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崇年:谢国桢先生的一封索书函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54 次 更新时间:2026-01-07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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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崇年  

 

谢刚主国桢先生(1901~1982),安阳人,是史学界前辈,学识渊博,藏书宏富,虽已过世23年,但有一件小事,使我萦怀不忘。谢老给我的一封索书函,保存至今,视若文物。

我素来景仰谢刚主先生,常到北京建国门外先生寓庐,有时求解难疑,有时借阅图书。谢老精神奕采,思维活跃,十分健谈,相会之时,总是听他侃侃而言,很难有插嘴的机会。“文革”结束后不久,有一次我到谢老家去。他兴致勃勃地对我说:“最近我很高兴,《社会科学战线》杂志有一位周雷,坐飞机到北京来,在北京饭店请客。‘臭老九’被邀请到北京饭店,我去了。吃饭的时候,向我约稿。十年了,没有人向我约稿。这次,又请吃饭,又约稿,我很高兴。吃完饭回到家里,我把‘蹲牛棚’时写的稿子,翻腾出来,让他拿去。”谢老深沉而又得意地说:“做‘牛鬼蛇神’的时候,派我打扫卫生。我一面搞卫生,一面想学问,想我头天晚上查阅的资料。想出点心得,怕忘记了,就躲个地方,掏出小本,记录下来。回到家里,查核资料,稍加整理,抄录成文。一条一条地摘,一篇一篇地纂,积累成一摞文稿。我抽屉里积攒的文稿,抽出一篇,他们要就拿去发表吧。他们那一趟首都之行,在北京饭店请客,从北京‘牛鬼蛇神’的抽屉里,拿走了不少稿子。”

还有一次,谢老说:“你来之前,刚走一个人。他说他是某某师范学院历史系毕业的,分配在一所中学教历史课。‘文革’开始,他觉得历史这门课没有用,还受批判,干脆改行,教体育课。他津津乐道,跟我讲自己怎样参加造反派,又怎样练气功、学针灸,还怎样学打拳,就是把历史给丢了。他现在想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做研究工作,要我给他写推荐信。我拒绝了。”说到这件事情,谢老意犹未尽,又说:“我看他不喜爱历史,如果喜爱历史,不管有多少困难,都要坚持学下去。我不但没有给他写推荐信,还批评了他。我跟他没有话说,稍坐片刻,就起身送客。”谢老说:“你跟他不一样,你‘文革’时照样学习,我们谈得来。”还说:“我在‘文革’期间,白天劳改,休息的时候,记读书心得;下班回家,晚上读书,查资料、摘卡片。‘文革’刚一结束,福建人民出版社来人找我要出书。我的《明代社会经济史料选编》书稿,就是在‘蹲牛棚’的时候做出来的。等书印出来,我送你一部。”1980年,《明代社会经济史料选编》上编出版,中、下编第二年也出版。《明代社会经济史料选编》三册书出版之后,我得到了一部。

谢老有个特点,就是一边跟你说话,一边翻书或是找书。其实,我这次到谢老家,主要是借书。当时我正在修改“文革”期间写的《努尔哈赤传》书稿。需要查找王一元的《辽左见闻录》,我跑了几家图书馆都没有借到,就想到谢老家试试看。到了谢老家,我一提书名,谢老说:“有!”说完,他就到书柜里信手我把要的书抽出来。谢老收藏的《辽左见闻录》是抄本,很珍贵。谢老奖掖后学,成为学林佳话。据我所知,有的老先生收藏的书,不愿意让别人看,更不愿意借出。我说:“谢老,我想借回家看,看完还您!”谢老说:“借走可以,你要登记,借期两周。如果没看完,再来续借。”我以为这是一句戏言,便信口答应。谢老随手拿出一个笔记本,我写上:书名,姓名,日期。我办完借书的手续后,装起书就向谢老告辞。

时间恰好过了两周,我没按期送还借书。三天后,我突然接到谢老寄来一封信。邮戳的时间是:1979年9月11日。谢老写信落款时间是9月8日。谢老这封索书函,摆在我的书桌上。掐指一算,我借的书,过期三天。这封信,我保存了26年,依然完好。

谢老催我还书的索书函,依照原函样式,全文转录为下:

崇年同志:好久不见。你好。前次带去的书,不知看完了没有?昨天,姚雪垠同志派人来,要我提供有关堂子神及清兵入关的资料,我推延他到下星期再来访问。尊借各书请即速为掷下,以供周转,至希谅察。此致敬礼

谢国桢9.8.

在这里我做一点小的说明:上文中“好久不见”四个字后面,原信缺画句号,我转录时,将其补上。

我接到谢老的索书函后,第二天就到谢老家,把借的书奉还,谢老当即给销了账。

谢老这种严格借、还书习惯,同他曾在北平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工作有关。图书馆有借书、还书制度,无论何人,不能例外。先生可能受了图书馆借书制度的影响,也可能过去曾经有人借书不还又忘了是谁借去的,以至于没法索回借出的图书。我自己后来书多了,也有同事、学生来借书的。可我不登记,时间一久,便忘记了借书者的姓名,常东寻西找,闹出了笑话。至今我有些借出的书找不回来,如《满族大词典》、《清实录经济资料辑录》等。后来我也学习谢老的办法,预备一个本子,谁借走了书,在上面登记。但不能坚持,时登时忘,有些书借出去,还是去而不返。

话转回来,还说谢老。由谢老的索书函,联想到先生的《增订晚明史籍考》,以及先生的治学精神。

《增订晚明史籍考》是一部史学名著。这部书先生花费了52年的心血。先生《晚明史籍考》一书,滥觞于梁启超先生。谢国桢先生对梁启超先生怀着一种知遇之恩。他跟我说:“我没有学历,是梁任公看了我的文章,请我到大学。我问先生:‘行吗?’任公先生说:‘行!’这样我就进了大学的门。”1927年,刚主先生受梁启超先生的启发,收集晚明史料。他先利用饮冰室主人梁启超先生的藏书,尔后用海盐朱希祖、东莞伦明、江安傅增湘、海盐张元济、上虞罗振玉、吴兴嘉业堂、上海涵芬楼、平湖传朴堂等私家藏书,还利用北平图书馆、故宫博物院图书馆、南京图书馆、沈阳故宫图书馆等所藏的图书,从而“得窥江南塞北之遗书,乡邦遗老之传说”。先生广采博闻,爬梳史料,摘录做卡,历时四载,编成《晚明史籍考》,1931年出版。尔后四十余年,广征博采,寻访朋侪,搜求不辍,“凡藏书之地,无不亟往求之”。1979年,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增订晚明史籍考》。晚明的史籍,汗牛充栋。全祖望尝言:“明季野史,不下千家。”晚明史籍到底有多少?谢老藉着任职北京图书馆的得天独厚的条件,“命专理其事,俾成完书,馆中所藏之书,得悉资披览”。加上先生百折不挠的精神,总算摸出个结果。他在《增晚明史籍考·自序》里说:“惟今斯辑,较谢山所言明季野史凡千余家之说,合己见未见之目,亦竟与之相等,固不可谓非幸事矣。”谢老长期痴心于史料的搜集、整理、考订、汇编工作。然而,史料搜求,费时费力,事倍功半,难见成效。朱希祖先生曾言:“盖群众心期,往往随一时之风气,而非思千秋之绝业也。”诸多群众的凡俗心期,时而尚空论,时而重金钱。历史学界,需献身者——不随一时之风气,而思千秋之绝业。

从《晚明史籍考》到《增订晚明史籍考》,长达48年,加上其前搜集资料4年,共历时52年。半个世纪,磨一本书。在那个突出“史论”的年代,不赶时髦,不慕名利,甘于寂寞,坐冷板凳,这种治学精神,着实令人敬佩。柳亚子先生在《怀旧集·续忆劫灰中的南明史料》中说:“这部书,我叫它是研究南明史料一个钥匙。它虽然以晚明为号,上起万历,不尽属于晚明的范围,不过要知道南明史料的大概情形,看了这部书,也可以按图索骥,事半功倍了。”这里似应做点补充:《增订晚明史籍考》一书,不仅是研究南明史料的一把钥匙,而且也是研究清初史料的一把钥匙。

谢国桢先生熟悉南明的史事与史料。前者,先生著有《南明之际党社运动考》和《南明史略》;于后者,先生长于史料学,除前引诸书外,还有《史料学概论》。史料汇纂考辨工作,实为做学问之基础,应务求搜罗广博、务权去取轻重、务必考订精审、务期阐述缜密。

谢老早已离开我们,从他的一纸索书函,透视出他的为人与治学品格。我从中得到一点启发:学术研究要想做出点真实成绩,必须有献身的精神、品格和毅力,必须戒浮名、戒浮议、戒浮躁。谢国桢先生滴水穿石、一以贯之的治学精神,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来源:《历史学家茶座》第3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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