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俄罗斯与美国关系相对缓和后,欧盟总体上俨然成为继续援乌抗俄的“堡垒”。在成员国中较具代表性的是波兰、捷克、波罗的海三国,其由于历史与现实的强烈“安全威胁”认知,坚决反对对俄缓和,这似乎比较容易理解。但是,从法国总统马克龙和德国总理默茨近期姿态来看,他们似乎已经成为激进的“抗俄旗手”,这就有些令人费解了。相较于欧洲东部的前沿国家,法德尽管因安全关切、提升战略自主水平、价值观差异等复杂因素而坚持援乌抗俄,但毕竟所谓的“安全威胁”并不迫近,延宕三年多的乌克兰危机也已给两国造成重大损失,且若对俄缓和,不仅能获得一些实在的收益,而且与这一“搬不走的邻居”重新“打交道”似乎也是必要之举。俄罗斯能源曾是德国工业的“血液”,法俄合作曾是欧洲地缘政治稳定的重要基石。因此,无论是出于经济利益还是地缘政治考量,法德似乎都应该随着俄美关系缓和而采取相对趋缓的对俄政策,但事实上为何表现出激进的援乌抗俄姿态呢?欧洲当下的现实困局或许是关键答案。
欧盟意志优先的“联盟困局”
法德合作曾被称为欧洲一体化的“发动机”,其实法德也是欧洲一体化最大的受益者。德国联邦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4年德国对欧盟其他成员国的出口额约为9158.7亿美元,占其出口总额的54.4%。同年,法国出口额的54.5%也流向欧盟其他成员国。如果欧盟内部发生激烈冲突,势必重创两国经济。以前,法德的意志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欧盟的意志。如今则有所不同,主张继续援乌抗俄的成员国在欧盟拥有强大的“政治正确”,形成了法德也不能违背的欧盟意志。法德如果选择对俄缓和,激进反俄的国家有能力使欧盟决策机制陷入瘫痪。对马克龙和默茨来说,既然不能违背欧盟意志,那还不如索性以激进抗俄姿态继续在欧盟发挥“领导作用”。
今年1月,特朗普重返白宫后积极推进俄乌停火。2月23日,默茨公开表示他的“优先事项是使欧洲真正独立于美国”,同时暗示可能向乌克兰提供他的前任朔尔茨不敢提供的“金牛座”导弹,增强乌克兰远程打击俄本土目标的能力。3月26日,马克龙宣布法国将向乌克兰追加20亿欧元军事援助。8月15日,特朗普在美国阿拉斯加会见俄总统普京,俄美关系出现重大缓和迹象。这是自2021年6月以来俄美领导人首次面对面会晤,也是自2015年9月以来俄总统首次踏上美国领土。双方领导人重点讨论了乌克兰问题和俄美关系等,均表示会晤取得进展,并释放合作意愿。8月30日,马克龙和默茨在法国土伦会晤。默茨直言“对迅速结束危机的前景不抱任何幻想”,马克龙则干脆挑明普京在“戏耍特朗普”,双方宣布将就核威慑问题展开战略对话,以应对共同的安全挑战,做出要与俄罗斯进行核对抗的姿态。9月5日,马克龙召集30多国领导人参加援乌“志愿联盟”线上、线下会议,宣布以欧洲国家为主的26国承诺,将“在未来俄乌停火协议框架下”向乌克兰部署地面、海上或空中保障部队。这个“将来时”的表态立即引发俄罗斯“现在时”的坚决反对,实际上是在增加俄乌停火的难度。
马克龙和默茨在美俄缓和后争当援乌抗俄先锋不仅不利于俄乌停火,其实也不符合法德和欧盟整体的利益。且不说这种做法会加重两国的财政负担和安全风险,即使对欧盟来说,也不应该进一步恶化与俄罗斯这个“搬不走的邻居”的关系。但是,欧盟决策从来都是通过裹挟和压制促成成员国的统一意志。在俄美走近的背景下,激进反俄的成员国势必最大化本国在欧盟决策中的“强硬指数”,将自己的安全焦虑上升为欧盟的“政治正确”,裹挟欧盟采取激进的反俄政策。对马克龙和默茨来说,毕竟欧洲一体化对法德具有难以替代的优先级意义,出演对俄鹰派实属身不由己。
党派政治优先的“党争困局”
事实上,在近两年的国内党争中,援乌抗俄逐渐成为法德中间派政党的标签。如果在乌克兰没有“胜利”的情况下缓和对俄关系,法德中间派政党很难跟自己的选民交代,不仅会损害中间派政党的执政前景,而且会助力国内激进民粹政党崛起。据《巴黎人报》报道,去年欧洲议会选举前,马克龙曾公开指责在民调中支持率领先的法国极右翼政党和极左翼政党亲俄。同样,德国的极右翼政党一贯主张恢复与俄罗斯的能源合作,以此重振德国工业。若默茨选择对俄缓和,那与极右翼政党还有什么区别?由此可见,目前马克龙和默茨的对俄鹰派政策其实深受党争逻辑的驱动。
2022年2月乌克兰危机爆发前,马克龙和时任德国总理朔尔茨都曾试图说服普京“回心转意”。外交努力失败后,法德逐渐加大援乌抗俄的力度,两国由此付出很难估算的直接和间接成本。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下属的“援乌追踪”数据库公布的数据显示,2022年以来欧洲向乌克兰提供的防务物资总额至少达到351亿欧元,比美国援乌总额高出44亿欧元。欧盟国家经济受乌克兰危机打击最大的是德国:2023年德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下降0.3%,为欧盟主要国家中唯一负增长;2024年德国实际GDP再降0.2%,增速仍居欧盟主要国家末位。更要命的是,乌克兰危机背景下的“能源转型”加剧了德国制造业外迁,这从根本上限制了其重振经济的可能性。德国化学工业协会数据显示,2023年德国该行业全球竞争力下滑34%,约15%的化工企业被迫停产或关闭部分生产线,老牌巨头巴斯夫甚至关闭了11家德国本土工厂。
近年来,法国和德国的中间派政党都受到国内崛起的民粹政党的政治挤压。德国联盟党和社民党受到选择党的挑战,马克龙领导的法国复兴党则受到“不屈的法兰西”和国民联盟的左右夹击。如果马克龙和默茨转向缓和对俄关系,法德中间派选民可能大量倒向中间派政党的竞争对手。也就是说,援乌抗俄作为法德中间派政党的标签是揭不下来的,这杯自酿的苦酒端起来就必须喝下去。
个人收益优先的“私利困局”
乌克兰危机背景下,马克龙与默茨在对俄政策上均视个人政治利益优先,通过对俄强硬姿态掩盖国内治理困境。
法国方面,马克龙目前执掌的是严重政治瘫痪的法国。去年欧洲议会选举中,其领导的复兴党得票率远低于国民联盟,解散议会提前选举后,中间党派惨败,议会多数落入极右与极左翼政党手中,马克龙沦为“跛脚总统”。今年9月,中间派总理贝鲁辞职,成为一年半内继阿塔尔和巴尼耶之后辞职的第三位总理。10月10日,马克龙再次任命勒科尔尼担任总理。两日前,在任仅27天的勒科尔尼向马克龙辞职获批。国内政治僵局和街头抗议暴乱频发的背景下,马克龙急需不受议会掣肘且能彰显“欧洲旗手”形象的议题,援乌抗俄几乎成为唯一选择。马克龙将俄罗斯定义为“法国未来的最大威胁”,做足了对俄强硬的姿态,以此转移法国内政瘫痪给其执政地位带来的压力。
德国方面,默茨的处境同样尴尬。他自诩“后默克尔时代”的强势总理,却遭遇选择党以不断攀升的支持率步步紧逼。为与默克尔时期的“亲俄”政策切割,默茨竞选时就承诺将不遗余力地支持乌克兰,今年5月上任后,他宣称要把德国联邦国防军建设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常规军队,随即提出在立陶宛常驻旅级装甲部队的计划,这是二战后德军首次长期部署至俄边境。在德国经济遭遇乌克兰危机重创的背景下,默茨其实没办法在短时间内重振经济。这样,推动德国“再军事化”就成了拒绝“重蹈默克尔旧路”最有效的路径,不仅可以有效压制联盟党内亲默克尔的务实派,而且可以向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展示德国充当“欧洲安全发动机”的决心,全面摒弃德国在欧盟中的对俄鸽派形象,为此不惜牺牲德国经济增长与长期安全平衡。
马克龙和默茨的这种选择在目前欧洲自由派领导人中比较有代表性,其结果是让欧洲失去战略回旋的空间。如果说2022年欧盟是被卷入乌克兰危机的,那么现在则是由于欧盟体制和国内党争的压制而难以“解套”,从而在这场危机中越陷越深。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曾称乌克兰危机是一场“代理人战争”,乌克兰最初“代理”的肯定不是欧洲的利益,但最后不得不“买单”的却是欧洲。形成这种局面,外部原因是欧盟缺乏战略自主,内部原因则是欧洲的政治衰败。如果不能走出这种困局,欧洲恐怕只会加速走向衰落。
本文刊登在《世界知识》2025年第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