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仪征阮元在嘉庆朝倡为“文言说”,表彰《选》学,汲取扬州《文选》学积淀与汉学经诂成就,推阐文之义界,以独特方法为骈文争正统,并凭借其“主持风会五十余年,士林尊为山斗”的学坛身份,以诂经精舍与学海堂为依托,推广其独特的骈文观,重拾六朝文笔之辨,弘扬骈文正脉,在学友与后学间形成有力呼应,影响文坛历百余年,乡后辈刘师培在晚清国粹潮中成为殿军,故时人对此派又有“《文言》学”或“文笔论派”之称。
作 者:曹虹,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原 载:《文史哲》2012年第2期,第74-80页
阮元仕途通达,履迹所至,以振兴文教为职志。刘毓崧概括其影响力为“主持风会五十余年,士林尊为山斗”。阮元出生并世居扬州府郡城(今扬州市广陵区),占籍仪征县,侪辈惯于称他为仪征人,后学有尊称为“仪征师”者。阮元倡为“文言说”,回归六朝文学观念,壮大骈文声势,以至形成宗旨鲜明的“《文言》学”,其立说方法与文学个性中蕴含扬州《文选》学积淀与汉学经诂成就。仪征文派之发足与享名,实与此学术根基深有冥契,有共生合抱之态。
一、《选》学资源与学派导向
阮元标举骈文为文学之正宗,正如钱基博先生所言:“阮氏之学,本衍《文选》。”阮元《书梁昭明太子文选序后》曰:“昭明所选,名之曰‘文’,盖必文而后选也,非文则不选也。”他赞赏《文选》“必沉思翰藻,始名之为文,始以入选”的编选方针,并将其上续孔子《易·文言》这一“万世文章之祖”。作为《选》学的发祥地,扬州历史上《选》学家辈出,由隋入唐的曹宪精于小学,撰《文选音义》,始以《文选》教授诸生,受业者至数百人,曹氏门生同郡魏模、公孙罗等人相继传授,其中李善(630-689)尤为翘楚,作《文选注》六十卷,征引繁富,疏证详明,其教授《文选》时,诸生四远而至,后又传其业,号“《文选》学”。阮元宅地为扬州城文选巷旧址,即曹宪故里,对此他颇为自豪,特制“家住扬州文选楼隋曹宪故里”之印。阮元“幼时即为《文选》学”,引导者有本地乔椿龄、胡廷森两先生;比乔椿龄等“论文非汉魏不出诸口,作文非汉魏不安于心”之旨趣熏染更深的,是来自房师孙梅的影响。乾隆五十三年(1788),阮元为孙梅《四六丛话》撰序称:“元才圉陋质,心好丽文,幸得师承,侧闻绪论。”孙梅雅好骈文,其一生精力所萃之《四六丛话》因早亡而未能问世。嘉庆二年(1797)秋,阮元敦促孙梅之子刊刻该书,在他的资助下,这部集历代骈文批评之大成的著作于次年刊布。阮元此举固然是报知遇之恩,其中亦不乏张扬骈文的意味。序文辨“子家所谓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者也”、“史家重于序事,所谓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者也”,本《文选序》对“文”之义界已有限定;其对文章史统绪加以勾勒时,将唐宋古文置于“子史之正流”、“文章之别轨”。
乾嘉汉学的兴盛,本具有相当的文学导向功能。以阮元为首创的仪征文派,其实也与乾嘉学术格局中的扬州学派互有融摄,从而强化了具有地域底蕴的个性色彩,成为清中期骈文中兴的一支重要力量。扬州学派阮元、汪中、凌廷堪、焦循等人皆主为文须根柢经史,推重《文选》之学,其文学理念与其学术倾向有着内在联系。善学六朝的汪中,在骈文创作上成就非凡,被同乡王引之称许为能“根柢经史,陶冶汉魏”。凌廷堪长于骈文,喜作《选》体,被江藩评为“得魏晋之醇粹,有六朝之流美”,他于乾隆四十三年(1778)撰《祀古辞人九歌》,旨在表明“论古文以《骚》《选》为正宗”,他对文章特征的描绘颇接近于齐梁时代的纯文学观:“炳炳者其泽,琅琅者其响,渺渺者其情,蓬蓬者其气,不欲陋而欲华,不取奇而取偶。”乾隆四十九年(1784)凌廷堪在给翁方纲的信中概述了汪中的观点:“汪君则以为《周官》、《左传》本是经典,马《史》、班《书》亦归纪载,孟、荀之著述迥异于鸿篇,贾、孔之义疏不同于盛藻。所谓文者,屈宋之徒,爰肇其始,马扬崔蔡,实承其绪,建安而后,流风大畅,太清以前,正声未泯。是故萧统一序,已得其要领;刘勰数篇,尤征夫详备。唐之韩、柳,深谙斯理,降至修、轼,寖失其传。”对于“所谓文者”义界的思考,已把萧统《文选序》当作理论纲维。凌廷堪在写于乾隆五十二年(1787)的《书唐文粹后》一文中,明确把韩愈“化偶为奇”的古文排除于文章之正宗之外:“然谓为文章之别派则可,谓为文章之正宗则不可也。”这些文章统绪的认识对阮元提出新文统观产生启发。阮元赞同顾炎武“博学于文”的主张:“元尝谓学如相如、子云之为文,必先学许、郑、景纯之所以为学。非有根柢,不能文也!”焦循亦强调“非深博不可为文,非深博不可论人之文”,他还归纳出扬州文学的积淀所在:“扬州文学,如曹、李之于《文选》,二徐之于《说文》,此二书为万古之精华,而扬州泄之,为天下学者之性命,而广陵兼之。”自豪于隋唐之际曹宪、李善师徒开创《文选》学,以及五代北宋徐铉、徐锴兄弟精治《说文解字》。这一派蕴含扬州学术文化积淀的观点,也引发了反对者的议论,如姚鼐在《与石甫侄孙莹》中指出:凌廷堪“至以《文选》为文家之正派,其可笑如此”,反映出扬州学派与桐城派在文统观上的对立。
嘉庆九年(1804),阮元在家庙西侧修建隋文选楼,次年落成,奉祀扬州《选》学开山人物曹宪,以魏模、公孙罗、李善、魏景倩、李邕、许淹配祀,阮元为之撰《扬州隋文选楼记》、《扬州隋文选楼铭》二文,重申继承“昭明《选》例以沉思翰藻为主”之原则,更对曹宪等《选》学家的训诂传统加以强调。焦循之子焦廷琥《文选楼赋并序》述及此举的承前启后性,即“前则尊师儒以重训诂之传,后则厉闾里以发文章之秘”;阮元弟子张鉴作《隋文选楼铭》云:“落成之日,奉曹氏以下七栗主于楼上。考隋唐之际,学者竞尚浮靡,而曹氏独述两汉鸿文,贯通六代,然后江都李善继之,开有唐一代词学之先,不可谓不盛也。”传达了阮元将《选》学与汉学纳为一体的理念。此时阮元回顾数年前任浙江学政时,主持编纂训诂学的集成之作《经籍纂诂》,自谓“元幼时即为《文选》学,既而为《经籍纂诂》二百十二卷,犹此志也”。嘉庆十二年(1807)十月,阮元得南宋淳熙贵池尤袤本《文选》,为当世所存最古之册,遂收藏于此楼,复绘像卷首,撰铭文题图,铭曰:“萧选曹注,学传扬州。贞观之后,是有选楼。贵池宋本,刊板始尤。海内罕觏,数帙仅留。雷塘庵主,楼居邗沟,锦缄展校,髹椟晒收。绘像卷首,一笠横秋。”对“学传扬州”的主角,有意偏向于“曹注”,体现出扬州学派重汉学之立场。阮元门人梁章钜在《归田琐记》中亦释曰:“吾师(指阮元)撰铭,所谓‘建隋文选楼,用别于梁者’是也。”阮元自言:“余之学多在训诂。”以训诂为门径,擅长以文字义训作为考定古代文化之依据。他推崇曹宪等师儒的“训诂之传”,借重汉学方法与思路,对考定古代文学义界不失为一种学术利器。
与阮元所建隋文选楼入藏古本《文选》同一年,其《揅经室文集》刊行。阮元自编文集之例与过程也是对其文学观之印证,何以用“文集”命名?实开启他借“文”之义训而展开的独特文学观。《揅经室续集·自序》回顾曰:“元四十余岁已刻文集二三卷,心窃不安,曰:此可当古人所谓文乎?僭矣妄矣。一日读《周易·文言》,恍然曰:孔子所谓文者此也。著《文言说》,乃屏去先所刻之文,而以经、史、子区别之,曰:此古人所谓笔也,非文也。”《文言说》及此后持续展开的文笔之辨,是仪征文派成熟的理论标志。阮元自我形容为“恍然”而悟,背后作为地域文化支撑的,实不乏《选》学故里氛围陶铸、扬州学派师友呼应,并通过一系列对“文笔”、“集”等概念的训释分梳,推阐文学本义,另辟文统蹊径。刘毓崧《阮文达公传》罗举其善由训诂而“发明大义”诸项特识,就包括“说各经之精义如《周易·文言》”。阮元《文言说》发凡起例,指出“孔子于《乾》《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为文章者,不务协音以成韵,修词以达远,使人易诵易记,而惟以单行之语,纵横恣肆,动辄千言万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谓直言之言、论难之语,非言之有文者也,非孔子之所谓文也”。其中径引东汉许慎《说文解字》“直言曰言,论难曰语”,亦显示倚重“汉人之诂”的旨趣。
二、诂经精舍与学海堂的文学教学
阮元将自己体悟发明的“文言说”视为“千年坠绪,无人敢言”,除寄示学友寻求共赏外,更依托兴办书院、聚集僚属、奖掖人才诸方式作大力推广,从而在更大的范围内成为“主持风会”者。在阮元所处的文坛,汉学与骈文相辅相成已创出业绩,囿于理学的桐城派古文受到一定压抑,阮元乘势发出严峻质疑:“今人所作之古文,当名之为何?”在“申明文诂”的命义上,弃逐散体古文,也是在更内在的层次上,为汉学在文学领域争地位。乾隆中叶以来,汉学以“崇尚鸿博,繁称旁证”见长,在文体上难免遭人讥议:“其为文尤芜杂寡要”;而在汉学家本身,亦不免流露以学术消解文学之倾向,如孙星衍中年之后“壹其志治经,取少作尽弃之”,阮元《阅问字堂集赠言》却寄望于他能坚持以学者擅骈文,“勿使后人谓贾许无文章,庾徐无实学也”。阮元严分文笔的思路,客观上也解决了汉学家写作失于体类的困惑。
阮元于嘉庆二年(1797)督学浙江时,于杭州孤山南麓构筑了五十间房舍,组织人力编成《经籍纂诂》这一规模宏大的古汉语训诂资料汇编。至嘉庆五年(1800),阮元奉调浙江巡抚,次年遂将这些房舍辟为书院,与王昶、孙星衍迭主教席,选拔两浙诸生好古嗜学者读书作文其中,奉祀郑玄、许慎,颜其额曰“诂经精舍”。据阮元《西湖诂经精舍记》,师生间文学旨趣较重赋体,追求文有其质,他提到:“汉之相如、子云,文雄百代者,亦由《凡将》、《方言》贯通经诂,然则舍经而文,其文无质,舍诂求经,其经不实。为文者尚不可以昧经诂,况圣贤之道乎!”此期虽然重在以“经诂”为文章之根柢,但在文学体制与形式的练习与考课上,给予辞赋骈文以较大空间。
刻于嘉庆六年(1801)的《诂经精舍文集》由阮元编订,正如许宗彦为该集撰序称:“所载于古今学术,洞悉本原,折衷无偏,实事求是,足以发明坠义,辅翼经史。其余诗古文,或咀六代之腴,或挹三唐之秀,风标竣上,神韵超然。”以六朝三唐秀腴之风为标的,可见神符于“以沉思翰藻为文”的骈文传统,这里的“古文”特指深得六代三唐骈体“古”义之“文”。继阮元编订《诂经精舍文集》后,罗文俊于道光年间编订《续集》,同治年间俞樾等编订《三集》,又于光绪年间陆续编订刊行四至八集。这八部文集凡收经史、词赋之作两千余篇,体现了一以贯之的课艺方针。具有朴学特色的骈体文,最能从某些命题方式看出,如《续集》有《郑康成为经神赋》,誉经学家郑玄为经学之“神”;《五位相得而各有合赋》、《黄钟之宫为律本赋》等,昧于经诂者难可率然下笔。特别是俞樾掌教诂经精舍时,课试赋艺多就经学史掌故或训诂学知识为题,如《三集》有《河内女子坏老屋得大誓三篇赋》、《五经无双赋》、《叔孙通定朝仪赋》、《汉诸儒会白虎观议五经同异赋》等。俞樾自同治七年(1868)至光绪二十四年(1898)掌教诂经精舍达三十一年之久,其间他遴选诂经精舍课艺的标准是:“说经之文多宗古义,即诗赋亦古体居多,非欲求异时流,盖不敢失许、郑两先师之家法,而盭文达建立精舍之本心也。”他循“精舍体例”,在经学与文学旨趣上不违阮元“建立精舍之本心”。当《诂经精舍文集四集》编订付梓时,梅启照序曰:“粤东有学海堂,西湖有诂经精舍,其程试之法,以经训为先,而诗歌、骈俪之文同时并课。盖韵语天籁,鼻祖牺经;偶对妍词,发源帝典,名为词章,无非经术也。”对于阮元开创的经训与词章兼胜的书院教风,作了清晰概括。
学海堂的创建,缘于阮元督抚两广。嘉庆二十五年(1820),阮元仿诂经精舍之例,在粤东创办学海堂。学海堂东楹悬有阮元亲撰楹联:“公羊传经,司马记史。白虎德论,雕龙文心。”较之于诂经精舍,这时期的学术主张上更具包容性,不过文学氛围前后相贯,此处举示《文心雕龙》,即同《书梁昭明太子文选序后》所谓“彦和《雕龙》,渐开四六之体”,重在确立骈文之“文统不得谓之不正”。阮元亲以“文笔”策问课士,发起更为精深的文笔考证,其子阮福率先拟对,文中引《金楼子·立言篇》,案曰:“福读此篇,与梁《昭明文选序》相证无异,呈家大人,家大人甚喜,曰:‘此足以明六朝文笔之分,足以证《昭明序》经子史与文之分,而余平日著笔不敢名曰文之情益合矣。’”以为可与《书梁昭明太子文选序后》相发明,命附刻于《揅经室三集》之末,显示阮元对于延续文笔讨论的看重。其后诸生所答,以刘天惠、梁国珍、侯康、梁光钊四人最佳,收入阮元于道光四年(1824)所选刻的《学海堂初集》卷七。基于学海堂文笔考证的理论深度,阮元又命阮福将四人所答之文汇辑成《文笔考》专书。
在学海堂所刻书籍中,关系到文笔观念及阐扬骈文的,以《学海堂集》、《乐志堂文略》、《唐骈体文钞》等为著。学海堂不设山长,而是遴选八位学长,同司课事,协力启导,更便于“专勉实学”。创办者阮元期待在这样的学规下,“庶望人才日起”。学海堂从创建之日至光绪二十三年(1897)最后一次招生,历道、咸、同、光,达七十余年,担任学长者五十多人,肄业生中人才辈出。《学海堂集》的编纂,即为收录学长们的示范之程作和肄业生课艺佳卷,体现“人才日起”,前后刊出四集共九十卷。初集阮元所选的十五卷刻于建堂第五年,阮元序云:“初集斯勒,四载以来,有笔有文,凡十五卷。”仍然保持谨于文笔之辨的意识。道光五年(1825),为了解答阮福对《文选》中有不押韵之作的疑问,阮元撰写了《文韵说》,除重申前期对“文”的界定外,更对“文韵”作出了通融的解释,使其骈文理论更富逻辑性。在调任云贵总督一年后的道光七年(1827),阮元著《塔性说》,庭训阮福云:“《塔性说》,此笔也,非文也,更非古文也,将来姑收入《续集》而已。”对于何者能入文集,颇有讲究。
阮元离任后,学海堂的文风得以延续与光大。道光十二年(1832),程恩泽典试广东,赞扬学海堂促进粤省文风之盛,有诗句曰:“粤东风高不可攀,学希马郑文扬班。”亦赏及学海堂贯彻的汉魏六朝文风路线。道光十四年(1834),阮元门下弟子卢坤出任两广总督,在致学海堂学长的函札中强调保持阮元创下的传统,“遵照旧章,以劝古学”,其中就包括“赋或拟古赋,或出新题,俱用汉魏六朝唐人诸体”,仍显示对骈文传统的重视。由阮元识拔的学海堂习业士子中,颇多骈文之才,尤以谭莹最著,此外知名者尚有张杓、黄子高、侯康、梁梅等人。
谭莹,号玉生,南海人。幼颖悟,长于词赋。阮元督两粤,往山寺见莹题壁诗文奇之,遂以县考第一入泮。道光初,阮元开学海堂于粤秀山,以经史诗赋课士,见莹所作《蒲涧修褉序》及《岭南茘枝词》百首,尤为激赏,自此文誉日噪。前后委以学海堂学长、粤秀越华端溪书院监院,其自著《乐志堂文略》多胎息六朝之作,收入《学海堂丛刻》第二函,刊于光绪十二年(1886)。
张杓,字庆璇,先世浙江绍兴人,父游幕广州,遂为番禺人。杓少聪悟,弱冠能为古今诗、骈俪之文。四十岁后折节治经学。道光二年阮元开学海堂课士之际,以杓首选。后复延入署,课其子。
黄子高,字叔立,号石溪,番禺人。少以词章擅名,年二十补县生员,益留心掌故考证,金石藏书甚富。道光十年(1830)督学翁心存以《南海对》试诸生,子高立就千余言,督学惊异,谓足与扬州汪中《广陵对》并美。次年遂以优行贡太学,总督阮元重之,拔为学海堂学长。
侯康,字君模,其先江南无锡人,祖金铉迁广东,为番禺人。康幼孤好学,读南北朝诸史所载文章,好之,为文辄效其体。总督阮元赏其文,由此知名。后乃研精经学,时称经师焉。其史学于隋以前尤精熟,正史之外旁搜群籍,网罗放佚,考其同异,欲仿裴松之注《三国志》例尽注隋以前诸史。
梁梅,号子春,顺德人。少有至行,每得异书,母氏鬻钗珥购之,及母卒,哀恸几绝,年三十尚困童试,布政使南城曾燠试粤秀书院课,见所作赋数篇,大为惊赏。总督阮元开学海堂,见梅所作《咏莲须阁黄牡丹诗事歌》,结句云:“可怜宾主皆奇节,独愧当年校艺人。”读之击节。既贡成均,学使翁心存携入征途,相与酬唱,所撰游草呈学长陈鸿墀、钱仪吉,甚获击赏。
阮元抚浙创诂经精舍,督粤办学海堂,提唱隽流,扇扬骈文,余韵流风,绵泽颇广。由学海堂课业也培养了《选》学新秀,如钱仪吉《粤海堂诸子课业评》所评课业中就有许玉彬《文选摛华》。嘉庆二十五年(1820)文坛上出现了数种弘扬骈文的选本,身在广东阮元幕府的陈均于本年二月辑刊《唐骈体文钞》,进入学海堂刻书系列;身在广东康绍镛幕府的李兆洛于本年十一月选定《骈体文钞》,次年刊行,颇享誉于世,于此亦可窥广东的骈文气氛。
三、阮元“文笔论”与晚清文学观论争
阮元遥承六朝之文笔说,开宗明义,作《文言说》、《文韵说》等文,强调文必有韵,文必尚偶,偶词韵语始可称“文”,散行之体只能称为“笔”。道光六年(1826),时任江苏巡抚的贺长龄嘱魏源编《皇朝经世文编》一百二十卷,颁布江苏书院学习,此书学术部文学类收录阮元《文言说》,充分肯定此一主张有为而发,具经世意义。“文言说”及文笔之辨在晚清的追随者,尤以刘师培为著。刘师培出于仪征经学世家,其在学术上为扬州学派殿军,1904年二十岁时撰《甲辰年自述诗》称“我今论文主容甫,采藻秀出追齐梁”,表明赞赏汪中等扬州先贤所体现的六朝骈文传统,认为“文章正轨,赖此仅存”。次年于《国粹学报发刊辞》表露撰文旨趣:“一为文人,固无足观。立言不朽,舍文曷传。古曰文言,出语有章。昭明《文选》,巨编煌煌。”(撰文篇第五)实为归宗张大阮元文言说。在其《广阮元文言论》中,确认“骈文一体,实为文体之正宗”。发表于《国粹学报》第一年第一号的《文章源始》,以阮元关于偶语韵文“易于记诵”的观点,证明韵文的发展出于传播需要。其他印证疏释之处不一而足。他还援据阮元“惟俪词及韵语始得称文”之定义,自编考订之作为《左庵集》,“又裒集其俪语及韵语为《左庵文集》”。
刘师培坚持骈文正宗观,因涉及到文学性质的独特理解,对于近代文学观念的发展,尤其是审美独立价值的觉醒,提供了本土传统的内在资源。这一文学观的抉择,也取决于他倡扬国粹的经世热情。1905年,他与邓实、黄节等人在上海成立国学保存会,创立《国粹学报》,寄托其保种爱国的热望。在《国粹学报》第1至第10期,他连续发表《论文杂记》等论著,进一步深化阮元以来的文笔之辨,在《国粹学报》第11至第14期,他又连续发表《文说》五篇,申明“观于‘文’字之故,可以识文章之正宗矣”,使用的是阮元以训诂证体制的方法,认为“由古迄今,文不一体,然循名责实,则经史诸子,体与文殊;唯偶词韵语,体与文合”。
晚清国粹潮中另一位代表人物章太炎,其在与刘师培订交的1903年之际,致书刘师培曰:“国粹日微,赖子提倡。”不过,在文学观上,章太炎则另有见解,显出分歧。1906年他在东京国学讲习会上发表《论文学》之讲演,后增删成《文学论略》,发表于《国粹学报》(后又易名《文学总略》,收入《国故论衡》),提出“榷论文学,以文字为准,不以彣彰为准”;“有文字著于竹帛,故谓之文”。从经学背景看,章太炎有意与今文学家工华妙之辞相抗而提出文贵质朴。论争的过程也积累了理性成果。
阮元等骈文派是靠推尊萧统《文选》而树立起来的。章太炎对此欲作破除,就从瓦解萧统《文选》宗旨入手。《文选》所重之“篇什”在于:“若其赞论之综辑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文选序》)这实际上是梁代文人讲究辞藻、声律、对偶的美文观之反映。章太炎却批评萧统编纂《文选》“以能文为本”,不录经、史、子的做法,并反证说子书中像《庄子》、《荀子》、《吕氏春秋》、《淮南子》之类也具有“沉思”、“翰藻”。看出了萧统立说的拘限,但客观上也并不推翻“沉思”、“翰藻”作为文学性特征的概括。
阮元、刘师培一系的骈文观,还借重孔子曾作《易传》中的《文言》。阮元《文言说》宣称:“千古之文,莫大于孔子之言《易》。孔子以用韵比偶之法,错综其言而自名曰‘文’。”刘师培作《广文言说》,以示对阮元之说的追随。章太炎在《文学论略》中却宁愿取梁武帝对“文言”的解释:“《易》所以有‘文言’者,梁武帝以为:‘文王作易,孔子遵而修之,故曰文言。’”刘勰《文心雕龙·原道》有“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的提法,章太炎讲解《文心雕龙》时,也是如此解释:“《易》‘文言’,梁武帝解作‘文王之言’,是也。”
论争双方在寻求理论支撑时,都还用到《文心雕龙》。《文心雕龙》的文学观念,其实较为复杂,一方面反对晋宋文章的“讹而新”,另一方面本身就用骈体写成;其创作理论主要是建立在诗赋骈文创作实践基础上,而文体论部分又论述了三十余种实用文体。正是因为其文学观念的复杂性,《文心雕龙》在清代中后期骈散文的交锋中往往为对立的各家提供理论资源。纪昀心中的文学范围,要比刘勰狭窄得多,对于刘勰广论各体文章,把二十四种杂文体纳入《书记》篇,他批评说是“笼统敷衍”;而骈文派阮元等人则从《文心雕龙·总术篇》寻找到“文笔论”的理论支持;长于散文的后期桐城派往往乐于称道《文心雕龙》“文体论”部分。章太炎为了建立“泛文学观”,也从中作出独特引证:“《文心雕龙》于凡有字者,皆谓之文,故经、传、子、史、诗、赋、歌、谣,以至谐、隐,皆称谓文,唯分其工拙而已。此彦和之见高出于他人者也。”“彦和以史传列诸文,是也。昭明以为非文,误矣。”章太炎借讲解《文心雕龙》,也非难阮元等人热衷讨论的“文笔说”:“《文心雕龙》始言文、笔之分。盖文、笔之分,实始东汉。然此分之界限,亦各不同。在东汉以诗赋为文,奏札为笔。六朝人以有韵为文,无韵为笔。唐人又以诗歌为文,颂铭为笔(见《一切经音义》)。至于阮元之说(言骈体始可称文),更不足道。”在中西文化碰撞的背景下,晚清国粹潮中的文学观之争所拓展的思维空间广泛而生动,难以用一时的是非作简单的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