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真理论研究分为两条主线或两大对立的阵营,即实质论和收缩论。鉴于实质论与收缩论之争是当前真理论的核心争论,似乎亟需回答何谓实质论,何谓收缩论,划界的标准是什么(或者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但实际上所谓的实质性有多个维度,并不存在所有实质性真理论共有的定义特征,从而实质性真理论只是一组家族相似的理论。此外,实质性有不同的程度(将以符合论为例加以说明),这使得实质论/收缩论的界限变得模糊。在构建实质性真理论的时候,应避免过度实质化。过度实质化将使得适真性范围变窄。多元论是当代实质论的代表,也是过度实质化的典型,它违背了本体论的经济性,丧失了理论的简单性。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西方语言哲学前沿问题研究”(23&ZD240)。
作者简介:周振忠,中山大学逻辑与认知研究所,中山大学哲学系。
关键词:真理论/ 实质论/ 收缩论/ 多元论/
原文出处:《逻辑学研究》(广州)2025年第1期 第93-109页
1 引言
一般认为,真理论研究分为两条主线或两大对立的阵营,即实质论(substantivism)和收缩论(deflationism)。前者以传统的符合论、融贯论、实用论、证实论为代表,此外还包括稍微小众的原始论以及近年来兴起的多元论;后者则包括兰姆赛的冗余论、斯特劳森的履行论、蒯因的去引号论、布兰顿的代句论、霍里奇(P.Horwich)的最小论(minimalism)等等。①
除了个别有争议的例子——譬如塔尔斯基的语义真理论究竟是符合论还是收缩论——在外延上将真理论分为上述两组是公认的做法。因而在构建真理论的时候首先面临站队问题,正如布高西昂(P.Boghossian)所说,“真(truth)是坚实的(robust)还是收缩的(deflationary)是真理论者要做出的最大决定”。[3],第165页,脚注17然而,尽管外延上的划分相对来说没有太大问题,如何在内涵上做出区分却是一件困难的和有争议的事情。这就正如在外延上容易划分哪些哲学家是分析哲学家,在内涵上界定分析哲学,即回答什么是分析哲学,却是一件困难的和有争议的事情。[15]鉴于站队问题的重要性,以及实质论与收缩论之争是当前真理论的核心争论,似乎亟需回答何谓实质论,何谓收缩论,划界的标准是什么(或者是否存在)这样的问题。
直觉上可能认为,实质论和收缩论都存在各自的定义特征,否则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术语,并且根据这些定义特征可以截然分明地将真理论划分为这两派。但正如维特根斯坦告诫我们,很多现象(如游戏、语言)并不存在本质特征,而只有家族相似而已。实际上,真理论中的所谓实质性有多个维度,如不透明性(opacity)、构成性(constitution)、规范性、解释性、稀少性(sparseness),并没有哪一个特征可以作为所有实质性真理论共有的定义特征,从而实质性的真理论只是一组家族相似的理论。此外,实质性有不同的程度(将以符合论为例加以说明),这使得实质论/收缩论的界限变得模糊。从而,寻找实质论/收缩论的划界标准是徒劳的。在构建实质性真理论的时候,应避免过度实质化。过度实质化(例如基于因果指称的符合论)将使得适真性(truth-aptness)范围变窄。多元论是当代实质论的代表,也是过度实质化的典型,它违背了本体论的经济性,丧失了理论的简单性。
2 实质论与收缩论
首先看看术语。“收缩论”和“膨胀论”是一对反义词。②根据昆尼(W.Künne),这对术语可能最早是由柏林(I.Berlin)所使用的,用以描述本体论的吝啬和挥霍:收缩论者的本体论承认过少的实体,而膨胀论者的本体论承认过多的实体。[20],第19页,脚注45不过,这对术语的流行还是要归功于真理论。根据戴维森,“收缩的真理论”一语来自霍里奇。[7],第283页霍里奇早期将“收缩论”描述为“真概念被塔尔斯基完全捕捉到了”。[16],第192页当然,关于塔尔斯基的真理论是不是收缩论,这是存在争议的。但霍里奇本人的最小论无疑是收缩论。
“膨胀论”一语则出现得较晚,它是作为“收缩论”的反面而出现的,例如赖特提出了著名的膨胀论证(inflationary argument)以反对收缩论。[31]菲尔德(H.Field)也使用过这一术语。[13]在术语的选用上,谢尔(G.Sher)倾向于使用“实质论”而不是“膨胀论”。她认为,尽管两者的含义接近,但前者更能反映日常的、常识性的考虑。[26],第6页本文也使用“实质论”,理由是这一术语出现的频率高于“膨胀论”;此外,“膨胀论”除了作为“收缩论”的反面,似乎没有独立的含义,而“实质论”则可以有独立的含义。不过无论如何,“实质论/收缩论”和“膨胀论/收缩论”这两对术语都经常出现,被用来描述分析哲学中真理论两大阵营的对立。
尽管“收缩论”已是被广泛使用的术语,但是对于其确切含义是什么,并没有形成一致意见,不同的真理论研究者给出不同的描述。除了上面霍里奇的描述,早期菲尔德说:“对符合真建立理论是没有意义的。任何坚持这一立场而同时……为语词‘真’保留用途的观点就被称作收缩的真概念”。[12],第59页这一描述把收缩论当作符合论的对立面,但是拒绝符合论并不等于就是收缩论,因为还有其他实质论,如融贯论、实用论。后来菲尔德说:“‘收缩论’是这样一种观点,真归根结底是去引号”。[14],第405页这种描述固然适用于菲尔德本人以及蒯因的去引号论,却不适用于其他收缩论,如代句论和履行论(这两种理论都没有主张真谓词的语义功能是去掉语句引号名称的引号)。赖特认为收缩论最根本和独特的看法是:“真”仅仅是认可断定的手段。[31],第33页这一描述适用于斯特劳森的履行论(“真”用于表达赞同),或许还有艾耶儿的真理论(“真”是断定的标记),却不适用于那些认为真谓词具有指称功能和概括功能的收缩论,如霍里奇的最小论。柯克汉姆(R.Kirkham)认为收缩论的主张是不存在真性质,并据此认为霍里奇不是收缩论者,因为霍里奇明确承认真性质的存在。[19],第307,339页然而霍里奇却是公认的收缩论的代表性人物。
由上可见,“收缩论”一词有多种理解,并不存在统一的定义特征,根据这些特征,可以恰好把所有公认的收缩性真理论归在“收缩论”的名下。为此,昆尼甚至弃用“收缩论”一词。[20],第19页赖特也认为,收缩论不是一种明确的哲学立场,而只是一种倾向。[32],第39页
作为一种哲学倾向,“deflate”一词的物理隐喻(给气球放气)是非常恰当的。可以说,收缩论是对哲学概念的一种操作,它致力于清除形而上学和认识论的要素、消除神秘性、降低哲学上的重要性、削减定义的概念资源等等。这反映了分析哲学中一种重要的方法论倾向,即通过逻辑与语言分析消解哲学问题。例如关于存在问题,弗雷格、罗素和蒯因等人的二阶谓词理论认为,“存在”是量词而不是谓词,它没有表达任何性质,所以对存在进行形而上学研究是没有意义的。类似地,用威廉姆斯(M.Williams)的话来说:“收缩论者认为,当我们指向真谓词的某些形式特征(尤其是它的‘去引号’特征)并解释了为何这样一个谓词是有用的(例如作为断定无穷合取的手段),我们就说了所有一切关于真所要说的东西”。[30],第424页正是由于沿袭了这种极有影响力的分析哲学方法论传统,这解释了为何收缩论思潮在真理论领域中流行,并影响到形而上学、认识论、伦理学等学科。
但也有人对这种哲学倾向表示不满。谢尔就援引达米特的话:“外行人……期望哲学家们回答有重大意义的深刻的问题以理解这个世界……然而他发现分析学派的哲学家们的大多数著作令人困惑地远离了这些关注……分析哲学……经历了一个破坏性的时期……在那一时期,似乎哲学的主要的合法的任务就是破坏。现在,我们大多数人再次相信哲学具有建设性的任务;可是由于破坏完成得如此彻底,重建必然是缓慢的”。[26],第5页;[9],第1页这样,尽管收缩论自二十世纪后半叶以来占据了真理论的主导地位,也还是有不少哲学家致力于构建实质性的真理论,如戴维森、达米特、赖特、林奇(M.Lynch)以及谢尔本人。
值得一提,作为收缩论的代表性人物,霍里奇认为真谓词是真正的谓词(这不同于代句论),能够代表(stand for)性质(这不同于冗余论、履行论)。换言之,霍里奇承认真性质的存在,但强调它不是一种实质性的性质。达姆尼亚诺维克(N.Damnjanovic)称之为“新浪潮收缩论”。[5]
这样一来,实质论和收缩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承认而后者否认实质性的真性质。这也是当前大多数人的理解。但关键问题是:何谓实质性的真性质?
3 实质性的维度
“实质论”和“收缩论”是一对反义词。可以预料,正如收缩论缺乏统一的定义特征,实质论也缺乏统一的定义特征。实际上,真理论中的所谓实质性有多个维度。本节列举五个常被提及的维度(不透明性、构成性、规范性、解释性、稀少性),并论证没有一个可以用来作为实质论/收缩论的划界标准。③最后指出所谓实质性的真理论只是一组家族相似的理论。
3.1 不透明性
根据兰姆赛的冗余论,说“〈凯撒被谋杀〉为真”就等于说“凯撒被谋杀”。④这两种说法在内容上是等价的,只是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因此真谓词是透明的(transparent),意思是它没有把任何性质归之于所要谓述的对象(在这个例子中是命题)。不过,这个意义上的“透明性”并不适用于新浪潮收缩论,因为新浪潮收缩论承认真性质的存在。由于霍里奇认为真性质没有深层的本质(underlying nature),林奇引入了“形而上学透明”这一概念:只要把握了相关的概念(真概念)就能知道该性质(真性质)的全部或真正的本质。[22],第116页这样,实质论和收缩论的区别就在于:前者认为真性质是形而上学不透明的,后者认为真性质是形而上学透明的。以下将“形而上学透明/不透明”简称为“透明/不透明”。
这涉及对概念和性质的区分。[1]以“水”这一概念为例。按照日常的理解,水是无色无味、可饮用、可灌溉、存在于江河湖泊里的液体。而科学研究揭示,水的本质是H2O。因此把握“水”的(日常)概念并不就能把握水的本质,水的本质是不透明的。
根据霍里奇,把握真概念(真谓词的意义)就在于倾向于接受等价图式“〈p〉是真的当且仅当p”的所有(非悖论的)实例,如“〈雪是白的〉是真的当且仅当雪是白的”“〈草是绿的〉是真的当且仅当草是绿的”等等。[17],第128页可以说,真概念的内容就体现在这些实例之中。同样,关于真性质的理论也是基于这些实例。[17],第126页容易看到,最小论的真性质是透明的,因为它并没有包含超出真概念内容的特征。而符合论的真性质(符合于事实)是不透明的,因为它包含了超出真概念内容的特征(事实、符合关系)。其他实质论(如融贯论、实用论)的情况也与此类似。于是不透明性似乎就是实质论的定义特征,并且可以用来对实质论/收缩论进行划界。
这一看法面临几方面的问题。第一,不透明性取决于概念和性质的差异,即相关概念未能反映性质的全部或本质的特征。上面使用的是收缩论(最小论)的真概念。收缩论的真概念固然不能反映实质论的真性质,但实质论的真概念却能反映实质论的真性质,譬如符合论的真概念(“符合于事实”)反映了符合论的真性质(符合于事实)。这样一来,实质论的真性质也可以是透明的(相对于实质论的真概念来说)。因此,第二,双方必须首先锚定一个共同接受的真概念,譬如日常的真概念,谈论真性质的透明/不透明才有意义。但这个前提是难以成立的,因为实质论/收缩论的争论也发生在真概念的层面。收缩论者可能认为日常的真概念就体现在等价图式的实例之中,实质论者却可能否认这一点,甚至拒绝所谓日常的真概念,专注于哲学的真概念。第三,透明/不透明的区分针对的是真性质的层面,从而缺失了真概念层面上的区分。实质论者认为真概念是实质性的,收缩论者认为真概念是非实质性的。如何在真概念的层面上区分实质性/非实质性?透明/不透明的标准显然不适用。阿赛(J.Asay)自认为是真概念层面上的实质论者(他主张原始论),是真性质层面上的收缩论者(他否认真性质的存在)。[2]透明/不透明的标准无法用来说明阿赛的真理论立场。
3.2 构成性
根据霍里奇,所谓实质性的真性质就是能够对之提供形如“x是真的=x是F”的构成性理论的性质。[17],第143页尽管这里使用了等同符“=”,霍里奇心目中所要拒绝的除了等同分析,还包括还原分析——例如他提到,不存在形如“x之为真就在于x具有性质F”的实质性的发现[17],第121页——以及充分必要条件分析。这样,收缩论的主张就是,即便承认真性质的存在,也拒绝将之等同于或还原为某个性质F,或对之提供形如“x是真的当且仅当x是F”的分析。霍里奇的最小论真性质无疑符合这个描述。如前所述,关于真性质的理论就在于等价图式的实例,而这些实例并没有提及任何性质F。反之,实质论则主张把真性质等同于或还原为某个性质F,或对之提供形如“x是真的当且仅当x是F”的分析。下面是几种传统的实质论:
(符合论)x是真的当且仅当x符合于事实。
(融贯论)x是真的当且仅当x是一个融贯的信念集的成员。
(实用论)x是真的当且仅当x在长远来看是有用的。
(证实论)x是真的当且仅当x在理想的认知条件下可证实。
上述构成性理论针对的是真性质,但不妨将之拓展到真概念。这样,在概念层面,收缩论的主张就是:拒绝根据某个更基础的概念F来定义真概念,拒绝对真概念进行还原分析或提供形如“x是真的当且仅当x是F”的充分必要条件分析。
那么构成性能否作为实质论的定义特征,并据以区分实质论/收缩论呢?
有两个明显的反例。其一是原始论。原始论源于弗雷格、早期摩尔和罗素,较为近期的支持者是戴维森和阿赛。原始论认为,“真”是不可定义的;真概念是最基本的概念,不能根据其他概念如意义、证实、符合、融贯、有用性等进行分析;真性质(如果存在的话)是实质性的,但却不能分解,也不能揭示其内在特征。显然,原始论不具备构成性特征,但原始论却是公认的实质论。其二是赖特的分析的真理论。赖特主张通过一系列基本原理来刻画真概念(详见第3节)。换言之,他主张对真概念进行网络分析(network analysis),即通过描述真概念与其他概念的联系来确定真概念的内容或捕捉其概念本质。这种分析方法不同于等同分析、还原分析或充分必要条件分析。故由此而得出的真概念并不具备构成性特征。但是赖特自称是实质论者,并以反收缩论作为自己的理论目标。
3.3 规范性
赖特提出了著名的膨胀论证以反对收缩论,其要点是表明“真”是断定的规范。这种规范不同于认识的辩护(epistemic justification)作为断定的规范(NEJ),而是独特的、自成一格的断定的规范(NT)。
(NEJ)如果〈p〉得到认识的辩护,那么断定p就是正确的。
(NT)如果〈p〉是真的,那么断定p就是正确的。这两种规范之所以不同,是由于“认识的辩护”和“真”存在概念差异:〈p〉得到认识的辩护却不一定为真,〈p〉为真却不一定得到认识的辩护。赖特认为,既然“真”标记了独特的断定规范,那么它就表达了真实的性质,而不是像收缩论者所说的那样,“真”仅仅是语义上升或表达赞同的手段。
除了赖特之外,林奇和谢尔这些实质论者都将规范性视为真概念的构成要素之一。那么规范性能否作为实质论的定义特征,并据以区分实质论/收缩论?
实际上,作为收缩论者,霍里奇并没有否认真之规范(truth norm)⑤,只不过他认为,真谓词是作为一种表达的手段来表述这一规范的。通过等价图式“〈p〉是真的当且仅当p”,可将(NT)转换为:
(N)如果p,那么断定p就是正确的。
所谓独特的断定规范其实就是(N)。(NT)是(N)的另一种表述,是通过真谓词的语义上升而得到。
因此,规范性本身并不足以区分实质论/收缩论,收缩论者也可以承认真之规范。克里夫(J.Cleve)指出,收缩论与承认真之规范相冲突的条件是:性质内嵌于规范之中,即一个规范就是一个规范性质(normative property)。但若如此,赖特反对收缩论的论证就不是与规范性有关,而是与性质有关。[4],第874页为此,若要把规范性作为实质论的定义特征,就需要说明这种规范性质确实是实质性的性质。但这样一来,又回到何谓实质性的真性质这个问题上来。
3.4 解释性
实质论者通常声称,真概念是一个丰富的、解释性的概念,而不是像收缩论者所说的那样,是一个贫乏的、表达性的概念。真概念的解释性作用体现在它被用于解释其他概念或现象,其中最典型的是解释实践上的成功和解释意义。
一般认为,持有真信念比起持有假信念更能促进实践上的成功。譬如,我相信冰箱里边有啤酒并且我想要喝啤酒,如果我的信念为真,则我的愿望更有可能得到满足(喝上啤酒)。实质论者认为,为了解释实践上的成功,需要假设一个实质性的真概念或真性质。譬如根据符合论,我的信念〈冰箱里边有啤酒〉为真就在于它符合于事实,即冰箱里边确实有啤酒。这解释了我为何能够成功地喝上啤酒。
对此,收缩论者如霍里奇的标准回应是,可以运用等价式“〈冰箱里边有啤酒〉是真的当且仅当冰箱里边有啤酒”予以解释。这样,如果我的信念〈冰箱里边有啤酒〉为真,那么冰箱里边有啤酒。这同样解释了我为何能够成功地喝上啤酒。而在这里,真概念只是起着语义上升的表达性作用。
为此,实质论者需要提供进一步的论证以表明真概念确实是解释性的而不仅仅是表达性的。在这里不去深究这个问题。姑且假设其论证是成功的,即便这样,“解释实践上的成功”这个特征似乎更适合于符合论,而未必适合于其他实质论,如融贯论、实用论。根据融贯论,一个信念为真就在于它属于一个融贯的信念集。融贯论最为人诟病之处就是它切断了真与实在的联系,难以看到它如何能够解释实践上的成功。根据实用论,一个信念为真就在于其有用性。而实践上的成功作为有用性之一已经包含在真概念的定义特征当中,这令“解释实践上的成功”变成一种空洞的解释。
另一种有影响力的看法是根据真概念来解释意义。戴维森和达米特都对收缩论表示不满,理由之一是收缩论的真概念不能用于解释意义,因为它假设了一个在先的意义概念。为此,霍里奇支持的是意义使用论而不是真值条件意义理论。著名的戴维森意义方案是使用塔尔斯基的真定义架构去描述自然语言的意义。由于塔尔斯基的架构不被视为定义“真”——戴维森写道:“我认为塔尔斯基不是要试图定义真概念……而是使用真概念去描述特定语言的语义结构”[8],第269页——尚缺失一个可用于解释意义的真概念。最终戴维森选择了原始论。
这样,尽管戴维森(以及近期的阿赛)的原始论不具备构成性特征,但由于其具备解释性(解释意义)特征,故被归类为(他们也自认为是)实质论而不是收缩论。不过,由于并不是所有实质论者都支持真值条件意义理论,所以解释性(解释意义)充其量只是某些实质论的特征(除了戴维森和阿赛的原始论,达米特的认识论的真概念也被用来解释意义),而不是所有实质论共有的特征。
3.5 稀少性
爱德华兹提出根据稀少性/丰富性(abundance)来区分实质性的/非实质性的真性质,从而在形而上学的层面区分实质论/收缩论。[10]“稀少的性质/丰富的性质”这对概念来自于刘易斯(D.Lewis),如今被广泛地用于性质的形而上学研究。刘易斯将性质视为类(class)。在他看来,数量稀少的性质是自然的性质(自然类),例如金属这样的物理性质(物理类);数量丰富的性质是非自然的性质(非自然类),例如“红或圆”这样的析取性质(析取类)。而稀少/丰富(自然/非自然)的区别是程度上的区别,并非截然二分。[21],第344-347页
将“稀少性/丰富性”这对概念用于真性质,那么可以说,所谓实质性的真性质就是稀少的真性质,所谓非实质性的真性质就是丰富的真性质。实质论主张前者,收缩论主张后者。爱德华兹认为,这就从形而上学(性质)的层面将实质论/收缩论区别开来。
然而,收缩论的真性质固然不是一种自然的性质,实质论的真性质(如符合、融贯、有用性等)也并非如物理性质(如金属)那样是一种自然的性质。故刘易斯的稀少性概念并不适用。为此,爱德华兹对稀少性做了进一步的解释:稀少的性质是(具有该性质的事物的)真正的相似性的基础,并且能够起到因果解释的作用。[10],第290页例如,金属之所以是稀少的性质,是因为它使得所有金属物件具有真正的相似性,并且金属这种性质能够起到因果解释的作用。
那么爱德华兹所理解的稀少性能否成为实质论的定义特征呢?首先,关于相似性的基础。若被问及为何所有真命题都具有真正的相似性?符合论、融贯论、实用论这几种实质论的回答将分别是:它们具有符合、融贯、有用性这样的性质。这几种实质论之所以能够解释真命题的相似性,是因为它们的真性质具备构成性特征。原始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原始论的真性质不具备构成性特征。但原始论却是公认的实质论。其次,关于因果解释的作用。或许某些实质论(如表征的符合论)能够因果地解释实践上的成功,但是显然,并非所有其他实质论都能够起到因果解释的作用(如融贯论)。
爱德华兹反复提及这两个特征,但是并没有对之提供进一步的说明。不难看出,这两个特征对应于前面所说的构成性和解释性(限于因果解释)。因此正如构成性和解释性不能成为实质论的定义特征,稀少性也不能成为实质论的定义特征。
3.6 家族相似
以上考察了五个常被视为是实质论的特征,但发现没有一个可以作为实质论的定义特征,并据以将实质论/收缩论区别开来。因此很有可能无法对实质论给出严格的、精确的定义。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认为的那样,很多概念(如游戏、语言)并不存在被其外延(各种游戏、各种语言)所共有的本质特征,因此无法对这些概念给出严格的定义,而只能采取家族相似的方法加以描述。
类似的困境出现在如何定义分析哲学的问题上。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格洛克(H.Glock)贡献了一部专著《什么是分析哲学》。[15]他考察了一系列被视为分析哲学的特征,却发现没有一个可以作为分析哲学的定义特征,并据以将分析哲学家/非分析哲学家区别开来。鉴于无法对分析哲学给出严格的、精确的定义,他最终采取“枚举外延(陈述历史传统)+家族相似”的方法描述分析哲学。
分析哲学的外延(哲学家、学派、著作)是较少争议的。或者说,我们有一些公认的范例,如弗雷格、罗素、维也纳学派、蒯因、牛津学派、前后期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和《哲学研究》)。此外,我们有若干被视为分析哲学的特征,如语言转向、拒绝形而上学、重视逻辑、科学精神、应用分析方法(还原分析、关联分析等)、注重清晰性和论证的严格性等等。但是没有一个特征可用于定义分析哲学,使之恰好符合其外延。譬如,达米特关于分析哲学的语言转向定义将埃文斯(G.Evans)排除在分析哲学家之外,但达米特本人也承认,埃文斯无疑是分析哲学家;蒯因和斯特劳森不但没有拒绝形而上学,反而复兴了形而上学;日常语言哲学不太关心逻辑和科学;很多非分析哲学家也使用分析方法;维特根斯坦的著作缺少清晰性,很多时没有论证。尽管如此,分析哲学的成员还是或多或少具有其中的一些特征,从而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分析哲学的成员并非由于共享单一特征而是由于具有重叠交错的相似性而组成一个大家族。
同样,实质论的外延(各种实质性的真理论)是较少争议的。或者说,我们有一些公认的范例,如符合论、融贯论、实用论、证实论、原始论、多元论。此外,我们有若干被视为实质论的特征,如不透明性、构成性、规范性、解释性、稀少性。但如前所述,没有一个特征可用于定义实质论,使之恰好符合其外延。尽管如此,公认的实质性真理论还是或多或少具有其中的一些特征,从而具有一定的相似性。譬如,符合论具有构成性、解释性、稀少性特征,融贯论和实用论具有构成性特征,原始论具有解释性特征,多元论具有不透明性、构成性、规范性特征。因此,实质性的真理论也并非由于共享单一特征而是由于具有重叠交错的相似性而组成一个大家族。
家族相似的分析方法并非完美,相反,其弱点是明显的:它不能约束外延,不能排除反例。譬如,很多非分析哲学家也具有一些分析哲学的特征,例如使用分析的方法。再如,有些收缩论也具有一些实质论的特征,例如霍里奇的最小论承认真之规范。然而,在无法给出严格的、精确的定义的情况下,家族相似也不失为解释概念的一种方法。毕竟,我们确实有游戏、语言、分析哲学、实质论这些概念,而单纯枚举外延让人缺失对这些概念的理解。
4 实质性的程度
符合论历来被视为实质论的代表,蒯因的去引号论和霍里奇的最小论也被视为收缩论的代表。后两者的理论来源是塔尔斯基的真理论。有趣的是,对于塔尔斯基的真理论究竟是符合论还是收缩论,一直存在较大的争议。要回答这一问题,取决于如何定义符合论和收缩论。但是由于无法给出一致公认的定义,这个争议还将持续下去。前面提到,赖特认为收缩论不是一种明确的哲学立场,而只是一种哲学倾向。上一节的分析表明,实质论缺乏统一的定义特征,因此可以说,实质论也不是一种明确的哲学立场,而只是一种哲学倾向。这样理解的话,实质论和收缩论的界限将变得模糊,而实质性是一个程度问题。下面以符合论为例加以说明,并探讨过度实质化所存在的问题。
亚里士多德的真概念经常被提及和讨论,并被视为符合论的直觉来源。塔尔斯基就引述亚里士多德的话,“说是者为非,或者说非者为是,即为假,而说是者为是,或者说非者为非,即为真”,并将他自己的真定义视为捕捉了这一直觉的真概念。[29],第342-343页于是这一直觉真概念就体现在塔尔斯基的T-图式中。现在一般使用去引号图式:
(DS)“p”是真的当且仅当p。
(DS)的实例是:
(T)“雪是白的”是真的当且仅当雪是白的。
根据塔尔斯基,每一个这样的实例都可被视为部分的真定义,所有这些部分的真定义的合取就是一个普遍的真定义。
蒯因直接采纳塔尔斯基的真定义,并认为真谓词的功能就是去引号,即起着从提及语句到使用语句的转换的作用。霍里奇的最小论实际上也是由类似(T)这样的实例所构成,区别在于使用命题而不是语句作为真值载体。按照蒯因和霍里奇的理解,塔尔斯基的真理论无疑是一个收缩论。戴维森尽管没有认同这一点,但却明确否认塔尔斯基和亚里士多德是符合论者,理由是在他们的真定义或真概念中缺失了符合论所需要的事实或事态概念。[8],第268页与之相反,谢尔则认为塔尔斯基和亚里士多德的真概念都是符合论的概念,理由在于其背后的根本观点是:一个语句为真不但跟该语句所说的东西有关,也跟世界中的事物是如何的(how things are)有关。[25],第135页
这显示出对符合论有不同的理解。帕特森(D.Patterson)区分了弱符合论和强符合论。[23]弱符合论仅仅要求语句之为真取决于世界中的事物是如何的。强符合论则要求语句与世界中的事态具有某种实质性的关系,如同构、表征、因果关系等。在弱的意义上,蒯因的去引号论也是一种符合论。蒯因明确指出,真谓词的作用是透过语句指向实在,它提醒我们,尽管语句被提及,实在仍然是要点所在。[24],第11页应当指出,认为收缩论否认语句之为真取决于实在,这是对收缩论的误解。真概念是语义概念,实在论是形而上学立场。收缩论的真概念中立于实在论/反实在论的形而上学之争,它并不排斥实在论的形而上学立场。收缩论的要点在于,它本身并未对(T)这样的双条件句右边的语句(“雪是白的”)的使用作出限定——“雪是白的”可以描述实在(如蒯因所认为的那样),可以表达本体论的事实(蒯因拒绝这样做),也可以描述感觉材料——无论一个语句被如何使用,真谓词的作用都是语义上升。
就(T)这样的双条件句(T-语句)而言,它本身是形而上学中立的。如果附加上对右边的语句的使用的说明,例如描述实在,确实可以产生弱意义的符合论。这时真语句(如“雪是白的”)与它所描述的实在(雪的颜色是白)存在对应关系。毕竟,被提及的语句与被使用的语句是同一个语句。但是由于并未明确陈述符合关系,也缺失非语言的关系项(如事实),弱符合论并不是传统强意义上的符合论。
由于在弱的意义上,收缩论(去引号论)也可以被视为符合论(帕特森称之为“收缩的符合论”),又或者,可以被视为是一种隐蔽的符合论(假若将T-语句右边的语句解读为表达了本体论的事实),这使得符合论和收缩论的界限变得模糊。
关于符合论,昆尼区分了两种形态的符合论:基于事实的符合论和基于对象的符合论。[20],第三章前者以摩尔、罗素、维特根斯坦的剑桥符合论为代表。摩尔对事实的理解比较宽泛,容许复合命题符合于复合事实。罗素和维特根斯坦仅承认原子事实(早期罗素承认否定的事实和普遍的事实)。摩尔的符合论更具统一性:所有真命题皆符合于事实。罗素和维特根斯坦的符合论则缺少统一性(只有原子命题能够符合于事实),但实质化程度更高(引入命题和事实的同构关系),这是强意义上的符合论。
根据昆尼,基于对象的符合论具有更悠久的历史,直到弗雷格对符合论的批判,所针对的也是基于对象的符合论。随着剑桥符合论的兴起,基于对象的符合论被遗忘,甚至一度把符合论只当作基于事实的符合论。由于塔尔斯基的工作,基于对象的符合论又重新被重视起来。
对于简单的命题语言来说,一个塔尔斯基式的真定义就是所有T-语句的枚举或合取。但是对于像自然语言这样具有复杂结构的语言来说,并不能通过简单枚举T-语句来定义“真”,而是要首先定义指称和满足(菲尔德称之为“基本指称”),然后根据指称和满足定义“真”。简单来说,对于形如“a是F”的原子句,一个塔尔斯基式的真定义可表述为:
(TR)“a是F”是真的当且仅当“a”指称a并且a满足“F”。
如果将(TR)理解为还原分析(将真概念还原为基本指称概念),则真概念已具备构成性特征,从而就构成性维度而言,可以算是一种实质论。或者说,其实质化程度比基于T-语句所定义的真概念更高。但是由于塔尔斯基仅仅通过枚举的方式(枚举名称及其所指的对象)定义指称,指称概念是收缩论的,从而(TR)所定义的真概念仍具备收缩论的特征。这是一种弱意义上的基于对象的符合论。菲尔德不满足于这种枚举式的、非解释性的指称定义,他主张通过补充因果指称理论使塔尔斯基的真理论实质化。[11]由于引入了因果指称关系,这是一种强意义上的基于对象的符合论。
以上分析表明,实质论(符合论)和收缩论的界限是模糊的,而实质性是一个程度问题。这引出是否存在过度实质化的问题。林奇指出,传统的实质一元论面临范围问题(scope problem)。所谓范围问题是指,对任何足够坚实地(sufficiently robustly)描述的真性质F而言,似乎存在某类缺乏F的命题K,在直觉上却是真的(或能够为真)。[22],第4页这里“足够坚实”显然是一个程度概念。以基于事实的符合论为例,假设真性质F=符合独立于心灵的客观事实,则这种符合论仅适用于物理领域,而不适用于数学和道德领域,因为这两个领域不存在独立于心灵的客观事实(假设反实在论立场),但直觉上(按照日常的、民间的真概念),数学命题(如〈1+1=2〉)和道德命题(如〈杀人是错的〉)是能够为真的(有真假可言的)。基于对象的符合论,如果实质化程度足够高,例如涉及的不是收缩论的指称概念而是因果指称概念,则同样会面临范围问题。物理名称与物理对象或许存在因果指称关系,数学名称和数学对象、道德谓词和道德性质却难以产生这种关系。因此基于因果指称的符合论的适用范围也是有限的,为此菲尔德最终放弃了这种符合论,转向了收缩论。再以认识论的真理论为例,假设真性质F=在理想的认知条件下可证实,则〈现时宇宙中恒星的数目是偶数〉这样的命题不可能具有这样的真性质(因为原则上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能力),也就是说不能为真,但直觉上这个命题是能够为真的(有真假可言的)。
所谓范围问题其实是适真性的宽窄问题。上述实质论由于包含了形而上学要素(本体论的事实概念、因果指称关系)或认识论的要素(证实概念),从而具有较窄的适真性。收缩论不包含形而上学和认识论要素,从而具有较宽的适真性:只要是能够代入(DS)右边的“p”的有意义的陈述句都有真假可言,无论其来自哪个领域。也正因为如此,收缩论能够容纳实在论/反实在论的形而上学立场。
为了能够容纳实在论/反实在论,同时为了避免收缩论过于单薄的真概念,赖特提出了极小论。在赖特看来,极小论是一种反收缩论。[31],第13页此外,它跟收缩论一样具有较宽的适真性。因此可以说,极小论是一种浅度的实质论。与霍里奇的最小论真概念(它仅仅由等价图式的所有实例给出)不同,赖特的极小论真概念是由一组平凡之理(platitudes)或基本原理给出,例如:
断定就是表示为真;
任何适真的内容都有一个有意义的否定,这个否定同样是适真的;
为真就是符合于事实;⑥
一个陈述可以得到辩护而不真,反之亦然。[31],第34页
显然,在真概念的内容上,赖特的极小论比霍里奇的最小论更为丰富。但是赖特并不满足于极小论,而是认为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真性质,这些真性质都能满足上述平凡之理所刻画的真概念。譬如,物理领域的真性质是符合,数学领域的真性质是融贯,道德领域的真性质是超可断定(一个命题是超可断定的,是指在现有信息下可以断定该命题,而且无论后续获得多少相关的信息,都仍然能够断定该命题)。这样,赖特的真理论具有如下结构特征:在概念层面是真之一元论,在性质层面是真之多元论(truth pluralism)。实际上,赖特是真之多元论的首倡者。真之多元论的另一位代表性人物林奇的真理论(功能主义多元论)也具有类似的结构特征,即基于平凡之理的真概念一元论+真性质多元论。[22,34]
真之多元论的核心主张是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真性质。其最大的问题是真性质本体论的膨胀,这违背了本体论的经济性原则。由此也面临混合难题,其中最为突出的是混合合取难题。[28,35]考虑合取命题〈电子是带负电的粒子并且虐猫是错的〉,这是一个混合合取命题,其合取支分别来自物理领域和道德领域。根据真之多元论,这两个合取支分别具有(譬如)符合和超可断定这两个真性质。那么整个合取命题具有何种真性质呢?显然既不是符合也不是超可断定。如果混合合取命题是由于具有某种普遍的不分领域的真性质而为真,那么这种普遍的真性质为何不就是我们唯一需要的真性质,为何还要假设多个真性质?
当代实质论的代表性理论,除了赖特和林奇的真之多元论,还有谢尔的符合多元论(correspondence pluralism)。[25-27]与真之多元论假设多个真性质不同,谢尔认为,无论什么领域,真就是符合,只不过不同的领域有不同的符合形式(或符合原则)。谢尔的“符合-真”有三条原则(可合并为一条基础原则):内在性(immanence)、超越性(transcendence)和规范性。内在性是指把我们的认知目光指向世界,并且说世界是如此这般。超越性是指超越内在性的角度来看世界和关于世界的内在性思想(陈述、理论),并检查它们是否正确。规范性是指真概念是一个规范性概念,并且要求规范性的思维模式,即批判性地评估一个语句是否成功地告诉我们世界事实上是如何。从基础原则出发,可给出统一的“符合-真”,但是具体到不同的领域则有不同的符合形式。
符合多元论的最大问题在于,为了套用符合框架,需要对不同的领域(逻辑、数学、道德)做出特殊的处理,或给出特殊的解释。例如数学领域的“符合-真”被理解为跟世界的形式特征相符合,并且为了避免柏拉图主义(认为数学个体真实存在),只能采取间接的符合形式。再如,道德领域的“符合-真”被理解为跟客观的道德价值相符合。而对于最为关键的物理领域(传统符合论的焦点所在),谢尔却所言不多,到目前为止尚未系统地给出物理领域的“符合-真”。
这也导致真理论变得异常复杂。事实上,谢尔认为她的真理论是一个理论家族,家族中的每个理论研究某个“真”的领域、方面或因子,然后这些理论加起来产生对“真”的综合解释。在她看来,我们的真概念具有广泛性、复杂性、多样性和多维性。这样的话,普通人(非哲学家)根本无法对真概念产生真正的理解。相比之下,赖特和林奇基于平凡之理的真概念更接近日常的、民间的真概念。
5 结语
实质论和收缩论作为分析哲学中真理论研究的两种对立的倾向,都各自形成庞大的理论家族,这极大地丰富了真理论的研究成果。面对收缩论的主导地位,当代实质论(如基于因果指称的符合论、原始论、多元论)更是以反收缩论作为自己的理论目标,把真理论看作建设性的而不是破坏性的事业。由于实质性有不同的维度和程度,实质性真理论的构建者需明确实质化的方向(不限于本文所提及的维度),以及考虑是否存在过度实质化的问题。适真性的宽窄、是否偏离日常的真概念、本体论的膨胀性和经济性、理论的复杂性和简单性,都需要综合考虑并加以权衡和取舍。
注释:
①霍里奇和赖特(C.Wright)都不约而同地使用“minimalism”这个标签来命名自己的学说。但二者的含义不一样:前者是一种收缩论,后者却是一种反收缩论。[31],第13页,脚注13由于前者比后者所使用的定义资源更少,笔者将霍里奇的“minimalism”译为“最小论”,将赖特的“minimalism”译为“极小论”。
②“Deflation/inflation”的物理意义是“放气、缩小/充气、膨胀”,经济学意义是“通货紧缩/通货膨胀”。真理论中的“deflate/inflate”是借用物理上的隐喻,例如“deflate the overinflated balloons offered by substantivists”。[6],第4页故相应地,笔者将“deflationism/inflationism”译为“收缩论/膨胀论”。
③关于实质论/收缩论的区分,散见于各文献,专门的研究文献不多。(可参见[10,33])爱德华兹(D.Edwards)从不透明性、逻辑性、构成性、稀少性这四个维度进行探讨,并主张用稀少性来界定实质性。[10]怀亚特(J.Wyatt)则从透明性、构成性、解释性、稀少性、逻辑性这五个维度进行探讨,并主张用非构成性和非解释性来界定收缩论。[33]
④现在普遍采用霍里奇的记法,用“〈〉”构造命题的名称,“〈p〉”表示“命题p”。
⑤尽管他认为真概念本身并不是一个规范性概念。[18]
⑥这里“符合于事实”只是一条平凡之理,而不是传统的实质性符合论。“‘p’符合于事实”的意思仅仅是:事情就如“p”所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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