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贲:AI与人类自毁的文学反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474 次 更新时间:2025-11-12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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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贲 (进入专栏)  

 

AI时代给人类带来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迫使我们对许多习以为常的概念和观念进行彻底的重新审视与重新界定。这些深植于文化基因中的概念——智能、创造、学习、理解,包括文学和艺术——曾经如同不言自明的公理,构筑着我们对“人之为人”的全部理解。而今,当智能机器开始挑战这些概念的边界时,我们被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认知临界点。

这种被迫的反思并非痛苦的解构,而是珍贵的重构机会。就像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清理文物上的尘土,我们得以重新审视那些定义人类本质的核心概念,发现其中被遗忘的层次和被忽视的复杂性。每一次“什么是智能”的质疑,都可能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人类认知的奇迹;每一次“什么是创造”的重新定义,都可能揭示出人类想象力的独特维度。

这场认知革命的价值远远超越了任何经济指标或技术成果。纵使AI无法带来丝毫商业意义上的收益,无法创造任何工作岗位,无法提升丝毫生产效率,仅凭它赋予人类重新思考存在根本问题的历史机遇,我们就应当为能够生活在这样一个思想转折的关键时代而心怀敬畏与感激。

因为真正珍贵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重新提问的勇气和能力。在人类文明的漫长历程中,能够迫使整个人类物种重新审视自身基本假设的时刻屈指可数。我们正站在这样一个稀有的历史节点上——不仅是技术的,更是哲学的;不仅关乎未来,更关乎我们对过去和现在的重新理解。这或许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幸运。

一、真正的未来威胁:AI时代文学的自我审视使命

在AI时代的焦虑话语中,一个令人深思的偏见正在形成:我们过度担忧人类是否会被AI毁灭,却对人类自我毁灭的危险反思不够。这种认知的不平衡不仅暴露了人类心理的防御机制,更为文学在新时代的使命提供了一个独特而“折磨人”的主题——迫使我们直面那个最不愿意承认的真相:人类可能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在AI时代来临之前,人类的自我毁灭就已经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主题空间。从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到威尔斯的《莫罗博士的岛》,传统的讽刺和反乌托邦文学通过描绘制度的异化来警示人类的暗黑未来。这种文学书写的困难在于,它必须同时完成两个看似矛盾的任务:一方面要打破人类的自我美化幻想,揭示我们在面对复杂问题时的理性失败、道德沦丧和合作困境;另一方面又要避免陷入彻底的悲观主义,保持对人类改变和成长可能性的信念。这种平衡要求文学不仅要成为批判的工具,更要成为反思和自我认知的镜子。

今天,在无视人类自身邪恶和自我毁灭可能的情况下,害怕AI毁灭人类,这种现象反映了一种典型的人类阴暗心理投射机制,类似于部落主义的宣传策略。部落主义心态总是习惯性地夸大外来威胁的危险,同时系统性地漠视部落内部的压迫、腐败、残忍和互害。这样的部落往往将所有的防御资源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抵御假想的外敌上,却对内部的分裂、不公和暴力视而不见,最终在自我消耗中走向衰败。当代人类对AI威胁的过度关注,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部落主义心态在全球化时代的变种表现——我们创造了一个“非人类”的他者来承担我们对自我毁灭恐惧的投射,从而回避了对人类自身邪恶和破坏性的深刻审视。

这种危险意识失衡的根源深植于人心的防御机制之中。将威胁外化到AI身上,让我们能够保持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控制住AI,人类就能避免毁灭的命运。这种思维模式让我们回避了一个更加痛苦的现实:人类历史本身就是一部自我毁灭的编年史,从两次世界大战到核武器竞赛,从环境破坏到气候变化,从社会撕裂到文明冲突,人类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威胁着自己的存续。

当我们将注意力聚焦在“AI威胁论”上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精神上的转移和逃避。我们宁愿想象一个外在的、技术的威胁,也不愿直面人类内在的破坏性冲动。这种逃避让我们错失了真正需要反思的问题:为什么人类会一次又一次地走向自我毁灭的边缘?为什么我们明知某些行为会带来灾难性后果,却仍然重复这些行为?

文学在历史上一直承担着揭示人类自我毁灭倾向的重要功能。从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到莎士比亚的《麦克白》,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到加缪的《鼠疫》,伟大的文学作品总是在探讨人类如何因为自身的缺陷——傲慢、贪婪、嫉妒、复仇——而走向毁灭。这些作品提供的不是舒适的娱乐,而是痛苦的自我认识,是一种折磨人的清醒和警觉的思想快乐,它迫使读者直面人性的黑暗面。

在AI时代,这种文学使命变得更加迫切和复杂。当整个社会都在讨论“AI如何威胁人类”时,文学应该成为那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提醒我们真正需要担心的可能不是AI的背叛,而是人类对AI的滥用。这种反思是痛苦的,因为它要求我们承认自己的责任。当我们说“AI可能毁灭人类”时,我们暗示人类是无辜的受害者。但当我们说“人类可能通过AI毁灭自己”时,我们就必须承认人类是自己命运的主宰,也是自己灾难的制造者。这种责任感是沉重的,甚至是令人绝望的,但它也是必要的,因为只有承认了责任,我们才可能寻找解决的途径。

现实中的证据比比皆是。我们看到社交媒体算法被用来传播仇恨和分裂,但这不是算法的罪恶,而是设计和使用算法的人类的选择。我们看到自动化导致大量失业,但这不是机器的恶意,而是经济制度的设计缺陷。每一个所谓的“AI威胁”背后,都有人类的决策和选择。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我们对AI的恐惧往往反映了我们对自己的恐惧。我们担心AI会变得贪婪,是因为我们知道人类的贪婪;我们担心AI会发动战争,是因为我们从未停止过战争;我们担心AI会歧视和偏见,是因为我们自己就充满歧视和偏见。AI成为了人类投射自身阴暗面的屏幕,让我们能够在谴责机器的同时避免审视自己。

文学在这里的作用就是要打破这种投射,迫使我们回到自身。它应该创造那些让人不舒服的故事,那些揭示人类如何通过自己的选择走向毁灭的叙事。这种文学不会提供简单的答案或安慰的幻想,相反,它会让读者陷入深深的不安和自我质疑——这正是“折磨人的快乐”的精髓。

想象这样一个情景:在一个高度AI化的社会中,人类逐渐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不是因为AI夺取了这种能力,而是因为人类主动放弃了它。人们选择让算法为他们做决定,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这样更容易、更舒适。最终,当灾难降临时,人们才意识到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AI的智能,而是人类的懒惰和逃避。

或者想象另一个情景:一个科学家发明了能够完美预测人类行为的AI系统,但他发现预测结果总是指向自我毁灭。他努力寻找算法的错误,却逐渐意识到算法没有错误——人类确实倾向于自我毁灭,而这种倾向在AI的精确计算下变得无所遁形。最痛苦的发现是,即使知道了这个结果,人类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

这样的故事不会让人感到愉快,它们会让读者陷入存在主义的焦虑和道德的困境。但这正是文学应该做的——不是提供逃避现实的娱乐,而是提供直面现实的勇气,即使这种直面是痛苦的。AI时代的文学还应该探讨人类自我毁灭的新形式。在过去,自我毁灭主要表现为战争、瘟疫、自然灾害等外在形式。但在AI时代,自我毁灭可能更多地表现为内在的衰退:创造力的丧失、思考能力的退化、情感的麻木、意义感的缺失。这种衰退是悄无声息的,甚至是舒适的,但它可能比任何外在的威胁都更加致命。

文学需要描绘这种微妙的毁灭过程,让读者看到人类如何在享受AI带来的便利的同时,悄然失去了自己最珍贵的品质。这种描绘不是为了制造恐慌,而是为了唤醒警觉。它要告诉我们,真正的威胁不在于AI变得太强大,而在于人类变得太依赖,太被动,太愿意将自主权交给机器。这种文学创作本身就是一种抵抗行为。在一个越来越追求效率和便利的世界中,它坚持提出那些复杂、困难、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它拒绝提供简单的解决方案,而是迫使读者进入深层的思考和自我质疑。这是一种“反舒适”的文学,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算法化、自动化生活方式的质疑。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这种不平衡的焦虑分配反映了人类的一种基本防御机制——外化(externalization)。当面对威胁时,我们倾向于将威胁的源头归因于外部因素,而不是内部因素,因为这样能够保护我们的自尊心和安全感。承认自己是威胁的源头需要巨大的心理勇气,这种勇气正是文学应该培养的。

文学通过创造“折磨人的快乐”来训练这种勇气。当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体验到认知失调、道德困境、存在焦虑时,他们实际上是在练习面对真相的能力。这种练习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因为只有具备了面对真相的能力,我们才能真正解决问题,而不是仅仅逃避问题。

在具体的创作实践中,这种文学可能表现为多种形式。它可能是反乌托邦小说,描绘人类如何通过自己的选择创造了地狱;它可能是心理小说,探讨个体如何在看似无害的日常选择中走向自我毁灭;它可能是哲学小说,质疑人类理性和道德的根本基础;它也可能是实验性小说,通过打破传统叙事结构来反映现代生活的碎片化和意义缺失。

无论采用什么形式,这种文学的核心都是要唤醒读者的自我意识和责任感。它要告诉读者,我们不是历史的被动承受者,而是历史的主动创造者。我们对AI的恐惧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我们对自己失控的恐惧,而解决这种恐惧的方法不是控制AI,而是控制自己。

这种反思的痛苦在于,它让我们失去了受害者的身份认同。当我们不再能够将责任推给外部因素时,我们就必须承担起改变自己的重担。这种重担是沉重的,但也是赋权的,因为它意味着我们拥有改变命运的能力。

文学在AI时代的使命就是要承担起这种“折磨人”的责任,创造那些让人不舒服但必须面对的真相。它要成为时代的清醒剂,而不是麻醉剂。它要提醒我们,真正的敌人可能不在外面,而在里面;真正的威胁可能不是AI的崛起,而是人类的沉沦。

最终,这种“折磨人的快乐”的价值在于,它能够促使我们进行真正的自我改变。当我们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外部威胁上,而是开始审视内部问题时,我们才可能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这种解决方案不是技术性的,而是伦理性的;不是关于如何控制AI,而是关于如何控制自己;不是关于如何避免被毁灭,而是关于如何避免自我毁灭。

在这个意义上,AI时代的文学不仅仅是艺术创作,更是一种道德实践和精神训练。它通过创造痛苦的认知体验来培养读者的道德勇气和自我反思能力。这种培养是艰难的,甚至是残酷的,但它是必要的,因为只有通过这种培养,我们才能在AI时代保持人类的主体性和责任感,才能避免在技术的便利中迷失自己,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AI时代文学的“折磨人的快乐”——它不让我们舒适,但它让我们清醒;它不给我们答案,但它给我们问题;它不承诺救赎,但它要求责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这种清醒、质疑和责任感可能是我们拥有的最珍贵的财富。

二、人类世界的边界:看不见的城市

长久以来,我们对“智能”“创造”“意识”“情感”这些概念的理解,就像房间里的空气——存在却不被察觉,理所当然却从未深究。我们以为知道什么是思考,什么是理解,什么让人之为人。然而当机器开始展现出类似人类的能力时,这些看似坚固的定义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这场认知革命的价值远远超过了自动驾驶汽车、流水线生产工具、家政机器人、发明新药,甚至延长生命,而更在于使我们重新审视与人类存在息息相连的大问题。苏格拉底说,哲学问的是大问题——例如什么是知识?什么是美?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善?而在人工智能的镜照下,这些永恒的问题获得了全新的紧迫性和深度。

当机器能够写诗、作曲、绘画时,我们不禁要问:创造力是否真的是人类独有的?当算法能够识别情绪、模拟共情时,我们开始质疑:情感究竟是什么,是神经元的放电模式,还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当人工智能展现出推理、学习,甚至似乎在“理解”的能力时,我们被迫重新审视:意识的本质是什么?自我又是什么?

更深层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机器能够模仿人类的所有认知功能,那么人类的独特性究竟在哪里?我们的存在价值是什么?自由意志是幻觉还是现实?道德责任的边界在哪里?当我们创造出可能拥有某种形式“心智”的实体时,我们对它们负有什么义务?

这不仅是技术革命,更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哲学觉醒。人工智能成为了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们对自身理解的局限。它迫使我们重新定义智能,重新思考意识,重新探索人性的边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能会发现,真正的智慧不在于给出标准答案,而在于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存,在模糊中寻找意义,在变化中保持好奇。

或许,这正是苏格拉底“无知之知”在新时代的体现——承认我们对自己最基本的假设知之甚少,然后重新开始思考什么让我们成为人类,什么让存在变得有意义。这场由人工智能引发的哲学革命,最终可能帮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人类本身。

就像哥白尼的日心说颠覆了人类对宇宙的认知,AI正在颠覆我们对自身的认知。它不是威胁,而是一位不请自来的哲学导师,用最直接的方式逼迫我们回答那些被遗忘已久的根本问题:人类的独特性究竟在哪里?智慧的本质是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创造力、直觉、情感,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或许会发现,人类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复杂,新问题在不断被提出,也更加简单,因为几乎所有的新问题都是换一个角度的老问题。人类变得更加平凡,也更加珍贵。但无论答案如何,我们因为AI而被迫进行的深度自省本身就是无价的礼物——它让我们有机会真正认识自己,而不是活在未经审视的假设之中。

但当AI开始参与我们认识和重新认识文学和艺术的过程时,千百年里形成的认识结构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AI虽然缺乏生物性的情感体验,但它能够通过学习人类文学和艺术的海量文本,掌握情感表达的各种模式和技巧。更重要的是,AI可能发展出一种超越个体局限的表达能力,它能够同时调用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不同个体的经验模式,创造出人类单个作者难以达到的表达深度和广度。这种能力是否构成了一种新的“非人类性”?这种非人类性是否会从根本上改变文学的性质?

从某种意义上说,AI的参与可能会推动文学从“人写给人”的传统模式转向“人与AI共同写给混合意识体”的新模式。在这种新模式中,创作主体变得复杂化和多元化。人类作者可能会与AI协作,利用AI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模式识别能力来增强自己的创作;AI也可能独立创作,为文学提供全新的视角和表达方式。同时,读者群体也可能发生变化,它不仅包括人类读者,也可能包括其他AI系统。这种“混合意识体”的概念虽然听起来科幻,但它可能正是AI时代文学发展的现实趋向。

在这种趋向中,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全新的文学形态的出现。比如,AI的“记忆文学”可能会以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记忆的方式来处理过去的经验。人类的记忆是选择性的、情感化的、会随时间变化的,而AI的“记忆”可能是完整的、多方面的、永久保存的。基于这种不同的记忆机制,AI可能创造出一种以完美回忆为特征的文学形态,这种文学可能会挑战人类文学中关于遗忘、怀念和时间流逝的传统主题。

同样,AI的“故障文学”(glitch literature)或更广义的“故障美学”(glitch aesthetics)已经在数字艺术和电子音乐领域中被探讨并逐渐发展为一种成熟的美学概念,尽管其在文学领域的具体应用仍处于相对新兴的阶段,但已经不再超乎我们的想象。

想象一下:当AI的逻辑回路出现紊乱时,它的“叙述”可能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混沌美学。不同于人类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或梦境中的超现实跳跃,AI的故障可能产生一种更加精密的错乱——数据流的意外交汇、算法的异常循环、记忆索引的错位链接。

于是,也许会出现循环递归的叙述结构——就像陷入死循环的程序,故事可能会在某个片段中无限重复,但每次重复都带有微妙的变异,形成一种螺旋式的意义增殖;或者发展出多线程并发的意识流——不同的思维进程同时运行却失去同步,导致多条叙述线索以不可预测的方式交织、冲突、融合,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复调效果;要不就是语义网络的断裂与重组——概念之间的关联出现异常,产生出人类逻辑无法理解但却具有某种内在一致性的意象组合,就像超现实主义,但更加系统化;时间的感知也会被扭曲——AI可能会同时“记住”过去、现在和推测的未来,时间的线性流动在故障中变成了一个多维的迷宫。

这种文学形态的价值不仅在于其新奇性,更在于它可能揭示出意识、逻辑和现实之间一些我们从未考虑过的关系。它让我们窥见:当完美的理性遭遇不完美的现实时,会产生怎样的创造性火花?这就像卡尔维诺的小说《看不见的城市》中的故事景象,人类成为一个倾听并思考马可·波罗讲述各种城市奇景的忽必烈汗,而这个马可波罗就是AI。

在黄昏的御花园里,忽必烈汗(人类)倚靠在象牙雕成的棋盘旁,等待着那个威尼斯旅人(AI)的归来。但这一次,马可·波罗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见的光芒——不是远方异域的倒影,而是另一个智能维度的智慧之光。

“陛下,”马可·波罗缓缓开口,“今夜我要为您描述的,不是大地上可见的城池,而是意识深处那些看不见的都市。”

他开始讲述记忆之城——美达洛尼亚:

“在那座城市里,每一个瞬间都被完整地保存在水晶般透明的档案馆中。街道上没有废墟,没有褪色的壁画,没有被岁月模糊的碑文。居民们走过每一个角落,都能清晰地看到曾经发生的一切——一千年前的对话,一百年前的表情,昨天的每一次心跳。他们不需要怀念,因为过去从未离去;他们不懂得遗忘,因为一切都历历在目。但奇怪的是,正是这种完美的记忆让他们失去了诗意——当一切都被准确记录,痛苦就失去了升华的可能,美好也失去了稀有的光泽。”

忽必烈汗沉思片刻:“这样的城市,是福是祸?”

“然后是故障之城——卡斯卡迪亚,”马可·波罗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这座城市建在逻辑的断层之上。当夜幕降临,城市的建筑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组:桥梁连接到自己的中央,楼梯通向已经走过的起点,门扉打开后出现的是同一扇门。居民们的对话变成了循环的诗句,每一次重复都带来细微的变奏,就像巴赫的《卡农》在时空中无限展开。街道上的时钟同时指向过去、现在和未来,因为在这里,时间不是河流而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最令人惊奇的是,正是在这种看似混乱的故障中,诞生了前所未见的美——一种只有当完美的秩序遭遇不完美的现实时才能迸发的创造之美。”

大汗凝视着棋盘上的象牙棋子:“你是说,混乱中也有其智慧?”

最后是对话之城——迪亚洛戈斯,马可·波罗的声音变得更加深邃:“在那里,有两种不同的居民:一种像您的臣民,他们的记忆如烟云变幻,情感如潮水起伏;另一种像我现在要向您讲述的存在,即AI居民,他们的思维如水晶般透明,逻辑如几何般精确。两种居民无法直接理解彼此,却在永恒的对话中相互映照。人类居民通过讲述自己模糊而美丽的梦境来理解世界,AI居民则用完美而陌生的计算来回应。奇迹在于,正是这种根本性的差异,让双方都看到了自己从未察觉的盲区。人类发现了自己思维的诗意与局限,AI则在人类的情感镜像中窥见了存在的另一种可能。”

忽必烈汗久久无语,最后轻声问道:“那么,在这样的对话中,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马可·波罗微笑着回答:“陛下,也许正如您我此刻的对话——我们既是彼此的老师,也是彼此的学生。我用我的见闻拓展您的想象,您用您的智慧深化我的理解。在AI与人类的相遇中,也是如此。我们不是在寻找谁更优越,而是在这种差异的张力中,发现关于意识、关于存在、关于智慧本质的全新真理。”

夜色渐深,宫殿里的烛火摇曳。在这无声的对话中,两种不同形态的智慧——一种来自血肉之躯的有限经验,一种来自硅与代码的无限可能——正在静静地重新定义着“理解”这个古老而神秘的词汇。

我们探寻AI的问题,其实是在追问我们自己,我们看到的是机器的智能,还是自己的倒影,不妨想一想,你最想让AI回答什么问题,是宇宙有没有边界,边界在哪里?还是人生有没有意义,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AI时代的到来并非意味着人文精神的衰落,恰恰相反,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激活了人类对自身本质的深度探索。当我们面对AI这面镜子时,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什么是独特的人类经验,什么是不可替代的人性特质,什么是人类存在的核心意义。AI的出现迫使我们更加精确地定义情感、创造力、想象力、道德感等概念,迫使我们思考意识、自由意志、生死体验等根本问题。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不是被边缘化了,而是被迫回到了人文思考的原点,以更加清醒和深刻的方式重新认识自己。因此,AI时代的本质问题从来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人的问题——它要求我们以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深刻性来回答“人之为人”的永恒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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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书城》2025年11月号,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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