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伟:记我的导师袁行霈先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750 次 更新时间:2025-11-30 23: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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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伟  

 

早在中学时代,我就知道了袁先生的名字。在家里的书架上,摆着《阅读与欣赏》和《中华活页文选》等读物,其中《阅读与欣赏》收录了“文革”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同名节目中播出的文章。袁先生写的是曹操的《观沧海》,他在文章中写道:古人写大海的诗篇不多,曹操的《观沧海》是其中的佼佼者,而像“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样囊括宇宙、吞吐日月的境界,更是难得一见。袁先生从这个层次上来分析这首诗,让我感受到魏晋诗歌从平凡世界中升华起来的力量。这也是我第一次在诗歌中认识了大海,为“文革”期间像我这样渴望读书但又深感前途渺茫的少年,打开了通往想象世界的一扇天窗。

那是我做梦的年纪,在一个除了梦想一无所有的时代。可即便是做梦,我也无论如何想不到,七八年后,我竟然会成为袁先生的研究生!并且在跟随袁先生研读魏晋至隋唐的诗歌时,又正是从曹操的作品开始读起。

常常听到这样一个说法:把自己读进书里,或把书读进自己的生活里。这并不意味着有意为之,而有意不见得就好,更不可能对结果打包票。可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在不经意间,阅读跟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神秘的关联。原本是两条平行的轨道,忽然在那一个点上交会。读过的文字和文字的作者,从此走进了自己的生活。

我记得同一册《阅读与欣赏》中还收了吴小如先生的一篇鉴赏文章。而那时我刚读过王瑶先生写的《李白》,对唐诗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书中写到李白青年时代在青城山隐居,读书习剑,“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又描述李白如何在二十五岁,只身出蜀,顺长江而下,“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南穷苍梧,东涉溟海”,都令我不胜神往。“曾梦想仗剑走天涯”——那句歌词写的就是当年的我。仗剑不过是一个姿态,但远走高飞却梦想成真了。1978年10月我远赴北京大学,这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原来这三位先生当时都在中文系任教。

中文系七七、七八两级的学生,都不会忘记袁先生教过的课。他关于中国古代诗歌艺术的选修课,得到了学生的普遍好评。32楼前的中文系黑板报上,曾经公布过学生的问卷结果:在中文系那一年的授课老师中,袁先生名列榜首。由于选课的人太多了,袁先生第一次讲授这门课时,系里决定只对七七级开放。第二年袁先生重开此课时,我很早就报了名。等到本科毕业前夕,我已经拿定主意,要报考袁先生的硕士研究生,主攻魏晋南北朝隋唐文学。

1982年秋季,我考入了硕士班。袁先生当时正在日本讲学,暂时由冯钟芸教授指导。等到袁先生从日本回来,我正好读到了南北朝时期的诗文集。记得我交给袁先生的头一篇读书报告就是关于梁朝的“宫体诗”的。两周以后,又交了第二篇。关于这个题目,“文革”前只有可数的一两篇论文,其他的论著和论文又都无从查找,只能从原始材料入手,做一些排列和梳理。袁先生读过之后,约我到家中见面——当时的系办公室在五院,但古典文学教研室只有一间办公室。所以,平常与袁先生见面,都是去先生在蔚秀园的公寓。因为是第一次听袁先生评论自己的读书报告,心里不免有些紧张。一见面,先生就告诉我说,报告写得不错,让我松了一口气。他接着建议我把两篇报告合为一篇,从结构上做一些调整。然后话头一转,说别处也有待改进。他指着我引用《梁书·徐摛传》的那段文字“摛之文既别,春坊尽学之。宫体之号,自斯而起”,问我说:“这里的‘春坊’,你查过了没有?”所谓“春坊”,即梁简文帝太子当时所在的春宫,也是将宫体诗与简文帝太子和徐摛之子徐陵编撰的《玉台新咏》联结起来的一个重要的中介环节。可惜我年少心粗,竟未留意,事后想来,简直难以原谅。但先生并没有批评我,而是对我说:“你回去先查一下书,我们下次见面再谈。”这一次经历,让我了解了先生指导学生的特点,更重要的是,了解了他“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长者风度和待人接物的方式。

研究生的读书生活平淡无奇,波澜不惊。当时的做法,就是从曹魏时期开始,依照时代顺序,读每一家的别集,然后写读书报告——我们管这叫大运动量训练法。阅读诗文固然十分愉快,但写读书报告却并非易事,因为大量的阅读未必当即就能产生相应的想法。而阅读训练又往往与文学批评的素养,以及广泛的阅读经验是分不开的,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因此,所谓读书报告常常只是一些片断的札记而已,未必能走多远。但今天回过头来看,在研究生阶段通读一遍诗文,有一个不可替代的好处,那就是对这一时段的作品可以获得一个总体的印象。尽管没有刻意记诵,日后随便拿起一首诗来,也可以八九不离十地指认出它的时代和作者来。为了写论文而急来抱佛脚式的阅读,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我1984年底硕士毕业留校工作后,袁先生开了一门初唐四杰的研究生讨论课。当时的计划是从王勃开始,花几年工夫整理初唐四杰的诗文集,并做出校注本。为此,袁先生草拟了一份校注本的体例和样本。我记得当时孟二冬、马自力都在课上,此外还有古典文献专业的吴鸥女士和几位外校来的访问教师。大家兴致勃勃,在对王勃集的版本情况做过梳理之后,每个人分别负责注释王勃的几首诗,然后拿到课堂上来逐一讲解。袁先生也与巴蜀书社取得了联系,一切看好。但由于出版体制转型,变成自负盈亏,书社打了退堂鼓,这一计划最终搁浅了。但这门课就如同是一次实战训练,令我终身获益。

三十多年之后,回想当年的研究生生活,不免会生出许多感慨。那个时候,硕士生很少。1982年入学的那一级,全中文系加在一起,不过十几位。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得到了导师分外的关照。20世纪80年代的师生关系,说起来颇不同寻常。一方面,自1957年到“文革”以来的人际关系紧张时代已告结束,这是师生之间最好相处的时期:老师不再有政治上的顾忌,用不着担心学生告发批斗,也没有同辈间的某些历史包袱,在很多问题上都可以跟学生坦诚交流。所以,正是在空前宽松的历史环境中,出现了一种新型的师生关系。另一方面,体制化、职业化和商品化的大潮尚未到来,师生关系相对单纯。学生毕业后由单位统一分配工作,读书期间,大可不必为此预支烦恼(有家室的同学另当别论,夫妻任何一方调动工作都需要解决户口问题)。因此,没有过多的和各式各样的利益和利害关系介入,也不会受到项目基金的牵制,更不至于在师道尊严的堂皇名义下,蜕变成为某种人身依附关系。师生关系取决于许多因素,具体情况也各有不同,但在20世纪80年代的特殊氛围中,学生与导师相处相对容易,往往亦师亦友,关系密切而且平等,如同是忘年交。见面时除了汇报读书修课的情况,还可以无拘无束地聊天,很少有这样或那样的顾虑。

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有这样的机会,但在袁先生指导下读书,的确是难得的幸运。碰到聊天的场合,师母杨贺松先生也会加入谈话。话题随心所欲,没有固定的范围,从时下的新闻、思想文化界的形势、学术动向、出版讯息,到学生正在讨论什么问题、读什么书,甚至流行什么歌曲,我们都有过热烈的交谈。这样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我留校教书之后。1986年,崔健的摇滚乐开始流行,一时轰动了北大校园,袁先生和杨先生也都十分好奇。有一次,谈到兴头上,我还在他们的催促下唱了一曲《一无所有》。那真是一段一无所有,但又简单快乐的日子!

来源|《云帆集》,商伟著,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年4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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