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格飞,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中琉关系史;赖正维,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中琉关系史、日本史。
摘要:蔡温是近世琉球王国著名思想家、政治家,其在担任三司官期间正值琉球王国内忧外患的关键时期。这一时期琉球的社会活动高度依赖木材供给,但却因无序砍伐导致山林资源短缺,自然灾害频生。由此,琉球首例全国性的林业复兴计划开始推行。蔡温一方面以“抱护”理念为核心,创新树木培育方法与山林区划体系;另一方面则通过职责界定、分区管辖与赏罚机制,构建以“分管”为核心的管理模式。此举不仅有效缓解木材危机,提升了琉球防洪减灾的能力,更为日后制作砂糖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燃料供应,砂糖业由此成为琉球的支柱性产业,琉球经济社会得以进一步繁荣。
一、引言
蔡温(1682—1761),字文若,那霸久米村人,祖籍为福建省泉州府南安县人。蔡温早年曾以通事身份,在福州学习对山林大川的治理,回国后担任三司官等职,通过推行各类制度改革,开创了琉球王国第二个黄金时代,被伊波普猷誉为“琉球五大伟人”之一,琉球王国著名汉学家喜舍场朝贤更是在《东汀随笔》中称赞蔡温:“前辈宿儒,名彰后世,为人传诵不置者,惟唐荣程公(程顺则)、蔡公(蔡温)二人而已,二人各有所长,程公以德性,蔡公以才略。”
蔡温改革前,琉球王府为扩大财源,鼓励百姓焚烧山林以开垦耕地,森林面积随之下降。进入18世纪后,琉球总人口数量已增至20万,但由于先前对山林的无序开发,琉球国内的林业资源已岌岌可危。由此,蔡温以治理羽地大川为契机,对山林进行为期5个月的实地考察,并推行山林治理,将其成果编集成《杣山法式》《杣山规模帐》《山奉行所规模帐仕次》等7部法律,琉球林业资源才得以逐步恢复。
蔡温的山林治理对琉球历史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尔后其育林思想又传入日本,迄今仍被广泛沿用。因此,日本学界率先对蔡温山林治理进行研究,并广泛从风水学、儒学、生态学等角度,着重分析蔡温山林治理对现代林业产生的诸多影响,但在论证山林治理对琉球王国产生影响方面着墨不多,缺乏系统性考察和分析。相比之下,中国学界研究视角则多以蔡温的政治、外交思想为主,对于其山林治理的研究仍有较大空间。有鉴于此,本文拟从环境史视角切入,探讨蔡温的山林治理理念及诸多治理措施,分析其对琉球社会发展产生的影响,以期完善对这一问题的理解。
二、羽地洪涝与林业危机的成因
羽地隶属国头郡,辖领邑18座,是琉球国产粮核心区,历史上曾有多条河流流经于此。其中以羽地大川最为关键,其长约3里,流域经过琉球谷仓地带——羽地田圃。然其河道笔直,每有大雨降至,则“逆流渀湃冲破民田,举县之民年年修之补之,而不能免其痛”。尚敬王二十三年(1735)七月,羽地大川再次因暴雨而泛滥,百姓田圃尽毁,蔡温由是前往羽地大川修筑堤坝以安百姓。
蔡温抵达羽地后,率先对该地地形进行勘探,随后结合从福州所学治水之法,实施筑造堤防等一系列工程,最终历时四月完成对羽地大川的治理。修堤筑坝作为民生工程,需在区域内大规模调配人力、物力资源,特别是对木材的消耗更为频繁。蔡温在调配百姓运送木料时,敏锐洞察到琉球山林植被的砍伐乱象,并指出:“本国无能知山林之法者,而中头府内,棚原山林已绝,北谷、读谷山、越来、美里、具志川五县山里殆绝,山北府内,恩纳、金武、名护、本部、今归仁五县山林渐衰。美材将绝,唯羽地、大宜味、久志、国头四县稍有美材耳,再历十数年,则一国应用之材将有缺乏焉。”
森林资源对琉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作为生态、经济、社会的复合大系统,既有保持水土、涵养水源之功效,又为琉球社会提供必要的生产条件,一旦失去,则“田不能耕,屋不能构,衣不能织,陶不能造,冶不能铸,海不能涉,其余之事,无不皆然”。进入18世纪后,琉球总人口数量更是增至20万,但由于先前对山林的无序开发,琉球国内的林业资源已岌岌可危。由此,在羽地水利工程竣工后,蔡温随即率百官对全国杣山进行为期5个月的实地丈量,并推行山林行政,将其成果编集成《杣山法式》《杣山规模帐》《山奉行所规模帐仕次》等7部法律,经过长达10余年的治理,国人始知有山林之法。
但事实上,琉球林业资源匮乏问题并非此时才凸显,而是早在琉球立国伊始便出现,因其受自然环境所困,加之经年累月的乱砍滥伐,陷入了“天灾催人祸,人祸引天灾”的恶性循环。
(一)恶劣的自然条件
琉球群岛位于北纬24°—30°之间,东临太平洋,西临东海,既具有亚热带季风气候特征,又因四面环海受海洋性气候影响。每至三月,由暖流带来的暖湿气流与冷空气相互交汇,所形成的上升运动使琉球五月至六月时常梅雨频频,此后七八月份又受到小笠原反气旋高压影响,高温酷暑天气盛行,九月至十月则受西北太平洋热带气旋影响,多种高压交替下的琉球必然是一个气象灾害频繁的国家。仅以尚敬王在位的39年间为例,气象灾害就已多达14次,平均每2.7年就会发生一次。
尚敬王二年(1714)八月,“风雨骤起,雷霆大响,误坠国头郡奥村,与那城之家雷大燃起,以烧天盖草苫”,随后火势蔓延至山林,植被尽毁,需数十年方可恢复。另据《八重山诸岛物语》记载,八重山地区还曾发生持续7个月的罕见干旱,进而导致山火事件频发,森林面积大幅减少。冰雹亦是如此,琉球冰雹多发于春末夏初,恰逢植物萌芽抽枝之际。尚敬王十三年(1725)岛尻、久米仲里郡遭遇“雹大如卵”的极端天气,以至于“枝叶翻覆,尘土吹起,昏昏濛濛”,导致次生林生长周期被打断,本可通过自然演替恢复的林地被迫退化为灌木丛,这种植被退化使得百姓多前往林区进行开垦。
同样,风灾对林业资源危害巨大,尚敬王二十年(1732)三月,忽有飓风出现于丰见城间切,随即将“那霸村比加屋壁一片吹起飞来置于树上,又将南风原村赤岭之屋吹分两段”。洪涝灾害亦有如此破坏力,而仅尚敬王在位时洪涝灾害就曾发生3次,特别是尚敬王二十八年(1740)冬十二月十八日,“雹雨大降,洪水溢流。而平良及鸟小堀等处临江家宅为洪水所损,而其家人十三名遂被卷流而湮死焉”。雹雨即夹杂着冰雹的暴雨,由于平良等处地势低平,一旦降水过多,洪水即可轻松冲垮堤坝,进而导致房屋受损。
(二)无序的资源开发
琉球林业资源的枯竭,不仅源于频繁的自然灾害,更与无序的乱砍滥伐息息相关。在政治上,王府、寺院作为王权的象征,是保证统治的基石,因此每逢新王即位都要大兴土木。而在经济上,琉球以贸易立国,对外航海贸易作为琉球生命线,是经济发展的第一要务。双重消耗下的琉球林业资源很快便濒临枯竭。
首先是土木工程的修建。王府、寺院与水利工程是琉球王府维系统治的三重支柱。以首里城建筑群为核心的王府、寺院是王权合法性的具象化表达,而那霸港口等水利工程,则是琉球对外交往的重要窗口。
由表1可知,在尚宁王至尚敬王(1589—1752)的164年间,共有56次土木工程营造。特别是尚贞王在位时期,每1.8年便有一次工程需要动工,从而高强度使用着琉球的林业资源,加剧琉球林业资源稀缺的困境。以17世纪中叶首里王城修复为例,尚贤王十三年(1660)九月二十七日,琉球突发火灾,“烧尽王城宫殿,王移居大美殿”,由于难以筹集到足够的木材,王城修复工作逐渐搁置。尚贞王即位后又重新主持修复工作,但即使派人前往盛产木材的久米岛进行采购,木材数量依旧不足,最终只好将首里城的屋顶由木板替换成瓦片以节省木材,王城的主体部分才得以修复。尔后,尚贞王又多次重提修建,但都因木材短缺而搁置。木材短缺问题至尚益王即位后更加恶化,无奈最终只得向日本求助,1712年尚益王“具疏文求赍萨州(萨摩藩),太守吉贵公寄赐材木一万九千五百二十五本以补禁城宫殿修造”,至此,耗时半个世纪的王府修复工作才得以完成。
其次是造船业的繁荣。由于琉球山多地少、地窄人多,故海舶行商之风盛行。琉球凭借中国传来的造船技术与地缘优势,在14世纪至16世纪中后期就已形成以中国为主体,辐射朝鲜、日本及整个东南亚的贸易网络,“日本、南蛮商舶亦集其国都海浦,国人为置肆,浦边互市”。随着与周边国家对外贸易日益蓬勃,琉球派遣商船数量持续攀升。仅以琉球与东南亚贸易为例,琉球在1425年至1570年的近150年间,累计向东南亚派遣商船88次,船只达104只,更不必说同时期更为密切的中国与日本。特别是1609年琉球置于萨摩藩掌控以后,琉球对外派遣船只更为频繁。除原有向中国派遣进贡船、接贡船、谢恩船、遣难民船外,还需向日本派遣装有琉球特产的年贡船及汇报岁时情况、传递中国情报船只。此外,琉球国内河网密布,百姓多依赖船只作为交通工具,据蔡温统计,尚敬王时期琉球各港口民用船只刳舟数量已达2700余艘,若按照8年的使用年限估算,平均每年将消耗340多棵树龄在60—90年的大树。
三、山林治理的理念与多重举措
古时琉球林地多为数个村落或间切所持有,每当需要质量上乘的木材时,恩纳、名护、羽地等9个间切,就会以合作生产的方式对山林共同开发,毫无节制地将彼此树木进行砍伐,事后为方便运输,又会将树木两边的幼苗砍伐以整备道路,造成林业资源的极大浪费。面对国内脆弱的生态环境与全国竭泽而渔式的砍伐,琉球的林业资源急剧下降,蔡温意识到推行山林治理已刻不容缓。
(一)“抱护”理念的应用
蔡温的造林理论,实际上来源于福州所学的风水之法。康熙四十七年(1708)二月七日,蔡温奉三司官毛起龙之命,以存留通事身份,前往福州学习进行,直至1710年6月方才回国。在闽学习的3年间,蔡温访遍地理先生,后以30两白银拜长乐人刘日霁为师,深得刘日霁青睐,学成后“悉受其秘书及大罗经一面”。
福建风水学派重实践,善于通过罗盘来重视方位,蔡温遂将此方法与琉球山川形便相结合,从而形成以“抱护”为核心的朴素生态地理学观。所谓“抱护”即“山的四周如有群山环绕,气场则不易外泄”,“抱护之闭”即“在环抱的左右前端,如同衣物的领口相互交叠的地方”。蔡温始终强调山体谷口处植被保护的重要性,“若抱护坚固而相闭,诸木得立,山气含蕴,诸木自然高耸而延长,山势益盛”,反之则山气外泄,进而引发整片山林生态系统的连锁衰退,不仅使现有林木难以存续,就连新生苗木亦无法正常生长,最终形成生态崩溃的荒山。为此,就必须在谷口外围辰、戌、丑、未(东南、西北、东北、西南)四个方位培育次生林作为缓冲,并建立防火体系,形成多层级的生态防护网络。
蔡温的“抱护”理念实际就是对风水中的自然观的应用。从现代科学角度看,其中蕴含涵养水源、防风固沙等多重功能。蔡温山林治理前,琉球树木种植较为分散,强大的风力冲击直接从两树空隙间穿入形成“穿堂风”,以致树木受力不均,甚至根系较浅的树木直接被连根拔起,进而又对后方树木产生冲击,最终形成恶性闭环。而治理后山体被各层树木层层包围形成的“风障林”,具有降低风速、减缓冲击的重要作用。与此同时,高密度、大面积的树林还增强了对水汽的截留能力,树木的树冠可截留一部分降水,这部分水分后又经过树干下渗至土壤,提升山体蓄水功能,以减少因旱灾而出现的干枯退化现象。由此可见,蔡温所谓的“抱护”不仅是对地形与植被布局的经验总结,还是对风力、水源等自然要素的合理运用,其本质就是通过加强环境韧性来维系山林间的生态循环。
此外,蔡温还推行鱼鳞种植法以保持树木在种植后能够存活。这里的鱼鳞并非专指鱼鳞状,亦可是三角形、四角形或弯曲的形状。蔡温指出,该种植法适用于树木枯败的山林,这实际上就是利用“抱护”思想来涵养山气,保障树木顺利再生。据学者仲间勇荣考证,蔡温时代充当防风林次数最多、功效最好的植物为芒草,每当芒草生长至5到6尺左右,其保护范围将达到4到5倍之远。从现代角度上看,所谓鱼鳞种植法即每当种植树木时,事先在其周围按鱼鳞状有序挖坑,待其周边培土夯实后,起到拦截雨水,避免因坡面径流导致水分流失过快的作用,其次呈鱼鳞状分布的树木还能够相互依托,形成天然防风屏障,从而降低幼树被狂风连根拔起的风险。
在地形层面,蔡温则是超越琉球传统理念上对山林类型的划分,利用“抱护”原理,创造性地构建起三维空间网络,即岭地、峰地、涧地的形态学界定,其中岭地是山坡平缓地形的地方,峰地是山坡陡峭地形的地方,涧地是指两座高山之间的平坦地。其次,还基于“对峙”(岭地前方有高山相对)、“相对峙”(岭地之前,亦有岭地)、“祖山”(岭地后方的高山)的位置关系进行筛选,最终得出结论:最适合作为树林生长的是“岭地”(阴阳调和之地),其次是“峰地”(纯阳不生之地),最后是“涧地”(纯阴不生之地)。
(二)林业机构的建立及其职责
1609年萨摩藩入侵琉球后,岛津氏曾遣役人赴琉球检地,并以每年89086石的年贡将其纳入以德川幕府为顶点,下至萨摩、琉球国、琉球农民的新型统治结构。加之此前王城寺院建设、士族年俸亦需大量开支,多种压力促使王府财政日益捉襟见肘。王府为填补空缺,相继推行砂糖专卖等一系列制度加紧对农民的剥削。但是王府却忽略了对山林的管控,既废除了原有的山奉行制度,又未出台与之适配的相关法律,此种情形下,琉球百姓为谋求生存,纷纷踏入山林,出现倒卖珍贵树种等一系列行为。有鉴于此,蔡温逐渐意识到,必须构建起完备的官僚组织,才能管控百姓滥伐现象,实现山林的复兴。
山奉行即专门管理王府所有杣山的职务,以每10年巡视树木的生长情况为工作职责。其隶属于三司官下的职务物奉行、备方,并拥有固定任所。至于山奉行一职始于何时,学界尚莫衷一是,但据《琉球国旧记》记载,早在尚丰王八年(1628)时,便有任命安舞富势头亲云上为山奉行的记录。尔后尚丰王十六年(1636)又将山奉行增加到3名,以加强对树木的巡视。尚贤王二十六年(1667),向象贤又增设中头山奉行一职,1679年山奉行制度被废止。直至尚敬王二十三年(1736)蔡温改革时,山奉行才重新设立。
与旧制相同,山奉行置于物奉行下,并配3名山奉行为总山奉行,作为琉球王国总林政负责人。随后又增设地方山奉行一职,地方山奉行之下又配备在杣山实时作业的工作人员,即总山当、山当、山师、山工人、山笔者。由此建立以总山奉行为核心的中央集权性管理体制,加强对山林管理。山奉行职责大体如下:
首先,果实采收与林产换算。由于山奉行的任所尚不固定,每有御用事务就需前往相应地点对山林治理进行指导,每至九、十月楠木、桐木果实成熟时,山奉行和山笔者需事先在账目上写明木材的长度和粗细,并盖上山奉行名印,随后召集附近间切的山当进行采摘,并分配到各间切储存并进行培育,最后换算成代钱进行售卖。所谓代钱,即当百姓开采杣林内的林业产品时,使用工钱对总价格进行抵扣。由于琉球杣林施行国有化政策,一切劳动所得皆归王府所有,琉球百姓又具有强制服劳役义务,导致工作效率低下,王府为激发劳动积极性,因此推行代钱制。
其次,法规宣传与基层治理。山奉行每至新的任所时,需事先将山林法规中的内容告知村中老人和男性村民,若告知后仍有人违反,山奉行将协同各间切的检查人员、地头严查违规者,并按照规定处以罚款。在砍伐木材时,山奉行还要根据山当、山师和山工报告内容与真实情况进行核实,若圆木直径达到1尺(30.3厘米)及以上,需附上山奉行署名进行开采,最后再将数量记录在总账中。在山林巡查中,山奉行若发现珍贵树种有枯死状况,应组织检查人员、地头、总山当等立即前往核查,统计枯死树木的数量,并对负责养护的山当进行问责,最后将相关情况如实记录在总账中,附上内部文书并加盖御印。每当有木材要使用时,山奉行还需仔细核对,若木材为王府所用,需向官员详细核实木材用途,并在御用木材账本上做好批注,若为私人使用,则需事先提交申请书,在获批后方可使用,出售木材亦是如此。
最后,考核人员与征发劳役。蔡温在间切和村一级行政单位中,除设立负有监察权的总山当、山当、山笔者等林务政务人员外,还增设山师、山工人、木引人等林业技术人员。具体来说,山师是负责鉴定山中符合特定尺寸树木的技术人员;山工人掌握山林养护方法的知识,是从事伐木、加工、保育作业等的技术人员;木引人是使用锯子进行木材加工的技术人员。政务人员与技术人员之间相互配合,彼此协作。
每至初一,山奉行和山笔者会要求林业技术人员前往所在办公地报到,安排本月各项工作事务,随后命令工作人员记录考勤天数,最后交至山奉行处汇总并加盖印章。同时,每当制造唐船的采购文书到达时,山奉行还需亲自寻找最合适的木材,仔细检查木材的材质和规格是否符合要求,其次再在文件上签署名字并盖章。
至年底十二月,山奉行和检查人员还要对地方政务人员与技术人员等级及服务年限进行考核,每年有13名左右的优秀者得到位阶的跃迁。若地方工作人员因工作年限、劳动强度等原因认为自身职位待遇不合适,可提出辞职申请,但继任者需携带“总山当次书”(总山林负责人继任情况说明),及该地区和所管辖区山奉行的继任情况说明与推荐书才能入职,进而保障专业技术的连续性。成为士族即可享受俸禄并有不纳贡赋之权,蔡温以服务年限与工作业绩作为考核标准,无疑激发了地方林业人员的工作积极性,这也就为平民、一般士族向高级别跃迁降低了门槛。与此同时,按工作分配晋升名额,并由3名山林负责人及以上联名推荐的处理方式,也或多或少的打破了上层士族操持名额的局面,进而推进士族阶层的新陈代谢。
在农闲期间,山奉行还需召集各间切百姓及相关人员,将本年所缴纳的木材运输至港口。除此之外,每当各奉行所负责的杣山与其他间切的交界处或荒野的土石出现崩塌或台风时,山奉行需立刻组织山当、山师和山工查看现场并进行修缮,若受损面积较大,山奉行还需发动当地年龄在14岁至60岁的全体男性村民协同出工进行山林劳作,并对百姓劳役天数与修缮地点如实记录,于次年正月中旬上报至官府,以示奖惩。
(三)制定山林处罚条例
林业资源对于社会的稳定与发展至关重要,“然世人罔顾前代杣山规制,肆意伐取、焚烧山林,致次年树木难生,大材日稀”。为规范山林管理秩序,保障山林资源可持续利用,一系列细致而严格的山林管理规定应运而生。
首先是划定山林管辖区与禁伐树种。蔡温根据实地考察,将琉球诸群岛山林分为三类:首先是禁伐区,粟国岛、渡名喜岛、伊江岛三地因山势崎岖导致树木稀缺,无法供给他地,需数十年休养。其次是保护区,伊平屋岛、久米岛、庆良间岛、八重山岛山林尚存,但数量不多,故需要妥善管理,以作为冲绳本岛杣山的补充。最后是开发区,宫古岛原有山林边界暂未划分,故在此设立杣山收为国有进行开发。由于琉球人口增加与造林理念缺失,山林保护区中的珍贵木材已濒临灭绝,蔡温根据木材的稀有程度,制定御法度,告诫民众不可砍伐。其树木种类大致涵盖楠木、杉木、桑木等树种。为加强对上述木材管控,蔡温还在港口增设安排津口勤番(检查机构),并命在番(值班人员)、检者(检查人员)强化对林产品进行的检查和征缴。若是前往那霸、泊地的船只,检查员在出发前会提供详细的货物清单,待货物抵达目的地后,当地官员会根据货物按清单进行核对,如货物与清单内容不符,需立即向官府报告,隐瞒不报者同罪论处。
其次,蔡温将违法行为划分为违规砍伐、偷盗售卖、生态破坏三类,每一类依据木材使用价值与生态价值制定相应的处罚标准,并呈阶梯状分布。若百姓在未经官府允许下违规砍伐松木与不足3年的真竹等木种,将处以罚款30至50贯文罚款以示惩戒,砍伐用于制船的楹木等御用木材,罚款50至100贯文。在偷盗售卖方面,民用木种的处罚措施与违规砍伐相近,但对御用木材的偷盗惩罚更为严格:对于盗取大船桅杆木材者,处以流放,共犯者罚金100贯文;盗取中船、舢板船等木材者,每偷一根处罚金2000贯文,若是运输监管人员犯案,不仅处以罚金,还将拘禁20日。由于可再生理念的缺失,盗伐者通常热衷于对山林某一区域集中进行放牧、砍伐、开垦荒地,导致“山气”泄露,诸类行为严重影响了周边树木生长,将分别处20至50贯文罚款加以警示。但尽管如此,依旧有铤而走险者进行多种违法活动,更有甚者前往专供御用木材的山林保护区内进行砍伐,此后蔡温又制定罚款100贯文的处罚措施加以整治。
最后,蔡温还嵌套多重责任机制,通过连带责任将管理责任由个体延伸至体系,形成垂直问责链。如前文所述,地方执法人员彼此配合,但蔡温为强化对基层人员的管理,特规定若山师、山当、山工人共同犯罪,总山当将负以主要责任。木材运输环节亦是如此,在缴纳御用木材时,地方人员必须严格将木材与所提交的交货单相对照,若木材因尺寸不符被退回,不仅地方人员会被处罚,山奉行与笔者也将面临更为严重的禁闭。此外,蔡温还将问责机制应用至村落管理中。由于琉球农田狭小贫瘠,良田尚不多见,故多有“动烧山林,以供农地”的习惯,以改善土地质量、提供作物养分。蔡温山林治理推行后,将此类严重危害山林生长的行为加以禁止,放火烧山者按每坪1贯文进行处罚,情节严重者全村连坐。
四、山林治理的成效与砂糖业复兴
在长达数十年的山林治理历程中,蔡温始终把恢复林业资源视为琉球维护自身独立性的希望,并将树木生长与国家兴衰联系起来,提出“林树荣枯固系国家盛衰也,各岳林树若误翦之伐之,木伤林疲,则其土民也必衰矣”的主张,将林业治理与国家兴衰紧密联系在一起,告诫百姓时刻铭记合理利用山林资源的重要性。
蔡温的山林治理在推行的15年间已颇具成效,他曾先后亲自前往八重山、久米岛等远离琉球的离岛视察治理情况,截至1751年全岛视察完毕,琉球全国的山林面积已达到95196町。囿于史料不足,18世纪之前琉球林业面积尚不可知,但日本强行吞并琉球后,也曾派遣官员勘探琉球全岛森林面积,据《冲绳县森林视察复命书》载,明治三十七年(1904)藤令三郎、森壬五郎在向日本农商务省报告时指出,琉球群岛的森林面积为105941町,这一数据也仅比150年前蔡温山林治理时期多1万町左右。另外,无论是琉球官修史书还是王府档案,自18世纪中叶以后,均未见王府遣人前往日本购买木材的相关记录,可见蔡温山林治理成效之显著、对后世影响之深远。
蔡温的山林治理同样也具有“以林治水”的成效,这一方法使琉球基本摆脱了洪涝侵扰。琉球洪涝源头就在于特殊的地形,琉球多以山地丘陵为主且河网密布,每逢暴雨降临,山地上的水流下泄速度极快,并很快汇入河道,进而发生洪涝。而蔡温主持下的山林治理,所种树木无论在数量上还是空间上都对抗洪起到延缓作用,蔡温一方面严格执行禁伐制度以保障树木数量,如此高密度种植使得大量降水在抵达林冠层时就被截留,进而从源头削弱洪峰的形成;另一方面,树木还呈多层次网式分布,起层层防护的作用,每一层级都阻滞着雨水汇入河流的流速。也正因如此,历经山林治理后的琉球,至1879年被日本强行吞并的100余年间,出现洪涝灾害的记录仅有4次,如此低的频率,纵观整个琉球王国时代也绝无仅有。
最后,蔡温的山林治理也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琉球林业资源匮乏的态势,增强了木材自给自足的能力。具体而言,其治理成效主要表现在砂糖业方面。琉球很早便有种植甘蔗,并酿甘蔗为酒的记录,但尚未将其磨制成糖。正式开始制糖则始于1609年萨摩藩入侵之后,据《球阳》记载,琉球王国官员仪间真常曾在萨摩入侵琉球后,随尚宁王在日本滞留,归国后为振兴国力,“是令仪间村人到福建,已学制糖之法,才与平衡家已取甘蔗汁以熬黑糖,终及于国中矣”。1611年琉球被迫与萨摩藩签署《掟十五条》,其中“无萨摩命令,禁止与中国进行朝贡贸易”与“严禁琉球私自派遣船只前往他国”两条规定,几乎斩断了 琉球独立自主的海外贸易,饱受盘剥的琉球王府便将目光聚焦于国内逐步发展起来的砂糖产业。砂糖贸易起先限于民间走私活动,琉球民众多借商人之手将砂糖转运至日本牟利,所得利润用于购买日用农具以及铁材等物品。琉球王府见有利可图,便于1652年实行砂糖专卖制度,以每斤2钱的价格尽可能多地从糖农手中收取砂糖成品,再以每斤3钱的价格将其运往日本贩卖。自此,砂糖贸易成为琉球最重要的财源之一。1666年羽地朝秀(向象贤)当政后,为进一步扩大税收,又一度砍伐山林扩大甘蔗种植面积,截至开垦结束,琉球全岛甘蔗年产已达到320万斤。尚敬王亦将砂糖专卖制度延续下来。
林业资源的恢复增加了王府的财政收入。由于先前大规模开垦山林导致木材供给困难,琉球砂糖年生产额还处较低水平,1722年时仅有150余万斤,而1760年砂糖生产额却已突破至200万斤,再历10余年后的1773年达到250万斤左右,19世纪初甚至突破300万斤。寥寥数十年,砂糖生产额翻了一番,这一切皆有赖于蔡温山林治理之成效。与之相对应的是,王府财政收入达到437贯343匁,仅砂糖一项就达252贯381匁,占总收入的59%。可见林业资源的恢复与砂糖业呈正相关的发展态势。
林业资源的恢复还保障了制糖供应链的稳定。在过去,砂糖业对木材的消耗由两方面构成:一是贮藏器皿砂糖樽(贮藏砂糖的器具)的制作。据考证琉球王国时代砂糖樽的尺寸为“樽板长约三四分,底板厚约五七分……樽上口直径一尺五寸五分,樽深约一尺三寸五分”。作为贮藏砂糖的必要工具,若没有足够的木材用以制作,砂糖的风味将大打折扣,价格也自然而然会降低。
二是薪炭使用量。与中国相同,琉球制糖多以烧制提取,其在烧制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燃料。18世纪琉球制糖薪炭使用量虽囿于史料不足尚不可知,但据明治二十三年(1890)六月《八重山糖业试验成绩出纳决算》统计,19世纪末生产613斤黑糖需使用5丁(1丁约为120斤)模具,共消耗薪柴2500斤。由此可得每丁模具可装黑糖123斤,消耗薪柴500斤。而尚敬王九年(1722)琉球黑糖产量为150万斤,若结合该数据以及1722年琉球国黑糖产量来估算模具和薪柴的使用量,可知尚敬王九年(1722)琉球王国砂糖所需模具约为12195丁,薪柴约为6097550斤。如今林业资源的恢复,则意味着有更多的木材可用于薪炭,使得砂糖生产能够较为顺畅地进行,而不至于因燃料不足导致生产中断。
五、结 语
正如蔡温在《独物语》中所言,只要能保持独立自主,即使是贫穷的小国也能实现和平与繁荣。因此,蔡温的山林治理,本质是通过恢复林业资源振兴砂糖业,以挽救萨摩欺压下凋敝的财政赤字,进而摆脱萨摩藩的控制,达到琉球自己掌控命运的理想状态。
可以说,琉球生态破坏是自然环境与社会环境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面对林业资源的急剧减少,蔡温创造性地运用从中国所学的风水之学,推行众多具有开创性的制度措施,以图恢复林业资源。在理论层面,他将中国风水学与琉球地理相结合,系统提出科学的养护原则,并通过鱼鳞状种植法等技术手段,提高树木的存活率。其次,在制度层面,蔡温一方面重构山奉行组织,明确其职责和权限,使其成为山林管理的核心机构,另一方面通过健全处罚机制,严禁民众从事不法行为,确保山林管理规定的有效执行。
自此,蔡温山林治理成为琉球发展的关键转折点。先前林业资源日益荒芜的态势开始有所好转,不仅使本国木材供应日益稳定,更重要的是通过治理,成功促使砂糖业振兴,改善了入不敷出的财政压力,进而在一定程度上跳出了日本欲趁琉球财政危机之时,把控琉球权柄的政治窠臼。
同样,蔡温的风水造林法对于备受自然灾害侵袭的琉球而言亦成效显著。从此往后,无论是国王宗室,还是士族百姓,风水善恶攸关国势家运的思想日益深入人心,并将其应用于王城宫殿、庙宇寺院、家宅墓地、村邑集落等诸多领域。因此曾在中国求学的蔡温实际上也推进了中国风水学在琉球的本土化趋向,尔后这一思想又为日本所借鉴,中国风水之学亦真正成为中华文化在东亚文化圈源远流长的鲜活见证。
载于《农业考古》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