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键:何事建炎号中兴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735 次 更新时间:2026-01-17 2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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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键  

建炎,宋高宗赵构所用的首个年号,历时约三年半。

如果说其皇兄、北宋末代皇帝赵恒命运凄惨,则赵构作为宋徽宗第九子,在汴京沦陷前受派往河北,不仅避免了被金兵押解北上,还成为南宋的第一个皇帝,可谓邀天之幸。若论在位时光景,赵构不仅在建炎期间闻讯即逃,栖栖惶惶,改元绍兴的三十二年里亦常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是以刚到六十岁就急匆匆举行内禅,做他的太上皇去也。

乾隆三十八年(一七七三)春四库开馆,先自《永乐大典》中辑录佚书,一批稀见的南宋史散篇散片得以连缀成册,呈送御览。乾隆帝弘历颇为关切,亲自审核把关,翻阅时感慨兴会,即发诸吟诵,题于卷首。弘历亦读书种子,其史观、史识散见于御制四库题书诗中,被馆臣奉若上谕,影响到武英殿聚珍本的选择,也为《四库全书总目》的编撰定下基调,不宜忽略。

一、一首御制诗

那个夏天,正是四库编纂全面铺开之际,弘历照例前往避暑山庄,驻晔约三个月,尔后举行木兰秋飨,而对进呈书稿的审读并未放松。皇驾于五月十四日抵达承德,仅过三天,第一批四库书册就由兵部驿马飞递而至,上呈御览。当月十八日,随扈在侧的军机大臣、四库总裁于敏中写信给在京的总纂陆锡熊,告知所送“永乐大典五种已进呈”。准确说,是五种大典的辑本。到底是哪些书?锡熊的报单已失,敏中的信上没开列,有学者做了些推测,不太有说服力。所可确定者唯有《中兴圣政草》一种,依据是弘历已予以题诗。

圣政,此处指史官对皇帝言行举措的辑录,按时序排纂,略近于“圣训”之类。《中兴圣政草》流传极少,不著撰人,史家通常将之归到南宋左丞相留正名下,乃因其为三朝元老,有审订国史之责。感谢孔学、蔡涵墨等学者的抉发考引,从现存大典零册中辑出该书(原文见《永乐大典》卷一二九二九),并考定为大诗人陆游的遗稿,令人信服。宋绍兴三十二年(一一六二),枢密院所属编修敕令所改名编类圣政所,由吏部侍郎凌景夏主持,陆游调任枢密院编修官兼圣政所检讨官,位置较低,却也是将受重用的信号。其时高宗已经禅让,陆游拣选了建炎时期赵构的一些言行,酌加评赞,形成了一册《中兴圣政草》。推测他应有个全盘规划,会陆续写下去,以期完成对高宗在位三十五年的全覆盖。孰料仅做了约八个月,陆游就因上言获罪,改外任,史馆生涯戛然而止。

此书的写作,意在搜集太上皇帝的懿行嘉言,为新帝孝宗示范。而南渡之初的赵构狼狈至极,疲于奔命,乏善可陈,陆游发力寻觅,才勉强凑成二十条,且多系日常细事。兹引最后一则:

丙申,主管顺递官奏:“巡幸日迫,曩灶器皿不备,请惟给卫士蒸糊、熟猪肉。”上曰:“今来巡幸,岂可搔扰?如朕昨勿遽渡江,被褥亦不以自随,偶携得一貂皮,披卧盖各半,未尝取索一物。而有司借汤瓶至四百枚,不知何用。只今可出黄榜,告谕所过州县,除蒸糊外皆勿供,如违,当重置之法。”以王绚《时政记》修入。

臣等曰:“前代当多故时,人主务行姑息之政,往往反以阶乱。独太上皇帝神武英睿,深鉴兹弊,以为人主犹暴衣露盖,蒙犯霜露,宿卫之士得饱饼饵多矣,其可重困吾民哉?故戎寇虽深,而军律愈整;艰危虽极,而民心不离。卒以中兴大业,垂裕万世,圣矣!”

有人说陆游的记注用春秋笔法,不太像,而将琐碎小事提升至中兴大业的高度,倒也真的是褒贬内蕴。

一年后,陆游在镇江为该书题跋:“夫游被命修《光尧皇帝圣政》,草创凡例,网罗放逸,虽寝食间未尝置也。然不敢以稿留私篋。暇日偶追记得此,命儿辈录之。隆兴二年十月一日,左通直郎通判镇江军府事陆游记。”(《渭南文集》卷二六)不能确定该书曾否进呈孝宗御览,却可证放翁离开时未将书稿带走,只是凭记忆重录了一份。南宋后期,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五收有《高宗圣政草》一卷,曰:“陆游在隆兴初奉诏修,草创凡例,多出其手,未成而去,私篋不敢留稿,他日追记得此录之,而书其后,凡二十条。”则知该书抄本后来流传世间,为人转抄绎解。至于书名,放翁文中提到的有《光尧皇帝圣政》《高宗圣政》,所著《渭南文集》题作《中兴圣政草》,或意在与皇家史馆所藏正本有别,为《永乐大典》本沿用。

与篇幅较长,排序严谨的国史、日历、长编不同,圣政类大都篇幅省简,像陆游这篇只记两三年之事的就更短了,拢共不到八千字。其也应是四库馆臣较早进呈的主因,乃因深知皇上想尽快看到辑佚成果,便选一些篇幅短小且容易采辑者,加快校勘誉清。而弘历也真的细加阅读,并写了一首《题宋中兴政草》,诗曰:

少康光武始堪称,何事建炎号中兴?轻议武汤惭尽善,高谈尧舜匹先登。偏安只有姑息计,北伐曾无恢复能。徒曰亲征望敌返,未闻业创受终膺。求贤进退都无定,远佞悠游几实曾。碎宝细人索供故,斥珰内侍窃权仍。举凡率可知时政,曲誉安能逃后绳。七字永言昭鉴戒,艰哉天命慎钦承。(《清高宗御制诗四集》卷十五)

对赵构在位期间的所谓政绩,该诗态度鲜明,几乎全盘否定。弘历知道此书出自陆游,也没有丝毫客气,讥讽他的文字“曲誉”,谓后世必有反拨。

这首诗夹注繁密,引经据典,说古代中兴之君,只有夏少康、汉光武能当得起,“盖少康诛寒浞以复姒基,光武诛新莽以全炎祚,实能定数十年之乱,继坠绪而大一统”;如商代武丁、周朝宣王,皆能振起祖宗既衰之业,亦可称中兴,但较之少康、光武则大为逊色;再如唐肃宗收复两京,功不可没,然李唐宗社未移,不宜称之为再造;至于宋高宗赵构仅有东南半壁,萎靡无能,苟图自全,不思为父兄雪耻,不能恢复中原,充其量也就是个偏安,“顾辄然诩为中兴,不亦深可鄙哉”!

诗间注亦为大宋王朝算了一笔总账:太祖逼迫后周禅让,得天下不正;高宗在徽钦失国时仓皇南渡,所谓亲征更属虚张声势,未尝渡江与金人一战,归来很快传位孝宗,“彼时年未六十,惟图自逸,不复存卧薪尝胆之志,庸懦甚矣”。弘历说当时“文有李纲、赵鼎,武有韩世忠、岳飞,或以谗贬,或以冤死,皆不得竟其用”,而以奸臣秦桧为腹心,执迷不悟。对于陆游将赵匡胤受命和赵构中兴相拼接,夸口尧舜以来独宋为甚盛,弘历予以痛斥:“不复顾万世公论,即为尊亲者讳,亦何至是非颠倒若此?”需加说明,乾隆御制诗之序、注多出于文学侍从之手,却是恪遵皇上的意思,亦须经朱笔审定。

二、穷蹙之际的大词

在南宋的诸多本朝史书中,包括一些名著,皆将赵构推许为中兴之君,民间也有“康王泥马渡江”的传说,涂抹上一层天命攸归的色彩。而依据史料记述,赵构读书不少,品性不恶,但懦弱、多疑、昏聩,倚信奸宦,残害忠良,多有令天下后世切齿处。

汴京危在旦夕之际,宋钦宗密诏各路勤王,康王赵构为兵马大元帅,陆续集结了各路大兵,而犹豫迟缓,毫不见急切奋勇,自己远远躲在后面;徽钦二帝北狩,大宋皇室在金兵押解下辗转北上,悲苦万状,包括他的亲生母妃,赵构东躲西藏,不思营救;南渡即位后,金军攻势不绝,赵构一路闪避播迁,最狼狈时竟躲在浙东洋面上。几年后总算稳定下来,对恢复中原、迎回二帝的呼声,南宋君臣常显得尴尬啜嚅,亦非不想,是不敢也。而朝廷从不缺舞文弄墨之人,不缺善能逢迎遮盖之书生,不久就找到应对的理论依据,曰“中兴”。

于是,中兴迅速成为一个热词:将渡江逃亡说成中兴大宋的苦难行军,将消极避战饰为中兴大业的必要策略,言事常称“中兴以来”,朝廷镌刻了“大宋中兴宝”,内府藏书有《中兴馆阁书目》《中兴国史艺文志》《国朝中兴会要》,甚至连派员往金国通问、进贡,探望被羁押的上皇和太后,竟也号曰“中兴奉使”。吕中撰《大事记》,以为根子在奸相秦桧,予以痛斥:

秦桧实则倡和议以误国,中则挟虏势以要君,终则饰虚文以为中兴,使一世酣豢于利欲之中,奉敌称臣而不以为耻,忘仇事敌而不为怪,其弊何胜言哉!

试想若无赵构的支持,又怎么可能?而就是这部不乏清醒、愤激的史书,后来也被题作《皇朝中兴大事记》,夫复何言!

忽忽又是六七十个春秋流逝。其间蒙古崛起,曾经不可一世的金朝被打得稀里哗啦,“国君死社稷”,金哀宗在城破后自缢,为大金多少保留了点体面;而南宋又支撑了半个多世纪,厓山一役,陆秀夫负赵昺投海,杨太后闻知亦痛哭赴海死,“浮尸出于海十余万人”,惨烈程度远过于徽钦二帝北狩,挖掘根子,应还在宋高宗奠定的偏安和绥靖政策。

清廷兴办四库,馆臣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即民族问题。纂办遗书,对明末清初的文集审校极严,唯恐出现对清朝和满族诋毁不敬之语;大典辄佚,又因多有宋人著述,担心存在丑化金朝的描述。弘历曾多次阐说清与金并无血统承继之亲,却也不否认两朝同属女真,不允许典籍中存在对金朝的诋毁。而在他看来,仅做到语词上的把关尚且不够,还必须给出恰当的历史评价,对南宋“中兴说”的反复批驳抨击即其一。

当年六月,于敏中写信给在京师的总纂陆锡熊,就其报来的大典辑书进行讨论,转达皇上口谕,也谈及个人的看法,其中写道:

惟《中兴小历》一种,原单注拟刊刻。愚见以建炎南渡乃偏安而非中兴,屡经御制诗驳正,且阅提要所开,是编颇有未纯之处,似止宜抄而不宜刻,已于单内改补奏进。诸公嗜好不同,难于画一。就二者相较,应抄者尚不妨稍宽其途,而应刊者必当严为去取。即不能果有益于世道人心,亦必其书实为世所罕见及板久无存者,方可付梓流传,方于艺林有益。《四库全书馆密函》第十一通

能在呈报清单上注明“拟刊刻”,在京馆臣是作为“要书”看待的,列入辑校的快车道。而于敏中由于日近天颜,深知皇上对于南宋的“中兴”之说颇不以为然,遂将报单内“拟刊”改为“拟抄”,并告知陆锡熊等人。

《中兴小历》,为南宋高宗一朝的编年史。作者熊克,字子复,建阳人,宋室南迁后出生于一个书香世家。此人博闻强记,淹通当代典故,绍兴二十一年(一一五一)中进士,年仅二十岁。得益于上司的举荐,熊克由知县入学士院,累迁起居郎,兼直学士,得以拣读中秘档案文献。所纂《中兴小历》,引用典籍多达六十余种,为后人的研究留下一宗珍贵史料。南宋政权稳定之后,朝野对恢复中原、迎回二帝的呼声日益高涨,熊克属于主和派,政治倾向在《中兴小历》中很明显。晚清廖廷相应张之洞之邀主持广雅书局校集,曾为该书题跋:“观此事所记,多诋抑李纲、赵鼎诸贤而傅会和议,是非已谬于当时。君臣谀颂之辞,琐屑必录;而韩、岳战功反略,武穆之冤未能表白。”然廖氏认为此书有一定的文献价值,整体上也较为客观。

至乾隆朝,《中兴小历》已失传。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录散片,排纂为四十卷本,为避弘历的名讳,改名《中兴小纪》。《四库全书总目》说:“是编排次南渡以后事迹,首建炎丁未迄绍兴壬午,年经月纬,勒成一书。宋制,凡累朝国史,先修日记,其曰小纪,盖以别于官书也。”熊克所持对金议和的态度,决定了书中文字不甚激烈,应该是收入《四库全书》的一个原因。而《总目》认为熊克“不称良史”,并论及当时人记当时事之局限,“耳目既有难周,是非尚未论定”,也说他“上援朝典,下参私记,缀辑联贯,具有伦理”,对南宋史书实有开创之功。对于书名中的“中兴”二字,倒也未加贬责。

二十一世纪初,辛更儒在国家图书馆发现了抄本《皇朝中兴纪事本末》,撰长文考证,认为即湮灭了约六百年的《中兴小历》原本。该本原为一百卷,现存二十册七十六卷,题“学士院上进”,不著撰人,内容缺少绍兴二十一年至三十二年记事,亦非全帙。书后题有“梁园宋筠录于晋阳臬署,时雍正九年辛亥正月三日也”,应是抄毕的时间。时宋筠为山西按察使,次年闰五月调任,于题跋中记述从获见“宋槓精本”到据以录副的经过,充满欣悦,叮嘱“子孙永永保之”。辛更儒引据宋人王应麟《玉海》中“熊克《中兴纪事本末》,一名《中兴小历》”,以及该书卷一七“今敷文阁直学士程大昌……尝亲与克言之”的内证,论为熊克所作,颇觉严密。该抄本未经整理,所有对女真人的蔑称,如虏、胡、贼、夷狄,以及相关职官、地名、人名等悉仍其旧,存在着不少清朝忌讳的语句。四库辑本下了很大的修订功夫,删改甚多,读此抄本则可见本来面貌,两相比照,对了解四库纂修的标准和尺度,亦有意义。

再回到《中兴小纪》,毕竟只是一个大典辑本,文字不可能全,顺序则有可能参差错落,却也自具多重价值。孔学作《中兴小纪辑校》,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推出,是为最新的研究成果。至于抄本《皇朝中兴纪事本末》残缺约四分之一,自绍兴二十一年至三十二年无存,幸得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大部得以幸存。《皇朝中兴纪事本末》是否就是《中兴小历》的原本,学界有不同意见,不宜遽下结论。

三、一个时代的注脚

每一个王朝的历史,都是复杂和变动不居的。那些个曾经流行的大词、热词,皆有着时代、时势等原因,常也呈现着世事人情的繁复流变,可视为官修正史的注脚。

近读张其秀《南宋“中兴颂诗”的主题指向及动因》,很受启发。唐代敕平安史之乱后,元结作《大唐中兴颂》,颜真卿亲录,刻于湖南涪溪的摩崖石碑上,后世题咏甚多,称“中兴颂诗”。而因靖康之变情形近似,南宋的“中兴颂诗”大多寄托着复兴宋朝的愿望,有现实的政治关怀,也有历史省思。作者以王庶写于建炎四年的《游北岩》为例,备经苦难的诗人慷慨主战,喊出“老臣愿献中兴颂”,感情挚切;陈与义作《同范直愚单履游涪溪》,记到中兴碑前凭吊,“小儒五载忧国泪,杖藜今日溪水侧”,深沉郁结,如在目前。反省是南宋“中兴颂诗”的主调,吕本中《涪溪》:“中兴之业诚艰难,敢作汉武周宣看。纷然大历上元间,文恬武嬉主则孱。但知追笞一禄山,袖手不作如旁观……”评说唐朝衰亡的病根,也指出唐人赋予肃宗中兴实多夸饰,隐含讽谏之意。至绍兴十一年(一一四一)宋、金签订和议,一个丧权辱国的协议,一张金国想撕就撕的废纸,竟有很多人以“中兴”为题写诗颂赞,略如《大宋中兴颂》《大宋中兴雅》《绍兴中兴复古诗》,不一而足,南宋的“中兴颂诗”也就下道。沈松勤《从高压政治到“文丐奔竞”——论绍兴和议期间的文学生态》,称“弥望皆黄茅白苇”,信然,亦令人为当时的书生赧颜。

弘历所不能接受的,正是此类卑怯的甘于苟且的“自嗨”。此时的著名史学家、翰林学士钱大昕随扈热河,受御制诗感染,即加唱和:

和亲何至以臣称,往事堪嗤宋绍兴。汴洛劫灰全不计,汪黄推毂已同登。两宫竟绝还归望,二策空矜耸动能。半壁偏安惭袖手,长城自坏愤填膺。漫言五马南迁匹,几见三军北伐曾……(《潜研堂诗集》卷五,恭和御制题宋中兴圣政草元韵)

历数南宋君臣的种种不堪,犹如一篇判词,对南宋一朝做出全面评价。

依照四库馆臣起初的设想,《中兴圣政草》《中兴小纪》等书是要交付刊刻的,因皇上有此批评,致使《中兴小纪》改为誊抄,《中兴圣政草》则被剔除,连“存目”也不予收录。对于南宋书卷里触目皆是的“中兴”,也包括“中兴四将”等画像,弘历实在是厌恶至极,每加抨击,于敏中等馆臣很快就心知肚明,落实在编纂过程中。

就在那年四月,亦即巡幸热河之前,弘历审阅《都城纪胜》时已遇到类似情况。该书小序称:“圣朝祖宗开国,就都于汴,而风俗典礼,四方仰之为师。自高宗皇帝驻跸于杭,而杭山水明秀,民物康阜,视京师其过十倍矣。虽市肆与京师相侔,然中兴已百余年,列圣相承,太平日久,前后经营至矣,辐辏集矣,其与中兴时又过十数倍也。”弘历大不以为然,赋诗批驳:

一线南迁已甚危,徽钦北去竟忘之。正当尝胆卧薪日,却作观山玩水时……(《御制诗四集》卷十三)

该诗夹注,也对耐得翁短序内反复出现的“中兴”一词大加挞伐,曰:“宋自南渡之后半壁仅支,而君若臣溺于宴安,不以恢复为念,西湖歌舞旦夕流连……其昧于安危盛衰之机亦甚矣!”甚至怀疑作者心知后世将受到嘲笑,不敢署上本名。

《都城纪胜》成书于宋理宗端平二年(一二三五)。上一年正月南宋大将孟珙联合蒙军血战攻灭金朝,金哀宗自缢身亡,一百余年前宿仇得报,朝野欢腾,该书的问世可谓适逢其时。因其“可以见南渡以后土俗民风之大略”,该书被收入《四库全书》,而《总目提要》还是予以批评:“是时旧敌已去,新衅未形,相与燕雀处堂,无复远虑……正文武恬嬉,苟且宴安之日,故竞趋靡丽,以至于斯……而宴安鸩毒,亦足以垂戒千秋。”当其时也,更为强悍的蒙古军队已然逼近,一场新的国家危难即将开始,匡山亡国的大幕已徐徐开启……

历史和历史人物是复杂的,需要搜罗更多史料做深入研读,对南宋君臣、文士乃至吏役百姓也应有同情之理解。一个国家在生死存亡之际,倍切需要鼓舞激励。中兴,也曾是一盏携带希望的灯,是一颗站稳脚跟、凝聚流散、恢复故国的精神种子。而偏安久之,局地繁荣,让绝多的宋朝人在莺歌燕舞中迷失了方向。在立国治国的层面上,在数百年之后,在评说南宋时,乾隆帝的史观无疑是正确的,其诗其文,都不乏犀利明快和精到见解,振聋发聩——虽然他对潜在的西方威胁全无觉察,对国家的未来缺少设计,晚年所为也近似“宴安鸠毒”,文恬武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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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读书》2025年12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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