如何评价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成效与影响,也存在分歧。类似石油禁运这样的案例,展示了南方国家利用北方国家的资源依赖也可能推动系统性变革。尽管从实际结果来看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最终未能创造新的机制,多数研究仍然认为,它对西方主导的国际体系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也推动了普惠制和南南合作的繁荣,该时期关于新国际经济秩序的大量研究促使人们认识到全球不平等是一个需要集体行动来解决的系统性问题。
1.2 国际经济秩序重构
2007—2008年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金融危机重创了全球经济,贸易保护和单边主义抬头,以多哈回合为代表的多边谈判陷入困顿,引发了关于国际经济秩序面临的问题及改革方向的研究热潮。最多的是关于国际货币金融体系缺陷的相关研究。新自由主义范式下的金融监管缺位与资本无序流动是金融危机的深层根源。全球财富分配存在失衡,经常账户赤字扩张形成了系统性压力,而布雷顿森林体系在风险防控上存在制度性失灵。但现有体系的改革在这样的压力下仍十分困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份额调整推进缓慢,改革后新兴经济体投票权仍与其经济体量不匹配。
在多边改革陷入困境时,“机制转移”与“论坛选择”趋势正在发生——各国绕过传统多边机构,转向更符合即时利益的区域或诸边安排,这可能成为国际经济秩序动摇的信号。其中,更多治理主体的参与和非美国主导的平台的建立,成为新的特征,包括:G20参与成员实现了历史性扩容;发展中国家发起了一些补充机制,如亚投行和金砖开发银行。金砖国家的群体性崛起不仅改变了权力结构,更催生了“去西方中心化”的治理叙事,为秩序重构提供了初始动力。
另一值得关注的趋势是,从2010年起,出现越来越多关于新兴领域全球治理问题的研究,包括:数字规则范式冲突、产业链安全重构、气候变化与碳边境税、数字货币等。这些领域的治理逻辑与传统贸易投资规则完全不同,其中多涉及产业政策、科技竞争与国家安全,各国利益分歧巨大,它们几乎无法套用现有国际经济秩序的相关规则,但是否可能形成新的秩序存在很大不确定性。
以美国为主导的战后国际经济秩序,在2017年后特朗普就任总统后,面临主导者背叛的重大危机。这一危机将如何演变,研究者们仍在争论中。有学者坚持“秩序可修复论”,主张通过规则调整吸纳新兴国家以维持现有秩序的自由主义内核。有学者提出“多元复合秩序”模型,预言区域性制度网络将取代单一霸权体系。有学者呼吁重构“全球化—国家主权—民主”的三角平衡,以避免治理碎片化引发系统性断裂。2025年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这些关于国际经济秩序的担忧变得更加深重,一些机构和学者开始讨论“无美国的国际经济秩序”。
1.3 美国在国际经济秩序中的角色
对美国在国际经济秩序中的角色的研究,以国际政治经济和世界经济学科为主,相当多数围绕单极霸权或大国衰落的叙事,聚焦美国影响力的多面性与内在矛盾。
首先,大量文献描述和分析了美国直接削弱多边框架的行为,包括:特朗普政府发起的对华贸易战、阻挠世界贸易组织上诉机构法官任命以及对全球实施的对等关税等,都被广泛解读为对基于规则的贸易体系的蓄意冲击,加剧了治理碎片化与不确定性。
其次,尽管长期来都有对美元中心地位的批评,但在俄乌冲突后美国金融权力的武器化(尤其通过制裁手段)问题成为关注焦点。对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和美元金融工具的激进使用,正加速受制裁国及其他担忧未来被胁迫的国家开发替代支付系统、降低美元依赖的努力。这种“对相互依存的武器化”会造成系统内显著摩擦,特朗普政府的霸权主义也会对自由主义国际经济秩序的根基造成侵蚀。
除了金融秩序外,研究者们还关注美国对其关键技术领导权的保护,认为这将成为其所塑的未来经济秩序的核心。美国通过出口管制、投资审查、对外AI算力限制和技术转让限制等遏制中国技术追赶。一些文献认为这场“技术战”正根本性重构全球创新生态,美国积极联合盟友制定人工智能等关键新兴技术的规则与标准,旨在塑造未来秩序的技术基础。
最后,许多研究观察到美国对华战略竞争的制度化,正在使得多边治理走向“少边”或“集团化”。拜登政府提出的“供应链韧性”战略,以及相关国内产业政策,其反映的是美国以市场准入为杠杆,联合盟友将关键产业从地缘对手转移。这标志着一种“地缘经济治术”的兴起——经济工具被明确用于实现地缘政治目标,催生更趋碎片化与政治化的经济生态。这种竞争逻辑正推动“少边”经济集团和“友岸外包”的形成,按地缘政治逻辑重构贸易投资流向。
1.4 本文的研究视角
战后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架构的国际经济秩序,在近80年的发展过程中多次遭遇逆流,最大的两次冲击来自于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和2017年后美国的背离。本文观察到这两次冲击具有一定的历史联系,但在驱动逻辑和主要诉求方面又存在根本区别,本文将试图分析其所反映的全球生产模式和分配格局的变化,这样的研究视角在已有文献中尚付阙如。本文更关心的是,与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相较,此次正在进行的危机是否会动摇现有秩序的根基,带来重大变革甚至颠覆。
二、国际经济秩序第一次危机: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
2.1 起源与动因
新国际经济秩序作为一个概念具体在何时提出,已经很难考证。二战后,拉丁美洲的许多国家对美国的贸易和关税政策越来越失望。与此同时,亚洲和非洲的民族主义运动促成了广泛的非殖民化。联合国会员国数量大幅增加,新国家的突然涌入改变了大会的权力格局,促成了1964年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南方”或“第三世界”国家利用贸发会议提出经济政策要求,让“北方”的工业民主国家参与进来,由此开展了围绕发展问题的“南北对话”。
在1964年日内瓦召开的联合国贸发会议上,为该会议准备的背景文件提出四项主要政策要求,成为20世纪70年代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发端。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根本目标是改革全球经济治理体系,将一体化的更多利益导向发展中国家,从而完成地缘政治去殖民化进程,并建立由真正主权国家组成的民主全球秩序。
新国际经济秩序在20世纪70年代兴起,绝非偶然。主要原因是两个:一是随着工业化程度的加深,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处于更不利的位置,全球贸易中初级产品与工业制成品价格的剪刀差普遍存在,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差距进一步拉大,这引起了发展中国家对现有体系的普遍不满;二是后殖民时期发展中国家对经济主权与历史问题的探索中,认为发达国家过去和现在的许多政策是不道德的,需要进行赎罪,相关思潮在这些国家迅速扩张,发展中国家试图寻找一种比现有资本主义体系更能惠及自身的替代性体系。
2.2 主要过程与文件
新国际经济秩序的实际行动应当追溯到20世纪60—70年代的不结盟运动。以1964年七十七国集团的成立为标志,不结盟运动旨在与拥有财富和权力的全球机构和国家进行谈判,并将财富和权力重新分配给新出现的独立国家。不结盟运动有效地推动了南北对话,并进一步推动新国际经济秩序概念的传播。1973年不结盟运动第四次峰会提出了新国际经济秩序的基本概念框架,强调了自给自足行动的必要性,试图通过强调发展中国家对自然资源的国家主权以及对私人外国投资的国家控制来改变与发达国家的不对等关系。
之后联合国大会通过了《关于建立新国际经济秩序的宣言》《行动纲领》以及《各国经济权利与义务宪章》,这三项文件被认为是新国际经济秩序的核心纲领。宣言要求对国际经济秩序进行根本性重组,强调了对自然资源的永久主权、发展中国家建立商品生产者协会的权利等多项原则。《行动纲领》还提出改善南方制成品进入北方市场的准入条件、以优惠和非商业条件进行技术转让、大幅增加发展援助和债务减免、改革国际机构等一系列主张。相关文件的通过过程中,发达国家多持反对或弃权态度,并提出大量保留意见。
1975年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第二届大会是发展中国家再次试图落实新国际经济秩序行动的一次尝试。会议阐述了多元化工业化路径,建议推动发展中国家产业转型,自主发展科学技术,重新配置世界工业能力,但相关文件并未得到一致通过,美国等发达国家投出反对票。
事实上,《行动纲领》的文本包含大量限定性短语,减弱了文件的强制性。新国际经济秩序面临的首要障碍是发达国家谈判和改革的意愿。20世纪70年代中期前,发达国家有一定合作意愿,但到70年代后期,美苏冲突加剧使南北对话前景黯淡,对发展问题的关注持续减少,到20世纪80年代,相关对话仍未形成可行的解决办法。
2.3 主要诉求与分歧
发展中国家在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中援引最多的依据是“依附理论”。依附理论批判性地研究了由依附导致的全球南方国家的经济失衡,但对如何有效地减少依附,相关学者存在不同观点。有学者认为南方国家可在现行体系内实施变革,也有学者主张与剥削性的全球经济秩序脱钩,认为体制内改革难以带来实质性变化。
意见分歧反映了发展中国家学者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不同态度,部分学者接受马克思对帝国主义的批判,认为国际贸易是零和游戏,全球资本主义造就了不公平的经济框架。一批学者普遍反对自由主义经济思想,主张发展中国家应追求自力更生的道路,减少对西方的原材料出口,优先通过本地加工增加价值。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诉求范围广泛,涵盖赋权联合国大会、论证发展权、监管跨国公司、扩展经济主权、推进全球再分配、加强南方国家团结等多方面内容。从主要诉求来看,新国际经济秩序并不是简单的经济学或政治学范畴,其包括了政治、经济和法律目标,代表着发展中国家提出的全面诉求。它更像是一个整合多元议程的政治品牌,缺乏连贯战略,参与者对最终政治目标和实现路径也未形成共识。依附理论批判了现有秩序的分配与决策机制,但建树性内容不足,南方国家依靠自身力量实现变革的路径也缺乏普适性方案。
2.4 结局与影响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在20世纪80年代后逐渐走向衰弱,标志性的失败是发展中国家未能推动对发展权利的确认。究其原因,主要包括冷战地缘政治干扰、北方跨国公司及既得利益集团的阻挠、发展中国家内部团结不足、北方国家的分化策略,以及新自由主义思潮兴起带来的意识形态对抗。
学术界普遍认为,到20世纪80年代中期,新国际经济秩序作为全面、即时的改革项目已然失败,其承诺的系统性重组并未实现。但该运动从根本上改变了发展话语,推动发展议题嵌入各类国际组织议程,在关贸总协定、世界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制中留下了持久影响,也成为全球南方争取更公平国际体系的重要象征。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平复,反映了二战后既有权力结构的韧性、自由主义经济意识形态的影响力以及发展中国家集体行动的困境。该运动暴露的南北差异在后续全球化进程中有所弥合,国际经济秩序的变革压力暂时缓和,但也为第二次危机埋下了伏笔。
三、国际经济秩序第二次危机:美国的背离
如果将美国对国际经济秩序的逐渐背离作为第二次危机的表征,此次危机可追溯至2008年金融危机。但从美国对外政策的根本性转向来看,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是危机的展开,其第二任期则将危机推向高点,这一判断基于十余年来贸易、金融与区域治理机制的显著变化。与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不同,第二次危机仍在发展过程中,对国际经济秩序的影响有待观察,但其性质和破坏力更为严重。
3.1 第二次危机的表征
(1)贸易投资机制危机:多边机制衰弱
1995年世界贸易组织成立后,全球化进入高速发展期,南北矛盾有所缓和。2008年后世界贸易组织多哈回合陷入困境,发达国家转向区域或跨区域经贸协定,特惠贸易协定数量与质量大幅提升,“21世纪贸易投资规则”“巨型经贸协定”成为学界关注焦点,这一阶段的区域协定仍在推进自由化进程。
2017年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形势发生根本性转变。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巴黎气候协定,刻意瘫痪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上诉机制,在双边和层面积极推行强权施压路径。拜登任期虽相对克制,但未回归自由主义轨道,保留加征关税并强化贸易调查与技术管制,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制仍处于停摆状态。
2025年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美国滥用单边关税措施达到无视多边规则的程度,“对等关税”叠加最惠国关税,突破了世界贸易组织非歧视原则;以“国家安全”为名的高额关税实质是保护主义。美国的单边行径让全球贸易秩序陷入混乱,多边体系约束力失效,全球贸易投资环境急剧恶化。
(2)货币金融机制危机:“去美元化”
二战后近八十年间,美元凭借美国经济实力、市场稳定性与法律保护,稳居国际货币体系核心地位,美国也从中获得巨大收益。但近年来美国滥用美元核心地位,推动“去美元化”成为多国摆脱对美依赖的重要选择。
“去美元化”体现为全球外汇储备中美元占比持续下降,欧元、人民币等货币占比提升;多国签署双边货币互换协议,减少大宗商品结算中美元的使用;俄罗斯、中国等国推出替代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的结算系统;美国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与世界银行的核心地位也受到挑战,甚至有美国国内声音呼吁退出这两大机构。
尽管“去美元化”趋势初现,但美元在全球货币体系中的主导地位仍未根本动摇,跨境负债、外汇交易等领域美元仍占绝对优势。美国推动稳定币合法化,试图巩固美元霸权,美元稳定币占据全球市场绝大多数份额,甚至成为美债重要持有方。布雷顿森林体系外的新型货币金融工具不断出现,“去美元化”与“再美元化”将长期拉锯。
(3)区域与少边机制兴起:无美国的稳定机制
2008年后,区域经贸协定实现突破,既是一体化效率的需求,也是协调机制多元化的选择。特朗普政府的单边主义,让美国主导的区域与少边机制陷入危机,美国甚至违反自身签署的自贸协定承诺,七国集团、G20等平台也开始适应美国缺席的场景。
与此同时,多国积极构建非美国主导的协调机制,欧洲稳定机制、清迈倡议、金砖国家应急储备安排、非洲金融稳定机制等区域货币金融安全机制相继建立,成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之外的重要补充。在发展融资领域,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等新兴多边机构快速发展,成员数量与融资规模持续扩大,在可持续发展领域发挥重要作用,填补了美国回撤后全球发展治理的部分空缺。
3.2 对第二次危机性质和走向的分析
第二次危机的发展趋势及对国际经济秩序的最终影响仍有待观察,学界从霸权稳定、规则秩序、自由主义等不同角度展开分析,结论与预判存在显著分歧。
(1)霸权稳定体系与其他国家的支撑
霸权稳定理论认为,国际秩序需要强大霸权国维护规则与机构。二战后美国成功扮演霸权角色,若美国重新定义自身角色,现有秩序的稳定力量或将崩塌。
美国霸权的衰弱并非始于特朗普任期,多边贸易体系危机、美国背离世界贸易组织等趋势早已显现,这既是民粹主义兴起的结果,也是美国制度性权力衰落的反应。新兴大国崛起削弱了美国主导全球贸易治理的能力,也降低了其支持多边体系的意愿。
但霸权衰弱并不必然导致多边体系崩溃,国际秩序的形成不仅依赖霸权国的供给,也取决于各国对合作秩序的需求。即便缺乏霸权,各国仍会通过集体机制协调行动,抵御不稳定因素。近二十年来,各国持续探索全球治理多元路径,在霸权退出的领域构建区域与跨区域协调机制,多数国家仍坚守多边主义,未跟随美国“退群”,旧秩序的转型而非崩塌,成为更可能的走向。
(2)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与丛林法则
西方国家将现有国际秩序定义为“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但其具体规则、制定主体仍存在东西方争议,实践中双重标准问题突出,现有秩序难以构建连贯的全球治理体系。
特朗普政府的行径加深了国际社会对这一秩序的质疑,有观点认为美国放弃领导将导致世界陷入丛林法则,而现实是美国自身率先推行丛林法则,单边施压、胁迫他国,只行使权利不承担义务。在“对等关税”谈判中,主要贸易伙伴陷入逐底竞争,财富进一步向美国集中,南北差距拉大,这是对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逆转,也是当前危机最值得警惕的发展方向。
(3)自由主义退潮与重商主义回归
特朗普的对外经贸政策带有鲜明的重商主义色彩,主张贸易顺差、高关税与政府干预,这与以比较优势为基础的自由主义贸易秩序背道而驰。历史上美国曾依靠重商主义实现工业化,但当前全球经济高度关联,关税政策会增加成本、引发报复、损害产业效率,其重商主义路径在国内外均饱受批评。
即便如此,美国作为全球核心消费市场的韧性仍在,重商主义的负面影响尚未完全显现。美国的关税政策严重动摇了各国对自由主义国际秩序的信心,且其重商主义多以“国家安全”为借口,泛化使用国家安全例外条款,直接损害了二战后国际体系的共识基础,对自由主义国际秩序造成重创。
四、两次危机的对比与演进逻辑
从20世纪70年代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到2017年至今美国背离国际体系,战后国际经济秩序在五十年间遭遇两次重大危机,二者在发起主体、矛盾根源、主要诉求与秩序影响上截然不同。对比分析可见,国际经济秩序的演变力量与方向出现逆转,又存在相似性,其背后是全球生产、交易与分配模式的深刻变革。
4.1 两次危机的对比
(1)挑战主体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主体是南方发展中国家,多为二战后新独立的原殖民地国家,经济基础薄弱,在国际分工中处于弱势,通过七十七国集团等平台联合发声发起挑战。当前美国背离危机的发起者是全球最大发达国家美国,以单边主义和强权政治推行自身诉求,无视现有国际机制。
(2)矛盾根源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矛盾核心是南北差距与分配不公,源于西方殖民霸权与南方国家的依附性创伤,要求现有体系向弱势国家倾斜。美国背离危机的矛盾根源是发达国家对制造业空心化的不安,以及对新兴大国崛起的焦虑,既想维持既有力量格局,又试图改造现有体系以巩固核心地位。
(3)主要诉求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旨在改善南方国家的全球经济下游地位,缩小价格剪刀差,推动全球分配向发展中国家倾斜,主张经济主权、工业化转型与发展援助。美国背离危机以“美国优先”为核心,借单边关税、限制性措施扭转贸易逆差,推动制造业回流,利用美元地位虹吸资本、财富与技术,维护自身全球经济核心地位。
(4)对现有秩序的冲击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虽未实现系统性重组,但成功将发展议题纳入全球治理议程,推动南方国家经济份额大幅提升。美国背离危机的危害已显著显现,作为战后国际秩序的主要创建者,美国率先违反国际法原则,以强权破坏规则,成为现有国际经济秩序的最大威胁。
4.2 对两次危机演变逻辑的解释
两次危机的巨大转变,可从生产模式、力量格局、技术变革三个维度解读,也能据此预判国际经济秩序的未来走向。
(1)全球化生产模式下的受益不均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衰弱,与冷战背景相关,更源于全球生产模式的深刻变革。20世纪80年代起,工业化生产向亚洲转移,90年代后全球化生产模式成型,中间品贸易与服务贸易快速发展,各国深度融入全球供应链,发展问题被纳入全球化整体进程。
但全球化也带来风险与矛盾,亚洲金融危机、美国次贷危机暴露了相互依存的脆弱性。2008年后全球制造业效率停滞,贸易增长动力减弱,自由化带来的受益不均引发政治反弹,疫情进一步加剧民粹主义抬头,美国带头推行贸易保护主义,瓦解了全球化与自由化的共识。
跨国公司的角色也发生关键转变,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中,约束跨国公司是南方国家的核心诉求;如今跨国公司权力扩张,利益与母国、东道国逐渐背离,开始受到双重约束,发达国家更以国家安全干预跨国投资。两次危机在强调“国家主控经济主权”这一点上,形成了相似性。
(2)霸权衰弱与多元平衡
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时期,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霸权地位稳固,运动难以撼动既有秩序。冷战后美国霸权达到顶峰,推动自由主义国际经济秩序扩张。当前美国背离危机,本质是美国霸权动摇、多极化格局显现的结果。
美国经济实力持续下降,GDP全球占比缩水,贸易逆差与国债规模屡创新高,信用评级遭下调。新兴大国崛起加剧了美国的危机感,其重商主义政策兼具掠夺财富与遏制对手的双重目的,全球生产网络出现碎片化趋势,多元治理格局初步形成。此次危机由美国自身脱轨引发,相比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更有可能推动国际经济秩序实现根本性变革。
(3)技术奇点与秩序空白
历次工业革命均以技术创新提升生产效率、重塑贸易格局,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的背后,是南方国家错失科技革命导致的工业化差距。信息技术革命推动高速全球化,一定程度弥合了南北工业化鸿沟。当前新能源、生物技术、人工智能等领域的颠覆性革新,未缩小国家间差距,反而加剧了技术竞争。
技术奇点的到来,让美国将技术霸权视为国家安全核心,通过产业政策、保护主义巩固技术优势,以排他性措施遏制竞争对手。现有国际经济秩序在新兴技术领域存在大量治理空白,世界贸易组织等多边机制尚未形成有效规制,主要大国也缺乏协同约束的意愿,技术竞争在规则缺失下陷入混乱。两次危机共同印证了现有国际经济秩序的局限性,革新升级已是必然趋势。
五、结论:是否进入后国际经济秩序?
现有国际经济秩序经历的两次危机,在成因、挑战者、诉求与表现形式上存在根本差异,又在利益冲突、权力再平衡、秩序固有缺陷等方面具备相似性。当前世界经济呈现全球化与逆全球化并存的特征,新保护主义、民粹主义与多极化趋势相互交织。第二次危机仍在持续演进,其最终影响难以精准预判,国际经济秩序是走向崩溃,还是进入“后国际经济秩序”阶段,可得出五点核心观察:
第一,现有国际经济秩序正处于重大危机之中。国际秩序的根基是主权平等基础上的国际规则与规范,新国际经济秩序运动时期,各国仍在多边框架内维持表面主权平等;而美国背离危机中,美国以丛林法则取代主权平等,直接破坏了国际规则的根基,现有秩序面临的冲击远超第一次危机。
第二,现有国际经济秩序仍具备极强韧性。八十余年来,现有秩序历经多次冲击仍能持续调适,世界贸易组织争端解决机制停摆后,多国构建临时替代机制延续其功能;新兴区域机制虽快速发展,仍无法替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等核心多边机构。对绝大多数国家而言,现有秩序仍是全球化生产贸易的安全保障,脱离秩序的代价难以承受。
第三,“后国际经济秩序”的核心不在于碎片化无序,而在于新制度秩序对美国主导秩序的替代。美国实质性退出国际安排构成重大挑战,但全球化生产模式与技术革新决定了世界经济无法退回碎片化阶段,包括中国、欧盟在内的主要经济体均坚守多边主义。“后国际经济秩序”将继承现有秩序的核心内核,在领导力量、稳定机制与调整范围上实现升级,本质是“后美国”的国际经济秩序。
第四,国际经济秩序将步入去单极化与多元发展阶段。多层级、跨领域、多形式的治理机制将并行发展,秩序形态更趋复杂并迎来重大变革。单极霸权曾带来秩序稳定,但霸权自身也可能成为不稳定源头,未来秩序将强化力量制衡,避免单一成员退出导致机制瘫痪,同时在现有规则空白领域构建新型治理规范。
技术发展是影响国际经济秩序走向的关键变量。若新一轮技术革命持续拉大技术鸿沟,新型霸权架构将对全球多数国家构成威胁。当前多数国家尚未形成应对危机的集体行动能力,安全泛化引发的主权利益分歧,仍是构建统一规则型国际经济秩序的核心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