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所二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中国农村发展实践为农村发展研究提供了极为丰富的素材。系统总结和阐释中国农村发展实践，构建具有中国特色且能和全球相关学者进行对话的农村发展学知识体系，是中国学者义不容辞的使命和任务。赵俊臣、陈晓未两位研究员秉持这一使命，以农村发展的“云南样本”为切入点，编撰《中国农村发展学构建的云南样本研究》一书，是为完成这一任务做出的严肃和深刻的回应。
云南虽地处我国西南边境，但早在1940年云南西双版纳就成为中国农村研究先驱陈翰笙组织的中国农村发展大规模调查的少数样本之一，更是中国少数民族地区农村发展大规模调查的唯一样本。改革开放以来，云南学者成为研究中国农村发展学的重要力量，为中国农村发展学的构建做出了重要贡献。例如，在他们的努力下，云南成为全国最早研究社区林业理论和方法的省份，在全国出版的24本社区林业著作中云南学者编著14本、参编3本，成为社区林业引进、试验、示范、推广和本土化的旗手。毋庸讳言，现实中社区林业、社会林业、乡村林业是混用的，我选择社区林业的依据是，社区对应特定人群，社会对应人群并非特定人群，乡村对应特定空间而不是人群，所以社区林业是更为精准的学术用语。需要再说一句：最初倡导的是乡村社区林业，鉴于城市社区同样需要配置森林，就把乡村这个词去掉了。
数十年来，赵俊臣和他的研究团队以中国农民和农村为研究对象，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融合中华民族优秀文化，吸收世界学术成果，从一项项课题入手，凝练一个个复制性强的农村发展模式，提出一个个见解独到的学术观点，写出一份份操作性强的咨询报告和一篇篇规范严谨的学科论文，出版一本本规范系统的学术专著，从各个方面为构建合乎中国和世界发展趋势的农村发展学增砖添瓦，值得赞赏和尊敬。
《中国农村发展学构建的云南样本研究》这本书是赵俊臣本人、赵俊臣研究团队、云南学者、中国学者有关研究成果的系统性总结和全面性升华，主要贡献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农村发展观点的创新。赵俊臣反复强调：贫困人口和非贫困人口一样聪明、勤劳，他们贫困的主要原因是没有得到发展机会，而不是“懒惰、愚昧、无知、志短”。贫困农户敢于使用利率略高于商业贷款的小额信贷，证明他们具有发现高效益项目的能力，他们得不到商业贷款的主要原因是项目贷款额度太小，入不了商业金融的法眼；由于有机会获得商业贷款乃至财政贴息贷款的强人或富人不愿意申请利率高于商业贷款的小额信贷，所以小额信贷能够成为贫困农户的专用贷款。社区保护与发展基金能够持续运作的事实证明，农民具有金融意识、金融知识、金融才能和金融诚信，完全有能力运作金融产品。农民是农村发展的主体，所以旨在提升农民发展能力的“软件”建设，要比旨在提高基础设施水平的“硬件”建设更重要。村民集体发展权是在村民个人能力无法企及、需要村民集体出面的活动中引发出来的，这两种发展权具有互补性。它们的关系宛如土壤与种子的关系，集体发展会改善个人发展的环境，个人发展会使集体发展更加顺畅。
2.识别贫困农户方法的创新。赵俊臣团队在研究中总结出识别村社中绝对贫困农户和所需扶持内容的三步矩阵评价法。其要点是：第一步，在选定的村庄里，请全体乡干部、村社干部和随机抽样的本村庄20% 村民，分别列出本村最贫困农户的名单，并从最贫困农户开始排序，形成第一个矩阵表。依据这个矩阵表中的有关信息，筛选出该村绝对贫困农民名单。第二步，到随机抽取的绝对贫困农户家里实地观察他们的住房、粮食、畜禽、衣着等详情，向家庭成员讲解预先设计的贫穷指标，再让各位成员根据本家庭贫困状况对贫困指标进行排序，形成第二个矩阵表。依据这个矩阵表中的有关信息，判定各个贫困农户的贫穷类型和贫困程度。第三步，引导贫困农户家庭成员讨论自家脱贫致富门路，并对讨论中找到的致富门路进行排序，形成第三个矩阵表。依据这个矩阵表，得到各个贫困农户所需的扶持项目和相应条件。“三步矩阵评价法”的应用，使“倾听农民声音”“尊重农民意愿”“帮扶资源精准送达贫困农户”等理念落到实处，有了切实可行的可操作性。
3.以村民为主体的自然资源社区共管模式的创新。所谓社区共管，就是以社区内所有成员，包括所有村民、县乡政府和隶属于它们的管理机构派出的代表，共同决策，共同规划，共同管理，共同保护，共同利用，共同受益的管理方式，使社区自然资源实现有效保护、合理利用、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等目标。社区共管为县乡政府和下属管理机构和村民共同讨论社区自然资源管理方案和策略，协调社区内各种关系，创造了更充分的交流和沟通机会。社区共管形成自然资源管护的“天罗地网”，能起到强大的威慑作用，能及时发现偷砍、盗伐、偷猎等行为并加以处罚，从而将自然保护落到了实处。社区共管组织承接了本属于村民的权力的政府职责，为政府全力做好本属于政府职能的工作创造了条件。
4.自然村社区保护与发展基金的创新。社区保护与发展基金的要点是，基金为村民所有，由村民管理，并在自然村内封闭运作；以贷款额小、贷款期短，贷款利率高的方式将村内富裕户排除在外，以公开放贷、还款信息降低贷款风险。社区保护与发展基金的设立缓解了村民贷款难的问题，由此带来的村民收入增加激发了村民保护森林和生态系统的积极性。基金贷款利息的20%或30%用作社区共管组织的日常活动经费，保障了社区共管组织的可持续运行，并使共管组织成员可以得到更多的培训机会，他们工作能力的增强又进一步提升了社区共管水平。
5.村民参与生物多样性监测的创新。村民参与生物多样性监测的要点是：首先请专家做培训，使村民了解生物多样性知识和需要监测的各类指示物种或关键物种，并掌握监测方法、监测内容和监测路线。其次，请专家根据项目点实际情况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目标设计监测表，监测内容为植物、动物的生长与变化情况。第三，由接受过生物多样性监测评估知识和技术培训的社区村民，定期不定期地对社区内的关键指示物种进行监测评估，并及时更新、补充生物多样性物种演化信息。村民监测一般一年进行两次。村民监测的好处是：可以发现专家监测不到的生物演化。例如，菌类出现的时间很短，鸟兽等动物的出没具有不定时性，专家在村里做监测的时间只有几天，很多变化监测不到。村民之间通过互相甄别监测信息，可以提高监测的准确性。村民从监测中观察到生物多样性演化以及它们对社区生产生活环境的影响，会进一步提升他们保护生物多样性的责任感。
6.农村发展学术交流平台的创新。云南参与式农村快速评估网络（简称云南PRA网络）成立于20世纪90年代初,是全国最早系统开展PRA实践的学术协作网络。该网络的核心理念是“把话语权还给农民”。网络的骨干成员为云南省利用国际援助中国农村发展项目的资金选派出国学习农村发展理论与方法且全部学成回国的70多名年轻学者。他们率先把学到的理论与方法引入云南农村，并对它们进行本土化升华，为中国农村发展学的构建做出了独特贡献。他们编撰的《参与式农村评估手册》成为国内行业标准，被国务院扶贫办等机构采用。他们中的很多人成为国务院扶贫办、农业部、生态环境部、全国妇联等部门主持的国际援助农村发展项目聘请的专家,负责项目的设计、培训、评估。
7.“PRA+农户问卷”混合调研法的创新。问卷调查强调研究者的话语权，其重点是提出可证实或证伪的假设和设计调查内容，凭借足够多的样本逼近事物的本质。PRA强调农民的话语权，其重点是引导参与者充分发表意见，提高相互交流的质量和精准汇总所获得的信息。问卷调查和快速评估结合起来运用的要点是，调研组进村后先在村民会议上讲解调研的宗旨和要求，分小组进行问题诊断、主要问题矩阵分析等活动，再由每个调研组成员分别邀请3～4户农户共同填写问卷，让农户对表中的重要内容进行互相讨论、互相补充、互相纠正，以提高填写内容的准确性。
8.优化农村发展政策的创新。赵俊臣在研究中向各级政府提供了很多咨询报告和政策建议。其中，2篇精准扶贫攻坚咨询报告和2篇特色农产业培育咨询报告获得国家级领导批示，近百项研究成果得到省部级领导批示，为各级政府优化农村发展政策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主持完成的贫困村互助基金模式在国家财政部和原国务院扶贫办的主导下于2006年在全国贫困村推广，为保障扶贫成果的可持续性发挥了重要作用。
9.中国农村发展学构建方面的创新。赵俊臣和陈晓未两位作者将中国农村发展学的进展划分为四阶段，并对各阶段的时间节点、代表人物及其学术贡献，做了较为精准的梳理。他们详尽辨析了中国农村发展学与农村经济学、农业产业经济学、区域经济学、农村管理学、农村社会学、农村政治学、农村文化学等邻近学科的异同与关联。他们以倡导“以人为本”的发展观和以农民发展权为主线的分析范式，实现了务实性和普适性的有机统一；他们以结构设计、文献引用、方法论阐述的规范性，实现了立足本土和放眼世界的有机融合；他们以语言表达的简明性，消除话语拗口难懂引发的认知上的歧义和理解上的困惑，为应对中国经验在国际上“有理说不出，说了没人听，听了没人信”的挑战进行了有益的尝试。
概言之，赵俊臣和陈晓未两位作者以鲜明的问题意识、深厚的历史纵深、扎实的案例支撑、严谨的学术规范，展示了“从本土实践中提炼理论，以理论创新回应时代需求”的研究路径，成功地完成了以样本为切入点研究中国农村发展学的探索。可以相信，本书的出版会引发更多学者在构建中国农村发展理论时关注农村发展的“地方样本”。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随着一代又一代中国学人的探索，农村发展学的理论和方法中属于中国学者的知识产权一定会越来越多，中国学者对农村发展学的贡献一定会越来越大，将中国作为学习农村发展学圣地的各国学生和学者一定会越来越多。
赵俊臣和我亦师亦友。我工作期间在云南做的数次调研都得到他的指导和帮助，应他的邀约同他一起做过合作研究。我并非为赵俊臣老师的大作写序的合适人选，但愿意承接这项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尽一点微薄之力来回报他。读完《中国农村发展学构建的云南样本研究》一书之后，就自己得到的收获写下一点评论和感想，是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