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贤庆:论个人意志主义创造的伦理品格——从《哪吒之魔童闹海》看时代精神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6 次 更新时间:2026-02-23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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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贤庆  

【作者单位】湖南师范大学中华伦理文明研究中心暨哲学系、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德文化省部共建协同创新中心

摘要《哪吒之魔童闹海》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对当前人们价值观的刻画。这一点突出地表现在哪吒和敖丙这两位主角的伦理价值观和伦理品格上。哪吒通过与命运斗争体现出一种生命意志主义,敖丙通过不断的自我觉醒体现出一种反思的个体意志主义,他们共同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对个人意志主义的召唤。然而,这种个人意志主义区别于个人主义,它是在社会背景框架中的个人意志主义,它凸显了一种责任和担当意识,是一个关系式的个人意志主义。关系式的个人意志主义把个人意志和集体意志辩证地统一起来,个人意志依靠集体意志的社会背景框架不断地创造出自己的伦理价值观和伦理品格,而集体意志是个人意志社会性本质的联合。面对冲突情境,我们倡导集体意志与利益的优先性和个人意志与利益牺牲的必要性,但集体意志的根本旨趣是尽可能地维护每一个个体意志的普遍利益。

关键词《哪吒之魔童闹海》 个人意志主义  个人意志 集体意志

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魔童闹海》)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种成功不仅在于它取得了国产电影最高票房和国产动画电影世界最高票房的历史记录,而且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广被观众接受的价值观。毫无疑问,电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有赖于动画制作技术的创新和契合大众“文化心理”的叙事手法,但包含在故事中的伦理价值观念是其最坚实的硬核,有血有肉的人物品格的刻画及其所反映的时代之伦理价值观念是《魔童闹海》获得成功的底色。

《魔童闹海》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它对当前人们价值观的刻画。这一点,通过剖析其中具有代表性人物形象的品格就可以看出。首先,我们可以分析典型的人物品格。哪吒通过与命运斗争体现出一种斗争主义品格(“小爷是魔,又怎么样”“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算”和“若命运不公,便和他斗到底”);敖丙的一系列选择体现出一种迷茫中自我觉醒的品格;申公豹通过一系列逆境的观照体现出一种自我救赎的品格;太乙真人通过看似玩世不恭的行为表现和教育理念体现出一种任意随性的品格。其次,这些品格都反映了当前时代凸显出的个人意志主义。这种个人意志主义区别于个人主义,它是中国文化特色在社会关系中,尤其是家庭关系中的个人意志主义。这些形象都是在维护关系价值中凸显的个人意志主义,凸显的是一种担当意识和责任意识。最后,对这种个人意志主义的理解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对个体与集体关系的新认识。基于关系的集体更多地是一个默认的要守护的价值载体,但这种守护更多地通过显性的个人意志表现出来。如果说传统中国社会更凸显集体主义,那么现代的叙事更含蓄地把集体置入背景当中,而更多地通过对个体意志主义的担当和责任意识凸显出来。

一、典型人格中的伦理品格

《魔童闹海》最成功的地方之一就是刻画了多个性格特征鲜明的人物角色。它不再停留于简单的是非黑白一清二楚的设置,而是对绝大部分的角色做出了更加立体和深刻的刻画。无量仙翁是包裹了自私的伪善,石矶娘娘是看似凶恶实则无伤大雅的乐观,申小豹是体现了积极向上的小妖,东海龙王是体现仁爱的固执,殷夫人是看似温柔实则勇敢的挺立,太乙真人是看似浑噩实则有情有义的逍遥……对这些人物性格特征的刻画无不体现了对人性复杂而深刻的洞察。尤其是对于剧中的两个主要人物哪吒和敖丙而言,动画式的呈现方式让人性的刻画更加具有典型性。

1.哪吒:从魔童到英雄的转变与成长

在《魔童闹海》中,哪吒是经历天劫之后的灵体[延续《哪吒之魔童降世》(简称《魔童降世》)],他需要重塑肉身。尽管如此,他依然表现出倔强与不服输的精神。这个设定对于哪吒性格的凸显十分重要。哪吒已经经历天劫,大难不死,竟然还表现出一种倔强和不服输的精神,如果不是非理性,这只能说明他有着坚定的信念和强力的个人意志,认为自己是自身命运的主宰者。事实上,我们可以看到,强力的个人意志主义确实是《魔童闹海》,或者说是《哪吒》系列最突出的主题。“我命由我不由天”“若前方无路,我便踏出一条路!若天地不容,我便扭转这乾坤!”“若命运不公,便和它奋斗到底!”等等呐喊充分表现了这一思想。对于哪吒而言,生而为魔丸,就注定了只能通过个人意志塑造自身的强力人格。在《魔童闹海》中,看似太乙真人借助七色宝莲为哪吒和敖丙重塑肉身,其实是哪吒和敖丙通过思想而自我重生的过程。

一方面,哪吒的性格有“魔性”的一面。因为是魔珠转世,哪吒从一出生就显得与一般人格格不入,“生而为魔”的表面设定构成了哪吒性格的基调。作为一个孩童,“魔性”的设定让他在成长过程中总要面对世人的误解与偏见,孩子的心性在这种误解与偏见中成长,一方面在情绪上很容易失控,表现出冲动鲁莽和脾气暴躁的特征;另一方面在行为上很容易叛逆,表现为玩世不恭、桀骜不驯。然而,这种“魔性”的设定并非某种坏,而恰恰是突破传统善恶对立的起点。因为就一个孩童而言,他只是本真的自我表现,无非是希望得到认可。是谁定义了“魔性”?显然是在哪吒出生之前的社会和世人。“生而为魔”恰恰反映的是既有的价值观念,是人们心中旧有的秩序。这恰恰反映了哪吒如果要真正表现自我,将面临巨大的压力,“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另一方面,哪吒的性格有“神性”的一面。“生而为魔”,注定了要在一个被误解、被打压的世界成长,如果没有“神性”的光环,就不可能茁壮地成长起来。作为一个孩童,要在一个充满误解与偏见的世俗世界成长起来,这就要求他敢于直面命运对他的不公,必须要养成坚韧不拔的心性品格。但是,如果止步于此,哪吒就还只是一个能在逆境中活着的一般形象,成不了一个英雄。成为一个英雄,哪吒需要超越仅仅为了证明自己而战的层面,还需要觉醒为了他人而勇于付出、甚至牺牲的光辉“神性”。“神性”由谁赋予?不是老天或超越的神,而是人在一次次的挣扎与抉择中由个体的意志不断创造出来。因此,“神性”并非某种天赋,而是人性的卓越。

2.敖丙:从茫然懵懂到自我觉醒的蜕变

与哪吒一体双生,敖丙同样经历天劫,需要重塑肉身。毫无疑问,与哪吒一样,敖丙也具有一种生命的强力意志。在剧情设置里,哪吒是魔珠,拥有“魔性”,凸显的是个体意志;敖丙是灵丸,拥有“完美性”,但凸显的却是牺牲与奉献的精神。正是这种牺牲与奉献的设定,使得敖丙的“完美性”呈现出一种纠结的脆弱性。从完美的一面来看,敖丙性格温和、沉稳冷静,具有善良正直和使命担当的性格特征。敖丙作为灵珠转世,不但具有龙族太子的身份,而且被赋予拯救龙族的能力和使命。这要求敖丙在个体上要学会克制情绪、努力追求上进,在个体与群体的关系上要顾全大局,有使命担当。尽管被看作龙宫炼狱中诞生的“罪血后裔”,被人们看作异类,甚至一出生就沦为天庭与龙族交易的筹码,但敖丙依然渴望大家的认可,渴望和平,希望能够堪当大任。敖丙希望得到家人、朋友和社会的认可,不得不扮演“完美太子”的角色。从脆弱性的一面来看,敖丙时刻受到个人追求自我与承担责任的拉扯煎熬。敖丙身为龙族太子,肩负着振兴龙族的沉重使命。然而,作为一个孩童,他有着渴望自由的天性,尽管“完美性”的设置要求他性格温良,要求他以各种社会关系带来的责任而牺牲小我。但是在敖丙寻求自我觉醒的路上,哪吒的率真、龙族的背叛、师傅的利用,无时无刻不在增加各种关系枷锁带给个体自由灵魂的沉重负担。事实上,这种脆弱性之所以被凸显出来,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本性追求自由的个体意志在面对各种集体关系塑造自身时天生具有的张力。

如果说哪吒面对世俗的误解和偏见能够用自己的热情和意志冲破束缚,释放自己内心真实的情感,那么敖丙面对各种关系的负担却不得不用理性去平衡各种考量,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然而,很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哪吒的“魔性”还是敖丙的“完美性”,在世俗的眼中都是异类。因此,看似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格特质,却指向了共同的个体孤单。无论是激情主导的直率、勇敢和斗志,还是理性主导的沉稳、忍让和克制,都面对同样的孤单。正是个体无所遁形的孤单命运,为他们通过个体意志反抗命运作了注解。如果说哪吒因为“生而为魔”而更早地开启了个体意志的斗争与创造,那么敖丙则是在关系思考中不断地觉醒自己的个体意志和斗争精神。

二、伦理品格中的个人意志主义

综上所述,我们可知,哪吒的品格更多地立足于激情张扬与意志坚定的结合,呈现出一种强力的意志创造,而敖丙的品格则更多地立足于理性克制与意志觉醒的结合,呈现出一种理性反思中的意志挺立。但无论是感性与意志的结盟,还是理性与意志的结盟,他们最终殊途同归,都是在自由意志的基础上寻求自我认同。

就哪吒而言,他首先被设定了一种形而上的生命强力意志观。强力意志观最典型的代表是尼采。在尼采看来,人的本质就是强力意志。基于此,基本的强力意志观认为,强力意志是个体生命的本质,是生命力和创造力的体现,在强力意志的统摄下,生命不只是单纯地求生存,而是渴望力量、渴望统治、渴望权力,生命作为强力意志正是在力量和权力的基础上行动、生活、创造和体验,凸显出价值和意义。以强力意志观审视哪吒的生命,哪吒被设定“生而为魔”,为了生存于世,他被要求有更加强大的意志才能生存,哪吒因此天生具有更强的生命意志。当哪吒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若成魔,佛奈我何”时,他就是在根本上肯定自己的强力意志加诸自身生命。我们在这个意义上也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哪吒总是可以超出一般人而做出更有创造力的事情。比如在剧情的最后,哪吒等人被无量仙翁扔进丹炉炼化,哪吒因目睹母亲在丹炉中死去而愤怒至极,他可以凭借强大的生命意志,冲破加诸己身的枷锁,借助三昧真火成就肉身法相,并最终率领众人破开炉鼎。排除剧情需要,一个根本的思想观念的价值传递就在于,哪吒作为强力意志的化身,他的生命本质就是强力意志。

奠基于一种强力意志观,哪吒被塑造出不一样的伦理观和伦理品格。正如尼采所提出的:“什么是善?凡是能增强我们人类力量感的东西,力量的意志、力量本身都是善。什么是恶?凡是来自柔弱的东西都是恶。什么是幸福?幸福是力量增强、阻力被克服的感觉。”通过力量,尼采重新定义了善恶和幸福,伦理的善恶在根本上来自对生命力量感的增强或削弱。凡是促进和彰显生命力量的东西,就是善的;凡是削弱和抵制生命力量的东西,就是恶的。也就是说,对待生命的态度成为伦理善恶的标准。哪吒的言行正是这种新型伦理观和伦理品格的典范。在哪吒身上,我们看到了这种极致的力量感。哪吒说:“若前方无路,我便踏出一条路!若天地不容,我便扭转这乾坤!”若没有绝对的力量作为底气,没有强大的生命意志,我们何以在“无路”中踏出一条路来,何以在强大的天地和神佛面前谈超越?正是依托生命强力意志观,哪吒才可能重新定义善恶:“我若成佛,天下无魔”“是魔是仙,我自己说了算”。如果说在传统的伦理观里,佛和仙是贬斥个体生命而强调超越的觉悟者和修行者,而魔则是邪恶的强大力量,那么在哪吒的伦理观里,生命的强力意志本身才是善。善就是通过自己的生命不断地表现自己、创造自己、扩张自己,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就是发挥自己的力量。强力意志决定了人的生命价值、人的善恶和幸福,越是个体意志的展现,越是生命力量的呈现,越是善。

然而,需要看到的是,我们对生命强力意志的肯定很有可能在一种意义上只是对错置的伦理观念和伦理秩序的反对,但并不一定是真正地反对传统的善恶观念。我们之所以可以接受哪吒有关佛、仙、魔的界定,以及关于哪吒与他所反叛的天之间关系的界定,在根本上是因为,在哪吒系列的神话世界里,上述这些界定突破或者说反转了一个善恶应该正常呈现的设置:佛和仙只是有着强大能力但作恶的假佛和假仙,而魔却是被人误解但实际可能为善的假魔。因此,并非神话世界的伦理观念和秩序如真显现地就是错的,而是神话世界应该有的观念和秩序崩坏了。所以,当哪吒颠倒佛、仙、魔的界定和这个上天的错置时,并非哪吒成了真魔,反了真天。毋宁说,哪吒只是在拨乱反正。所以当哪吒说,“若命运不公,便和它奋斗到底”,“不公”二字才真正道破了哪吒神话世界的本质。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哪吒的生命强力意志并非完全的尼采式生命强力意志观。这是因为尼采式生命强力意志观面临一个真正的困境:如果生命强力意志没有一个根本性的向善目标,那么它完全有可能只是一种强大的破坏与毁灭,甚至是一种强大的邪恶。因此,哪吒的个人意志主义尽管凸显了尼采式的生命强力意志,但他却绝不仅仅完全奠基于生命强力意志,而是有一个更大的背景在其后做铺垫。这一点,我们在下一节将会展开更详细的分析。但是在这里,我们首先可以借助敖丙的个人意志主义初窥其要点。

如果说哪吒通过激情张扬的生存意志赤裸裸地展示了个人意志主义最有吸引力的一面,那么敖丙就是通过理性克制下的生存意志觉醒娓娓地呈现了个人意志主义展开的场域。敖丙被设定为一个具有“完美性”的纠结体。他向往着真性情的自由,但却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拯救龙族的家族使命。正如卢梭对人类最初的刻画,“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的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敖丙虽然生而为龙太子,是灵珠转世,看似一个完美的灵体,应该可以自由地去实现他自己的生活,但实际却相反,敖丙一出生就背负着改变家族命运的枷锁。这种枷锁融入敖丙的生命中,就成了他生命的枷锁。在敖丙的生命里,个体对自由的向往和要承担各种关系责任的张力造就了敖丙孤独纠结的个性特征。对敖丙而言,越是要承担各种关系责任,越是感觉到对个体向往自由的偏离,越是被设置为完美的英雄,越是体现为处在关系枷锁中的孤独灵魂。

奠基于这种孤独纠结的个体特征,敖丙在各种关系责任中不断挣扎觉醒自己潜在的伦理观和伦理品格。从《魔童降世》初相遇,敖丙愿意陪无人搭理的哪吒一起踢毽子并且参加身为魔丸的哪吒的生辰宴,在根本上是因为敖丙从哪吒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不被理解的个体孤独。在《魔童闹海》中,敖丙与哪吒一体双魂,一起去经历升仙考核,在这个过程中,哪吒固然在个体意志中逐渐意识到各种关系责任对他生命意义的重要性,但敖丙更是在各种关系枷锁中觉醒了个体意志。面对哪吒与他的关系,敖丙在一次次的考验中感受到了哪吒的热血与激情,让他逐渐敢于冲破束缚,释放内心真实的情感;让他逐渐开始思考自己的命运,最终能够坚定地做出基于内心的自由选择。进而,当敖丙面对师尊利用他挑起仙妖大战时,他才能在经过内心煎熬之后作出正确的选择;当敖丙在海底炼狱中目睹龙魂哀嚎时,他才能最终选择毁掉象征权力交接的龙族秘宝,而意志坚定地喊出“龙族的荣耀不该由仇恨铸成”。可以说,敖丙的自我觉醒从来都不是对外界的宣战,而是对个人自由意志的真正实现。

区别于哪吒的生命强力意志主义,敖丙的个人意志主义是一个不断觉醒的过程,是一种反思性的意志主义。反思性的意志主义认为,人性在本质上是通过理性反思把自己的意志选择加诸己身的自由行动者。正如科斯嘉所说,尽管“人类心灵在其本质是反思的意义上是自我意识的……能够将注意转向我们的知觉和欲求自身,转向自己的心理活动,我们能够对它们有意识”,但只有自觉地反思主体在作出思考和行动时,他才是真正的自由主体。反思的成功“要求我们在作出自由选择行动时要给出理由”,“‘理由’意味着反思的成功”。敖丙的个人意志主义是一个不断通过生活实践反思觉醒的过程。尽管敖丙毫无疑问被看作自由个体,但从他出生开始,就有很多外在责任强加于他。因此,在敖丙没有从内在反思觉醒自己的自由本质并主动认领这些外在责任之前,敖丙的自由就必然地被限制在枷锁之中。对于敖丙而言,只有当他在与哪吒的相处中不断地反思自己的自由本性,只有当他在与自己父亲的对话中真正反思自己的家族使命,只有当他在面对无量仙翁降下的“天劫”主动反思对于苍生的道义使命时,敖丙才真正觉醒为获得了自己的实践同一性。“你在慎思的时候,似乎有什么东西凌驾于你所有的欲求之上,这个东西就是‘你’,而且这个东西选择了你将据以行动的那个欲求。这表明你用来决定行动的原则或法则,是你把它看作自我表达的那个原则。”只有在这种反思觉醒中,敖丙才真正成为一个意志主义者。

综上,我们可以看到,尽管哪吒和敖丙通过自由意志寻求自我认同的方式不同,但无论是哪吒的生命强力意志主义,还是敖丙觉醒的反思性的个人意志主义,他们都有一种个人意志主义的底色。何谓个人意志主义?简而言之,即关于道德善恶的“规范性来源于我们积极的意愿(Willing)活动,意愿的自主性能力为我们提供了行动理由。”然而,我们需要看到的是,哪吒的意志主义虽然具有尼采式强力意志的影子,“颠倒了全部公认的观念,奚落了一切美德……否定了一切价值观念”,但它依赖一个更大的背景框架,绝不是任意的主观主义,并不会走向虚无主义,而是走向了一种关系式意志主义;同样,敖丙的意志主义虽然具有康德式反思性意志主义的影子,但它同样依赖一个更大的背景框架,绝不是抽象的观念论,并不会走向空洞的形式主义,而是同样走向了关系式意志主义。这也就是说,尽管哪吒和敖丙都在意志主义中创造了道德,但这个道德依托于一个更大的背景框架。正是依托这个背景框架,哪吒和敖丙的个人意志主义是一种独特的关系式意志主义。

三、个人意志主义中的社会性框架

哪吒和敖丙共同持有的个人意志主义之所以没有走向空洞和虚无,在根本上依赖于一个更大的背景框架。那么这个背景框架是什么呢?按照查尔斯·泰勒(Charles Taylor)的说法,框架是“那种以某种方式有价值的或值得向往的目标和善,……它们获得我们的敬畏、尊重或赞美。这些目标或善独立于我们自己的欲望、爱好或选择,它们表示着这些欲望和选择据以被判断的标准。”正是通过框架,个人的欲望和意志的选择被界定出善恶,被标记为道德。在泰勒看来,“框架是我们赖以使自己的生活在精神上有意义的东西。没有框架就是陷入了精神上无意义的生活。”这也就是说,在一个框架中,人的行为、生活方式或感觉方式具有了价值和意义,具有了道德性。这种道德性是一种形而上的道德本体。在泰勒看来,这种道德本体可以是很多东西,比如:柏拉图式的命令、公民伦理中的禁令,等等。但是,就哪吒和敖丙所在的中华伦理文明而言,这个背景框架显然是中国人强调的“天道”“天命”“道”,我们可以统称为中国式道德形而上学。

在中国式道德形而上学的观点之下,人的道德性来自天、道或者说自然,人与自然是一种和谐共生的关系。无论是儒家还是道家,天人是合一的。在天人合一的视角下,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是从自然中孕育出来的最有智慧者,“参赞天地之化育”。道家讲:“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儒家讲:“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人心与天地一体”。这种和谐共生性不仅在宇宙生存论的基础上认为人与天是一体共生的关系,而且在道德的意义上确认这种共生是一种“大德”,“道生之,德畜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庄子也讲:“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德兼于道,道兼于天”。很显然,在这种天地大道大德的背景框架下,哪吒与敖丙的个人意志主义才有所依托地被确立起来。哪吒与敖丙之所以要反抗“命运”的不公,反抗那个“天”,在根本上是因为他们反抗的“天”和“命运”并非天人合一的大道之“天”和“命运”,而是反对一种人为的“伪天”和“伪命运”。在中国式道德形而上学的观点之下,“德”是分层次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无为而有以为。”在“上德”层面,也就是在作为背景框架的形而上道德层面,哪吒和敖丙持有最坚定的信念,他们都相信“天道”“天命”是公平的,他们相信做人应该是正直的,他们相信反映天道的亲情、友情等人伦日常是人之为人的真正道德。只有在“下德”层面,失去了形而上的背景框架作为支撑,不遵守大化流行之大道的本来面貌,人为打造的才是一个失序和违背大德的世界,逆天而行的力量越是强大,道德的虚伪性也就越凸显,无量仙翁的做法就是如此。

正是基于道德形而上的背景框架,哪吒和敖丙的个人意志主义具有人的社会性本色。尽管哪吒看似展现出了淋漓尽致的个人意志主义,但更让人引起同情和共鸣的是他没有被小伙伴和家人认可时的孤单,更让人热血沸腾的是他为敖丙两肋插刀的道义、为痛失母亲时的爆发,当哪吒对敖丙喊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时,当哪吒看到母亲殷夫人化为丹药的瞬间而炸裂重生时,无不点燃了人性中的共鸣。敖丙展现了异曲同工的个人意志主义。敖丙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的家族使命,在他觉醒之后成为力量的来源,敖丙与哪吒从相识相知到携手战斗反抗命运不公是孤独灵魂的相互扶持,因此,我们会因为敖丙心痛哪吒的遭遇而心痛,也会因为敖丙遭遇师父背叛的痛苦而痛苦。无论是哪吒还是敖丙,他们的个人意志主义都是在更大的背景框架之下凸显其意义。这在根本上反映了一种人性之社会性的本质。

马克思在谈及人的社会性本质时说:“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也就是说,社会性构成了人之为人的根本性背景框架,人必须在社会关系中交互活动,成为社会关系中具体的人。只有在一种社会性的背景框架中,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人的本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阿拉斯戴尔·麦金太尔(Alastair MacIntyer)说:“每一个角色都受到其他角色的行为以及作为其行为之先决条件的社会背景的制约”。只有在社会背景中,人之为人的道德性才会凸显出来,“一种社会背景可能是一种制度机构,也可能是我所谓的一种实践,或者,它还可能是其他某人的社会环境。……一种背景就有一个历史,而个体行为者的诸历史不仅定位于、而且不得不定位于这个历史的范围之内,因为没有背景及其历时变化,个体行为者及其历时变化的历史将是不可理解的。”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中,我们才能理解哪吒和敖丙。为什么我们理解哪吒和敖丙共同的孤单,因为从根本上来说,无论是哪吒遭受的世俗偏见,还是敖丙遭受的家族使命,都是异化的社会性枷锁。同样,我们之所以理解哪吒和敖丙为了亲情、友情和苍生而具有的勇气、正直和善良,是因为人性的光辉就在于它反映的真正的社会性本质。无论是异化的背离,还是个人通过历史实践的努力奋斗,人的社会性本质是我们理解个体意志的背景框架。在这个意义上,哪吒和敖丙所体现出的都是把个体意志置于社会背景框架的关系式意志主义。

关系式意志主义认为,“在经验世界中,每个具有自由意志和理性能动性的有限存在者都与他人生活在世界和社会的关系当中,个人具有的自由意志和理性能动性以及社会关系属性共同构成了加诸自身和他人的道德规范性。”按照这种关系式意志主义,人的本质在于其社会性,它是人的伦理观念和伦理品格的价值来源。人必须在具体的社会关系共同体中进行生存劳动和生活实践,没有人的社会关系就没有真正的人,没有人组成的社会共同体就没有人本身,社会共同体是个人意志的背景框架。“只有在共同体中,个人才能获得全面发展其才能的手段,也就是说,只有在共同体中才可能有个人自由。”社会共同体在客观上决定了个人生活和人类生活的本质。个人不可能脱离共同体去生活,共同体也不可能脱离个人而虚假呈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哪吒和敖丙所凸显的个人意志必须是就人作为类而言反映普遍自由人性才是道德的,个人意志在这个意义上其实是社会人的公共意志,是人类的自由意志,是人类集体意志中的善的表达,反映的是人类集体意志。

基于关系式意志主义,个人意志和集体意志是辩证统一的,个人意志的伦理价值和集体意志的伦理价值也应该是辩证统一的。从个人意志和集体意志辩证关系来看,二者是辩证统一的。集体意志是一种公共意志,是个人意志的联合,是一种真正的社会性,而集体意志中的个体意志也不是抽象的独立个体,而是依赖集体意志的一分子,是集体中的社会人。从个人意志的伦理价值和集体意志的伦理价值的辩证统一来看,集体的利益和其成员的个人利益完美地统一在一起,“我们要努力把‘大家为一人,一人为大家’和‘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准则渗透到群众的意识中去,渗透到他们的习惯中去,渗透到他们的生活常规中去”。集体意志的伦理价值包括对个人意志的伦理价值的肯定,二者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是长远与眼前的关系、是“源”与“流”的关系,我们必须把二者有机地结合起来。很显然,在哪吒与敖丙的伦理观念和伦理品格中,他们通过个体意志凸显的坚韧不拔、正直勇敢、敢于承担和甘于奉献等伦理精神正是中华民族整体强调的民族精神和集体意志。人们对于哪吒和敖丙的共情恰恰来自中华民族的民族精神和集体意志。因此,通过哪吒喊出的“命运不公”“逆天改命”才赢得了大家的青睐。这里的核心不仅在于大家对个人意志表现出的敢想敢干的斗争精神和创造精神的共鸣,而且也是对这种斗争精神和创造精神最终要指向的正义的天道、应然的亲情、友情和人伦秩序的期盼。

当然,我们不得不承认,个体意志与集体意志会发生冲突。哪吒被定义为“魔童”导致哪吒个体生命意志在漫长的人生轨迹里与社会集体意志界定的善格格不入,敖丙渴望自由生活的个体意志一出生就与被要求的龙族使命的集体意志相互冲突。然而,在关系式意志主义看来,道德性在根本上应该来自人的第一人称的自由意志反思,“自由意志在根本上是对自己作为行动主体的承诺……我们因为这种承诺而具有特殊的行动理由和归责于自己的责任”,这是一种意志的内在承诺,是一种实践同一性。基于这种自由意志反思的成功,人们应该在人之为道德人的基础上认识到自己的社会性本质。在这个意义上,严格说来,指向道德良善的个体意志和集体意志并不会发生实际冲突。在现实中发生的冲突往往是因为人的有限性导致的。当然,我们要承认,有些来自命运的有限性超出了个人意志的可控性。但如果这种有限性是来自个体意志的主观私欲,比如无量仙翁出于个人私欲人为制造哪吒、敖丙、申公豹等人的灾难,那么这就只需要纠偏,这恰恰说明并不存在个体意志与集体意志真正的冲突。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有一种善与善的冲突会表现为个人意志与集体意志的冲突。比如敖丙在面对保存自己和牺牲自己以保护陈塘关百姓的冲突时,尽管我们钦佩敖丙通过牺牲小我实现大义的奉献精神,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要求敖丙必须具有牺牲自己而拯救陈塘关百姓的大义。在个体意志与集体意志相统一的基础上,面对冲突的情境,就道德的领域而言,我们充其量只是倡导集体意志与利益的优先性和个人意志与利益牺牲的必要性,只是倡导和肯定个人的自我牺牲精神,但绝对不是以牺牲个体意志和利益为代价来成全集体意志与利益。集体意志的根本旨趣一定是要尽可能地维护每一个个体意志的普遍利益。

总而言之,个体意志从来不是脱离人的社会背景而单独存在的主观任意意志,抛开人的有限性而言,个体意志与集体意志应该是辩证统一的。就人因为其社会性本质而应该是道德的而言,个体意志应该自觉地通过理性反思意识到自己的社会性本质,从而树立起真正反映普遍人性的伦理价值和培养出真正的伦理品格。在这个意义上,即使我们因为有限性而可能发生实际的冲突,反映普遍人性的伦理观念和伦理品格也能让个体意志呈现出勇敢、正直、奉献的高尚伦理品格。

四、结语

《哪吒之魔童闹海》取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反映了契合时代特质的伦理价值观念。在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时代特质就是如何在接续传统价值观念的基础上凸显我们每个人的个性特征。《魔童闹海》,其实也包括《魔童降世》,很好地反映了这种时代特质。一方面,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年轻人,特别注重个体意志的表达与展现,因为通过个体意志反映的创造力构成了自主的年轻人寻找自我的动力和方法,我们正是在个体意志的表现中体现自己,创造自己的伦理品格;另一方面,来自中国人骨子里的责任思维是我们的道德底色,我们始终注意来自家国天下等各种关系构建而来的亲情、友情和担当意识。在《魔童闹海》中,哪吒从生命强力意志出发,在生存挑战中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社会背景框架加诸自身的责任担当;敖丙从个体意志觉醒出发,在寻找自我的过程中不断地把社会背景框架加诸的义务使命内化于心。二者虽然看似大相径庭,但本质上都是如何在社会背景框架中表现个人意志的生命实践。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年轻人,对自身生命的觉悟。

文章原载:《人文杂志》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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