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系上海市交通大学附属中学浦东实验高中退休教师
世界物质性原理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我国现哲学理论都把它放在正文的第一部分进行阐述,但遗憾的是并没阐述好。
一、现理论对这一原理的背景问题没有交待清楚
任何理论都是为回答某个问题而产生,我们理解某个理论也应从了解其背景问题开始。世界物质性原理所要回答的是世界的本原问题,这一点现理论也提及,但对其内涵没有展开或说成是涵义不清的基础、本质等。
根据哲学史有关语境,世界本原问题其实是以下两涵义:
1、世界的起源问题,即这世界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有这个世界?欧洲的“上帝创世说”、我国古代的“气一元论”( 如东汉王充说"天地合气,万物自生")、老子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等,都是对这一问题的回答。
2、世界变化的根源问题,即世界万物为什么会演化成今天这个样子?是什么力量在支配它们的变化?如欧洲基督教,不仅认为上帝创造了世界,还认为现实世界的一切也由上帝支配。欧洲还有很多人走向形而上,认为在世界万物的背后还有一实体,它是万物存在和变化的根源,如“理念”(柏拉图)、“绝对精神”(黑格尔)等等。我国古代则有一种“天意说”,认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老天爷定的。这一问题后成世界本原的主要问题,因为这一问题在人们认识世界时,就转化为人们对眼前形形色色的现象如何去认识的问题了,它们产生变化的根源是什么?是物质运动的表现还是什么神秘玄虚力量作用的结果?
可以说世界的本原是关于世界的一个终极性问题,这一问题也可仿照人生终极问题的三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说成是:“世界是什么?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很明显,像这样先把世界的本原问题交待清楚,才能让人真正理解后面要讲到的世界物质性原理,同时还能激发学习者产生深邃的哲学思考,使理论读本或课堂教学充满哲学味。遗憾的是现理论对这一重要的哲学问题竟轻轻带过,很不应该。
二、现理论对这一原理的内容没讲到关键
现理论对世界物质性原理内容的阐述主要是以下两点:1、世界是物质的世界。因为世界由物质组成,世界上除了运动着的物质什么都没有(意识或精神只是某种物质的属性);2、世界是客观的世界。既然是物质的世界,那这世界的存在就是不依赖于我们意识的,因而 “世界的物质性就是它的客观实在性。”(肖前《辩证唯物主义原理》)。
上述两点都没讲出世界物质性原理的真谛:1、强调世界由物质组成,这讲的只是世界的现状,没讲到本原,即没讲组成世界的这些物质是怎么来的、它们千变万化的根源是什么。2、强调世界不依赖于我们的意识,这一点虽很重要,但它不是对世界本原问题的回答,因而它不属于世界物质性原理的内容(原因见后)。
先看一例:一次在街上接到一张传单,上面的文字是:“月亮绕地球一周是29天12小时44分2.8秒,地球绕太阳一周是365天5小时48分46秒,太阳系则以每秒19.75公里围绕银河系之一点转动,银河系又以每秒250公里之速度向宇宙某点旋转……这井然有序的宇宙从何而来?另外,我们的心脏其重量不足1斤,但它每天却能压送7500公升的血液到全身,短短1分钟,心脏就使血液在你体内循环一周,让你安然生活。上述一切除了是神的智慧和力量,我们还能怎么解释?”
很明显,传单内容是“上帝创世说”,属于唯心主义,但我们现理论却反驳不了它。因为传单上所说的月亮、地球及心脏的运动状况基本都是科学事实,而且也没说月亮地球太阳心脏等不是物质,也没说它们的运动变化不是客观的而依赖于我们人的意识,这些和现理论所说的“物质性原理”都不相悖。传单强调的关键点是这些物质之间为什么会有如此精密协调的状况,其原因我们现理论却没讲。所以当传单说这一切都是神的智慧和力量时,我们很多人虽都学过所谓唯物主义,对此却只能陷入茫然。
可见,仅仅讲世界由物质组成是不够的,说世界是客观的在这儿也派不上用场。
世界物质性原理应该什么样?这一点还是恩格斯的回答更有道理。
从恩格斯的《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等著作中我们看到,恩格斯首先也是强调世界是物质组成的世界,强调世界的统一性在于它的物质性,但他并没停留于此:
1、他正确解读了物质世界的起源。恩格斯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反对上帝创世说,认为世界是本来就有的,没有起源也不会终极。恩格斯非常赞赏当时新发现的运动不灭和能量守恒定律,因为这一定律进一步证明了世界的永恒性:物质个体虽都是一个产生、发展和灭亡的过程,但每一个个体物质的产生都不是无中生有的,而是由其它物质演化而来;它们的消亡也不是消失,也是变成了其它物质。这表明物质在总体上始终存在,由物质构成的世界在整体上也就是永恒的,而不是被谁创造出来的(“物质”一词是形式逻辑中的普遍概念,它既能指总体物质也能指个体物质,具体涵义要根据语境区分)。
对此,我们也应该明确,所谓“世界的起源”只是一种习惯说法,世界实际没有起源,有起源的是世界中的万事万物。
现有宇宙大爆炸理论,认为宇宙起源于一次大爆炸,这好像是说宇宙是有限的。其实这里的“宇宙”指的是我们观察到的世界,并不代表整个世界。我们稍微想想就可知,如世界有边界,那它的边界之外是什么?不还是世界吗?所以理性告诉我们,世界不可能是有限的,否则会陷入矛盾之中。
2、恩格斯还正确揭示了物质运动变化的根源。恩格斯认为物质背后或之上再没有其它什么实体,物质本身就是运动主体,世界除了物质什么都没有。既然没有什么超物质的力量,那世界上各种运动变化的根源是什么?恩格斯回答是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相互影响。恩格斯明确指出,正是物质间的相互联系构成了世界上的一切运动和变化。恩格斯还针对欧洲当时影响很大的上帝是世界变化的终极原因这一观点说,如果说世界的变化有终极原因,那这个终极原因只能追溯到物质之间的相互联系相互影响。 这一观点相当重要,既然世界上一切变化都是物质运动的结果,那世界上的一切现象也就都是物质运动的表现,因而我们探究世界的种种奥秘就只能从物质的各种联系中去寻找其原因。
现理论把恩格斯的这些话只当作联系的观点来表述,这不妥。
恩格斯强调物质之间的联系构成物质的运动,甚至说世界就是由各种物质的联系构成的一个整体,其意主要不是为说明世界是普遍联系的,而是为说明物质运动的根源在物质自身而不在物质之外(个体物质的运动有外因,但从物质总体角度看,物质是自己运动的)。恩格斯这样强调一是因为这是事实,二是为批驳当时欧洲盛行的创世说和目的论(它们认为世界的变化都是某种物质之外力量的有意识安排,因而现实事物的各种变化都体现着某种目的。正如恩格斯所调侃的“猫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吃老鼠,老鼠被创造出来就是给猫吃,整个自然界被创造出来是为了证明造物主的智慧”)。可见,恩格斯的上述表述主要还是在强调世界的物质性。为此,恩格斯还有物质和运动不可分、运动是物质的根本属性等重要表述。
总之,根据恩格斯所述,“世界的本原是物质”这句话的意思应是世界万物的起源是物质,世界万物变化的根源也是物质,而不能仅仅说成是世界由物质组成,更不能说成是世界是客观的。
上述恩格斯所说的世界物质性原理,不仅能回答上面传单的问题,而且实践证明是一种正确回答。因为现代科学对传单所述的太阳系状况是用星云、引力、角动量等进行解释的;对人体器官运行状况则是用变异、环境等来解释,这都是在用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进行解释。所以,如人们掌握了恩格斯所讲的世界物质性原理,他们看到这样的传单就不会陷入茫然了。
对这里的“物质”我们要正确理解:
1、这里的物质指所有物质。
早前的唯物主义者通常把作为世界本原的物质说成是某种或某几种特定的东西,如泰勒斯认为是“水”、我国古代有人认为是“五行”,等等。这种用某一种或某几种特定物质来解释世界的起源,肯定不科学。构成大千世界的物质纷繁复杂、无限多样,它们肯定是各有各的物质起源和演化过程,不能一概而论。所以,辩证唯物主义所讲的物质,指的是所有物质。即不仅指我们日常可见的宏观物质,也指微观世界、宇观世界中各种运动方式超出我们想象的物质。尤其是不仅指我们已知的各种物质,还包括我们现在还没感知到没接触到的各种未知物质。所以,我们对“物质”的认知要持一种开放态度,因为以后碰到的物质在形态上可能千奇百怪。
2、这里的物质不包括现象。
物质无限多,但也不能认为客观存在的一切都是物质。但现有人就这样认为。这是因为这些人对列宁的物质定义有误解,把客观实在和客观存在混同,或把“物质存在于意识之外”这句话理解为意识以外的一切都是物质。这种错误理解的结果就是把物质的属性、物质之间的联系(包括规律)、物质在运动中产生的现象等都说成是物质(这些可以说是属于物质范畴)。如教育部编写的高中哲学教科书说:“哲学上的物质概括了宇宙间一切现象和事物的共同本质。”
这句话其实不对。如现象也属于物质,那世界物质性原理就失去意义。因为强调世界物质性的一个主要意义就是强调我们在面对世界各种现象时应知道它们都是物质运动的表现,我们只有从研究物质入手才能理解它们。所以,世界物质性原理必须建立在区分物质和现象的基础上。“物质是世界的本原”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就是说物质是世界各种现象(包括意识现象)的本原,即世界上各种现象其产生和变化的根源都是物质。如把世界上一切客观存在的过程和现象都说成是物质,那世界上的一切包括意识(意识从它是人脑属性这角度说,它也是客观存在的)就都成了本原,而一切都是本原也就无所谓本原,“世界本原是物质”这句话就成废话。再者,如说物质是客观存在的一切,那“世界统一于物质”这句话就成了“世界统一于客观存在”,这同当年恩格斯批判杜林的“世界统一于存在”这句话就很接近了。
恩格斯是默认物质不包括现象的,如他说物质是“实物的总和”,这说明恩格斯强调物质是实物。实物什么意思?恩格斯认为就是占据一定空间的东西(他说空间是物质的存在方式之一),这占据空间就是说物质是有一定体积和形状的东西(微观粒子也应如此)。这有体积就说明物质都由一定材料组成也即有一定质量,有质量就能产生能量,有能量物质才能影响它物同时接受它们影响从而使物质运动起来,所以,恩格斯强调物质是运动的主体(这里的“主”不是主要的“主”,而是主人的“主”)也是在强调物质是实物。因为物质只有是实物才有运动潜能,才能成为运动主体。而现象现都理解为它是物质在运动中表现出的状况,所以现象只是物质运动的表现而不可能是运动主体。而且,物质能独立存在,现象不能,它总是依附于一定物质。尽管现在对把物质说成是实物存在争议,但我们要知道,如物质不是一个个实在的东西,那由它组成的世界岂能是实在的世界?所以,现有些人把物质抽象到虚空程度从而把物质和其属性、联系、现象等混同是不对的。
列宁实际也是认为物质是实物。一是他在《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中宣告他要捍卫恩格斯的物质理论,没对恩格斯的物质理论提出任何异议。二是他强调物质是客观实在而没说它是客观存在,这“实在”就是实体性存在的意思。列宁还强调物质是可感知的(当然不仅指感官感知,也包括借助仪器进行感知),这也说明他认为物质是实物。而现象等虽客观存在,但不是实体性存在。
如认为客观存在的一切都是物质,还会推出上帝创世说同世界物质性原理不矛盾的结论。因为宣扬上帝创世说的人也认为上帝是客观存在的,其意志对我们人来说也是客观的(我们人的意志在它面前是卑微的),这样上帝也成一种物质了(正因为这种主张认为上帝是客观的、其创造的世界也是客观的,我们才把这种哲学称为客观唯心主义)。其实,上帝虽被宣扬它的人说成是客观存在,但同时又被说成是一种人不可感知(无形无像)又不能理解(为何全知全能)只能靠信仰支撑的超验存在(德尔图良认为上帝的行为超逻辑。他的名言:因其荒谬,所以信仰)。用恩格斯有关实物的观点看,有这些特点的上帝不可能是物质。
我国古代文化中包含很多有关世界物质性的内容。如我们一直把日月经天、江河行地、风云变幻、草木生长等情况称之为“自然”,把由它们组成的世界称之为“自然界”。这“自然”什么意思?它的意思就是自己使然。可见,我国古人很早就认为物质的变化是它们自己造成的而排除物质之外的力量(如“流水下滩非有意,白云出岫本无心”)。前面提到王充“天地合气,万物自生” 这句话,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句话中的“天地合气”,表明王充对世界起源的具体过程理解不科学。另外,明末王夫之曾说“天下唯器,道在器中”(针对老子“道在物先”所说),这更体现了世界物质性的原理。天下唯器,其义就是组成世界的只有物质,世界除了物质什么都没有。所谓“道”,它不是物质之外的某种东西,而是物质自身所具有的一种力量,属于物质范畴。我国古代这些闪光思想,都应融进我们的哲学教科书和哲学读本。
最后解答一下前面的问题:世界是否客观为什么不是对世界本原问题的回答。
1、从哲学史看,世界本原问题出现很早,甚至可以说是哲学的第一个问题。这是因为人类只要接触世界就自然会产生这个问题。如我国春秋时期,屈原就仰头《天问》:“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而在人类早期,世界是否客观并没成为一个问题。因为人们在实践中都能深切感受到世界的存在和变化不以我们人的意志为转移。如我们想怎么样世界就能变得怎么样,那岂不是天大好事?还需要我们辛苦劳作吗?“黄粱美梦”这一成语就表明我国古人对此已有很深认识。所以在很长时期内人们都自发地认为世界是客观的。当然,其间也有人对世界的客观性产生过怀疑,如我国古代庄子就做过“蝴蝶梦”,但那只是个别人的奇思妙想,影响不大。
世界是否客观成为问题是在欧洲进入近代后,当时由于科学发展,人们对自己的生理心理认识增多,于是出现一种主观唯心主义。这种哲学试图从感知角度推翻“世界是客观的”这一常识,这引起哲学界关注并产生争议。可见,世界是否客观成为问题比世界的本原问题晚很多。
2、世界本原问题是人们对世界本身状况的描述,属于本体论。而世界是否客观争论的是人类感知到的世界和世界本身是否具有同一性的问题,它不是对客观世界的描述,而是对人自己反映中的世界进行的反思,因而它属于认识论,涉及物质和意识的关系问题。
所以,对世界客观性的问题我们应在物质和意识的关系中展开讲,而不宜把它和世界物质性原理混同。但我们应该知道,能在物质和意识的关系中正确解读世界是对世界认识的一种深化。康德正是这样做的,虽不完全正确,但使哲学发展到一个新阶段。
我们现理论只从生活经验角度批驳主观唯心主义,把主观唯心主义者说成是闭上眼睛就认为悬崖不存在的傻子,这还停留在主观唯心主义之前的水平上。如何从感知角度批驳主观唯心主义?我有《我们所感知的世界不是客观的?》一文,有兴趣可点链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53846.html查看。
三、现理论也没讲正确这一原理的方法论要求
由于现理论把世界的物质性理解为世界的客观实在性,所以现理论认为尊重客观规律、一切从实际出发等是世界物质性原理的方法论要求。
这些要求当然很重要,它们是人们行动必须遵循的基本准则,但我们应该知道:
1、这些准则不是世界物质性原理的方法论要求。因为一切从实际出发、尊重规律这些要求建立在世界客观性的基础上,是因为事物的变化不以我们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我们人做事必须要符合实际、遵循规律,否则我们的所为达不到预期目的。而世界客观性根据前述不属于世界物质性原理。
2、现把这些准则作为世界物质性原理的要求反而降低了世界物质性原理的理论品位。因为单纯从世界客观性角度强调我们应该一切从实际出发、尊重客观规律这只是一个常识,是人们在自己的生活实践中都能体会到的。在实际生活中认知水平再低的人也不会认为做事可以不需要了解实际情况而自己想怎么干就能怎么干的。我国古人就认为,将军打仗要知己知彼、医生治病要对症下药,农民种植要因地制宜,这些都是一切要从实际出发的意思。生活中也一直流行一个贬义词:“不切实际”。另外,古人还说“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表明古人就知道事物的变化有它自身规律,不由我们的“心”、“意”所决定。现理论洋洋洒洒讲了一大通所谓世界物质性原理,最后却得出我们做事要一切从实际出发、要尊重客观规律这些用一两个成语就能说明白的常识,这确使不少人学习后颇感失望,觉得这所谓的原理意义不大。
3、一切从实际出发、尊重规律这些准则实际是物质和意识关系的要求。因为这些准则不仅和世界客观性相关,也同人的主观关系密切。首先,这些准则本身就是我们人认识的产物,我们人强调这些准则就是提醒自己要知道世界的变化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不能任意妄为,这已是意识能动性的体现。其次,这些要求还有一特点,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人在实践中经常犯错误走弯路,其原因不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做事应尊重实际和规律,而是实际情况太复杂、规律太难把握。所以,我们的理论如只空洞地强调应当从实际出发、应当尊重规律是不够的,还应指导人如何进一步发挥意识能动性,以便更准确地把握实际情况和规律。尤其是从哲学角度看,我们每个人在主观上都不可避免地存在有无知和偏见,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自以为是的倾向。这些都影响人们对实际情况的把握。所以哲学在这里应明确指出人在主观方面存在的问题(如英国哲学家培根有“四假象说”),然后有针对性地提出注意事项,帮助人们克服主观上的一些局限。现理论也有一点这方面内容,但只是针对党的领导而言,主要是强调党在领导革命和建设中一定要处理好实际情况和理论、经验的关系,既要发挥理论的指导作用和经验的借鉴作用,又不能陷入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其实哲学也应对广大群众的工作和生活提出一些注意事项。我国古人在这方面就有一些说法,如北宋邵雍说我们的认识要“以物观物”,不要“以人观物”,这就是强调我们看问题要摆脱自己的好恶、情绪、偏见等,尽量做到按事物的本来面目来认识事物。我国古人还特别强调人要“虚心”,这也是提醒人在认识事物时要尽量清空心中已有成见。我国古代还有“四毋”说法(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等等,这些都可吸纳进我们理论。总之,从主客观两方面尤其是从主客观的矛盾中阐述从实际出发这些准则,内容更丰富,哲学意义也更大。
既然从实际出发这些准则不是世界物质性原理的方法论要求,那世界物质性原理的方法论要求是什么?
根据上面恩格斯对世界物质性原理的所述,我们就应该知道,既然世界万物的变化都是它们自己之间的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结果,世界上一切现象都是物质运动的表现,那它的方法论就是要求我们在认识世界时只能从物质之间的联系中去寻找其变化的根源、去探究各种现象产生的原因,而不要用什么非物质的因素来解释。
这一要求不仅贴切,而且非常重要。它可以说是一种最高层次的科学方法,因为它指明了我们正确认识世界的唯一途径。实践证明,所有科学成就的取得都是符合这一要求的。
如欧洲在中世纪,神学高于一切,各门自然学科基本是一片空白,但进入16世纪尤其是17世纪后,自然科学却突然爆发式发展,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医学、化学等学科在不长时间里就一个个初步建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神奇的速度”(恩格斯语)?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因素不容忽视,就是研究对象和研究思路的改变。众所周知,欧洲在14世纪后,产生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等一系列运动,这些运动使人的理性得到解放,人们开始摆脱宗教束缚,不再埋头圣经,而是把目光转向大自然,如观测天象、解剖人体、考查地理、做各种实验等。并且不再用上帝而是用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来解释各种自然现象,如用氧化作用解释燃烧现象,用蛋白质解释生命现象等等。还如当时法国的科学家拉普拉斯提出了“星云假说”,用星云运动解释太阳系的形成。有材料说当时的法国皇帝拿破仑曾问他:为什么在你的理论中没看到上帝?拉普拉斯的回答是:陛下,我用不着那个假设。正是这些符合世界物质性原理要求的做法,使自然科学的研究驶入正道,从而迅速发展起来。
再如早一点的大科学家牛顿,虽是虔诚的基督徒,但他也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说:“哲学的全部任务看来就在于从各种运动现象来研究各种自然之力,而后用这些方法论证其他的现象。”这句话和世界物质性原理的要求如出一辙,因此可以断定,牛顿前期能在物理学方面做出巨大贡献,和他有这种唯物主义思想强相关。仅这一例就可见,从物质之中而不是从物质之外寻找事物变化的原因对我们正确认识世界是多么的重要。后来马克思还把这一要求运用到社会历史领域,用社会中的物质因素来解释社会历史的发展,从而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
如此重要的科学方法论我们现理论却没提及,而是肤浅地讲了一通要从实际出发(不是说从实际出发这些内容肤浅,而是现理论讲的肤浅)。现在我国虽在中学大学都设有辩证唯物主义必修课,但教学效果不是最好,世界物质性原理阐述不到位应是其中一个原因。如现在的中学大学学生都学过所谓世界物质性原理,但他们中有很多人还对什么“星座理论”感兴趣。星座理论和我国街头有人用生辰八字算命有区别吗?不都是看你出生在哪个时间段吗?只要稍微有点科学头脑就可知,同一年同一月同一天同一时出生的人数何止千万,他们的性格、情趣及以后的生活境遇就都一样?看学生对各种星座津津乐道,真担心我们又要回到二诸葛、三仙姑(《小二黑结婚》中的人物)时代。我们还看到,现我国寺庙的香火越来越旺,网上宣扬迷信、灵异、玄虚的帖子也很有市场,而且在烧香拜佛的队伍里衣着整洁的年青人越来越多。这些都表明我国很多人包括不少受过中学大学教育的人并没真正掌握世界物质性原理,还是受世俗中一些不良影响相信在物质以外存在某些神秘的决定力量。
因此,我们应尽快按恩格斯的意思从内容到方法论要求重新阐述世界物质性原理,把真正的世界物质性原理呈现出来,让人们接受更好的科学教育,树立更科学的世界观,提高科学素养。
当然,世界物质性原理强调用物质因素来解释世界的各种变化,这只是从哲学角度提出的总要求,各事物变化的具体原因还要靠各门具体科学来揭示。而且从物质角度研究事物,不代表得出的具体结论就一定正确。像前面提到的现代科学对传单所提问题的解读,以后完全有可能被证伪。但即使被证伪这种解读也比传单用“神的智慧”来解读要科学。因为用物质来解读的观点即使被证伪,它也能为后人的继续研究提供借鉴,能使人们的认识更进一步。就像爱迪生寻找灯丝材料,一种不行再换一种,历经很多次最终成功。而用“神的智慧”来解读不仅没给出具体答案,还是一种终极解释,堵死了探究之路。如爱迪生当年在失败多次后认为这是上帝不让我们人用电灯照明,就会放弃后面的努力,这样人类就还要在黑暗中生活很多年。
我国也一直有上述唯物主义要求,“实事求是”一词就是上述要求的中国式表达。实事求是的涵义就是强调人们应从对 “实事”(客观事物)的研究中得出 “是”(正确结论)。可见,它和上面从物质之中寻求万物变化根源的要求完全一致。而且此词出现很早(在东汉出现),虽然当时它只是对河间献王收集古书注重考辨做法的称赞,但此词因涵义科学屡被后人赏识,故此词不仅流传下来,而且使用范围不断扩大,以至变成研究各门学问的规范。这说明我国一直都不缺唯物主义思想。尤其是上世纪30-40年代,毛泽东同志又用此词表述党的思想路线,以通俗的形式表达中国革命的规律应在中国的实际中寻求这一深刻思想,同时还从哲学高度强调此词应是我们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总要求,这就把此词所蕴含的唯物主义要求完全揭示出来。另外,前面说到王夫之强调“道在器中”,自然也就要在“器中求道”。这也体现了上述唯物主义要求。
四、对有关“哲学证明”的一点思考
在世界物质性原理的证明上,恩格斯认为这里不仅需要自然科学的证明,还需要哲学证明。
需要科学证明,这好理解,我们现理论在这方面也有很充分的内容。但为什么还需要哲学证明?恩格斯没有说,我国现在的大多数哲学读本也没说,少数说的也不得要领。
这里讲一下我对这问题的一些思考,希望能抛砖引玉。
1、为什么要进行哲学证明?
世界物质性原理所讲的对象是整个世界,这个世界无限大,所以科学再怎么发展,其在任何一个时间段,它对世界物质性的证明都是一种局部的、相对的证明,而不可能是终极证明。
如科学已证明“天”不是古人说的那样是一个有意志的精神实体或是神仙的居所,而是和地一样是物质世界。风云变幻完全是云层中物质之间相互作用的结果,过去人们跪求龙王下雨,现在是向云层中发射干冰这种物质。但是,还是有人说:现在科学没发现神就能说神不存在吗?太空那么大,或许以后会发现呢?对此,纯粹靠科学好像无言以对。
再如,过去很多人以为生病是什么不好的东西附身了,所以治病就找神汉巫婆驱邪去魔。而现在人们有病去医院,因为实践证明,通过服用一些小药片就能让体内的物质活动重归正常。但是,现在科学还不能治愈所有的病,人们遇到不治之症还会去求神拜佛。
等等。
可见,证明世界的物质性,仅靠科学是不够的。那么,在科学证明的基础上再进行哲学证明能使证明更充分些吗(所有论证都需满足充足理由律)?应该可以。
2、如何进行哲学证明?
哲学是我们人类最高理性的产物,对人类的所作所为进行反思和评价是它的重要内容,因此,哲学始终在科学之外观察着科学发展。如有哲学家的观察结果是:科学不是万能的,科学只能告诉我们是什么,但不能告诉我们人应该要什么,也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是善什么是美。还有哲学家警告,要慎用科学赋予我们的力量。马克思主义哲学则指出:任何科学结论即使被实践证明是正确的它也有一定的相对性,所以我们要注意科学结论的适用范围并要不断地发展科学。
不仅如此,还有很多哲学家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研究科学为什么能认识世界,为什么能解开一个个曾经让人类困惑的问题,即使有时解释错了也能以后自己纠正过来。他们总结科学研究的方法,列出科学研究的规范和要求,以此提出区分科学和非科学的界限,号召人们相信科学,抵制非科学。正是在这些哲学观点的影响下,很多人都树立了坚定的科学信念和高度的科学精神。
如我们在证明世界物质性也强调上述科学信念和科学精神,人们就能从哲学高度来正确看待现有科学实证的相对性、局部性,不会因为科学现在还没有完全证实包括以后也不可能完全证实世界的物质性就怀疑世界是物质的世界,而可以在现有科学证明的基础上进一步看到一个趋势:即世界的物质性会随科学的发展得到越来越充分的证明。同时,他们在面对科学还没达到的未知世界时就会等待科学的解答而不会轻率地用乱力怪神的东西去附会了。
很明显,讲明这些哲学道理能让人更信服地接受世界物质性原理,因而,这里的“哲学道理”也是一种证据。
当然,这种哲学证明不是实证,它是一种“相信的力量”。但这种“相信”是建立在科学发展已取得的巨大成功之上,因而这种“相信”的依据还是很坚实的。而且这种证明生活中常见,如我们很多人都相信随科学发展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美好。
总之,对世界物质性的证明,如既用已有科学成就证明,又用哲学所揭示的科学能够证明的原因来证明,说服力更强。
以上是我对世界物质性原理的一些看法,供有关方面参考。
最后还有两点建议:
1、希望我们的理论在阐述物质性原理时同时关注实际,帮助民众解决有关实际问题。
如“神创论”现在在民众中影响还很大。因此,我们理论应该专门讲讲“神”到底是怎么回事?人脑中为什么会有“神”的观念?。
再如,我们很多人头脑中都有一个“命运”的想法。很多人遇到什么事会说“看来这是命中注定的,命该如此”。还有人认为命由天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命里若是穷,捡到黄金也变铜”。也有人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些说法都涉及世界的变化由什么决定的问题,所以,我们的理论不应无视。
佛教中的一些话也往往是民众的口头禅,如“四大皆空”、“色即是空”等。这些话都力图让人认为世间一切都是妄像、都是虚空,因此我们理论也应对这些话进行批驳。
“四大皆空”、“色即是空”这些话都建立在“缘起性空”基础上。我们应该让人明白,说万物因缘而起是对的,万物确随一定条件(缘)的和合而产生,也随一定条件(缘)的离散而消失。但因为万物不永恒而是一种“无常”就说万物是“空”的、是虚幻的,这就不对了。世上确没有恒常的物(辩证唯物主义也认为,任何物质个体都是一个产生、发展和灭亡的过程),但无常不等于空。
现也有很多人对王阳明感兴趣,但对王阳明“心外无物”这句话理解混乱。我们理论也应帮民众正确理解这句话。我们应该让人知道,不管王阳明的学说有多少可取之处,他的这句话肯定是错的。关于王阳明论证心外无物的记载是: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这里王阳明犯了一个很明显的逻辑错误,即把“寂”当成了“无”。从文中可见,“寂”指的是人心中无花的一种状况,王阳明由心中无花就得出“心外无花”的结论,这里毫无道理。而且王阳明说,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你同寂。如“寂”就是“无”,那这时不仅无花,也无你这个人或你这个人的心了。这就不仅天下无心外之物,也无物外之心,一切都不存在了(王阳明肯定是认为物外有心的)。
实际生活中,我们很多人容易把意义和存在混同(王阳明这里或许也是这种情况)。我们的理论应该让人明白:物存在的意义是一种关系属性,当然要相对某个东西(如人)而言。所以,离开“我”,物对“我”的意义肯定就没有了,但这不等于说物自身的存在也离不开“我”。
总之,把实际存在的一些错误说法澄清,尤其是把导致这些错误的思维误区明确指出来,这更有利于人们接受世界物质性原理。
2、建议用世界物质性原理重新定义唯物主义。
现主要用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来定义唯物主义,这些话不能让人一眼看明确,所以,现实中总有人以为唯物主义就是把物质追求放在第一位,把精神追求放在第二位,导致现在网上很多人对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胡说八道。其实,世界物质性是唯物主义基本观点,用世界物质性的有关观点来定义唯物主义能更好体现唯物主义的根本特征。如把唯物主义定义为凡是认为世界的本原是物质,强调我们应从物质的运动中探寻世界上一切变化和现象根源的哲学就是唯物主义。这个定义我觉比现有定义更容易让人理解什么是唯物主义。而且,这里说世界的本原是物质,就包括物质第一性,物质是意识本原的意思(当然如前述,物质不仅是意识的本原,它是一切现象的本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