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许多物质性的事物是由其多个部分所组成的“总和”或“整体”,这是一个常识。但西方哲学中组合虚无主义者反对这一观点,认为并不存在任何组合性的事物。虚无主义常与原子论关联在一起,后者认为物质的世界当中只存在着一些极小的、没有任何真部分的物质性事物,即原子。这一观点与古印度哲学中的极微论极其相似。极微论认为,世界上真实存在的事物只有“极微”,而常识上认为由它们所构成的那些可感知事物并非真实存在,它们只是我们基于语言的约定而貌似存在的事物。极微论同时兼备了虚无主义与原子论的特征,但二者却来自不同的出发点,且都受到来自不同角度的批判。本文从融合哲学的角度出发,阐述两者的相同之处及各自提出的支持论证,同时特别指出:第一,极微论和原子论都面临洋葱事物的挑战;第二,组合虚无主义在逻辑上并不蕴涵原子论,因而在面对洋葱世界的挑战时,组合虚无主义者可以放弃原子论或极微论;第三,将放弃原子论后的组合虚无主义扩充为放弃缘起奠基主义后的缘起虚无主义,这是理解中观哲学的一个新角度;第四,东西方哲学在这一问题上提供了相互借鉴的可能性,也展示了中西哲学融合的魅力所在。
关键词:虚无主义;原子论;极微论;缘起;融合哲学
融合哲学(Fusion Philosophy)主张兼采不同文化的哲学资源,但不拘泥于原初想法与历史源头,以产生新的哲学问题,或对旧有的重要哲学问题提出新的观点与解决方案。(cf. Siderits, 2015,“Introduction”; Chakrabarti and Weber [eds.],“Introduction” and “Afterwards”)本文试图从融合哲学的角度,对当代哲学分体论中的特殊组合问题提出新的看法。
常识上,我们认为这个世界当中包含了许多中大型的(macro)、由多个较小部分组合起来的物质性事物,如人的身体、山、水、虫、鱼、鸟、兽、计算机、房子、飞机、船舰等,但西方哲学中有一支特殊的思想流派——组合虚无主义(compositional nihilism),它认为这个常识上的看法本身就是谬见,而这些状似谈论它们的语词其实也都是“假名”,严格来说并不指称任何事物。组合虚无主义是分析哲学的形而上学中针对特殊组合问题(the special composition question,以下简称“(SCQ)”)而提出的一种哲学理论。该理论在20世纪末刚被提出时并未受到哲学家的青睐,但在赛德等人的提倡下(cf.Sider,2014,pp.237-293),它从21世纪初开始越来越受到重视。有趣的是,从理论的内容来说,佛学中的一些哲学思想(包括阿毗达摩时期佛教的某个部派与一些“外道”哲学思想)中的“极微论”(theory of )也与此处的组合虚无主义(特别是主张原子论的组合虚无主义,详见下文)有着极为相似的理论外观,因而特别值得探究。以下笔者将首先简单说明当代组合虚无主义与佛学中极微论的要旨与论证,在此基础上论证这两种理论在某个情况下会产生类似的逻辑后承——万法皆空、一切俱无,从而提供给我们理解当代形而上学问题的新视角。
一、特殊组合问题及组合虚无主义
分体论(mereology)是专门研究事物的整体与其部分间关系的形而上学研究课题,而特殊组合问题则是分体论中的一个哲学问题。历史上来说,特殊组合问题是范·因瓦根(van Inwagen)于1990年出版《物质性事物》(Material Beings)一书时所提出的问题。(cf.van Inwagen;Hestevold,pp.371-385;Hawley,pp.481-493)如其书名所示,该问题主要与物质性事物相关,而问题的内容则是:
(SCQ)在何种情况或条件下,数个物质性的事物可以组合成一个以这些组合它的事物为其部分的组合性(composite)物质事物?或者:数个物质性事物组成一个物质性事物(这个被组合的物质性事物又被称为组合它的物质性事物的“总和”或“整体”[mereological sum, mereological whole or fusion])的充分且必要条件为何?
在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后,因瓦根接着讨论了一些对该问题来说在直观上似乎相当明显的回答,但在论证了这些回答其实并不可信之后,他接着提出了自己对(SCQ)的看法,并认为该充分且必要条件其实是——“当它们组成了生命之后”。该看法一般被称为“有机论”(organicism),是以下所谓“组合限制主义”中的一种。
我们无须在此详细说明因瓦根所讨论过的那些解答和他自己所提出的有机论。在因瓦根发表了《物质性事物》之后,西方哲学界对于该问题的看法主要分成三种:组合限制主义(compositional restrictivism)、组合普遍主义(compositional universalism)和组合虚无主义。这三种看法基本上的差异是:组合限制主义者认为组合性的事物的确存在(如我眼前的这台计算机),但并非任何几个物质性的事物都实际上满足组合的条件而构成一个整体(如我的右手和巴黎铁塔就没有组成一个事物);而组合普遍主义者认为,组合性事物普遍地存在,因为任何几个物质性的事物(甚至如我的右手和巴黎铁塔)总是满足组合的条件并因而构成一个整体;组合虚无主义者则认为,并不存在任何组合性的事物,因为任何几个物质性的事物(甚至如我眼前的计算机的“各个部分”)都不会(甚至不可能)构成一个事物或整体。
乍看之下,组合限制主义是常识性的看法,组合普遍主义和组合虚无主义则看似荒谬。但正如因瓦根在《物质性事物》中所论证的,组合限制主义者并不容易针对(SCQ)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尽管因瓦根认为他自己的有机论是对(SCQ)的一个最佳限制主义解答,但后来的许多西方哲学家并不如此认为。事实上,在20世纪末,有不少著名的西方哲学家,如刘易斯、阿姆斯特朗、雷阿、瓦兹和早期的赛德倾向于接受组合普遍主义(cf.Lewis;Armstrong;Rea;Varzi;Sider,1993);而近年来,越来越多的西方哲学家,如卡梅伦、2013年后的赛德和康奈尔倾向于接受组合虚无主义(cf.Cameron;Sider,2014;Cornell,2016)。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哲学家倾向于接受这两种从常识上看起来荒谬的理论呢?除了前面提到的“组合限制主义者并不容易针对(SCQ)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之外,一个重要的理由是以下这个连锁论证(sorites argument)。首先,让我们注意,如果一个哲学家试图对(SCQ)给出一个限制主义式的答案,他一定得诉诸介于组成事物的数个部分之间的某个关系R(如距离够近、有一定的接触、有一定的凝聚性、有一定的因果关系,甚至产生生命等),而这个关系R很可能会是一个模糊的关系(如果R是一个精确的关系,该答案便很容易被论证为不可信)。现在,令s0是任意n个事物在直观上明显没有满足关系R,并因而在直观上未能组成一个整体的一种可能情况(比如,这n个事物分别散布在宇宙中n个彼此距离遥远的星球上),sm则是这n个事物在直观上明显满足关系R并在直观上组成了一个整体(比如说我桌上的计算机)的可能情况(此处,m是一个任意大的自然数)。最后,令s0,s1,……,sm是一序列有关于这n个事物之间在关系R上(如距离、相对位置、因果作用力等)的可能情况;其中,对任何两个相邻的可能情况来说,这n个事物之间在R关系(如距离、相对位置、因果作用力等)上的差异都极为细微,以至于——在直观上——如果这n个事物在其中的一个可能情况si下组成(或不组成)一个事物,这n个事物在si的下一个可能情况下——也就是si+1——也会组成(或不组成)一个事物。但最后的这个直观和我们在稍早所作的两个假设是共同不一致的;换句话说,以下的(a)-(c)不可能同时为真,或者说,{(a),(b),(c)}是逻辑上共同不一致或共同不可满足的集合:
(a)这n个事物在s0的可能情况下未组成一个整体。
(b)这n个事物在sm的可能情况下组成了一个整体。
(c)对于任何0≤i<m来说,如果这n个事物在si的可能情况组成(或不组成)一个整体,这n个事物在si+1也会组成(或不组成)一个整体。
因此,(a)-(c)当中至少有一个为假;问题是哪一个?组合普遍主义和组合虚无主义的哲学家认为,如果你选择(c)为假,这将迫使你说:“在s0,s1,……,sm这一序列的可能情况中,至少有两个相邻且在R关系上差异极微的可能情况si和si+1会是这样的:这n个事物在si的可能情况下未能组成一个整体,但在si+1的可能情况下却组成了一个整体。”但这个说法似乎是武断而不可信的。如果你同意这个说法的确是武断而不可信的,那么,你就只剩下两个选择:否认(a)或否认(b)。否认(a)但接受(b)和(c)的结果是:你得承认任何几个事物(如我的鼻子、巴黎铁塔、天鹅座中的某个物理粒子)在任何情况下都组成一个整体,而这个看法就是组合普遍主义。否认(b)但接受(a)和(c)的一个结果是:你得认为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组合性的事物;换言之,“组成新事物”这件事从来就没发生过,而这个看法就是组合虚无主义。基于这样的论证,从20世纪末起,许多哲学家选择接受看似极端的组合普遍主义或组合虚无主义。
组合虚无主义和分体论中所谓的“原子论”(atomism)经常关联在一起,但两者其实并不相同,最好加以区分。分体论中所谓的组合虚无主义,指的是这样的一种主张:认为并不存在任何一个复合的物质性事物;或者说,认为组合这件事从来就没有在物质性的事物上发生过,但原子论则主张所有的(甚至所有可能的)事物都是原子。此处,括号外的观点通常被称为“偶然原子论”,而括号内的观点则被称为“必然原子论”。注意,分体论中所谓的“原子”,指的是没有任何真部分(a proper part)的物质性事物,而至少具有一个真部分的物质性事物则是复合性的物质性事物,如一台计算机或水分子;因而,分体论中所谓的“原子”与物理学中所谓的“原子”并不相同,前者特指没有任何组成它的真部分的物质性事物,而物理学中的原子并不属于这一类(因为物理学中的原子仍然有组成该原子的真部分,如中子、质子和电子等)。虽然组合虚无主义者普遍认为这个物质世界中并不存在任何复合性的事物,但他们通常(但非必然,如同笔者将在第三节中论证的)还认为这个物质世界里并非空无一物,因而他们大多认为这个物质的世界当中只存在着一些极小的、没有任何真部分的物质性事物,也就是原子。在原子论中,偶然原子论主张:虽然这个物质世界实际上只有原子,但没有原子的物质世界(又称“洋葱世界”,详见下文)仍然是理论上可能的;而必然原子论主张:不但这个世界实际上只有原子,任何一个“可能世界”中也都只有原子。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既主张组合虚无主义又主张原子论的哲学家并非企图把组合性的物质性事物还原为一堆原子的还原论者(reductionist),因为他们坚决主张被组合的事物严格说起来并不存在(这个观点也十分接近佛教阿毗达摩经量部的极微论,详见下一节),而还原论者则会说被还原的事物仍然是存在的事物。因而,与其说这些哲学家是关于组合性事物的还原论者,不如说他们是关于组合性事物的消除主义者(eliminativist)。
二、佛教哲学中的极微论
一般认为,古印度哲学家中至少有三类哲学家抱持了所谓的“极微论”思想:耆那教(Jainism)哲学家、正理胜论(Nyāya-)学者和佛教阿毗达摩哲学中的经部(Sautrāntika)学者;但为了简单起见,以下让我们专注于佛教阿毗达摩哲学中的经部学者。根据世亲(Vasubandhu)的《阿毘达磨俱舍论》(又译《阿毗达摩俱舍论》,下同)所述,佛教中经部哲学家将常识上所接受的事物(包含物质的和非物质的事物)区分为五大类和七十五小类(五位七十五法),但不论是哪一类的事物,经部的学者们都认为:这些常识上接受的事物是由一些不再具有更小真部分的极小事物所构成。物质性的极小事物一般被称为“极微”(
),而这些“极微”同样指没有真部分的事物,而非物理学中的原子。但为了方便起见,以下笔者将非物质性的最小事物(如瞬间的思考与感受)也称为“极微”。重要的是,对于佛教经部的哲学家来说,只有这些极微的事物才是这个世界从究竟上来说真实存在的事物,它们构成了胜义谛(ultimate truth or ultimate reality)的内容,也就是这个世界的究竟实在内容;而常识上认为由它们所构成(或和合)的那些可感知的事物并非真实的存在,它们只是我们概念投射或概念建构的结果,或者说,它们只是我们基于语言的约定而形成的世俗谛(conventional truth or conventional reality)内的事物。虽然佛教经部学者的看法并不限于物质性的事物,但如果我们假设非物质的事物都能够被还原为物质性的事物,或者,如果我们将他们的理论限制在物质性的事物之上,那么,借用前述西方分析哲学中的相关术语,我们也可以这样说:佛教经部学者不仅主张组合虚无主义(因为他们认为被组合的事物严格上说起来并不存在),也主张原子论(因为他们认为这个物质世界上有而且只有所谓的“极微”)。必须注意的是,当经部之外的其他佛教哲学家讨论极微论时,他们的焦点通常在于破斥极微论,而非辩护该理论;同时,他们的讨论也多半从认识论(这在佛学中被称为“量论”)的角度出发,而非发自于形而上学的关怀。因而,我们往往看到的只是佛教非经部的哲学家(如世亲、陈那和护法[Dharmapāla])如何大力地抨击极微论在认识论上所带来的种种不好的结果。
极微论的哲学家为什么会认为只有极微存在呢?根据马克·西德里茨(Mark Siderits)的看法,极微论者反对复合性事物存在的论证主要是以下这个“非一非多”(neither one nor many)的归谬论证。(cf.Siderits,1997)这个归谬论证的基本结构是:假设这个世界里果真有复合性的事物(归谬假设),那么,这个复合性的事物与其各部分间的关系只能是同一(一)或不同一(多)关系中的一个。但极微论者论证说,无论你说复合性的事物与其各部分间的关系是一或是多,是等同或是不等同,你都会得到荒谬的结论。因而,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复合性的事物存在。为了更具体说明这个论证,让我们以佛教经典中常举的“古战车”为例。现在,为了确定起见,让我们假设某辆古战车c一共有28个部分:4个车轮、2个轮轴、车轭……等。常识告诉我们,除了这28个部分之外,还有一个额外的事物,也就是这辆被它们组成的古战车c。但如果这个常识的看法是正确的,那么,c或者要等同于它的28个组成部分,或者不等同于它们。现在,假设c等同于它的28个组成部分,那么,根据莱布尼兹定律,c和这28个部分之间应该具有完全相同的特性。但这28个部分具有“是28个东西”这样的特性,而c却不具有“是28个东西”这样的特性(尽管c具有“有28个部分”这样的特性)。自另一角度来说,如果我们假设c不等同于它的28个组成部分,而是它的28个组成部分之外的一个额外事物,那么,我们可以问道:c所占据的空间何在?c所占据的空间当然不在这28部分之外,因而我们似乎得说:c所占据的空间与不同于c的这28个部分所占据的空间是完全相同的,但这抵触了我们关于“不同的事物不能占有完全相同的空间部分”的直觉。因此,假设c和它的28个部分是等同的事物,将会与莱布尼兹定律相冲突;而假设c和它的28个部分不是等同的事物,则会抵触“不同的事物不能占有完全相同的空间部分”的直觉。或此或彼,我们都会有矛盾,而这个矛盾的源头来自于我们一开始的假设,也就是“有古战车c这样的复合物”这个命题。因此,极微论者归谬说(而其他的佛教教派也会同意):复合性的事物并不存在。
就像当代西方的组合虚无主义一样,佛教中的极微论者认为,尽管复合性的事物并不存在,但这个世界从胜义谛的角度来说也非一无所有。而且,就像当代西方的组合虚无主义一样,佛教中的极微论者也认为这个世界从究竟上说也只存在着一些极小的、没有任何真部分的事物,即原子;只是在极微论者看来,这些原子可以进一步分为物质的原子(也就是佛教哲学中所谓的“色”)和心灵的原子(也就是佛教哲学中所谓的“受”“想”“行”“识”)两类罢了。西方组合虚无主义和东方佛学极微论在组成问题上所展现的理论相似性(尽管论证的方式不同)发人深省,也值得探究。但可惜的是,国内学者鲜有人注意到这个意义重大的相似点。
三、虚无主义和极微论的一个共同问题及其带来的启发
从融合哲学的角度来看,西方组合虚无主义与东方极微论间的关联有许多值得探究之处:比方说,组合虚无主义(或佛学中的极微论思想)是否是回答(SCQ)问题的最佳理论?当代西方对于组合虚无主义的讨论是否可以让我们对佛学中的极微论获得新的理解,甚至为佛学中的极微论者提供一些回答佛教哲学家批评的方法?佛教哲学家对于极微论的批评是否同样构成对当代西方原子论的批评?笔者认为以上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但受篇幅限制,无法在此详细说明,留待未来专文讨论。从另一角度来说,在佛教的思想中,哲学讨论的重要性在于能让人从苦、集、灭、道的四圣缔中获致位于八正道之首的正见(right view),而极微思想中“和合为假”的想法也就是这种被经部学者认为能让人从苦、集中获得解脱的正见之一。笔者认为佛教极微论思想对人类在解脱痛苦上所产生的启发效应,也应该被西方形而上学思想借镜与重视。但除了这些问题之外,对主张原子论的组合虚无主义来说,有一个常被提出的重要问题,也就是所谓的“洋葱事物”(gunky objects)与“洋葱世界”(gunky world)的问题,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它构成了对原子论和极微论的重要挑战,它还可能带给我们一个看待佛学中相关理论的新视角,并带来中西哲学互相启发的机会。以下笔者将简单论证这个可能。
洋葱事物和洋葱世界是路易斯提出的概念(cf.Lewis),而赛德用它来批评原子论以及因瓦根的有机论(cf.Sider,1993,pp.285-289)。一个洋葱事物是这样的一个事物:没有任何一个原子是它的一个部分。须注意,这个定义说的是“部分”,而非“真部分”。在分体论中,每个事物(和其真部分)都是它自己的一个部分,但没有任何事物是自己的真部分。在这个定义下,原子不是一个洋葱事物,因为它是它自己的一个部分。任何一个由至少一个原子作为一个真部分的事物也不是一个洋葱事物,因为洋葱事物并没有任何原子作为部分。换言之,一个洋葱事物是这样的一个事物:它至少有一个真部分,而它的每一个真部分都还进一步有更小的真部分,以至无穷,因而没有最小的真部分;或者说,如果a是一个洋葱事物,而b是a的任何一个真部分,那么,b就一定会至少拥有一个组成b的真部分c,而c也一定会至少拥有一个组成c的真部分d,如此这般以至无穷。类比来说,我们可以把一个洋葱事物看成一个有着无穷多层的洋葱,但该洋葱并没有最内部的一层。一个洋葱世界也就是一个由洋葱事物所构成的世界。路易斯和赛德问道:洋葱世界是否是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而他们的看法是:设想这样的一个世界似乎并不会带来概念上的不一致,因而洋葱世界是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有些学者甚至会说,也许实际的世界就是一个洋葱世界,只是目前的物理学还没有发现这个事实而已。但如果洋葱世界是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那么,原子论(和极微论)就不会必然为真。因为,如果洋葱世界是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那么,就会至少有一个可能的世界(甚至是实际的世界)是一个所谓的洋葱世界。但在洋葱世界中,并没有原子这样的最小事物存在。因而,如果洋葱世界是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那么,原子论(和极微论)就不必然为真而有可能为假。赛德进一步认为,偶然原子论本身并不可信,必然原子论则基于洋葱世界的可能性而为假;因而,任何一种原子论(和极微论)都不可信。值得注意的是,严格说起来,洋葱世界的可能性只反驳了原子论(和极微论),并未直接反驳组合虚无主义,而这也是笔者在本文第一节末主张要将两者加以区分的主要根据;不过,如笔者之前所说,由于组合虚无主义者几乎都认为这个物质世界并非空无一物,因此他们也都倾向于接受原子论(或极微论)。如此一来,洋葱世界的可能性不仅常被用来反对原子论(和极微论),也常被用来反对组合虚无主义。
对于洋葱事物和洋葱世界的问题,抱持原子论的组合虚无主义者应该怎样回答呢?目前在文献中所能看到的几个回应策略大致如下。策略一,坚持洋葱世界并非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并认为该世界之所以状似形而上学可能,是因为洋葱世界与某个形而上学可能,但仍然只有原子存在的世界极为相似,以致于我们混淆了这两者。这是威廉斯的策略。(cf.Williams,pp.493-513)策略二,同意洋葱世界是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但认为这个可能性只反驳了必然原子论而非偶然原子论。这是波恩的建议,尽管他本人没有采取偶然原子论的立场。(cf.Bohn,pp.193-201)策略三,同意洋葱世界是形而上学可能的世界,但认为这个可能性和必然原子论其实都是逻辑上兼容的,这是毕汉的建议。(cf.Bihan,pp.1-14)策略四,认为我们无法结论性地论证洋葱世界是否在形而上学中可能,而就算它可能,从溯因推理的角度来看,我们仍然可以辩护组合虚无主义(加上原子论)是对(SCQ)问题的最佳解答,而这是赛德在2013年所抱持的立场。其中,毕汉的建议特别值得组合虚无主义者和佛学极微论者重视。毕汉称他的观点为“一元实体主义”(monistic substantivalism)。根据这个观点,这个世界只有极微的东西,包括空间区域中的点和各种没有部分可言的自然性质(natural properties),而这个观点无疑是原子论的观点。在这个观点下,日常的物质性事物其实就是由这些空间的点和自然性质所构成的,但严格说起来它们并不存在,而这个观点正是组合虚无主义的观点。为什么洋葱世界与一元实体主义兼容?那是因为构成洋葱世界的洋葱事物只是一个有着越来越小(但没有最小)的物质部分的事物。但不管这些部分有多小,它们仍然是由空间的点(这不是物质,也没有部分)和没有部分的性质所构成,而后者才是最终的实在。笔者认为这个建议值得佛学极微论者重视,因为某些极微论者似乎便是将极微看作性质(cf.Priest),因而或许可以对洋葱世界的可能性问题提出类似的回应。
但以下笔者将论证,除了前述四个目前已有的回应洋葱世界可能性的策略之外,组合虚无主义者其实还有第五个常被西方学者忽视、但被佛学采取的可行策略,那就是放弃(必然和偶然)原子论。笔者说过,尽管组合虚无主义者通常接受原子论,但两者毕竟不同。因而,在面对洋葱世界的可能性时,一个组合虚无主义者可以只放弃(必然和偶然)原子论,而无须放弃他所接受的组合虚无主义。但如果组合虚无主义者放弃(必然和偶然)原子论而坚持偶然虚无主义,他的理论会有什么结果?当然,作为虚无主义者,他必须说这世界没有任何的组合性事物;而如果他放弃(必然和偶然)原子论,他还得说这世界也没有不可分割的原子。但原子和组合性事物这两类事物共同穷尽了一切的物质性事物(因为每一个物质性的事物都或者有真部分或者没有,因而或者是有真部分的组合性事物或者是没有真部分的原子),因而,坚持组合虚无主义但放弃(必然和偶然)原子论的哲学家便应该得出结论:这个我们以为包含了各种物质性事物的世界其实或者根本一无所有,或者只有占据了空间的“物质”(matter),而没有任何的实体事物可言。这个策略及其产生的看法不是很荒谬吗?西方的分析哲学家大概会认为如此,而这也是组合虚无主义经常和原子论绑在一起的缘故。但至少佛教的中观哲学家们(Mādhyamika),如龙树(Nāgārjuna)、清辨(Bhavyaviveka)、月称(Candrakīrti)就愿意接受这个结论而不觉得荒谬。更进一步地说,或许佛教中观哲学们认为胜义谛一无所有或至少没有任何实体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原子论的困难,但不愿放弃组合虚无主义的立场,因而认为胜义谛一无所有或至少没有任何的实体事物可言。
更值得重视的是,组合关系其实是当代分析哲学中所谓“奠基”(grounding)关系的一种,也就是佛学中所谓“缘起”(dependent origination)关系的一种:组合性事物由部分组成,因而组合性事物的存在是奠基于部分的存在,组合性事物的存在因此也是缘起于部分的存在。对部分-整体关系抱持着组合虚无主义看法的哲学家认为:当a由b(和c等)事物所“组成”时,严格说起来a是不存在的。但我们说,组合关系只是奠基和缘起关系的一种,而上述对组合的虚无主义看法可以很自然地推广到一切奠基和缘起关系之上,因而我们可以说:当a的存在是奠基于b的存在时,严格说起来a是不存在的。让我们称此观点为“奠基虚无主义”(或“缘起虚无主义”),而这似乎是中观哲学家的基本看法。不过,佛教的中观哲学家还进一步认为,每个事物的存在都是缘起(或奠基于)其他事物的存在。结合这两个观点,中观哲学家于是得出结论:严格地说(也就是从胜义谛上说),一切我们认为实际上存在的事物或实体都是不存在的。笔者认为,这是我们看待中观哲学理论的一个新角度。根据这个视角,中观哲学家将组合虚无主义扩充成缘起虚无主义,并在放弃了组合原子论的同时,也放弃了缘起的基础主义——因为根据缘起基础主义(fundamentalism),并非每个事物的存在都基于其他事物的存在。
在笔者看来,以上内容是佛教哲学中有关于极微论和缘起论的讨论中最有可能对西方哲学中有关于组合虚无主义与原子论的讨论有所启发的一例。此外,佛教哲学家对于极微论的批评也可以从西方关于组合虚无主义或(SCQ)的讨论中获得启发。比方说,佛教哲学家对极微论的一个重要批评是以下的这个归谬论证:如果这个世界真有微小而不可见的极微,那么,为了要组合成可见的日常事物,这些极微就得彼此聚合。但如果它们能够彼此聚合,它们就得彼此接触。但为了要彼此接触,它们就得有上下前后左右六个面向。但如果它们能够有上下前后左右六个面向,它们就可以再被区分为更小的部分(如上半部与下半部等)。但如此一来,它们就不再是极微了。这个归谬论证预设了某个组合限制主义者对于(SCQ)可能提出的答案:接触是部分组成事物的必要条件;但组合限制主义者并不一定要诉诸接触关系去作为组合的条件。从关于(SCQ)的讨论中,极微论的支持者或许可以找到许多有效反驳佛教哲学家批评极微论的好方法。
作为结论,笔者想强调,中西哲学的融合比较研究不仅有其引人入胜的一面,也具有理论上的价值,值得国内学者们的重视与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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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