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唐玄宗时期,随着复古思潮的勃兴,变革文风文体,逐渐成为许多文士的共同追求。但以古文运动为终点“倒放电影”式的研究,往往会遮蔽此前复古文士丰富多彩的探索。实则自开元后期起,成段成篇模仿儒家经典的拟经赝古之风、自求古意以开新体的自我作古之风,都曾一度流行,只是大历以后,罕有嗣响。大幅削减骈体中隔句对等强技巧性句法的斫雕为朴之法,则重塑了唐代文章的面貌。古文运动兴起之前,复古文士实已创立了一种与六朝之文全然不同的、自由运用各种句法的新文体。
【关键词】复古文士;复古文风;复古思潮;古文运动;隔句对
文章出处:《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1期。
唐玄宗即位以后,为反拨武后临朝以来尊礼释教的风气,营造盛世气象,多有制礼作乐、崇儒复古之举。自开元后期,萧颖士、李华等文儒之士陆续登科,文章复古逐渐成为文坛关注的焦点。近年来,学界对韩愈、柳宗元以前的唐代复古文风已多有探讨,但尚未钩沉那些深具时代特色、却最终未汇入古文传统的文学史现象。且目前学界对复古文士之士族背景、代际关系、生平经历等外部问题,研究得比较充分,直面作品本身的内部研究仍待深入。这或许是由于清代后期“骈文”概念确立以来,古典文章研究一直以“骈散二分”为基本视角。但唐人本无骈散对立之观念,若仅从是否对仗、用典这种简单的角度来观察唐代复古诸家的创作,亦恐流于空泛,难穷殊相。
在崇儒复古思潮的影响下,萧、李及元结、独孤及、梁肃、权德舆等文士不满于当时流行的“今体”——亦即徐陵、庾信以降的骈体,在文风文体方面做了极其丰富的探索。本文以古文运动兴起前的这一段探索期为研究对象,拟着重介绍“拟经赝古”与“自我作古”这两种文风,并借鉴古典文章学区分“单句对”“隔句对”的经验,在细化句法概念的基础上,阐发复古文士以“斫雕为朴”之法改造六朝文体、别创新文体的实绩。还祈并世方家,毋吝赐教。
一、拟经赝古之风
对唐代文士而言,如欲复古,模拟六经等儒家经典的文风,自是逻辑上最容易想到的做法。论文宗经,本是两汉以来的旧义。即便在儒学衰微的六朝时代,刘勰撰《文心雕龙》仍要以“原道”“宗经”之说为本。唐代立国以后,也不断有人援引经义,提出改进梁、陈以降绮靡文风的意见。但他们也同时“接受六朝已经积累起来的艺术经验”,几乎不会在日常行文中写出六经一般古奥的文字。大体说来,在复古文风兴起以前,唐人行文拟经,主要有两种情形:
第一种情形是在转述本朝君主言语时,改用《尚书》语体。这种写法不仅广泛见于各类官文书,在其他文体中也有体现,如王维《京兆尹张公德政碑》,全篇本是带有张说风格的骈俪用典之体,如称赞张去奢治理京兆的政绩时写到“百司之务,总以奇而得正;五方之人,杂异教而同理”“布慈惠之政,不以利淫;振雷霆之威,其或宥过”,与当日一般文字差别不大。但中间有一小段记述玄宗的命令,却换用了佶屈聱牙的《尚书》体:“咨!天其降威,人罔畏罪,台恐寇盗乃邑,矧曰荡析离居,惟尔克济,抚兹方夏。”玄宗本人当然不会这样讲话,如此写来乃是为了尊崇王言,以示恭敬。
第二种更特殊的情形,就是仿照经典的体例,自撰著述,以求“续经”。这方面最典型的代表就是隋末名儒王通,其续经之作虽佚,但其弟子拟《论语》而作之《中说》尚存,其文风亦似《论语》,罕用骈俪,多借助字以疏通文气,与当日一般文章的风格也很不相同。如其中遇河上丈人一节,记述王通离开后与弟子的问答:“薛收曰:‘何人也?’子曰:‘隐者也。’收曰:‘盍从之乎?’子曰:‘吾与彼不相从久矣。’‘至人相从乎?’子曰:‘否也。’”从内容到文风,均为《论语·微子篇》中荷蓧丈人一节的翻版。
上述两种情形,应用范围是很有限的。然而,自玄宗朝后期,一种使用古奥字样、成段成篇模仿儒家经典语气的文风开始流行,可称之为“拟经赝古之风”。试看贾至《肃宗即位册文》:
咨尔元子某,惟天惟大,惟人君则之。顺乃德,故舜禹揖让而履皇极。咈乃道,故丹朱商均不能保鸿业。是以启有惠迪而夏嗣焉,隋有乱纪而唐受焉。五圣之御极,皆勤俭兢业,日慎一日。故能享祚长久,垂庆无穷。洎予大业,恭位四纪,厌于勤倦,缅纂汾阳。当保静怡神,思我烈祖玄元之道。是用命尔元子某,当位嗣统。於戏!尔有忠孝之诚,极于君父;尔有友爱之义,信于兄弟;尔有仁恕之行,通于神明;尔有戡难之才,彰于兆庶。予懋乃懿绩,嘉乃神武,天之历数在尔躬。汝惟推诚,祸乱将冀尔而能清;汝惟从谏,社稷将冀尔而复宁。佞言为疵,直言惟师。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民非后何戴,后非贤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无忝我祖宗之丕烈。
本篇如“咨”“钦哉”等发语叹词,又谓王为后,谓汝为乃,谓道为迪,谓忿为咈,谓嘉为懋……都是出自《尚书》、而在唐代一般文章中罕见的语汇。至于“天之历数在尔躬”“后非贤罔与守邦”“无忝我祖宗之丕烈”等句,亦显用《尚书》语体。且除却“尔有忠孝之诚”以下八句稍觉铺排弗古之外,贾至此册尽力在让这种古奥之感贯彻全篇,而不是像前举王维之文那样,只在少数特殊之处改换辞气。
贾至父贾曾,曾为玄宗撰即位册文,惜唐代高宗至玄宗即位册文皆不存,无由见彼父子因革之迹。但从《太宗即位册文》来看,唐代册文的风格本来并不古奥。《太宗即位册文》中虽也有“咨尔”“对扬”等字眼,但主体部分,尤其是“天生蒸人”到“灵命斯在”,以对仗的四字句为主,语言也很平实,如“王业初基,云雷伊始,英谋独断,秘策潜申”“拓定关陇,澄清河洛,北通玄塞,东静青丘”,与《文选》中册文及六朝王言大抵一律。贾至所撰册文则打破了以四字句为主的格局,长短伸缩,古意盎然,实为唐代“王言”中最早通篇作态拟经者。贾至论文章以为“唐虞赓歌,殷周雅颂,美文之盛也”,评论他人文章又云“罔有不含六经之奥义”,可见他是有意宗经复古的。他在天宝末年、代宗初年两度任中书舍人而掌制诰,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有力地扩大了复古文风的影响,此册即一显著例证。
试再举著名复古文士李华的《平原公遗德颂》序,节选前幅如下:
维上帝降灵为贤,弼我大邦。钧明说望,协期陈谟。仗钺出师,丕赫厥勋。大君以距岭缘湖,八州之域,天下震扰,此邦全宁。内辅宗师,外饫军旅,咽颐荆越,钟以眷右。乃命平原宾护东宫而尊大之,师长邦宪,肃清华夷。朱旗畅毂,平原戾止。秋霜伊何,视我直方;春雨伊何,宏我恺悌。
此篇除后幅“公张氏”以下八小句文气稍近今体外,其余部分颇多化用《诗》《书》处,如“维上帝降灵”用《汤诰》之“惟皇上帝降衷”,“丕赫厥勋”用《生民》之“以赫厥灵”,“戾止”“伊何”云云,更是经典常用的说法。这种密集的化用使其全篇呈现出一种雅正典重的风格,与当日一般的骈体颂序差异巨大。再节取萧颖士《江有归舟三章》诗序:
余羁宦此都,色斯云举,彼吴之丘,曾是昔游。心乎往矣,有怀伊阻;行矣风帆,载飞载扬。尔思不及,黯然以泣。先师孝悌谨信、泛爱亲仁、余力学文之训,尔其志之……余之门人有柳并,前是一岁,亦尝觏兹地。其请业也,必始乎此焉。并也有尹之敏、刘之工,其少且疾,故莫之逮。太真亦尝曰:“何敢望并。”并与真,难乎其相夺矣。缅彼江阴,京阜是临;言念二子,从予于此;尔云过之,其可忘诸。
此文通篇规仿《诗》语外,兼拟《论语》词气,“何敢望并”云云,直以刘太真为子贡,而柳并为颜回矣,正见“萧夫子”欲比肩尼父之意。萧颖士自谓“平生属文,格不近俗,凡所拟议,必希古人,魏晋以来未尝留意”,其实他大部分文章虽然不落齐梁以后格调,但本质上还是一种以单句对为主的魏晋体。此篇在萧集中,也算是很特殊的刻意求古之作了。
要之,开元以后,从官方文书到私人书翰,常有成段甚至成篇模拟儒家经典风格的文字。其运用范围,也早已突破了此前转述君主之语、模拟圣人之作这两种情形。但这种拟经赝古的风气,仍不免流于字面,如《诗》云“鲁侯戾止”,则换以写“平原戾止”;《书》云“汝惟不怠”,则改云“汝惟推诚”“汝惟从谏”;《论语》有“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便仿写“色斯云举,彼吴之丘”。这种碎片化拟古的写法,很难浑灏流转。读过这类文段,便会觉得韩愈《答李翊书》中的名言实有所指:“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小大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韩愈在此信中也像萧颖士那样宣称自己“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但从文章写作的角度,韩愈进一步强调要通过反复熟读和涵泳来体会古人的文气,只要文气浩荡健举,自能得古人正大之体。相比之下,“拟经赝古”的作法还是仅注意于“浮物”,乍看来古色斑斓,却无商周彝鼎之气象。
此外,钱锺书曾对苏绰仿《尚书》而作的《大诰》下过一个判断,即“貌若点窜典谟,实则排比对偶”。盖《尚书》虽有对偶句,但“未尝错综长短为对”,也就是不曾用过隔句对,而苏绰《大诰》中隔句对触目即是。开元后期出现的拟经赝古之体,也未能脱此窠臼。如上举贾至文即有“汝惟推诚,祸乱将冀尔而能清;汝惟从谏,社稷将冀尔而复宁”的隔句对。李华、萧颖士两文也因追求文句的整饬,显得束手束脚。个中萧文多填乎、尔、焉、矣等虚字,以求保持四字一句的格局,读来尤显冗拙,“心乎亡矣”“尔云过之”等句,在柳宗元等后辈古文家看来,恐有“用助字不当律令”之嫌。
其实,这种拟经赝古的风气,当时不只出现在文章中,萧颖士、元结、顾况等人在诗歌创作方面,也曾掀起过一股模拟《诗经》四言体的风潮。然而到大历时期,这股风气在诗歌与文章中都逐渐消歇了。盖有意模拟,便落下乘。若不能持续创造新的表达,那这种文风便很难有文学意义上的生命力。但把“拟经赝古”这一环节钩稽出来,对全面理解唐代的复古文风,仍是有必要的。
二、自我作古之风
开元后期起,在崇儒复古思潮的影响下,还有一批文士既不满于当时流行的骈俪文风,但也不愿对六经之文亦步亦趋,而是以“自我作古”的方式,力图自出手眼,上追古意。
宋人早就注意到,在盛中唐之际,有一些文人的文风非常奇怪。如欧阳修论元结文云:“次山喜名之士也,其所有为,惟恐不异于人,所以自传于后世者,亦唯恐不奇而无以动人之耳目也。”秦观论杜甫文亦云:“杜子美长于歌诗,而无韵者几不可读。”陈振孙还补充说:“世言子美诗集大成,而无韵者几不可读。然开、天以前文体大略皆如此。”然则在陈振孙观感中,玄宗朝存在一批“几不可读”的无韵之文。蔡梦弼也曾附和秦观说,杜甫文中最难解者乃是《课伐木诗序》,今全引其文如下:
课隶人伯夷、幸秀、信行等入谷斩阴木,人日四根止。维条伊枚,正直挺然。晨征暮返,委积庭内。我有藩篱,是缺是补,载伐筱荡,伊仗支持,则旅次于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撑突。夔人屋壁,列树白菊。镘为墙,实以竹,示式遏。为与虎近,混沦乎无良。宾客忧害马之徒,苟活为幸,可嘿息已。作诗付宗武诵。
此文除“镘为墙,实以竹”六字可视为对仗外,其余全是散行。语本经传处,亦不少见,如“阴木”乃用《周礼·山虞》“仲夏斩阴木”,“条枚”语出《诗》之《汝坟》,“筱荡”则《禹贡》之说……但其整体的节奏感和语感,与经典之平正稳重,又大不相同。尤其从“载伐筱荡”始,长句短句,伸缩跳宕,令人难以捉摸。比如“旅次于小安”一句,古人“次于”后一般接地名,如“王次于河朔”,唐人依旧如此。如果非要表达“暂得安宁”之意,只言“旅次小安”即可,所以仇兆鳌就怀疑“于”是个衍文,但这个怀疑并没有版本学上的证据。杜甫在此似是要表达居住状态由危险变为安全,为了强调状态的转变,所以才要加上“于”字。至于后幅“为与虎近,混沦乎无良。宾客忧害马之徒,苟活为幸,可嘿息已”云云,逐字寻绎,大旨可知,但几乎每一句的句法都像“旅次于小安”一样不合语感。
试再读《唐兴县客馆记》,节其后半如下:
子徒见宾馆之近夫厚,不知其私室之甚薄。器物未备,力取诸私室。人民不知赋敛,乃至于馆之醯醢阙,出于私厨;使之乘驷阙,办于私厩。君岂为亭长乎,是躬亲也。若馆宇不修,而观台榭是好,宾至无所纳其车,我浩荡无所措手足,获高枕乎?其谁不病吾人矣。玼瑕忽生,何以为之?是道也,施舍不几乎先觉矣。杖之友朋,叹曰:美哉是馆也成,人不知,人不怒。廨署之福也,府君之德也。
这一节引经据典虽不多,乍看之下,亦觉深有古气。但细细读来,仍觉生硬。文章固以简略为高古,但杜甫在此为了追求更加“古”的风格,甚至省略了许多必要的助字。比如“君岂为亭长乎,是躬亲也”,一般或许会写成“若是之躬亲也”;“获高枕乎”,也不如“能获高枕乎”来得顺畅;“美哉是馆也成”,习惯上一般会写作“美哉是馆之成也”。当然,后人读惯了韩、柳、欧、苏以降的古文,才会有以上种种“习惯”。杜甫当日只是以个人的语感,力求跳出模拟经典的窠臼,用他心目中更“古”的写法来行文。杜甫这类文章里写得相对较好的是《秋述》,其中“虽朱门之涂泥,士子不见其泥,矧抱疾穷巷之多泥乎?”一句,尤有妙趣,意谓名利客竞趋朱门,纵逢多雨之日,亦不觉泥泞之苦。而我则抱疾穷巷,门前更为泥泞,宜乎无人肯来。前后重复用三“泥”字,一句一转,颇尽世态,有一种唐人骈俪中罕见的顿挫之感。后幅云“子魏子独踽踽然来,汗漫其仆夫”,恐“汗漫”二字亦不能依《淮南子》中本义理解为连绵词,而是应拆分训解为仆夫经雨,周身湿透貌。盖唐人并不能像清人一样深刻理解连绵词不能分训的道理,临文下笔时便也会以分训法用之。这种变古为今的笔法,也与拟经赝古者不同。
杜甫深于《选》学,在其遗文中,也不乏流畅清通的表状文章,绝非能诗而不能文。不少文章特地变体,甚至于佶屈聱牙,应是受复古思潮影响的缘故。尤可注意的是,杜甫平生唯一一次参加进士科的考试,正是在开元二十四年(736),亦即孙逖录取萧颖士、李华及元德秀门人李的次年,这很有可能就是杜甫留意文章复古一派的最初契机。试再看深受杜甫推重的苏源明所作《秋夜小洞庭离宴诗序》:
彻馔新尊,移方舟中,有宿鼓,有汶簧,济上嫣然能歌者五六人共载,止洄源东柳门,入小洞庭。迟夷仿徨,眇缅旷样,流商杂徵,与长言者啾焉合引,潜鱼惊或跃,宿鸟飞复下,真嬉游之择耳。源明歌云云,曲阕,袁子曰:“君公行当挥翰右垣,岂止典胄米廪邪?广不敢受赐,独不念四三贤。”源明醉,曰:“所不与君子及四三贤同恐惧安乐,有如秋水。”晨前而归,及醒,或说向之陈事。源明局局然笑曰:“狂夫之言,不足罪也”。乃志为序。
苏源明曾为北周卫元嵩所撰拟《易》之《元包经》作《传》,今存三篇,实拟经赝古之作,兹不具论。此外存世者还有两篇诗序,高步瀛《唐宋文举要》特录此篇,以为“戛戛独造”之笔,谓另一篇不免“多用俪语,犹与颜、鲍相近”。盖此篇确已非晋宋以降文体所能牢笼,句式跳脱,意态流转,间杂一可入五古之对句,以抒会心之妙。醉后誓言“有如秋水”云云,显然是戏仿《左传》中屡见的“有如河”。所以次日醒来后,源明还要解释说这是“狂夫之言”,意谓并非有意亵玩经典。这种活泼的态度,在拟经赝古之文中便很难见到了。
因创作《舂陵行》《贼退示官吏》两诗深受杜甫欣赏的元结,其文章近年较受学界关注。其实他的文章,也多有自我作古之态。试节取《述时》为例:
由此知官不胜人,逸于司领,使秩次不能损,又休罢以抑之。尚骈肩累趾,授任不暇。予愚愚者,亦当预焉。日觉抵塞,厌于无用,乃以因慕古人清和藴纯,周周仲仲,瘱然全真。上全忠孝,下尽仁信,内顺元化,外娭太和,足矣。如戚促蚩,封蒙遏灭,暮为朝贵,心所不喜。亦由金可镕,不可使为污腐,水可浊,不可使为尘粪然已。鄙语曰:“愚者似直,弱者似仁。”予殆有之,夫复何疑!
本篇虽有少量单句对,还有一个隔句对,即“金可镕,不可使为污腐,水可浊,不可使为尘粪”,但总体上并不刻意经营字句的均齐,遂造成一种自然错落的效果。文中虽掺杂有“瘱然”“蚩”等古奥字眼,然亦不出自经书。其造句之法亦颇为奇创,如开篇主要谈守选的问题,所谓“逸于司领”,其实是“逸出有司所领(之员额)”的意思,“使秩次不能损”则是“以官秩次第之而不能减损其数”的意思,元结偏要高度压缩,营造出一种一字一顿的感觉,与前举杜甫之文如出一辙,乍读来很容易不知所云,但不能不承认这种运用语言的方式还是很有独创性的。后来韩愈、柳宗元的古文在保持语法结构完整性的基础上,也吸收了这个特点,通过省去助字来追求“句益遒劲”的风格。
元结早年曾著《元子》,历来以为亡佚。有学者把元结遗文中天宝九载(750)至十二载(753)的作品直接看作《元子》的内容,恐非确论。但《元谟》《演谟》《系谟》三篇,在元结遗文中确实较近于子书体制,后来李商隐称赞元结之学说,也正是举《元谟》中语以为纲领。这三篇文章模拟荀子文风的痕迹很重,似可见其门径。元结后期的文章逐渐蜕尽模拟的气息,便有自我作古之意了。
此外,王昌龄《上李侍郎书》及任华的文章,也都有类似特点,不拘对偶、不仿经典,自出手眼,时觉聱牙。本节涉及的人物,在查屏球看来都可归入“天宝河洛儒士群”及其交游圈中,这一群体在崇儒之外,还有求新尚异的风气。本节所举诸公,又多具诗人气质,读其遗文,常能感受到他们在努力创造新的表达,以写出个人独特的观察或感受,如此自难满足于拟经赝古而已。可惜他们创造出来的一些表达,诸如“旅次于小安”“汗漫其仆夫”“逸于司领”等,有时过于个人化,读来颇觉拗口,甚至因不符合文言表达的一般规则而难于索解。但从这些探索中仍可以感受到,复古思潮能够为语言的创造释放出无数新的可能。中唐诗歌创作中也有一脉是由复古而尚奇,正与之桴鼓相应。
三、斫雕为朴之法与新文体的成立
无论拟经赝古还是自我作古,本质上都是想抛开当日流行的骈俪用典之体,另起炉灶。在复古思潮的影响下,还有许多文士上承四杰、陈子昂、张说等人的实绩,力图在“今体”的基础上加以改造,最终使唐人文章基本摆脱了六朝文风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的文体特征。这种改造的主要内容,就是大幅削减隔句对等修饰性、技巧性的写法,故可统称为“斫雕为朴之法”。
正如房本文所言,唐人本无骈散对立的观念,提倡复古的文士从未有彻底禁绝骈体的意思。他们所反对的,只是过于浮华的修辞和无关政教的内容。但房氏也注意到,盛唐以降,文士内部确实有一些反对骈偶的论调,如萧颖士《江有归舟三章》序云:“文也者,非云尚形似,牵比类,以局夫俪偶,放于奇靡。”独孤及为李华集作序亦云:“及其大坏也,俪偶章句,使枝对叶比,以八病、四声为梏拲,拳拳守之,如奉法令。”其实理解这类言论,关键在于“局”,在于“梏拲”,在于“拳拳守之,如奉法令”。换言之,萧颖士和独孤及其实并不反对在文章中运用对仗句,甚至也不是在反对骈体,而是在反对某种“文章必当对”的思维定式。
《文心雕龙·丽辞》篇云:“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本篇赞语又云“体植必两,辞动有配”,可见刘勰心目中,对仗本就是文章句法的常态。至于唐人论文,如《文笔式》云“文以两句而会,笔以四句而成”,亦足以代表唐代一般文人对文章句法的基本认知。
当然,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散句不能用。时人也承认,散句在文章中具有一种结构性的作用,上官仪《笔札华梁》即指出:“然文无定势,体有变通,若又专对不移,便复大成拘执。可于义之际会,时时散之。”所谓“义之际会”,即指在文意分层处,需要用散句来领起、承转或缀结。但读唐前期一般文字,还是能感觉到,在中段行文时,唐人确实有“非对不发”的习惯。故与韩、柳同时的李翱曾总结道,“其溺于时者,则曰:文章必当对。其病于时者,则曰:文章不当对”,李翱本人则认为,“古之人能极于工而已,不知其词之对与否、易与难也”。可见他的立场是持平的,既反对“文章必当对”,也反对“文章不当对”——后句似乎是在针砭行文中有意避对的韩愈及其部分后学。身处复古文风探索期的多数文士,对于对仗大抵也是这个态度,不妨概括为“不拘不避”:既反对“必当对”的思维定式,也没有“不当对”的激进想法,而是希望在行文中视需要自由运用不同的句式。相比于此前“文章必当对”的思维定式来说,这自是一种斫雕为朴的作法。试读李华《含元殿赋序》,在此按文意分为三节:
宫殿之赋,论者以《灵光》为宗,然诸侯之遗事,盖务恢张飞动而已。自兹已降,代有词杰,播于声颂,则无闻焉。
夫先王建都营室,必相地形,询卜筮。考以农隙,工以子来。虞人献山林之干,太史占日月之吉。虽班、张、左思,角立前代,未能备也。而曩之文士,赋《长笛》《洞箫》,怀握之细,则广言山川之阻,采伐之勤。至于都邑宫室,宏模廓度,则略而不云,其体病矣。
至若阴阳惨舒之变,宜于壮丽;栋宇绳墨之间,邻于政教。岂前修不逮,将俟圣德而启臣心,辄极思虑,作《含元殿赋》。陋百王之制度,出群子之胸臆。非敢厚自夸耀,以希名誉。欲使后之观者,知圣代有颂德之臣焉。
第一层追述此前宫殿赋写作的情况,第二层分析前代赋述及宫殿时不写建设过程的缺憾,第三层表明自己创新以颂圣的主旨。其中散句显然不只是在“义之际会”处用之,如第二层中段几乎就全是散叙,第三层领起处反而是个隔句对。全文也不乏工对,比如“虞人献山林之干,太史占日月之吉”“阴阳惨舒之变,宜于壮丽;栋宇绳墨之间,邻于政教”,都是完全符合齐梁以降文法的对句。这种对句散句交错纷呈、自然流动的感觉,正是唐人此期文章上异六朝骈体、下异宋以后古文的胜诣所在。
具体到每一句的句法,“不拘不避”也意味着直接使用比较自然的表达方式,不再强求对仗。如独孤及为郑宠撰墓志云:“虢土狭而人窳,公用教化渍之。谓任力不及任人,听讼不及使无讼。”若依六朝旧贯,恐当作“任力不及任人,听讼不及无讼”矣。再如梁肃《神仙传论》云:“至神也者,视天地四海,若毫末而已,万古之前,亿载之后,若一息而已。”按照骈体的一般写法,中段大概会写成“视天地之广,四海之大,若毫末而已;万古之前,亿载之后,若一息而已”。再如李华为崔圆撰颂德碑云:“昔郑武公为卿士,诗人赋《缁衣》;鲁僖公为周贤侯,史克颂坰野。”按钱大昕云:“汉、魏以降,文尚骈俪,诗严声病,所引用古人姓名任意割省,当时不以为非。”并举数例,如唐初所修《晋书》中李世民所撰王羲之传论曰“伯英临池之妙,无复余踪;师宜悬帐之奇,罕有遗迹”,省师宜官为师宜,正为求与“伯英”相对。若循此例,则李华此文直云“鲁僖公为贤侯”可矣,偏着一“周”字,便与割省求对者异趣。不过,这些文章中仍有大量的对句,与后来韩愈“刻意避对”的古文仍有显著差异。
这一时期复古诸家的文章除了在对仗方面呈现出“不拘不避”的风格,还有一个非常显著的文体特点,就是大幅减少了隔句对的使用。刘师培云:
西汉之书,言词简直,故句法贵短,或以二字成一言,而形容事物,不爽锱铢。东汉之文,句法较长,即研练之词,亦以四字成一语。魏代之文,则合二语成一意(原注:或上句用四字,下句用六字,或上句用六字,下句用四字,或上句下句皆用四字,而上联咸与下联成对偶,诚以非此不能尽其意也,已开四六之体)。由简趋繁,昭然不爽。
隔句对自魏晋开始在文章中普遍出现,在徐、庾文中几乎成为最主要的句法,这一特征一直延续到了唐前期。中国文字本宜对偶,无论散行还是对偶,最初都是自然形成的。考虑到谣谚多用对偶,甚至不能说对偶较散行为后起、为炼饰。但隔句对与单句对不同,必须刻意修辞,方能锱铢相称。隔句对却至少包含四个小句,再要考虑对仗,相当于在写第三句时要跳过第二句、回过头去照应第一句,亦即如刘勰所言一般“隔行悬合”,这就不是一个自然的、顺序的写作思路,而是一种具有高度技巧性的特殊句法了。是故如何减少隔句对的使用,与工巧的徐、庾体拉开距离,实为唐代文体流变中一条关键的线索。今参考下定雅弘统计“对偶率”的办法,略择徐、庾以来、韩、柳以前名家,以其碑志文、铭文以外部分为样本,用隔句对句数除以总句数,得到其“隔句对率”,列为下表:

在骈散二分视野下,如果只从对仗与否来观察上述九家的碑志,则九人之文,固皆以对句为主。但若进一步分析隔句对的使用频率,便能发现,陈隋初唐之文最求工巧,行文中十有三四皆用隔句对,隔句对在这一时期无疑是文章中的主干句法。张说行文“化偶为排”,用排比代替隔句对,导致其文章的隔句对率大为下降。但隔句对在其文章中,仍占一定的地位。然而,从李华开始,隔句对在文章中逐渐成为偶一为之、可有可无的存在。试举数例,先看徐陵《广州刺史欧阳頠德政碑》,起首云:“弱水导其洪源,轩台表其增殖。懿哉少府,师储皇于二京;盛矣司徒,传儒宗于九世。广陵邕邕,族擅江右;渤海赫赫,名重洛阳。若夫岳镇龙蟠,星悬鹑火,衡山诞其高德,湘水降其清辉。千仞孤标,万顷无度。这是最典型的整饬对仗,单句对、隔句对交替出现的骈体。相比之下,张说《赠广州大都督冯府君神道碑》的开头已有不同:“夫积德垂裕之谓仁,追远扬名之为孝。仁则爱钟厥后,孝则荣及其亲。尝三复于斯言,今于冯府君而见之矣。府君讳君衡,其先长乐人也。释赵归秦,本家上党;分燕徙越,又据高良……君蕴含弘光大之德,守冲默安贞之志,秉难进易退之操,诣希声若讷之道。为而不有,故物誉难得而称;静以居常,故世荣无由而及。”起首四句,若依六朝文法,完全可以写成“仁者积德垂裕,爱钟厥后;孝则追远扬名,荣及其亲”。张说在此不用隔句对,而是以“仁”“孝”两个关键词,构建了两个单句对间的递进关系。至于“蕴含弘光大之德,守冲默安贞之志,秉难进易退之操,诣希声若讷之道”,则是典型的排比句法。当然,这段文字中还是有隔句对的,如“释赵归秦,本家上党;分燕徙越,又据高良”“为而不有,故物誉难得而称;静以居常,故世荣无由而及”,且其文章很少运用散句。在徐、庾和复古诸家的文体之间,张说的“燕公体”是一个重要的过渡。
再来看李华《唐赠太子少师崔公神道碑》:
《礼》之《中庸》曰:“父为士,子为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是礼也,于国为恩,于人为孝。朝廷赠赵公之先人故晋州司法参军、赠清和太守三至太子少师,褒少师之德,扬赵公之孝,国之恩也。《书》之《洪范》曰:“是训是行,以近天子之光。”赵公奉若少师之训,为国股肱,翊大君之明,可谓忠矣。《传》曰:有明德者,必昌于后世,后必有达人。故叔梁纥有子曰文宣王,陈仲弓有孙曰司空群。积德于身,以垂厥后,犹洪河广大于涓流,太山峻极于丘陵,蕴百行惟少师,宣六德惟赵公。父慈子孝,移孝于忠,盛矣哉。
同样是碑文发端处追溯世系、概说德行,李华不仅承用了张说直引经传以破骈为散的办法,同时也基本不再使用隔句对,而是以单句对为主干,掺入散句。且行文以平铺直叙为主,几乎不再用富有修饰意味的词藻。相比于徐陵,甚至相比于张说的碑文,李华的作法都可以称得上是斫雕为朴,文体大变了。大历年间独孤及为李华文集作序时,先批评了晋宋以降拘于对偶的文风,之后写道:“天宝中,公与兰陵萧茂挺、长乐贾幼几勃焉复起,振中古之风,以宏文德。公之作本乎王道,大抵以五经为泉源……于时文士驰骛,飙扇波委。二十年间,学者稍厌《折杨》《皇华》,而窥咸池之音者什五六,识者谓之文章中兴,公实启之。”可见在时人眼中,萧、李诸人确实有力地改变了唐代的文风。这里还提到了贾至,在公文之外,他的文章存世不多,读来更像是张说的后继,但也有斫雕为朴的苗头。后来独孤及、梁肃、权德舆等人也都继承了这种斫雕为朴的作法,于风格方面则各有特色:萧颖士文更似魏晋之体,以峻洁见长;李华好用排比、长对,尚有张说遗风,以条畅见长;独孤及善用散句,遣词平实,以雅正见长;梁肃好用僻字古语,立论严密,以精深见长;权德舆久居掖垣,故行文妥帖慎重,以温润见长,但从句法层面来看,复古诸家的绝大多数文章与六朝骈俪旧体,都有根本性的差异。陈尚君曾以《唐代墓志汇编》及《续编》为基础、对唐代墓志文风变化做过非常系统的研究。其文体分类的方法虽与本文不同,但其结果亦可表明,萧、李等人对文风的改造,在天宝年间就已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因此不妨说,天宝时期就是这种由“斫雕为朴”之法改造后的新文体定型的时代。
进一步说,在将“对仗”细化为“单句对”“隔句对”两种类型之后,便可以对中古文体的流变作出新的描述:自魏晋开始流行,至徐、庾达到鼎盛的骈体,实际上是一种交替使用单句对、隔句对的文体,散句仅在文意分层处起一点结构性的作用;开元以降的复古文士则几乎放弃了隔句对的使用,创造出了一种以单句对为主、并大量掺入散句的新文体。后来韩、柳的古文一方面汲取拟经赝古、自我作古两派的教训,转而取法两汉文章,以走出宗经复古、不能自振的旧格局;另一方面却“务反近体”,有意避对,从文体的角度说,实不能简单视为复古诸家的后继。正如陈寅恪所言:“当时致力古文,而思有所变革者,并不限于昌黎一派。元白二公,亦当日主张复古之健者。不过宗尚稍不同,影响亦因之有别,后来遂湮没不显耳。”继承复古诸家“斫雕为朴”的新文体、并将之发扬光大者,实为元、白而非韩、柳。这种新文体在后世的制诰、策论、奏议等应用文类中固定了下来,与古文并立而行,因此也不能仅将之视为一种过渡性的变体。复古文士与古文运动之间及这种新文体与古文之间的复杂关系,是值得来日进一步研究的课题。
结 语
综上所述,唐代开元后期以降,复古文士不满于当时行用的“今体”,在革新文风文体方面做了许多有益的探索,唐代文章的面貌自此趋向多元。六朝骈俪之文、燕许宏丽之文及诸家拟经赝古、自我作古之文,一时并立,各争胜场。但拟经赝古与自我作古这两种风气,因局限性较为明显,最终未能得到普遍响应,在大历年间逐渐消歇。而斫雕为朴的作法,自天宝年间起便广为流布,最终打破了唐文深度倚赖对仗尤其是隔句对的定法,发展出了一种不拘对亦不避对,同时大量减少隔句对的新文体,使唐代文章在古文运动兴起前,已彻底与六朝文拉开了距离。
以往研究者多受“骈散二分”观念的限制,在句法层面多只从是否使用对仗句这一个维度来观察文体的流变。复古诸家虽然大幅削减了隔句对,却仍以单句对为主要句法。故研究者往往仅能下“运散入骈”之类论断,不能真正揭出复古诸家改革文体的功绩。复古思潮在唐代激起了异彩纷呈的写作实践。若能运用更为丰富的句法概念,或可跳出“骈散二分”的藩篱,更为细腻地描述中古文脉的流变。
《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