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金满:《尚书大传》传本源流新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2 次 更新时间:2026-02-22 1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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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金满  

作者簡介:侯金滿,河南南陽人。上海交通大學文學博士,清華大學歷史系博士後。現為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中國古典文獻學專業講師,主要從事經學史與經學文獻學研究。在《文史》、《文獻》、《史林》、《北京社會科學》等學術期刊發表論文十餘篇,並參與《二十世紀七朝石經專論》《石經研究文獻集成》《歷代賦匯》等系列圖書的編校整理工作。

内容摘要:伏生《尚書大傳》成書於漢初,為伏生弟子所記錄師說,後經劉向校定、鄭玄注解而流傳後世,至元明之際亡佚,復經清人輯佚,而有各家輯本,今日所據多為清人輯本。根據《尚書大傳》不同時期的文獻形態,以其亡佚為標誌,可將其傳本源流整體上分為“古本(原本)”和“今本(輯本)”兩個階段。“古本”階段又以劉向校書、鄭玄注解為標誌,分為“前定本”、“古定本”、“古注本”三個時期;“今本”階段以孔廣林輯本出現為標誌,分為“偽舊本”與“新輯本”兩個時期。《尚書大傳》可作為探討先秦兩漢古書從成書、流傳到亡佚、輯佚過程的典型樣本,對其傳本源流進行分期及研究,有助于探索先秦兩漢古書形成和流傳的普遍規律。

關鍵詞:《尚書大傳》;伏生;古書成書;定本;輯本

文章來源:《經學文獻研究集刊》第三十四輯,上海書店出版社,2025年

《漢書·藝文志》著錄先秦至西漢《尚書》類著作,於今古文《尚書》之下即著錄“傳四十一篇”,1】此四十一篇之“傳”,即是今所知《尚書》首部訓解之作。然《漢書·藝文志》於此書未言何人所撰,結合《漢書·儒林傳》所載兩漢《尚書》傳承譜係、《漢書·藝文志》著錄體例,則此“傳四十一篇”當即出自今文經學大師伏生,故鄭玄《尚書大傳序》言:

蓋自伏生也。伏生為秦博士,至孝文時,年且百歲。張生、歐陽生從其學而受之……生終後,數子各論所聞,以己意彌縫其闕,別作章句。而又特撰其大義,因經屬指,名之曰《傳》。劉向校書,得而上之,凡四十一篇。2】

則此“傳四十一篇”是伏生弟子所記伏生講授《尚書》之師說,撰作於伏生歿後,與伏生所傳“經二十九篇”相應,實為兩漢今文《尚書》學之始祖。

伏生《尚書大傳》一書,關係兩漢及清代《尚書》學乃至經學史甚鉅,此已為經學研究者所共知。《尚書大傳》雖然具有重要的經學史地位,但在宋以後逐漸亡佚,又經過清人輯佚,在一定程度上還原了其基本面貌。因此,《尚書大傳》可作為探討先秦兩漢古書從成書、流傳到亡佚、輯佚過程的典型樣本。

關於《尚書大傳》文獻源流,清人輯校、考證《尚書大傳》各家往往有零星論述,其中如陳壽祺輯本《尚書大傳》於卷首列歷代書目著錄《尚書大傳》條目,頗便於瞭解《尚書大傳》傳本源流。3】今人研究多集中於清代各家輯本之考證,對《尚書大傳》傳本源流進行專門討論者頗少。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海外學者Griet Vankeerberghen(方麗特)與Fan Lin(林凡)合撰之《<尚書大傳>的成書、流傳及其社會歷史意義》,4】該文注意到《尚書大傳》文獻問題的複雜性,並簡要梳理了《尚書大傳》的成書、流傳及其在漢代的社會歷史意義。5】本人昔日曾作《<尚書大傳>源流考》,6】嘗試從文獻、解經體式、經說三個層面考論《尚書大傳》及伏氏經學,於《尚書大傳》成書、流傳及亡佚、重輯過程有專門梳理。但撰寫倉促,部分重要問題依舊未能解決,其後多加搜訪,時或補綴,於前此立論多所修正,已撰寫有關《尚書大傳》經說、解經體式考辨與清代輯佚的論文多篇。今嘗試綜合前所考論,全面梳理《尚書大傳》的傳本源流,以呈現《尚書大傳》從成書、流傳到亡佚、重輯的整體面貌。

一、總說:古本與今本

《尚書大傳》一書,與諸多著錄於《漢書·藝文志》的先秦及西漢典籍類似,成篇及流傳於劉向校書之前,但文本形態並不穩定,經劉向校定始有權威定本。劉向以後,又經後人注釋、整理,一直流傳至唐宋時期並最終亡佚。清人興復古學,又復加以輯佚、校勘、注釋,方始有今日所據通行本之出現。因此,與某些自先秦至今流傳有緒的典籍不同,《尚書大傳》的流傳不僅有劉向校書前後的“古本”與“今本”之別,還有其在後世亡佚前後的“原本”與“輯本”之別。

為此,本文參照王國維等學者對《竹書紀年》傳本“今本”與“古本”之劃分,以及范祥雍有關《戰國策》傳本源流之研究,7】在兩個文本層次上區分《尚書大傳》傳本。

首先,本文以《尚書大傳》亡佚為標誌,將其傳本源流先從整體上分為“古本”與“今本”兩個階段。所謂“古本”即是《尚書大傳》亡佚前的“原本”,所謂“今本”,即是其亡佚後後人的“輯本”,是為第一個層次。

其次,《尚書大傳》亡佚於元明之際,從其始著竹帛至於亡佚,從漢初至元末,歷時一千多年。此古本階段,以“劉向校書”與“鄭玄注釋”為標誌,又分為三個時期:定本出現前的單篇或多篇一組的流傳階段,姑且稱為“前定本時期”;劉向校書之後,始有四十一篇定本出現,至鄭玄重定本出現前,可稱之為“古定本時期”;東漢末鄭玄以劉向本為據,重定為八十三篇,並有注釋,其後遂成為《尚書大傳》新的權威定本,直到明代亡佚,此一時期可稱為“古注本時期”。

此外,清初開始,《尚書大傳》諸家輯本蠭出,《尚書大傳》開始“復活”而重新進入經學史,是為今本階段。今本階段以輯本為中心,大致以孔廣林輯本為中心,又可分為“偽舊本”與“新輯本”兩個時期。所謂“偽舊本”,是以《四庫全書總目》著錄的惠棟輯“揚州本”和孫之騄輯“杭州本”為代表,此二本皆出於後人輯佚,但卻偽充為前代相傳舊本,多有學者受其誤導。所謂“新輯本”,即是孔廣林、陳壽祺等學者覺察惠棟輯本之不足據而重新輯佚之本,直至今日,學界普遍使用的《尚書大傳》即是陳壽祺、皮錫瑞的輯本,為區別於惠棟、孫之騄的偽舊本,將其稱為“新輯本”。“偽舊本”與“新輯本”二者有過長期的並存階段,但從流傳狀況來看,前期以“偽舊本”為主導,後期以“新輯本”為主導。

總此“兩個階段,五個時期”,為製“《尚書大傳》傳本源流分期圖”如下:

圖一:《尚書大傳》傳本源流分期圖

以上“兩個階段,五個時期”即有關《尚書大傳》傳本源流分期的總體概括。在各個時期,《尚書大傳》的文獻狀態或隱或現,綿延不斷,可稱為一個典型的先秦兩漢經典文獻的流傳樣本。

此下即以此五個時期為順序,梳理《尚書大傳》的文獻源流,而在相應的階段,將會涉及《尚書大傳》與漢、清二代經學、清代輯佚學等內容。

二、古本階段前期:古定本時期

關於“古定本時期”的《尚書大傳》,本文所著重要探討的是三個方面的問題:第一,《尚書大傳》的作者問題;第二,《尚書大傳》的成篇時代問題;第三,“前定本”階段《尚書大傳》的流傳問題。

關於《尚書大傳》的成篇,前所引鄭玄《尚書大傳序》是今所知最早最為重要的文獻。鄭玄《序》中言“生終後,數子各論所聞,以己意彌縫其闕,別作章句。而又特撰其大義,因經屬指,名之曰《傳》”,即言伏生去世以後,弟子張生、歐陽生等根據自己從伏生所傳授的有關《尚書》經文的解說,先是各自撰寫了相應的今文經的章句。8】除此之外,伏生弟子又在章句之外,將伏生講授《尚書》大義的經說,專門記錄下來,稱之為“傳”。之所以叫“傳”,是因為傳與經相對,傳扶翼、解說經文,這就是“因經屬指”。又“傳”主於大義,是對經文及《尚書》全書的整體關照,與章句的分章析句、加以串講不同,所以後來又被稱為“大傳”,“大傳”即是有關《尚書》經文大義之傳。9】

根據鄭玄序,《尚書大傳》顯然並非伏生親自撰作,而是伏生弟子根據師說整理記錄而成。那麼《尚書大傳》和伏生之間又是什麼樣的關係?此即《尚書大傳》的作者問題。

(一)《尚書大傳》的作者問題

關於《尚書大傳》作者的問題,首先是《尚書大傳》與伏生的關係問題。對於這一問題,《四庫全書總目》的論述可為代表:

舊本題“漢伏勝撰”。勝,濟南人。……《漢志》書類載《經》二十九卷,《傳》四十一篇,無伏勝字。《隋志》載《尚書》三卷,鄭玄注,亦無伏勝字。陸德明《經典釋文》稱《尚書大傳》三卷,伏生作。《晉書·五行志》稱漢文帝時伏生創紀《大傳》。《玉海》載《中興館閣書目》,引鄭康成《尚書大傳序》曰…云云。然則此《傳》乃張生、歐陽生所述,特源出於勝爾,非勝自撰也。10】

可以注意的是,《四庫總目》此處關於《尚書大傳》的作者,用的是“舊本題”,這一表達和《尚書正義》下著錄孔安國傳的作者是同一體例,包含有辯偽的意味。同時,《四庫總目》還特別對比了《漢書·藝文志》《隋書·經籍志》《經典釋文·序錄》等,點明《尚書大傳》並非伏生自撰,只是源出於伏生。

《四庫總目》此說不易輕易評斷,因其關涉到先秦兩漢古書成書及作者如何認識這一普遍問題。章學誠《言公篇》說古人無私家著作,為某家之學者往往附其說於某家,漢初經師著述亦是如此。11】《尚書大傳》可能存在伏生後學之說附於伏生《尚書大傳》之內,但此類附錄之文之所以未能獨立,正是因為其多是祖述和繼承師說,本人並無太大發明,所以如果我們沒有明確證據,可以證明其屬後人之說闌入,依舊應將此類學說歸為其所祖述之人名下。

其後,余嘉錫先生在《四庫提要辯證》中,對先秦兩漢學術中的“家”與“家法”、“某家有某某之學”,以及古書成書中的“手撰”與“記述”、《漢志》所謂“依託”等進行了很好的論述。這對於我們理解像《尚書大傳》這樣的文獻很有啟發意義。其中有言“學不足以名家,則言必稱師,述而不作。雖筆之於書,仍為先師之說而已,原不必於一家之中分別其孰為手撰,孰為記述也”,12】可見如《尚書大傳》此類弟子記錄師說之著作,不必因其成於弟子之手而否定其著作權。最後,余嘉錫先生總結道:“故讀先秦之書,但當問其是否依託,而不必問其為何人所著。”13】因此,關於《尚書大傳》的作者問題,我們既不必完全無視《尚書大傳》成於伏生弟子之手這一事實,而將《尚書大傳》視為伏生個人之著述,也不能將《尚書大傳》視為伏生弟子所撰作,而依託於其先師名下。

依照今日的普遍做法,或許會有學者因此將《尚書大傳》視為體現伏生及其初代弟子張生、歐陽生等“《尚書》伏氏學派”之著述。但基於對《尚書大傳》主體部分解經體式、經說淵源及流傳時代的判斷,本文並不認為《尚書大傳》是整個以伏生為中心的西漢今文《尚書》學集體之著述,而是視為伏生講授、伏生弟子記錄的《尚書》注解類著作。雖然我們目前已經打破了傳統的“作者”觀念,但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完全取消作者,《尚書大傳》在這方面有其特殊性。

(二)《尚書大傳》的成篇時代問題

雖然作為“書籍”形式出現的《尚書大傳》要遲至西漢晚期,但《尚書大傳》的主體構成依舊是伏生弟子所載錄的漢初伏生經說,而非伏生後學之增入。這主要是考慮到《尚書大傳》獨特的解經體式及其主體部分的經說淵源。14】

首先,《尚書大傳》特殊的解經體式與先秦至漢初名之為“傳”的其他各經注釋文本相似,而和後期出現的章句、說、注等有明顯不同。至於經說亦多能尋覓到先秦時期文獻的來源,這正與伏生的經學淵源及知識背景相合。此處試舉一段比較典型的《尚書大傳》解經文本:

《書》曰“高宗梁闇,三年不言。”何謂梁闇也?傳曰高宗居倚廬,三年不言,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而莫之違,此之謂梁闇。 子張曰:“何謂也?”孔子曰:“古者君薨,王世子聽於冢宰三年,不敢服先王之服、履先王之位而聽焉,以民臣之義,則不可一日無君矣。不可一日無君,猶不可一日無天也。以孝子之隱乎?則孝子三年弗居矣。”【注:隱,痛也。字或爲“殷”。】故曰:義者,彼也。隱者,此也。遠彼而近此,則孝子之道僃矣。(《儀禮經傳通解續十五·喪禮義》引傳,又卷五《喪大記上》引注。)15】

《尚書·無逸》中周公講到殷代的一祖三宗勵精圖治的故事,提到高宗時,曾講到“高宗梁闇,三年不言。”其中的“梁闇”很難理解,《論語·憲問》中載子張與孔子討論此事,但記載十分簡略。可以將這一節和《論語》比較,不僅能看出伏生《尚書大傳》和孔門後學間的淵源關係,而且能夠看出“傳”這樣一種解經形式的大致樣態。

這裡《尚書大傳》的文本先是引錄了所要解釋的《尚書》文句,用“書曰”標識,其次則有一個問句:“何謂梁闇也?”接著有個“傳曰”的標記,這裡的傳曰,當是表示此下的傳文是伏生弟子從伏生那裡所得到的傳授。這一段傳文比《論語》更豐富,更多闡發。最後則有一個“故曰”的標記。像這樣一種解經體式正是經典流傳早期才有的注釋樣態,而和伏生後學及更晚的注解形態大為不同。16】

其次,《尚書大傳》記載了很多今文《尚書》二十九篇之外的逸篇、逸句,這一類內容,如果不是承自戰國齊魯經學的伏生祖述,伏生的後學是難以得知的。根據這一點,可以認為《尚書大傳》主體內容的形成很可能出自伏生初代弟子張生、歐陽生之手,而且張生、歐陽生基本祖述師說,而鮮有新的創發,鄭玄所言是可信的。

《尚書大傳》所見《尚書》的逸篇、逸句,可分為兩類:第一類是直接稱引《尚書》逸篇的殘句等,其例如王應麟《困學紀聞》稱《尚書大傳》載《九共》《帝告》逸文等,有些在百篇《尚書》以內,有些超出百篇之外。17】第二類是轉述《尚書》逸篇大義,其例如《殷傳·湯誓》所載的湯放桀一段,很可能與《逸周書·殷祝篇》存在淵源。18】今列對照表如下:

表一:《尚書大傳》與《逸周書·殷祝篇》互見文本對照表

對比二者可見,“湯放桀,居中野”一節,《逸周書》所載較《尚書大傳》更詳細,比如多出的湯與桀的對話,考慮到今本《尚書大傳》為輯本,不排除原本較詳,而《太平御覽》引用時有節略;“湯放桀而歸於亳”一節,《逸周書》亦較《尚書大傳》為詳,然《尚書大傳》亦較《逸周書》多出“湯取天子之壐置之於天子之坐左”一句,21】同時二者共有“天下非一家之有也,唯有道者之有”這一核心文句,顯然二者在文獻來源方面存在密切關係。

又比如《尚書大傳》記載武丁時不僅有雊雉登鼎的災異,還有桑榖共生的災異,而桑榖共生的災異,《書序》記載在太戊之時,《呂氏春秋》《韓詩外傳》記載在商湯之時,而劉向《說苑》則兼載太戊和武丁之時。22】此類傳聞之異,很可能是有不同的源文獻。

此外,《尚書大傳》中還有爭議非常大的一些不知是《尚書》逸篇,還是後來傳聞的三代古史傳說。比如《世說新語·排調》劉孝標注引錄的《尚書大傳》將“梓材”之“梓”解釋為“父子”之“子”,還有一段周公教子的故事。這段看似荒唐的記載,其實在《荀子·堯問》中也能找到來源。23】另如爭議非常大的《金縢》今古文經說問題,《尚書大傳》記載雷雨大風的災異是發生在周公死後,與《金縢》文本差異非常大。但對照《書序》,可以發現,《尚書大傳》的這一記載未必就是錯的,很可能如孫星衍所言,與《尚書》逸篇《亳姑》有關。24】

以上是《尚書大傳》中的逸篇佚文,本人曾嘗試結合傳世和出土《書》類文獻作出一些探討,認為是出自先秦“古《書》傳”,本是“《書》類文獻”的重要構成部分,只是在後來《尚書》經典化過程中,保留在《尚書大傳》中而已。

除此之外,《鴻範五行傳》的成篇與時代問題亦值得注意。關於《鴻範五行傳》的成篇和時代,存在很大爭議。此篇主於《洪範》災異,傳統看法視為伏生《尚書大傳》及今文《尚書》學的核心文獻。現代學者多數認同繆鳳林觀點,認為是伏生後學夏侯始昌所撰,而附入《尚書大傳》。25】而其中對於解決這一問題很關鍵的一點就是,《鴻範五行傳》中採用的歲始問題。俞正燮在《癸巳類稿》中已經注意到《五行傳》用亥正這一問題。26】程蘇東新著《漢代洪范五行學》則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從《五行傳》的內部結構,以及李尋的實際用例等方面,確證了傳文所言“六沴司月”說與“朝、中、夕”三分法均基於以十月為歲始的紀年法。由此,可以推測,《五行傳》的編纂時間可以確定為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至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曆這118年之間。27】但關於具體作者,是否即為伏生,可能還存在疑問。這裡特別要注意的是,程蘇東從文本內部出發,從《五行傳》的內部結構這一整體視角出發討論其文本時代,超越了常規的僅根據文本局部細節(如語詞、名物等)進行的考證,這一點是非常有說服力的。既然連最具爭議的《洪範五行傳》其文本時代都在秦漢之際,更可見出《尚書大傳》的文本時代較今人所預想為早,其作者更可能是伏生,而非伏生後學。

對於先秦兩漢古書,今日在考辨其時代方面,要特別注意避免“把古書本身的年代與古書內容的年代混為一談,對古書形成的漫長過程也只取其晚而不取其早”。28】對於《尚書大傳》來說,雖然其被編定而成《漢書·藝文志》著錄的“《傳》四十一篇”已晚至西漢晚期,但若論此書主體部分的年代,其實是應當早至武帝以前的漢初。因此關於《尚書大傳》一書的成書時代問題,本文傾向於認為,《尚書大傳》的成書是一個歷時性的多階段的過程,其最開始“書於竹帛”的時代當在武帝以前,是伏生歿後由其初代弟子張生、歐陽生整理師說而成,而這一時期正是《尚書大傳》文本主要部分的形成階段。在此之後,這些分散流傳的“《傳》”可能直到成帝之時劉向校書,始從伏生後學手中彙編而有定本。

關於古定本時期,此下還要討論的是劉向校定本出現之前《尚書大傳》的流傳形態。

(三)“前定本”階段《尚書大傳》的流傳

前文言,雖然《尚書大傳》經過劉向編定,方才具有定本,但並不意味著《尚書大傳》成書於劉向所在的西漢晚期。此時的《尚書大傳》尚且處於“離散”狀態,篇數無定,分散各家,最終經劉向編輯始為一書,始具有定本,因此本文將定本出現之前的《尚書大傳》稱為“前定本時期”。

《漢書·藝文志》六藝略中的“傳記”類文獻,其中不乏原本分散流傳,經劉向裒輯編定者,如《易》類《古五子》十八篇,劉向《別錄》云:“所校讎中《古五子書》,除復重,定著十八篇。”29】又如《易傳淮南道訓》十二篇,劉向《別錄》云:“所校讎中《易》傳《淮南九師道訓》;除復重,定著十二篇。”30】相似之例,尚有《春秋》類之“《戰國策》”,《孝經》類“《雜傳》四篇”等。以此觀之,“《傳》四十一篇”,當亦劉向所裒錄。鄭玄《序》曰:“劉向校書,得而上之,凡四十一篇。至玄,始詮次爲八十三篇。”特表出劉向所定著之四十一篇,則是劉向校書之前,《尚書大傳》的相關文本可能還分散在伏生後學手中,直到劉向校書,才將其會聚為四十一篇,所以說,“劉向校定本”標誌著“古定本”的出現。

關於劉向校書之於先秦西漢諸多典籍的意義,余嘉錫《古書通例》言:“劉向未校書之前,除古文經之外,其餘諸子傳記,非殘缺即重複。今日所傳之本,大抵為劉向之所編次,使後人得見周秦諸子學說之全者,向之力也。”31】因此本文認為,在劉向校定本出現之前的伏生“《尚書傳》”可能還是處於“離散”狀態。《尚書大傳》真正成為一部後世意義上的“書”,可能要遲至漢成帝時的劉向校書。

關於這一階段的《尚書大傳》流傳,可以通過兩漢時期文獻徵引《尚書大傳》的情況窺見一二。《尚書大傳》中有一篇《泰誓傳》,主體部分載錄武王伐紂有“白魚赤烏”之瑞,見於宋本《太平御覽》卷一百四十六、卷一百八十一。32】“白魚赤烏之瑞”暗示周尚赤,殷尚白,和《尚書大傳·略說》所言三正、三統正相應。而在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同類相動篇》,則可看到明確稱引《尚書大傳·泰誓傳》的一段文句:

《尚書傳》言:“周將興之時,有大赤烏銜穀之種,而集王屋之上者,武王喜,諸大夫皆喜。周公曰:‘茂哉!茂哉!天之見此以勸之也。’”恐恃之。33】

所載即是“赤烏之瑞”,而在《漢書·董仲舒傳》所載董仲舒賢良對策中,記載的則是白魚之瑞:

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制曰……仲舒對曰……《書》曰:“白魚入于王舟,有火復于王屋,流為烏。”此蓋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復哉,復哉。”34】

考慮到劉向《別錄》、劉歆《移書讓太常博士》皆記載《泰誓》到武帝末才出現,這裡引的《書》,很可能是《泰誓傳》,而不是經文。

另外像《史記·劉敬列傳》《司馬相如列傳》《漢書·終軍傳》都有引據《泰誓傳》之文。雖然各處沒有明引,但因為白魚赤烏之瑞,會於孟津八百諸侯,都是僅見於《泰誓傳》及《今文·泰誓》的文句。因此,本文比較傾向於是引據《泰誓傳》,尤其是《司馬相如列傳》的“周躍魚隕杭,休之以燎”,正是在化用《泰誓傳》。35】

關於《泰誓傳》,這裡需要辨析的一點是,今文《大誓》後得的問題。《大誓》這一篇文獻,是《尚書》中一篇充滿了撲朔迷離的文獻,尤其是今文《大誓》,不僅是如劉向《別錄》、王充《論衡》及馬融《書序》等記載其晚出,而且馬融還發現這篇晚出的今文《大誓》與先秦古書所引《泰誓》完全不相合,但卻與《尚書大傳·泰誓傳》相合。

針對這一問題,王引之《經義述聞》根據以上兩漢文獻引《泰誓》或《泰誓傳》之例,提出了一個爭議很大的觀點:伏生所傳本《尚書》一開始就有晚出的《泰誓》,是二十九篇,而不是二十八篇。36】他舉的重要例證就是前文所言兩漢文獻中引《泰誓傳》的材料。但本文目前還不能讚同王引之之說。首先是因為《泰誓》後得的文獻記載很多,不僅有劉向、劉歆,還有王充、馬融等等,加上這篇晚出《泰誓》確實與先秦古《泰誓》不合,目前尚無充足理由反對《泰誓》後得之說。再者,王引之所舉武帝之前各家引《泰誓》的文句,其實完全可以以出於《尚書大傳·泰誓傳》來解釋。

除了《泰誓傳》,《漢書》引據《尚書大傳》文句較多的篇目還有《鴻範五行傳》。其例如《漢書·夏侯勝傳》,稱夏侯勝“從始昌受《尚書》及《洪範五行傳》,說灾異”,其後在對霍光問時,稱引“《洪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下人有伐上者,惡察察言”。37】又如《漢書·谷永傳》,兩次引用《洪範》經文,並接“傳曰”云云,傳曰之後即是《洪範五行傳》傳文。38】夏侯勝、谷永兩人的時代都不晚於劉向校書,因此本文認為,雖然《尚書大傳》在劉向校定本出現前,尚未成為一部後世意義上的書,但不妨礙其中的部分篇目已在學者間流傳。

另外像《漢書·武帝紀》記載的元朔元年有司奏議:“古者,諸候貢士,壹適謂之好德,再適謂之賢賢,三適謂之有功,乃加九錫;不貢士,壹則黜爵,再則黜地,三而黜,爵、地畢矣。夫附下罔上者死,附上罔下者刑;與聞國政而無益於民者斥;在上位而不能進賢者退,此所以勸善黜惡也。”39】“古者”這一節記載的諸侯貢士制度,可能出自《尚書大傳·虞夏傳》,“夫附下罔上”一節則可以肯定出自《泰誓傳》。

又《尚書大傳·金縢》是一篇非常獨特的文獻,與《金縢》經文不同,頗受後人非議,如《文獻通考·經籍考》引葉夢得說言:“自安國學行,歐陽氏遂廢,今世所見,惟伏生《大傳》,首尾不倫,言不雅馴,至以天、地、人、四時為七政,謂《金縢》作于周公沒後,何可盡據?其流為劉向《五行傳》,夏侯氏災異之說,失孔子本意益遠。”40】而《史記·魯周公世家》採之,即用《尚書大傳》之文。41】又《漢書·儒林傳》載成帝初谷永上疏:“昔周公薨,成王葬以變禮,而當天心。”42】所言成王葬周公之事,即是出自《尚書大傳·金縢》。類似的還有《漢書·梅福傳》也引據了《尚書大傳》所載的周公葬成王故事:“昔成王以諸侯禮葬周公,而皇天動威,雷風著災。”43】除此之外,成帝時張霸所偽作《百兩篇》亦採錄《尚書大傳》之文,百兩篇此節佚文,見於《論衡》,趙翼《陔餘叢考》已指出其出自伏生《尚書大傳》:

王充《論衡》引張霸《百兩篇》亦云:天以雷雨悟成王,王乃開金滕,知公之功,決以天子禮葬公。是又以風雷之變為葬周公不備禮而設矣。及考《尚書大傳》,乃知此語亦自《大傳》出也。44】

如果說今所見《史記》《漢書》《春秋繁露》等引《尚書大傳》文句,大多出自《大誓傳》《鴻範五行傳》二篇之範圍,而此二篇屬於《尚書大傳》中較為特殊的篇目,可能還讓我們心存疑問的話。那像《金縢傳》這樣的文本,谷永、梅福所引都是在劉向校定本流傳前,那麼我們其實可以比較肯定地說,《尚書大傳》雖然到劉向才出現四十一篇的校定本,但在此之前,已經有部分篇目在學者間流傳了。考慮到先秦兩漢古書成篇及流傳的特殊性,我們顯然不能將其定本出現的時代視為其成書時代,而更應該考慮其在定本出現前所處的流散階段。

三、古本階段後期:古注本時期

鄭玄是第一個為《尚書大傳》全書作注的學者,鄭玄注本的出現標誌著《尚書大傳》“古注本”的形成。鄭玄注《尚書大傳》,載在《後漢書·鄭玄傳》所列鄭玄所注經傳目錄中。45】《尚書大傳》有了鄭玄注,成為“鄭學”的一部分,經學地位進一步提升。對此可以參考清代山東人盧見曾之言:“嘗嘆山東大師伏生冠于漢初,康成殿于漢末,而《大傳》一書出自兩大儒,此吾鄕第一文獻也。”46】

關於《尚書大傳》鄭玄注,本篇所關註者是鄭玄何以為《尚書大傳》作注。這就涉及到《尚書大傳》與“鄭學”的問題。

(一)《尚書大傳》與“鄭學”

鄭學包羅甚廣,不能詳論,此處所要討論的是《尚書大傳》與“鄭學”的成立問題。對此,可以分別從鄭玄和伏生兩個方面來說。

首先,鄭玄一生著述,是以“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為學術的最高目標,故范曄在《後漢書·鄭玄傳》中評價他“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47】而伏生作為兩漢《尚書》學始祖,其《尚書大傳》正是鄭玄所要整齊的“百家”中重要的一種。所以,王應麟《漢藝文志考證》引宋人吳棫之說:“馬融、鄭康成之學悉本伏生。”48】吳棫在當時能夠得見《尚書大傳》未亡之本,又專門對《尚書》有研究,其書雖亡,但今日試將現存的馬融、鄭玄經注和《尚書大傳》對比,往往可見其間的淵源關係。除此之外,凌廷堪所說“鄭氏既注《禮經》,又注戴記,既注《尚書》,又注伏傳,此其例也”,49】亦指出鄭玄兼注經文與傳注,融合裁定各家先師經說以成一家之學,對於我們理解鄭玄何以要給《尚書大傳》這樣一部非經書的傳記類著作作注也有啟發意義。鄭玄的經學旨趣,正是要囊括前代的經傳說記以及緯書等等,熔於一爐,形成一個集大成的經學體係。所以後來,皮錫瑞稱鄭玄、朱熹的出現,成就了經學史上兩個“小一統”的時代。50】

復次,討論伏生《尚書大傳》之於鄭玄之意義,陳壽祺曾言“伏生之學尤善於禮”,51】這確實是《尚書大傳》解經方式的最重要特點。而歷來學者往往盛稱“禮是鄭學”,鄭玄學術又以精於三禮著稱,《尚書大傳》中這樣豐富的禮說材料,對鄭玄來說,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資源寶庫。

鄭玄經注之取擇《尚書大傳》,於今存鄭玄經注文本中尚能尋得不少顯例。如《儀禮·鄉射禮·記》:“禮射不主皮。主皮之射者,勝者又射,不勝者降。”鄭玄注引“《尚書傳》曰:‘戰鬭不可不習,故於蒐狩以閑之也。閑之者,貫之也。貫之者,習之也。凡祭,取餘獲陳於澤,然後卿大夫相與射也。中者,雖不中也取;不中者,雖中也不取。何以然?所以貴揖讓之取也,而賤勇力之取。嚮之取也於囿中,勇力之取也。今之取也於澤宮,揖讓之取也。’”52】所引《尚書傳》正是伏生《尚書大傳》。又如《儀禮·特牲饋食禮》:“命佐食徹尸俎,俎出于庿門。徹庶羞,設于西序下。”鄭玄注引“《尚書傳》曰:‘宗室有事,族人皆侍終日。大宗已侍於賓奠,然後燕私。燕私者何也?已而與族人飲也。’”賈公彥疏云:“引《尚書傳》已下者,是彼《康誥》傳文……引之者,證徹庶羞不入于房,而設于西序下,以擬燕故也。”53】

正是因此,像陳壽祺的《尚書大傳定本序》和皮錫瑞的《尚書大傳疏證·自序》都對鄭玄學術與《尚書大傳》淵源問題有特別強調。如陳壽祺《尚書大傳定本序》:

康成百世儒宗,獨注《大傳》,其釋三禮,每援引之。及注古文《尚書·洪範》“五事”、《康誥》“孟侯”、文王伐崇耆之歲、周公克殷踐奄之年,咸據《大傳》以明事,豈非閎識博通,信舊聞者哉?54】

不止禮學,《尚書大傳》在“鄭學”形成中的作用與地位,還表現在其他不少方面,其例如日本學者閒嵨潤一研究認為,鄭玄對《周禮》之尊崇,出於其對《周禮》乃周公制禮作樂致太平之書的認識,而《尚書》及伏生《大傳》所載周公事蹟,正為周公攝政及制禮作樂提供了一個可憑依的年譜,鄭玄經學以《周禮》為中心的架構正導源於其從《尚書大傳》等所獲認識。55】此說從鄭玄經說體系性角度論證了《尚書大傳》在鄭玄經學解釋體系中的地位,對於理解《尚書大傳》在鄭玄經說形成過程中的地位具有重要意義。

但我們也不應忽視另外一個層面,那就是《尚書大傳》注中的“伏鄭異同”問題。學者們注意到,鄭玄在為《尚書大傳》作注時,並非處處與伏生經說相合,而是在吸收伏生經說的同時,也常有反對伏生經說之時。對此皮錫瑞《尚書大傳疏證自序》中已經多有指摘:

鄭君旣注是書,自宜恪遵勿失。乃詆歐陽爲蔽冒,信衞、賈爲雅材,閒下己意,比於箋《毛》。或易本文,同夫注《禮》。易“曰容”爲“曰睿”,變“大交”爲“南交”。《甘誓》六卿,解以周制,《堯典》八伯,義非虞官。帝者之服五章,天子之城九里,皆由泥古,不免獻疑。近人併伏、鄭爲一談,昧古今之殊旨。西莊之作《後案》,阿鄭實多,樸園之考今文,詆伏尤妄。56】

所以,皮錫瑞之疏證《尚書大傳》,要“別漢司農之注,守秦博士之傳”。關於《尚書》解釋上的“伏鄭之異”,例證頗多,其典型如《尚書·堯典》有關六宗解釋的例子。伏生認為的六宗很簡單,就是天地四時六者,而鄭玄注“以《周禮》差之”,則爲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六種天神。《尚書》學伏鄭異同,與漢、清二代經學今古文之爭相關,本人有專文考論,此處不做過多討論。57】

(二)《尚書大傳》鄭玄注的流傳與亡佚

重新回到《尚書大傳》的傳本源流分期上。自鄭玄作注之後,《尚書大傳》的篇章數量就長期穩定,流傳時是傳注並存,這一點從《漢書·藝文志》以下歷代書目的著錄可以看出。今參考陳壽祺《尚書大傳定本》卷首載列歷代書目著錄《尚書大傳》之例,58】為製作“漢以下二十二種書目著錄《尚書大傳》一覽表”如下。

表二:漢以下二十二種書目著錄《尚書大傳》一覽表

從漢以下二十二書目著錄情況可知,《尚書大傳》自鄭玄詮次為八十三篇之後,無論是《隋書經籍志》所著錄,還是宋代晁公武所言,皆是八十三篇,由此可見鄭玄注本實為漢魏以下《尚書大傳》傳本之新定本,一度為《尚書大傳》唯一傳本。

這裡需要辨析的是,清人袁鈞注意到《尚書大傳》後世傳本中有不少訓詁之語,與鄭玄《敘》所言“別撰大義”不同,故懷疑是今文三家章句之混入。60】袁鈞之說貌似有理,實則非是。且不論根據《經典釋文》《隋書·經籍志》等記載,今文三家章句在永嘉之亂已全亡,單據今日所能見到的《尚書大傳》殘存佚文可見,無論在《略說》篇還是各篇之傳,傳文多有鄭玄之注,可見其至少是鄭玄注本。又據《漢志》所載,大傳與三家章句並列,鄭注本又據劉向本改編,故魏晉六朝以下流傳的鄭注本中不大可能混入三家章句。三家學說容有混入,亦是在鄭注本以前,自鄭注本出,《尚書大傳》的文本形式遂逐漸大體固定,直至殘亡。

同時,據歷代書目著錄情況可見,《尚書大傳》當亡於元明時期,今所見明人楊士奇《文淵閣書目》、張萱《內閣藏書目錄》等藏書目錄皆未見著錄《尚書大傳》。而在《四庫全書總目》中,則著錄了兩種《尚書大傳》的輯本,一種是四卷本,在《書》類附錄,61】一種則是三卷本,在《書》類存目。62】四卷本因刊於揚州而稱“揚州本”,是兩淮鹽運使盧見曾刊刻的雅雨堂本,由江蘇巡撫和江西巡撫等采進;三卷本因刊刻於杭州而稱“杭州本”,是孫之騄的輯本,由浙江巡撫采進。63】《四庫總目》認為雅雨堂本與古本相合,是可靠的,甚至在另一處提要中稱其為“宋本復出”。但根據本人的考證,《四庫全書總目》的說法並不可靠,雅雨堂本其實是惠棟的輯本。

那麼我們現在就要探討《尚書大傳》的亡佚時間問題。對此,盧見曾《刻尚書大傳序》、盧文弨《尚書大傳考異補遺序》、陳壽祺《尚書大傳定本序》大致認為《尚書大傳》宋代尚存,亡於元明時期。64】但具體是元代,還是明代,難以確定。認為元代尚存的學者,主要根據《宋史·藝文志》,但《宋史·藝文志》是據兩宋四種國史藝文志撰成的,所著錄的圖書未必元代尚存。而本人現在根據補輯《尚書大傳》佚文時發現的,元代儒者王天與《尚書纂傳》尚引及未見於其他書中的《尚書大傳》佚文多條。65】王天與生活在元代前期,由此可以推斷,《尚書大傳》至少元代前期尚存,而明代未見,則此書很可能亡於元明之際,即元末明初這段時期。

元代以後,《尚書大傳》原書亡佚。世人無法得見《尚書大傳》原書,所能見到的《尚書大傳》傳本都是後人的輯本,本文將《尚書大傳》亡佚後至今的這一階段總稱為“今本階段”。

四、今本阶段:从伪旧本到新辑本

(一)今本階段前期:偽舊本時期

有關《尚書大傳》亡佚,前文言其亡於元明之際,至於具體何時,實不可知。這裡需要說明的是,明代中後期的學者沈懋孝、董斯張等人的著作中,提及《尚書大傳》在明代還有流傳,但其實都不可信。首先看沈懋孝《與張廷芳論<洪範>書》:

《尚書大傳》世固有之,夏侯第推說,無成書。《漢志》自可考見,有成書自向始,若章句、解,止是解剥經文,無緣别起一例於《大傳》外而加之以訓釋。常欲刺取《尚書大傳》,探其原本,足下倘有意此乎?66】

其實,細讀上下文,可以看出沈懋孝此處所言“《尚書大傳》”,應當指的是《鴻範五行傳》。而據黃佐《六藝流別》等所引,明代《洪範五行傳》可能尚存完篇,《尚書大傳》則否。67】故沈懋孝所言《尚書大傳》尚存於世的說法並不可信。

另外一條,是董斯張《靜嘯齋遺文》卷三《答潘昭度書》:

辱諭《說郛》一書,偶爲一友借去,過半月便遣奴子馳上,無煩再使。盛弘之《荊州記》聞之叔祥姚兄禾中向有抄本,今已作子虚,與《尚書大傳》俱厄於孺子手。弟向來覓之,政不可得。68】

董斯張這段話並不太可信。這是因為董斯張所說的《尚書大傳》,很可能並不是《尚書大傳》原本,而是後人鈔撮類書而成的一個輯本,以此來冒充《尚書大傳》古本。尤其是此段文字中提到的“叔祥姚兄”,即姚士粦(1564-1651),字叔祥,浙江海鹽人,曾輯《陸氏易解》及《十六國春秋》等,與豐坊同為晚明以偽造古書而著稱的學者。69】

關於這一點,胡應麟在《經籍會通》中提到明代有一種不良風氣:“有宋世不存而近時往往迭出者,又以鈔拾類書得之,此皆余所自驗,故知之最眞。”70】可見當時頗有鈔撮類書冒充舊籍者。尤其是從後來的孫之騄本和惠棟雅雨堂本的成書及流傳情況來看,董斯張所提到的《尚書大傳》明代傳本即便真實存在,很可能是某些學者從古書中摘錄出《尚書大傳》的佚文來冒充原本的偽舊本。王欣夫有鑒於此,其《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引前文董斯張之言,而曰:“明人之言未必可信。至清代始有輯錄,《四庫》著錄盧見曾四卷本。”71】

明代之後,朱彝尊未能見到《尚書大傳》傳本,故《經義考》著錄此書為佚書。《四庫總目》著錄兩種《尚書大傳》,一種是杭州刻的孫之騄本,一種是揚州刻的盧見曾雅雨堂本。並以孫之騄本為後人鈔撮之本,而雅雨堂本與其不同,並非輯本,而是“宋本復出”。如果我們信服《四庫總目》的看法,那麼就會認為《尚書大傳》古本在清代復出了。更進一步地,也可以認為《尚書大傳》雖然一度流傳稀少,但一直未曾亡佚,比如前所舉盧見曾、盧文弨之序即是如此看法。

但其實,雅雨堂本並不是什麼“宋本復出”,而是惠棟輯佚的成果,只是在其輯佚之後,又將初稿中各條佚文的出處有意刪去,以此來冒充一個前代舊本。這就是明清輯佚學中的一個特殊現象——“以輯本充舊本”。

對此,筆者昔日在搜求《尚書大傳》清代各家輯本過程中,幸運地發現了臺灣“國家”圖書館所藏“惠定宇手定”《尚書大傳》稿本以及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惠棟紅豆齋鈔本《尚書大傳》。將這二種《大傳》各篇傳注之文與雅雨堂本逐一加以對比分析。旁參清及近人考證,又見國家圖書館藏南宋內府抄本《洪範政鑒》,方得以確證雅雨堂本《尚書大傳》所據“吳中藏書家”舊本不僅不是宋元舊本,亦非元明之人輯本,而是惠棟親自輯校而成之紅豆齋抄本。72】

通過研究,筆者發現,被尊為吳派經學大師的惠棟,在促成雅雨堂本成書過程中,可能有意隱瞞了自己輯錄此書的痕跡,雅雨堂本《尚書大傳》實際上是有意“以輯本充舊本”。“以輯本充舊本”,則此“舊本”實為“偽舊本”。我因此將《尚書大傳》傳本源流的這一階段稱為“偽舊本”時期。

其實,這樣一種“以輯本充舊本”的現象在明代至清初並不僅見於《尚書大傳》,也見於其他一些唐前的古佚書,如《竹書紀年》《五經異義》《十六國春秋》等。“以輯本充舊本”是明清輯佚學和古書流傳過程中的一個重要現象,有待我們深入地反思和討論。因此,通過雅雨堂本《尚書大傳》成書過程的考辨,我們也可以發現古代文獻衍生及流傳的複雜性問題。

附帶論及者,在清代學術研究中,有一個爭議較大的問題,那就是舊題王應麟輯《古文尚書》《古文春秋左傳》《古文論語注》是否是惠棟託名王應麟所輯。73單就雅雨堂本《尚書大傳》來說,惠棟“以輯本充舊本”之行為確實是一種作偽行為,尤其是雅雨堂本在清代翻印甚多,所造成影響最廣,清儒之中,鮮有能不為其所欺者。以彼例此,惠棟將自己的輯本託名王應麟亦十分合理。考惠氏此一行徑,其實沿襲明人積習,正是輯佚學早期所具有的缺陷。清人輯佚,其初尚多可指摘之處,今人實不必為前人諱矣。

(二)今本階段後期:新輯本時期

雅雨堂本《尚書大傳》本是輯本而偽託舊本,這導致它沿襲了不少在其以前的圖書在徵引《尚書大傳》時出現的訛誤。清代中後期的學者,如孔廣林已注意到“諸書所引而今本譌誤者,吳中本亦誤。間有殘缺者,吳中本亦缺”,74】懷疑雅雨堂本和孫之騄本一樣存在誤輯問題,則自非舊本,轉而重新從古書引文中輯佚《尚書大傳》。

從清代《尚書大傳》輯佚進程來看,孔廣林的這一做法具有深遠意義,影響了此後的陳壽祺等人,為《尚書大傳》的流傳開闢了新局面。从此,清人捨棄追寻舊本的观念,轉而全面、綜合考察《尚書大傳》體例和群書中的引文,以此為基礎形成新輯本。這是今本流傳階段的根本性轉變。

從舊本到輯本是清人輯佚思想的一大轉變,前此憑藉舊本,或為舊本加以增補,而後則是捨棄舊本,全面、綜合考察其條例,然後從類書等之中重新加以輯校,形成一個新輯本。皮錫瑞《經學歷史》評價清代輯佚稱“至國朝而此學極盛”,75】較之前代輯佚學,清代可稱輯佚學極盛時期。考察清人所輯古佚書,往往一種佚書有數家輯本,尤其是一些漢代經學名著,輯本多達十餘種。清儒正是通過一代代學者前赴後繼,不斷精益求精,方才出現精審遠過前代的輯本。清代輯佚學之巨大成正是建立在一代代學者持續努力的基礎之上。新輯本時期《尚書大傳》傳本的代表當是陳壽祺輯本《尚書大傳》。

關於陳壽祺輯本《尚書大傳》,歷來評價很高,但在今日看來,其實還存在不少問題,而且基本上都是清代輯佚學中的普遍問題。為此,筆者撰作了《陳壽祺輯本<尚書大傳>辯訛》一文,經全面核查陳氏輯本具體條目的文獻來源,將陳氏輯本中存在的問題歸納為誤輯傳文、誤輯鄭注文、臆斷傳注文、臆斷篇目、誤置篇目、漏輯傳注文、輯佚來源文獻文本不佳以致誤等七類,並作了補輯和校正的工作,這對我們今日繼承和總結清人輯佚學有一定參考價值。76】

總體來看,清代《尚書大傳》輯本流傳的情況是以少數幾種主要輯本的刊本為中心,同時有各家鈔錄補校之作,最早之著作當是孫之騄三卷本,其次是盧見曾刊刻惠棟輯雅雨堂本,此二種輯本,前文已言其皆著錄於《四庫全書總目》,而雅雨堂本精審過之,故最為流行,其後或單行翻刻,或收入叢書,影響力一直延續至清末,成為清代最為流行的《尚書大傳》輯本。

在雅雨堂本流行以後、陳壽祺輯本出現之前,則有董豐垣《尚書大傳考纂》、孔廣林輯本,又有王謨、黃奭二種叢書本,但都流傳有限。陳壽祺輯本出現後,雖影響力依舊不及雅雨堂本,然因其學術價值最高,故為陳澧、皮錫瑞等所重,進入民國,遂代替雅雨堂本,成為最為通行輯本。陳壽祺後,亦不乏《尚書大傳》訂補之本,多未刊佈。其中如袁氏的《鄭氏佚書》輯本及王闓運輯本皆出陳壽祺之後,雖能參酌陳氏輯本,但又同時受雅雨堂本影響,因為雅雨堂本自身問題,反倒使得其輯本在某些方面不及陳壽祺輯本。唯有皮錫瑞《尚書大傳疏證》以陳壽祺輯本為據,又加以補正,比如增加了從日本回流的《玉燭寶典》中條目,總體優於陳本,然亦有不及陳本之處,如《刊誤》中即有誤刪陳壽祺輯本的條目。

從清代《尚書大傳》流傳歷史的整體來看,在清代前中期,《尚書大傳》尚沿襲明代風氣,以“偽舊本”為主要流傳特徵,這從《四庫全書總目》著錄的兩種《尚書大傳》輯本可見。《四庫全書》及《總目》所反映的《尚書大傳》傳本情況,尚屬明末至清初《尚書大傳》流傳中的“偽舊本”時期。清代後期,孔廣林、陳壽祺等各家新輯本逐漸流行,開始出現“偽舊本”與“新輯本”並存的局面,在這一時期,新輯本雖然出現,但其實學界普遍使用的還是以雅雨堂本為代表的“偽舊本”,其顯例如王闓運《尚書大傳補注》即依舊以雅雨堂本為底本,甚至今日如劉殿爵《尚書大傳逐字索引》尚以雅雨堂本爲底本。77】至於當今學界,普遍使用的《尚書大傳》傳本主要是陳壽祺輯本及據此作疏證且有補正的皮錫瑞《尚書大傳疏證》,已大致擺脫“偽舊本”的影響。78】

餘論

在以上的論述中,本文試圖綜合運用目錄、版本、校勘、輯佚、辯偽等文獻學的方法,以便為傳本眾多的《尚書大傳》梳理出一個較為清晰的流傳脈絡。總體來說,《尚書大傳》的歷代流傳可首先以其亡佚為標誌而分為“古本”與“今本”兩個階段,其次,“古本階段”和“今本階段”內部又各自細分,最終分為“前定本”、“古定本”、“古注本”、“偽舊本”、“新輯本”五個時期。

“古定本”的形成經歷了一個從單篇或多篇分組流傳到編撰成書的階段,以《漢書·藝文志》著錄“傳四十一篇”為標誌;“古注本”則是《尚書大傳》在今文經學衰微之時,依賴鄭玄注而流傳,直至亡佚,可以《經典釋文》《隋書·經籍志》著錄鄭玄注本的“《尚書大傳》三卷”為代表。

“偽舊本”則是《尚書大傳》亡佚以後,在輯佚學發展早期,部分明清學者將其所輯古佚書有意或無意不注出佚文出處,以此來冒認或使後人誤認為《尚書大傳》原本未亡,但其實此《尚書大傳》傳本本質上是輯本,此即輯本階段的前期存在的特殊現象,我們在《竹書紀年》等古佚書流傳中也發現了類似現象;“新輯本”則是明清輯佚學發展到較為成熟的時期,學者認識到早期傳本所存在的問題,從而捨棄舊本,開始重新輯佚,雖然依舊存在諸多問題,但其文本的可靠程度遠勝於以往,最終代替了“偽舊本”。

通過以上對《尚書大傳》輯佚的個案考察,我們又可以發現一些文獻學和学术史上的通例,比如明清時期古書流傳中存在的以輯本充舊本現象,再如《尚書大傳》輯佚中所反映出的清代輯佚學存在的成就及不足等。

同時,從《尚書大傳》輯佚進程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清代學術發展的縮影。輯佚學是清代學者利用古书重構清代經學的重要手段,对超越宋明理學具有重要意義。但同時,輯佚又是書本子上的考古學,而且很多清代學者往往有著求異、好古的傾向,這不但影響了其輯佚的成就,而且對我們今天有關古書文獻面貌和體例的認識具有根本影響。清人輯佚學中的成就與局限,對於我們今日重建“古典學”具有一定的參考意義。

最後需要說的是,近些年來,隨著簡帛古書的大量發現,經學研究的復興,不少學者十分重視早期經典的生成和流傳過程。《尚書大傳》是我们探討經典早期注解體式生成與變遷的重要樣本,希望以上對《尚書大傳》傳本源流的梳理及研究,有助于我们探索經典形成和流傳的普遍規律。

 

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兩漢經學佚籍的新輯與研究”(23&ZD281)階段性成果。

注释

班固等:《漢書》卷三十,中華書局,1962年,第1705頁。

據宋《中興館閣書目》所引鄭玄《尚書大傳注序》。《中興館閣書目》一書已亡,此條尚見存於王應麟《玉海·藝文》卷三十七書類。王應麟撰,武秀成、趙庶洋校證:《玉海藝文校證》卷三,鳳凰出版社,2013年,第142頁。

陳壽祺:《尚書大傳定本》卷一《序錄》,吳伯雄編《陳壽祺全集》影印嘉慶、道光間三山陳氏家刻本,廣陵書社,2017年,第7冊,第9-58頁。

 Griet Vankeerberghen(方麗特)、Fan Lin(林凡):《<尚書大傳>的成書、流傳及其社會歷史意義》,《北京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集刊》第十一辑,2011年,第142-155頁。

如其因不明雅雨堂本實為惠棟輯本,而惠棟輯本多有臆說之處,後文考論《尚書大傳》時又誤據底本取自雅雨堂本的王闓運《尚書大傳補注》而導致錯誤。

侯金滿:《<尚書大傳>源流考》,南京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學位論文,2013年。

王國維等《竹書紀年》研究分《竹書紀年》為“古本”與“今本”,所謂“古本”即原本,所謂“今本”即輯本,此種劃分對先秦兩漢古佚書流傳形態的梳理具有參考意義。王國維:《古本竹書紀年輯校》《今本竹書紀年疏證》,收入《王國維全集》第5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范祥雍《戰國策傳本源流考》論《戰國策》傳本源流,分《戰國策》文獻源流為古本時期、古注時期、今本時期、改編本四個時期。收入劉向集錄、范祥雍箋證、范邦瑾協校:《戰國策箋證》,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

此處鄭玄之說可能有誤,王引之《經義述聞》指出,《漢書·藝文志》中著錄的今文《尚書》三家章句,是立為博士的歐陽高、夏侯勝、夏侯建所撰,皆已晚至武帝乃至宣帝時期,而不是親受業伏生的張生、歐陽生(和伯)。“鄭氏謂張生、歐陽生別作《章句》,誤也。”王引之撰,虞思徵、馬濤、徐煒君校點:《經義述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254頁。

大傳之名,劉向校書及以前名曰“《傳》”或“《尚書傳》”“《書傳》”,未見有稱之為“《大傳》”者,但至少東漢初,如《漢書》《白虎通義》《論衡》等徵引,即有稱之為“《大傳》”者,其後“《尚書大傳》”遂成為通名。

永瑢等:《四庫全書總目》卷十二“書類附錄”:“《尚書大傳》四卷,《補遺》一卷(兵部侍郎紀昀家藏本)”,中華書局,1965年,第105頁。

章學誠著,葉瑛校注:《文史通義校注》卷二《言公上》,中華書局,1985年,第172頁。

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卷十一“《管子》二十四卷,舊題周管仲”條,中華書局,1980年,第608頁。

余嘉錫:《四庫提要辯證》卷十一“《管子》二十四卷,舊題周管仲”條,第609頁。

陳夢家《尚書補述》亦有討論《尚書大傳》成書時代問題,認為其時代早於《史記》,顯然亦在西漢前期。陳夢家:《尚書通論》,中華書局,2005年,第276頁。

皮錫瑞撰,吳仰湘點校:《尚書大傳疏證》卷六《毋逸》,中華書局,2022年,第277-278頁。

關於經典早期注釋體式演變分析,可參考虞萬里《<孔子詩論>應定名為“孔門詩傳”論》《從<夏小正>傳文體式推論其作者》《由清華簡〈尹誥〉論〈古文尚書·咸有一德〉之性質》,以上三篇皆收入虞萬里:《榆枋齋學林》,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年。

王應麟著,翁元圻等注,呂宗力等校點:《困學紀聞》(全校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42-143頁。

前代學者已經注意到此點,如陳漢章云:“伏生傳《書·湯誓》與此篇同,蓋見古文《周書》矣。”黃懷信等校注,李學勤審定:《逸周書彙校彙注》卷九《殷祝解》,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1039頁。

皮錫瑞撰,吳仰湘點校:《尚書大傳疏證》卷三,第119頁。

黃懷信等校注,李學勤審定:《逸周書彙校彙注》卷九《殷祝解》,第1040-1046頁。

 “湯取天子之壐”一句,今本《逸周書·湯誓》缺,王念孫據《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太平御覽》所引,認為今本《逸周書》此句為後人所刪。參見王念孫撰,徐煒君、樊波成、虞思徵、張靖偉點校:《讀書雜志·逸周書弟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79頁。

 皮錫瑞撰,吳仰湘點校:《尚書大傳疏證》卷三,第128-129頁。

 皮錫瑞撰,吳仰湘點校:《尚書大傳疏證》卷五,第252-254頁。

 孫星衍之說,參見孫星衍撰,陳抗、盛冬鈴點校:《尚書今古文注疏》卷三十《書序》,中華書局,1986年,第607-608頁。

 徐興無:《經典闡發與政治術數——<洪範五行傳>考論》,《古典文獻研究》,第15輯,2012年。

 俞正燮:《癸巳類稿》卷十《五行傳用亥正》,《俞正燮全集》,黃山書社,2005年,第465頁。

 程蘇東:《漢代洪範五行學:一種異質性知識的經學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41-46頁。

 李零:《出土發現與古書年代的再認識》,《李零自選集》,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24頁。

 劉向、劉歆撰,鄧駿捷校補:《七略別錄佚文·七略佚文》,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22頁。

 劉向、劉歆撰,鄧駿捷校補:《七略別錄佚文·七略佚文》,第22頁。

 余嘉錫:《古書通例》卷三《論編次第三》,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04頁。

 李昉等:《太平御覽》卷一百四十六,中華書局據涵芬樓影印宋本重印,1965年,第711、881頁。

 董仲舒:《春秋繁露》卷十三《同類相動弟五十七》,《中華再造善本叢書》影印國家圖書館藏宋嘉定四年江右計臺刻本,第5a葉。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則據凌曙本增一大字,恐非。董仲舒撰,蘇輿義證:《春秋繁露義證》卷十三,中華書局1992年,第361頁。

 班固等:《漢書》卷五十六,第2500頁。關於這一差異,陳夢家《尚書通論》以為是班固據後出《泰誓》點竄董仲舒對策之文,不無其理。陳夢家《尚書通論》,第51頁。

 關於兩漢文獻徵引今文《大誓》及《尚書大傳·泰誓傳》,可參考前引王引之《經義述聞·伏生<尚書>二十九篇說》及陳夢家《尚書通論》等。

 王引之撰,虞思徵、馬濤、徐煒君校點:《經義述聞》弟四《尚書下·伏生尚書二十九篇說》,第246-269頁。

 班固等:《漢書》卷七十五《眭兩夏侯京翼李傳第四十五》,第3155頁。

 班固等:《漢書》卷八十五《谷永杜鄴傳第五十五》,第3444、3450頁。

 班固等:《漢書》卷六《武帝紀第六》,第167頁。

 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一七一《經籍考四·書》,中華書局,2011年,第9冊,第5275頁。

 司馬遷等:《史記》卷三十三《魯周公世家》,中華書局,1965年,第1522-1523頁。

 班固等:《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第3605頁。

 班固等:《漢書》卷六十七《楊胡朱梅云傳》,第2925頁。

 趙翼撰,欒保群點校:《陔餘叢考(新校本)》卷一“《尚書大傳》”,中華書局,2019年,第31頁。

 范曄等:《後漢書》卷三十五《張曹鄭列傳第二十五》,中華書局,1965年,第1212頁。

 盧見曾撰《尚書大傳序》,《雅雨堂叢書》之《尚書大傳》卷首,見上海圖書館藏雅雨堂本《尚書大傳》,附《鄭司農集》,索書號:線普663595。又見廣陵書社影印盧見曾輯《雅雨堂叢書》第三冊,2015年,第1162頁。

 范曄等:《後漢書》卷三十五《張曹鄭列傳第二十五》,第1213頁。

 王應麟撰,張三夕、楊毅點校:《漢制考·漢藝文志考證》,中華書局,2011年,第137頁。

 凌廷堪撰,王文錦點校:《校禮堂文集》卷二十二《與阮伯元孝廉書(丁未)》,中華書局,1998年,第198頁。

 皮錫瑞著,周予同注釋:《經學歷史》,中華書局,1959年,第281頁。

51陳壽祺《尚書大傳定本》卷首《尚書大傳定本序》,第6頁。

52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註疏》卷十三《鄉射禮》,收入阮元《重刊宋本十三經註疏》,臺灣藝文印書館影印嘉慶南昌府學本,2007年。第4冊,第150頁。

53鄭玄注、賈公彥疏:《儀禮註疏》卷四十六《特牲饋食禮》,第545頁。

54陳壽祺輯校《尚書大傳定本》卷首《序》,第2b葉。

55閒嵨潤一:《鄭玄『尚書注』と『尚書大傳』——周公居攝の解釋をめぐって——》,日本《東洋史研究》第60卷4號,2002年3月,第700-732頁。

56皮錫瑞撰,吳仰湘點校:《尚書大傳疏證》卷首,第3頁。

57侯金滿:《清代<尚書>學“伏鄭之爭”考察》,《北京社會科學》,2021年第11期,第60-70頁。

58陳壽祺所撰《序錄》不僅載錄書目,亦及群書所見伏生及《尚書大傳》材料。又時代所限,陳氏所列各家目錄較為有限,今為更好呈現《尚書大傳》歷代傳本源流,特為增補多種。

59荀勗《中經新簿》已亡,此據《全唐文》所收劉知幾《孝經老子注易傳議》,其文曰:“趙商作《鄭先生碑銘》,具稱諸所注箋駮論,亦不言注《孝經》。《晉中經簿》:《周易》《尚書》《尚書中候》《尚書大傳》《毛詩》《周禮》《儀禮》《禮記》《論語》凡九書,皆云鄭氏注,名元(玄)。至於《孝經》,則稱鄭氏解,無名元(玄)二字。其驗五也。”董誥等編:《全唐文》卷二百七十四,中華書局,1983年,第2785頁。

60袁鈞撰,袁堯年校補:《鄭氏佚書·尚書大傳注一》,清華大學圖書館藏本,典藏號:甲908/1179.11,第1a-b葉。

61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卷十二,第105頁。

62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卷十四,第118頁。

63吳慰祖校訂:《四庫採進書目》,商務印書館,1960年。

64三家序文參見前所引雅雨堂本、陳壽祺輯本《尚書大傳》卷前。

65侯金滿:《<尚書大傳>陳壽祺輯本辯訛》中“《尚書大傳》陳壽祺輯本補正七科”之“漏輯傳文及鄭注之例”,《文史》,中華書局,2024年第3輯,第53-54頁。

66沈懋孝:《長水先生文鈔·四餘編》,收入《四庫禁毀書叢刊》集部第159冊,北京出版社,2000年,第625頁。

67黃佐撰:《六藝流別》卷十七《志·五行》,《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00冊,齊魯書社,1997年,第417-419頁。

68董斯張:《靜嘯齋遺文》卷三,收入《續修四庫全書》集部第1381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619頁。

69有關姚士粦之作偽,可參林慶彰:《豐坊與姚士粦》,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

70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四《經籍會通四》,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年,第46頁。

71王欣夫:《蛾術軒篋存善本書錄·未編年稿》卷二“《尚書大傳考纂》三卷附附錄補遺源委備考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1496頁。

72詳見侯金滿:《雅雨堂本<尚書大傳>底本來源及成書考實》,《文史》,2019年第2輯。

73參考《清史研究》所刊朱天助、趙四方等學者有關舊題王應麟輯《古文尚書》《古文春秋左傳》《古文論語注》是否惠棟託名王應麟輯問題的爭論。趙四方:《惠棟託名撰集<尚書鄭注>考》,《清史研究》,2020年第4期;朱天助:《王應麟三種輯本與惠棟之關係再考證》,《清史研究》,2021年第2期。

74孔廣林輯:《通德遺書所見錄·尚書大傳》,國家圖書館藏山東書局光緒十八年刊本,索書號1012:4。

75皮錫瑞著,周予同注釋:《經學歷史·經學復盛時代》,第330頁。

76侯金滿:《〈尚書大傳〉陳壽祺輯本辯訛》,《文史》,2024年第3期。

77劉殿爵等主編:《尚書大傳逐字索引》,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1994年。

78如《四部叢刊》《叢書集成初編》及朱維錚主編《中國經學史基本叢書》、董治安主編《兩漢全書》所收皆是陳壽祺輯本。《叢書集成初編》史地類第3569冊,中華書局,1985年。陳壽祺輯校,吳人整理:《尚書大傳》,朱維錚主編《中國經學史基本叢書》第1冊,上海書店出版社,2012年,第1-52頁。董治安主編:《兩漢全書》第1冊,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02-19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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