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在当下的数字化时代,对中国文学经典进行创造性转化的作品数量巨大、影响广泛,形成了“中国文学经典热”的现象和对文学经典作传承创新的独特的时代特色。数字媒介促成创作主体的“大众化”、经典阐释的“交往性”和经典接受语境的“日常生活化”等特点,是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热潮形成的动因。大众日常生活经验和数字化生存体验被融入文学经典的创造性转化中,促成创造性转化作品的主要叙事特征。数字化时代的“中国文学经典热”,体现了文学“经典性”与“当代性”之间的辩证统一。
关键词 “中国文学经典热”;数字化媒介;文学经典;网络文学
在数字化媒介和技术深入影响中国人日常生活的时代里,中国文学经典的影响力不降反升,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中国文学经典热”现象,值得关注和深入思考。考察依托数字化媒介和技术而兴起的网络文学、短视频、游戏、动漫等各类文艺形式,我们发现,在数字化时代里,对中国文学经典作解读和创造性转化的作品数量巨大,且传播广泛。虽然许多研究者也关注到部分文学经典在数字媒体上的传播和影响,但对于“中国文学经典热”的整体状况和再创造热潮的成因,以及在这股热潮中对文学经典的阐释和接受的新方式及创造性转化后作品的新特征,仍缺少较为系统的论述和数据支撑。本文集中呈现数字化时代里对中国文学经典作创造性转化热潮这一现象,强调以再创作的形式表达对于经典的喜爱并推动其传播,是当下对文学经典进行传承创新的时代特色;揭示在通过数字媒体对文学经典加以接受和创造性转化的过程中,主体的“大众化”、模式的“交往性”和接受语境的“日常生活化”是热潮产生的重要动因。同时,笔者将结合典型个案和量化统计,分析数字化时代里文学经典的创造性转化在融入大众化情感经验和数字化经验方面的叙事特征。在数字化时代里,中国文学经典的传承和创新呈现出新的特色,让“经典性”与“当代性”之间的辩证统一得以生动展现。分析其成因和特征,对于我们思考数字化时代的文学发展规律、进一步研讨文学经典性问题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一 现象:数字化时代的“中国文学经典热”
虽然文学经典的影响力经久不衰,并且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发展的过程中,对文学经典的“重写”一直存在,但数字化时代里对中国文学经典作创造性转化的成果,无论是数量还是影响力,都超出了既往各个时期。2024年8月上线的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和2025年1月底上映的动漫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均取得了现象级的成功。而无论是《黑神话:悟空》中设置的孙悟空命运轮回的结构,还是《哪吒之魔童闹海》中对文学经典里配角的重写,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与数字化媒介对文学经典的关注和创造性转化热潮,以及数字化媒介对文学经典进行创造性转化的特征关系密切。
如果注意到网络媒介上大量存在的《西游记》“同人文”,就可以看到《黑神话:悟空》的内容其实有迹可循。网络媒介兴起之初,对《西游记》进行再创作的作品就曾引发关注。“今何在”的《悟空传》(2000)是网络文学初期的重要代表作,被称为“网络第一书”,其内容就是孙悟空与天庭抗争但不断失败的命运轮回。此后,《西游记》“同人文”在各平台网站上呈爆发式增长。截至2025年2月25日,按平台检索标签统计,以男频为主的起点中文网上“西游”同人文显示超千篇。以女频网文为主的晋江文学城数据显示,平台累计收录“西游”主题同人文创作完结本超500篇。即使是在新兴的短篇网文平台“知乎盐言故事”“每天读点故事”上,“西游”主题的同人文短篇也有214篇和108篇之多。
不只是《西游记》,《封神演义》《三国演义》《红楼梦》《水浒传》《山海经》等古典文学名著都被多次予以创造性转化,从而获得广泛关注。在各大网络文学平台上,“西游”“三国”等古典名著均成为固定的检索标签。“盐言故事”平台还专门设立了“四大名著开脑洞系列书单”,鼓励对名著进行同人文创作,汇集了众多基于经典文学作品改编的再创作作品。截至2025年3月2日统计,在晋江文学城的“古典名著”标签下,可检索到多达5953篇作品。这些作品中,以《红楼梦》为题材的同人文作品数量达418篇,而标有“红楼梦”元素的作品更是多达5523篇。此外,标有《山海经》元素的作品在晋江文学城中达到883篇。在豆瓣阅读平台上,《山海经》的同人文创作数量为902篇,以《西游记》为题的同人文有180篇,《封神演义》同人文则有115篇;在“番茄小说”平台上,《水浒传》同人文为107篇,而《三国演义》同人文则有148篇。大量的经典名著同人文作品的涌现彰显了网络作家对文学名著阅读和创造性转化的热情,充分展示了古典名著的影响已深入至网络文学领域。
文学经典同人文不仅数量丰富,而且广受欢迎。2000年,《悟空传》在“金庸客栈”连载后迅速走红,成为现象级别的作品,实体书出版后进入畅销书行列,再版8次,加印147次,销量近千万册,被很多读者视为“精神支柱”。有读者在论坛上留言,“《悟空传》是影响我非常大的一本书……”。而林长治的《沙僧日记》最先在“同学录”留言栏中连载,2003年出版上市后,成为当年的畅销书。2008年上架的《重生西游》获超过37万次的总推荐;2013年开始连载的《水浒求生记》收获超过50万总次的推荐;2014年连载至今的《神话版三国》收获超过千万次的总推荐、超50万收藏,连载10年间平均订阅量还能够稳定在两万,更是在十周年之际,以突破2000“盟主”的成绩位居起点中文网第一;2023年完结的《大泼猴》总收藏与总推荐数均超过30万次……被高收藏和推荐的文学经典同人文层出不穷,不仅让原著的粉丝群体得到满足,更吸引了大量新读者入场。
同时,对文学经典的二次创作呈现出多元化的传播方式。这些再创作作品不仅以网络同人文的方式传播,而且在自媒体、视频网站、动漫和游戏等领域也得到延展。例如2023年上海电影制片厂推出了基于中国神话故事改编的《中国奇谭》,该系列上线后迅速获得广泛的观众关注,在哔哩哔哩视频平台的播放量突破3.4亿次,系列追番人数接近600万。其中的单元故事《小妖怪的夏天》以《西游记》为背景,对浪浪山妖怪洞中一只底层小猪妖的经历重新演绎,截至2025年8月,累计点赞量突破150万,评论数达到5万条,弹幕数量更是突破6000条。更别提《哪吒之魔童闹海》已跻身全球票房前列。这些二次创作对于文学经典的传播更加多元化,进一步提升了传播力。此外,《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三国演义》中的张飞形象被戏谑地制成“烦死了”“俺也一样”表情包,在微信公众号等社交平台广泛传播;《三国演义》中诸葛亮的“骂人”语录经AI换声技术处理后,衍生出数十万条改编作品……经典文学不仅以文字形式被再次传播,也呈现出跨媒介、多形式再创作的特点。
不仅是中国古典文学名著,中国现代著名作家作品在数字媒介平台上也被认为是“流量密码”。如“鲁迅”的传播热度在互联网平台呈现指数级增长之势。仅在哔哩哔哩视频平台就有上千条以鲁迅为中心主题创作的视频,总播放量超7亿次。截至2025年8月,该平台热度最高的以“致敬鲁迅”为主题的单条视频播放量已超过1400万,点赞量超83万,弹幕超6万条。知乎站内也涌现了诸多和鲁迅相关的爆款文章和话题,浏览量超过8.3亿。小红书网站上携带“鲁迅”词条的笔记达88万条,在所有点赞量过10万的小红书案例中,鲁迅视觉形象设计类占比55%以上。“全民说鲁迅”“鲁迅又双叒叕火了”已成为近年来的网络热点话题。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上述对文学经典的传播和创造性转化,多数还是基于对这些文学经典作家作品的喜爱和推崇,而不是所谓的恶搞和解构。詹金斯分析同人文现象时认为,此种创造性转化的热情来自对特定原型文本的喜爱,并且相较于阅读和单向的接受,创造性转化需要更多的“情感和智力的投入强度”。只有被认为是有价值的作品才会被加以创造性转化,而融入自身的文化经验对于经典的传播和接受本身也很重要。《悟空传》的作者“今何在”说:“只有领会其内涵,但又不断地根据时代与世情变化创新,才是真正发扬‘西游’。”这也许是网络时代热衷于对经典进行再创作群体的共识。哔哩哔哩视频平台的up主“锌镁君”按《起风了》的曲调,把鲁迅的生平编成歌词,以纪念鲁迅诞辰140周年,歌词表达了对鲁迅的敬意,播放量超千万次,“致敬”“先生千古”等弹幕出现的频率也很高。有人把《野草》改编为Rap,改编者谈起改编的原因时说,《野草》一直是他最喜欢的鲁迅先生的著作,“重温《野草》,产生了一些共鸣,便以此为灵感写了歌,想要致敬经典”。作家们创作文学经典同人文大多是出于喜爱,晋江文学城论坛中有关于名著同人文的讨论,有作者直接表示:“写同人的目的除了对名著的爱以外,也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写名著同人,有更多的爱。”由此可以肯定地说,以同人文、二创视听作品等种种跨媒介方式对文学经典进行的创造性转化,正是当下年轻人关注、喜爱、传播经典名著特有的表达方式之一。
综上,网络“同人文”的大量涌现,网络对经典作家作品的关注,对经典进行创造性转化的作品跨越传统媒介、扩展至多种媒介形式与多模态的融合呈现,是数字化时代中国文学经典受到关注和欢迎的具体表现。而当这些再创作作品的阅读和观看量巨大,优秀作品的影响覆盖面过亿人次、享誉海内外时,就进一步推动了中国文学经典的传播和接受热潮,促生“中国文学经典热”现象。
二 动因:数字媒介促成经典传承创新的大众化
文学经典本身蕴含着意义阐释的广阔空间,正因如此,不同的时代都会以不同的方式和不同的角度赋予文学经典以不同的意义。伊瑟尔认为文本具有“空白结构”,由此“组织了读者的参与”,从而形成不同的阐释可能。文学经典的开放性使其能持续激发读者的深度参与,推动多元视角的解读与思考。但长期以来,对文学经典的阐释和创造性转化局限在学术共同体或少数文化精英群体内部,互联网的数字化传播丰富了经典本身的阐释主体和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的模式。创作主体不再局限于学院派研究者或专业批评家,普通读者、自媒体创作者、跨领域爱好者均成为意义生产的重要参与者。大众参与和互动性媒介让文学经典的阐释和“二创”不再仅是一种权威的解读,而是成为一种观点分享和情感共鸣的交往空间、文学经典的创造性转化与日常生活情境相结合的平台。
首先,数字化媒介让文化内容创作主体“大众化”,由此,对文学经典的阐释和创造性转化的主体数量更多、背景更加多元。在数字化媒介领域,参与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的是基数庞大的网络文学作者和网络视听创作者。当下网络文学作者超3000万,网络视听的创作账号数量过亿。他们文化层次多样,职业背景多样,大多来自非文学专业。《悟空传》的作者“今何在”来自政治学专业,创作了《重生西游》的“宅猪”来自社会学专业,以《封神演义》为基础创作《洪荒二郎传》的作者“言归正传”来自电子信息工程专业,《黑神话:悟空》的制作者冯骥来自生物工程专业,《哪吒之魔童闹海》的导演“饺子”来自药学专业……他们从事文学经典“二创”的原因有二:一是创作者在青少年时期就受到某部经典名著的影响,当互联网为其提供创作空间后,便迅速开始相应的同人文或网络视频的创作。比如拥有工科学术背景的“榴弹怕水”创作了成名作《覆汉》,希望呈现独属于自己心目中的三国。他说:“这是每一个曾在父母大床上阅读过《三国演义》大部头的少年自然而然会产生的东西。三国对于中国的少年,是有普适性的。”写了《水浒传》同人文《我在梁山跑腿的日子》的“南方赤火”是经济学背景出身,她也坦言:“它(《水浒传》,引者注)对我而言有着非常强烈的吸引力……我在晋江写的第一部同人文就是水浒同人。”二是创作者受到文学经典“二创”的间接影响。如林长治创作《沙僧日记》曾受多部名著“二创”的启发。他曾回忆说:“看到一个旧书摊上有一本书叫《悟空传》……旁边还有两本书,一本叫《天蓬传》,另一本叫《唐僧传》,明显是跟风之作。这两本书一下刺激了我,心想:既然悟空唐僧猪八戒都有人写了,我何不写个《沙僧日记》呢?”凭借数字化媒介,大众只要在网络上注册账号就可以发表作品,这使得喜爱文学经典的人可以更便捷地表达自己对经典作品的理解,大量“二创”作品由此涌现并产生了广泛影响,进一步推动经典传播,继而催生“三创”乃至“四创”作品,形成经典传播的递增效应。
其次,以具有互动性的网络作为媒介,大众参与文学经典再生产的过程,形成了与学术解读、鉴赏解读不同的模式。众多数字媒介平台上的对文学经典的阐释和二次创作,并非旨在为读者提供权威的解读指导,而是构建了一个可以交流思想和情感的共同体空间,具有参与性和交往性。在视频媒介上,“弹幕”是实现观众和创作者交互的重要方式。关于经典作家作品的再创作视频作品中,诸多关于鲁迅的视频弹幕数量过万,观众通过实时评论完成了从个体观看到群体体验情感方式的转换。为了实现更好的传播效果,对经典的再创作作品往往会和时事、社会情绪相结合。如《谈鲁迅合集》中,当“愿青年摆脱冷气”的语音与航天发射等纪实影像叠合时,经典文本突破了既有历史语境的限制,转化为当代网民们表达即时情感的交流场。
“参与性”特点在视频弹幕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网络文学中的“互动性”特点同样表现得尤为鲜明。文学经典同人文给读者提供了交流观点、分享情感的空间,正如有论者分析《红楼梦》同人文所言:“同人创作的动力来自对角色的认同,作品也多半是感性表达,以爱憎分明和感情强度为特点。”许多同人文的创作者借文学经典中的人物抒发自我对命运的理解和感受,而读者也借此寻求情感共鸣。而网络文学网站开发的“章评”“段评”功能,让同人文在创作的过程中就成为观点、情感交流的空间。起点中文网上,在《吕布的人生模拟器》连载的过程中,读者就刘备和吕布孰优孰劣的问题展开交流,作为回应,作者分享了自己连换三份工作、尝尽人间冷暖的经历:“我知道刘备好,我小时候看三国演义,也喜欢,但他就像个被人不断完美的神,离我太远……而吕布身上,有我的影子,毛病很多。”作者的这段话引起诸多共鸣,整部作品获得32万次读者推荐。类似的例子举不胜举。可以看出,对文学经典名著作创造性转化的作品,其情感交往功能其实大于对原著的解读功能。创作者、读者或观众,出于对原著的喜爱,通过创造性转化的作品分享自己关于命运的理解和思考,交流情感和体验,表达理想和憧憬。再次,数媒的时空特性促使文学经典的接受语境由书斋、课堂等场所转换到日常生活中。数字媒介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时空体验,并对文化产品创作方式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为现实经验与经典文本的跨时空融合提供了基础。互联网突破了物理时空的界限,赋予了信息交流和获取的流动性、可重复性等特性。正如有学者指出,“空间和时间被抽离化或者说‘虚化’,它脱开具体的地域,呈现出一种超越现实物理地点的因果关系的全新社会特性”。此种特性让数媒创作具有“时空重叠”的内容特征,大量古典文化资源被调用并与当下生活经验相融合。这种融合与其说是“诗化生活”,不如说是“生活化诗”,即文学经典被放置到日常生活情景中加以解读和接受,通过作日常生活化的转换来满足大众日常生活经验和情感表达的需要。最直接的表现是,许多网络文学作者热衷于在“虚拟世界”中穿越时空,与经典作家做朋友,或是穿越到作品所描绘的世界之中。如“空谷流韵”的《大宋清欢》中,女主按照《林氏清馔》制作的食单,受曾创作《烟江叠嶂图》的王诜邀请,在《西园雅集》描绘的“西园”中招待黄庭坚、晏几道等人,席间举行打香篆、吟新词等活动。
数字媒介将文学经典的接受情境日常生活化,还表现为大众热衷于在网络中将它们转化为可亲可近、可知可感的“朋友”形象,把文学经典转化为用于日常生活情感表达的“文化符号”。如在微信公众号、小红书、抖音等网络媒介上“鲁迅”被描绘成“中文互联网永远的梗王”“有上百个小号的鲁迅”“情话王”“吃货王”,等等,充满人间烟火气。各种文学经典作为全民最熟悉的“文化符号”,通过数媒的“拼贴”“混搭”(郑熙青曾称之为“转化型写作”)和日常生活经验、情感或大众艺术形式结合在一起。哔哩哔哩视频平台的视频创作《三国演义玩梗名场面TOP10!经典永流传》则着眼于“弹幕文化”,将网友对“俺也一样”等台词的“玩梗”搜集在一起,视频播放量也近300万,来表达日常生活中的无奈。“鲁迅说相声”系列视频中,“鲁迅”以动画制作的虚拟形象出场,和“林黛玉”等说相声,甚至与“周树人”对话,来表达对当下社会问题的关注。当下的数字化媒介语境中,文学名著已经成为和互联网大众文化相适应的文化符号,由是,文学名著被加以创造性转化所形成的作品数量的增长便不足为奇。
当下,“新传媒时代到来,新大众文艺兴起”,而新媒介也促成整个中国文学经典接受和传播的大众化,让各阶层和不同背景的大众成为对文学经典的接受和创造性转化的主体,对文学经典的创造性转化已经不再局限于文学内部,而是成为大众表达情感和进行文化交往、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数字化媒介带来文学经典传承创新的大众化是促生当下“中国文学经典热”的重要动因。
三 特征:融合大众化经验和数字化经验
在数字化媒介上,文学经典传播的主体和方式都发生了变化,也让当下的时代经验进入到文学经典的再造中,形成了新时代关于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的独特角度。从影响力和数量两个方面对数字化时代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作品进行考察,可以发现有利于引发大众共情的叙事转换、具有数字媒介属性的叙事结构是当下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的主要特征。
首先,许多具有“破圈”效应的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作品采用种种叙事技巧引发大众共情,表现为将原著中的配角转换成主角,增加职场行动逻辑或采用底层人物叙事内部视角等。配角甚至在叙事结构中的“工具人”常常成为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作品关注的重点。《黑神话:悟空》中作者对花果山猴子猴孙的深切同情,以及悟空对抗天庭的抗争精神,是游戏触发玩家“共情”的关键;《哪吒之魔童闹海》中,作者为配角和反派“正名”,许多影评大多从“小镇做题家”的角度阐释影片中申公豹这一小人物角色……而在各种网络同人文中,将原著中“配角”转化为“主角”、讲述小人物的故事,也能够引起许多读者共鸣。在“九悟”《奋斗在红楼》的男频“庶子逆袭”爽文模式中,以贾环的视角呈现其在架空时代中的人生历程,将叙事重心放在贾环的官场沉浮与其推动移风易俗的经历上;《三国演义》同人文《早安!三国打工人》则通过“万民书风筝”对“帝王纪功碑”的符号置换,构建出以“打工人”为叙述坐标的三国历史故事书写。作品采用档案式叙事,以士兵籍贯统计、流民死亡清单等数据文本,实现历史书写在宏大叙事之外兼顾小人物微观叙事的叙述方式。由此引发大量读者追评,“史书里的寥寥一笔,略过了多少家破人亡。作者却毫不吝啬笔墨,反复多次地描述着战火下百姓的命运”“这本书不仅仅在于女主solo高光,还使我产生的是对千年前黎民大众深刻的共情”。
当前,职场生存是当下大众最关心的问题。许多再创作作品将名著故事转换为职场故事,配角人物被转换为主角后,其行为动机往往被赋予了职场逻辑。马伯庸的西游同人文《太白金星有点烦》最先于微博平台发布,在豆瓣获得9.0高分评价,该书以原著中的配角太白金星为主角,太白金星的行动逻辑是协调天庭“各部门”和各方势力的关系,动用职场生存智慧以完成保障唐僧取经的“项目任务”。此种方式在整个数字媒介上影响广泛。如哔哩哔哩视频平台上,有作者将《红楼梦》中的家族兴衰重新构架为“红楼职场生存指南”,将《西游记》的取经之路比拟为“天庭实习生升职记”,等等。这种叙事手法通过赋予经典角色以新的职业化面貌,在为人所熟悉的故事中引入现代职场管理等元素从而激发读者共鸣。
除了关注配角和小人物的命运、以职场逻辑定义行动逻辑,在对文学经典再创作过程中的叙事视角也会采用底层人物的内部视角。以鲁迅作品的再创作为例,UP主陈次犬的《〈闰土〉:我把鲁迅的书写成歌》(点击量超过200万次)摒弃原作中知识分子“迅哥儿”的启蒙视角,插入闰土的内聚焦叙事,通过“我没有文化老爷,不知该怎么表达苦难”等歌词,呈现旧时代底层农民不仅面临生活困境、也陷入话语困境的生活状态;《红楼梦》同人文《[红楼]大丫鬟奋斗日常》采用大观园的丫鬟为叙事主体,在底层仆人的内视角中解构“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雅集神话,通过炭火份额、月钱克扣等细节考证,揭示贵族审美遮蔽的生存博弈。这种叙事转换挖掘了被忽略的“底层”丫鬟的复杂情感和生活境遇,赋予其新的生命和更宽广的思想维度。
其次,对文学经典进行创造性转化的作品的叙事方式具有典型的数媒属性,并且与对大众化生活经验的表达相辅相成。笔者对当前各大网络文学平台上中国古典文学“四大名著”同人文的叙事设定,按照平台给定的类型标签进行了量化统计。结果显示,在对“四大名著”同人创作标签关键词词频的统计中,“四大名著”的叙事设定都以“系统流”“规则怪谈”“穿越”“重生”等为主。无论是“系统流”“规则怪谈”,还是“穿越”“重生”等,皆是网络文学基于“数码人工环境”而产生的特有的也是典型的叙事方式。“四大名著”同人文的叙事设定和整个网络文学的叙事设定是保持一致的,明显带有数字化时代文学表征的特点。
值得注意的是,具有数媒属性的叙事方式和大众化生活经验的表达相辅相成。在“系统流”类型中,为作品加上“人生模拟器”“历史模拟器”的设定就是一种重要的方式。用这样的设定来“重写”名著,能够将个人的情感和愿望带入文学经典中的某个人物身上,通过改变文学人物的既有命运来实现自我愿望和情感的代偿性满足。《吕布的人生模拟器》用“人生模拟器”的叙事设定,让作者和读者“代入”吕布这个角色,让这个注定失败的配角获得成功,满足作者和读者对人生共同的期待和憧憬;《三国演义》的同人文《嬉闹三国》中使用“历史模拟器”的叙事设定,让作者和读者借曹冲“金手指”参与基建决策,通过操控历史进程获得认知补偿,在本质上是一种参与历史构建的愿望和诉求;《孙悟空的人生模拟器》《水浒人生模拟器》等作品都是将当代人的“人生”体验与经典文学角色的冒险结合,通过现代化的模拟方式让玩家在虚拟世界中重新定义并体验名著的时空。
以“穿越”和“重生”为主要叙事设定的作品也是如此。在“穿越”“重生”过程中,小人物的视角、职场的经验不仅改变了文学经典原著的剧情走向,也表达了小人物逆袭、从底层崛起的愿望,同时这些“二创”作品也离不开对数字化经验的深度应用。如“冷泡茶加冰”在《剧透历史:从三国开始》中通过搭建“历史区UP主-历史人物”的数字化沟通渠道,使蜀汉阵营在UP主的“剧透行为”中获得实时战争情报优势,用跨时空的知识传播实现“信息差博弈”。再如在《诸天聊天群从西游开始》中,作者通过设定“虚拟聊天群”,将古典文学中的角色置于现代社交平台之中,展示了虚拟世界中的跨时空沟通。并且在很多时候,“穿越”设定和“系统流”设定是捆绑在一起的。“穿越”为主角带来了异时空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局势,而所谓的“系统”让现代人将现代的技术、媒介、能力等“携带”进名著世界中,由此令事态乃至困局得到了一种有效的解决方案并获得逐步成长的可能性。二者在叙事结构中相辅相成,既贴近当代读者的数字化生活,也满足了大众化叙事中对于“满足”与“成长”的普遍需求,进而在能够引发共鸣的故事框架中让传统题材焕发出新的活力。
可以说,数字化媒介和大众化传播的逻辑深刻重塑了文学经典再创造的样貌:一方面,通过将配角推向叙事中心、注入职场行动逻辑、聚焦底层内部视角等叙事转换,作品精准触达大众情感共鸣点,让小人物的命运与心声成为经典阐释的新焦点;另一方面,“系统流”“穿越”“重生”等数媒属性叙事方式的运用,不仅呼应了当下的数字化生活经验,更与大众化的情感诉求相契合,实现了个人愿望与经典叙事的创造性融合。这种再创造清晰地将文学经典叙事和具有当下时代特质的叙事方式相结合,既促进了中国文学经典在当下的接受和传播,也令其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
余 论
数字化技术和媒介推动文学经典的再创作形成一股热潮,显著提升了文学经典的影响力。大众成为文学经典创造性转化的主体,对文学经典的解读和再创作不再局限于文学内部,交往式的创造性转化模式也提升了大众对文学经典进行再创作的热情。在此过程中,大众化经验和数字化经验被融入文学经典的创造性转化中,形成数字化时代“中国文学经典热”独特的时代特点。
呈现和分析数字化时代“中国文学经典热”现象,便不能忽视其可能存在的问题。一方面,数字化时代里文学经典影响力的提升让人看到数字化技术和媒介对于文化传承创新的促进作用;另一方面,大众化经验、数字化经验对文学经典的融入,以及种种“玩梗”“拼贴”“混搭”等创作模式,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原著的内容,不仅是情节走向、人物命运,甚至随着视角的改变、“系统”的加入等叙事手法,整个原著的世界观设定都会为之改变。这不免引发大家对于文学经典严肃性和纯粹性的担心。
对此,我们应该辩证地加以评价、理性地加以引导。纵观文学发展历程,“文学经典”本身的经典性和后世对文学经典的创造性转化是相辅相成的。经典在不同时代都能够被接受,被以不同的方式进行创造性转化,这是经典本身所具有的丰富性和原创性的体现。经典的阐释和传播能够和当下的历史经验相结合,影响当代人的情感和生活,也是经典生命力的重要表现。
但同时,我们也不得不指出,中国文学经典是“源”,“创造性转化作品”是“流”,两者共同推动中国文学经典的传承与发展。关于中国文学经典的数媒传播和创造性转化海量的作品难免良莠不齐,这需要研究者和评论家及时地予以评价、纠偏,进行正确的引导。对既能够尊重原著又能够融合新时代精神的创造性作品应予以肯定。对于那些能够真正激发公众对传统文学或文化现象的兴趣、点燃年轻人阅读热情的作品,应予以扶持。在肯定数媒时代“中国文学经典热”的同时,也要避免“唯流量”,仔细辨析“流量”背后,是以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表现新时代和新大众生活经验,还是哗众取宠、吸引眼球。同时,要意识到文学经典接受、阐释和创造性转化叙事方式的大众化倾向,难免会遮蔽经典中深邃、精致和复杂的思想、情感或叙事方式。经典解读和创造性转化过程中为了满足当下情感交往和生活经验表达功能,也容易忽略文学经典产生的历史语境及其所具有的独特的审美功能。专业的经典名著研究者和传播者“甘坐冷板凳”后取得的文化成果是不可替代的,其重要性在我们这个出现“中国文学经典热”的时代也更加凸显。
只有既尊重经典本身的经典性,又认识到经典作富有时代气息的演绎给经典注入了活力,才能辩证地审视数字化时代里对文学经典加以创造性转化热潮这一现象的利与弊。正是在这一变革过程中,“经典性”与“当代性”之间的辩证统一得以生动地展现,为中国文学经典的接受和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本文原刊《文学评论》202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