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湖北荆门郭店一号墓出土竹简804枚，共计13000余字，内容涉及儒家、道家等学派内容共18篇，学界习称郭店楚简。其中，《缁衣》《太一生水》以及《老子》乙组藏于湖北省博物馆。郭店楚简以其精妙的书法艺术与深邃的哲学内涵，成为解码战国时期楚国精神世界的钥匙，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浪漫楚风与理性哲思交织的文化长卷。

郭店楚简《老子》，甲乙丙三组共71枚，涉及通行本《老子》31章。这批距今两千多年的竹简，以楚简篆书特有的灵动笔触，展现了汉字从篆向隶演变的神秘轨迹。竹片上圆曲弧线的构架、飘逸洒脱的笔势，既是对商周金石铭文的优雅传承，又暗含着破茧成蝶的创新冲动。

楚人浪漫主义的风格，奇异怪诞的幻想，生动体现在郭店楚简《老子》的书写中。从结构看，郭店楚简《老子》文字左低右高，笔画排叠，常以圆曲弧线形成不对称的文字，有些字甚至不逾法度，有强烈的跳跃感和节奏感。从风格看，郭店楚简《老子》形式多变，神采飞扬，那飘逸弧曲的横竖撇捺，都表现出书家强烈的个性。可以说，楚人的主观想象和情感在这灵气飞动的线条中得到了最生动的反映。

郭店楚简《老子》的表述方式，和严谨庄重、讲究秩序的儒家文化不同，与情感丰富、潇洒浪漫、注重个人意志抒发的屈骚文学却是完全一致。楚人的形象思维有自由、浪漫、狂放以至怪诞的传统，凡所表露，必有特殊魅力，楚人书体，同样如此。如果再旁观于包山楚简、上博楚简，可以发现楚文化鼎盛期不仅有较多的书家出现，而且还形成了不同的书法流派。宏观来看，这些书家不仅有穿越时空的交流，而且不同诸侯国的书法，如楚系、齐系也在相互交流。道不同而可相为谋，楚文化鼎盛期，书家气度大抵如此。

春秋时期，诸子思想萌芽。老子哲学的产生是文化史上的重大事件，看重“超越”、推崇“柔弱”的哲学观念泽被楚地，书家在此并非全无启迪。这种将哲学意象融入书写肌理的创作方式，使楚简书法超越了单纯的文字记录功能，升华为承载生命哲思的艺术载体。

与中原典籍的理性思辨不同，楚简《老子》甲乙丙三组以“太一生水”的宇宙观，构建起充满诗性智慧的认知体系。这种将抽象哲学具象化为水火相济、阴阳调和的宇宙模型，折射出楚人“万物负阴而抱阳”的辩证思维。

郭店楚简道家类文献，包括《老子》甲乙丙三篇及《太一生水》。从这几篇文献，可窥见战国中晚期楚人的哲学观。

马王堆帛书《老子》和通行本《老子》的“五千余言”，是老学后世流传的重要版本。郭店出土的《老子》甲乙丙三篇，共2046字，约为这两个版本字数的五分之二。究其原因，可能是郭店一号墓墓主在世时，还未有“五千余言”的《老子》，抑或是“五千余言”的《老子》已经传世，但郭店楚简收录不全。

据黄钊统计，韩非《解老》《喻老》仅有6章与郭店楚简《老子》重合，另有17章不见于郭店楚简《老子》，可见战国中晚期，《老子》并非只有郭店楚简呈现部分，或有更多内容。

但如果聚焦战国中晚期的楚人哲学，特别是《老子》哲学当中的“道”“德”“一”“无”等核心概念和辩证法思想，应当以郭店楚简道家文献为主，不宜有大范围扩充。有学者指出，郭店楚简文字，有较多齐方言文字，郭店楚简《老子》可能出自稷下道家传本。

从竹简内容看，楚人对“太一”的重视可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一是“太一”祭祀居于所有神灵祭祀之首；二是“太一”祭祀的祭品既有玉器，也有牺牲（祭祀专用牲畜）；三是“太一”为楚哲学当中最高级别存在。如果再联系到传世文献中《东皇太一》也居于《楚辞·九歌》之首，“太一”在《庄子》等道家文献也有出现，就不难理解“太一”在楚人信仰当中的重要地位了。

郭店楚简《太一生水》，为楚人的宇宙生成论。“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此后逐级“相辅”，成“神明”“阴阳”“四时”“沧热”“湿燥”“岁”，形成闭环。在此，楚人构建了以“太一”为中心的宇宙生成图式，将“太一”和“水”的相互关系作为起点阐述宇宙和事物生成。这种理解不同于先秦时期任何的哲学派别，具有很高的独创性，一定程度上也是被楚国河谷纵横、楚人依水而居的环境所催生。

在帛书本《老子》和通行本《老子》中，关于“太一生水”的说法已不见踪影。张正明先生从韩非撰《解老》《喻老》不喜谈宇宙生成论，而荀子对宇宙生成论有所探讨等证据出发，指出“五千余言”《老子》大概率成书于韩非之手。

值得留意的是，包括郭店楚简在内的大部分楚简，年代都在公元前300年前后，与庄子同时。众所周知，《庄子》常以风为喻，以风起兴。诸如“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等。从《太一生水》到《庄子》，从有形之“水”到无形之“风”，楚哲学经历了从“无有”到“无无”之变。这是楚哲学的重大飞跃，本时期的书家无不受其濡养。

站在历史的长河边回望，郭店楚简犹如璀璨的明珠，照亮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发展轨迹。它既是书法艺术的瑰宝，又是哲学思想的发端，在传承与创新的对话中依然生生不息。

（作者：杨理胜，系湖北省博物馆副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