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天宇:人工智能挑战背景下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时代化审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70 次 更新时间:2025-08-21 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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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天宇  

摘要:劳动与价值的关系是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理论内核。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然而,一些观点认为人工智能的出现改变了“劳动创造价值”的原则。对此,我们必须在科学认识人工智能本质的基础上分析挑战、回应挑战,在坚守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同时,面对时代问题不断发展创新。

作者:于天宇,吉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摘自:《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2期

本文载《社会科学文摘》2025年第7

劳动与价值的关系是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理论内核。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然而,一些观点认为人工智能的出现改变了“劳动创造价值”的原则,这一结论遵循了两条相互递进的思路:第一,在生产过程中人工智能从体力和脑力两方面所展现出的绝对优势,使其不断替代人类劳动者,有可能彻底霸占生产主体地位;第二,在人工智能独立从事生产之后,将从改变价值创造主体这一前提出发,改变价值形成过程与分配过程,进而否定“劳动创造价值”,最终彻底瓦解马克思劳动价值论。对此,我们必须在科学认识人工智能本质的基础上分析挑战、回应挑战,在坚守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同时,面对时代问题不断发展创新。

自工场手工业以来机器应用生产的量变质变过程

在人类社会不同的发展阶段中,劳动方式的不断变化使劳动在生产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也不断转变,这根源于不同的社会条件与技术发展水平。具体而言,机器替代人类劳动的过程经历了三个阶段。

1. 工场手工业时期:工人成为“总体工人”的片面“器官”。资本主义发展对劳动生产率提高的迫切需求促使生产形式由手工业过渡到工场手工业。一方面,工场手工业将多种传统手工业技艺结合为同时服务于同一商品的劳动形式,使工人彼此间的相互协作成为生产过程中的主要内容。另一方面,工场手工业将同一手工业生产过程拆分为若干环节,使每一个工人在其劳动动作的专门性上得到进一步发展,并固定为其“片面的职能”。工场手工业带来的深层次改变是,对于生产一个产品而言,再不能由一个独立的工人来完成,生产活动具有了一种整体形式,工人的性质也在其独立性的基础上形成“总体工人”。“局部工人”与“总体工人”之间的矛盾虽未直接表现出机器对人的替代性,但却打破了劳动的独立性,为机器大工业的“流水线”生产形式出现奠定了基础。

2. 机器大工业时期:工人成为机器的“有意识肢体”。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机器大工业的出现将工人利用工具、机器颠倒为工人服侍机器。其一,资本家通过机器化大生产简化工人的劳动内容,“牺牲”工人的劳动能力。其二,机器化大生产过程要求以“客观的局部过程”代替“主观的分工原则”,工人丧失对劳动过程的主导权。其三,机器化大生产推动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城市化进程,重建了工人的生活方式。在此意义上,工人成为附属于机器的“有意识的肢体”。由“总体工人”的局部“器官”到机器的“有意识肢体”的转变,是机器替代人类劳动的局部质变。

3. 人工智能时代:人沦为资本主义生产的“无用阶级”。在机器大工业时期,机器虽然挤压但无法完全替代人类劳动;到了人工智能时代,人工智能逐渐呈现出对人类劳动者替代的趋势。其一,人类身体因其自然机能的生理上限将逐渐被机器体系的劳动效率碾压,人工智能可能彻底替代人类体力劳动。其二,生成式人工智能以其惊人的“思维能力”威胁人脑的智慧因素。其三,人工智能的另一个优势在于其“完美劳动者”的形象。一方面,人工智能的物属性使其没有人类劳动者的各类身心问题;另一方面,人工智能的经济性使其在应用过程中更利于资本增殖。而人类劳动者将可能被驱逐出生产场域,沦为“无用阶级”。“无用阶级”的出现标志着人类劳动完全“离场”的可能性,这是自工场手工业以来,机器替代人类劳动的量的积累所引发的整体质变。

从改变价值创造主体到否定“劳动创造价值”

人工智能挑战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第二条理论根据,即通过对现实生产中劳动主体的挑战,试图改变价值形成过程、消解价值剥削,最终通过颠倒“劳动创造价值”这一原则挑战马克思劳动价值论。

1. 试图改变价值形成过程

马克思劳动价值论认为,劳动力商品在被使用的过程中能够创造出比其自身价值更大的价值。在G-W-G’的完整过程中出现价值增殖的原因在于,总资本中的可变资本与“活劳动”相交换,不变资本只发生价值转移,可变资本所交换的“活劳动”创造出新价值。

但是,人工智能对人类劳动的全面替代似乎使预付总资本中的可变资本消失了。假设G-W-G’还成立,那么将产生两个问题。一是价值增殖发生于流通领域。这种可能性首先肯定人工智能的不变资本属性,如此一来,G’的出现只可能发生在W-G’的商品售卖阶段,但这种推论在售卖阶段违背了等价交换原则。二是新价值仍然产生于生产领域。我们假设此时W划分为Pm和AI(人工智能机器),作为生产原材料的Pm只完成价值转移,AI则可以创造“剩余价值”而替代工人完成价值增殖。以上观点试图在抽离人类劳动的基础上对价值形成过程进行彻底改变。

2. 试图否定价值剥削原理

当人工智能使人类劳动者彻底“离场”后,资本对人类劳动者的剥削似乎也将一并离场。因为在W分为Pm和AI的假定公式中,人工智能代替了“活劳动”。如果说此时仍存在剥削,那我们只能勉强地解释为资本家在剥削人工智能,即总资本在剥削部分资本。但这仍造成了理论两方面的困难:一方面,人工智能作为“机器工人”替代人类从事生产劳动,这模糊了价值产生的来源与边界,使价值剥削是否仍然存在成为难题;另一方面,“无人工厂”的出现使得资本家的收入看上去成了“无剥削收入”,这将否定马克思的剩余价值论与价值剥削原理。

3. 试图颠覆“劳动创造价值”的原则

人工智能从两方面挑战了“劳动创造价值”的原则。一方面,假如在人类劳动彻底“离场”的情况下仍有新价值产生,那么“劳动创造价值”这一原则就将面临被改写为“机器创造价值”或“人工智能创造价值”的风险。另一方面,在对价值剥削过程的审视中,即便我们坚持“价值由人类劳动创造”,也不得不承认:人类劳动的必要性已经瓦解,资本剥削的逻辑随之消失。同时,在那些只有价值转移的生产活动中,生产的意义与资本的目的也变得无法解释。因为,如果不承认以上变化,我们就不得不站在人工智能作为不变资本的立场上,得出“资本创造价值”的结论。这将使“自动的物神”从观念中的存在转变为真实的存在,从而在更深层次上威胁历史唯物主义理论。

基于马克思劳动价值论对人工智能挑战的理论回应

对人工智能挑战马克思劳动价值论这一假设的理论回应必须从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本身出发,将重点聚焦于“劳动是否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这一根本问题,直面支撑这一错误假设的两条线索,从根本上化解“人工智能挑战马克思劳动价值论”这一理论困境。

1. 人工智能并未使人类劳动彻底“离场”

认为人工智能可能使人类劳动彻底“离场”的观点是错误的,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三方面:第一,对体力劳动向脑力劳动转化的忽视。人工智能创造的价值本质上是研发和使用它的工人进行脑力劳动所创造的,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人类的体力劳动也不断向脑力劳动转化,这是人类社会不断进步的现实表现。第二,对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的混淆。人工智能时代,具体劳动形式发生了改变,营造出人类具体劳动消失的景象,遮蔽了抽象劳动,进而引发否定人类劳动创造价值的观点,这是将现象与本质混淆的错误认识。只要人类仍然存在,仍然与自然交往,劳动就仍然存在。第三,对人工智能生产主体身份的错误认识。人工智能替代人类创造价值这一错误观点,本质上没有认识到其作为生产主体的虚假性。这是对人类脑力劳动的忽视,以及对劳动本质与生产过程的错误认识。至少在现阶段人工智能不可能真正成为生产主体并完全替代人类劳动。

2. 人工智能不能改变“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这一基本原则

在以上回应中我们发现,“劳动是价值的唯一源泉”这一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基本原则并未被打破。接下来,我们仍需解决两个问题:其一,如果人工智能在生产过程中本身不创造新价值,那么它对价值形成和价值剥削造成了哪些新影响?其二,目前阶段的人工智能的确不能使人类劳动彻底“离场”,但未来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是否会改变“劳动创造价值”?对此,可以从三方面回应。

第一,人工智能的固定资本属性加速价值形成。在资本主义竞争逻辑的主导下,生产者必须不断利用高新科技提高劳动生产率,实现生产加速以维持自身竞争力。在此意义上,人工智能的资本主义应用通过加速价值形成过程实现价值增殖的目标。

第二,人工智能的资本主义应用加剧资本剥削。因为在资本权力统治下,某些新技术本身就是因资本增殖需要而出现的。人工智能的资本主义应用虽未直接创造剩余价值,但却在客观上加速了资本增殖,不仅没有消解资本的剥削逻辑,反而加剧了资本对人的剥削。

第三,未来人工智能的生产应用与未来社会发展。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深入发展,一些观点认为,作为人工智能终极目标的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似乎也指日可待。但即便通用人工智能出现,我们仍需明确其生产研发是否依赖人类劳动,这是任何一种人工智能试图挑战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基础性问题。假设未来人工智能脱离人类完成自主研发,那么我们必须明确此时人工智能的服务对象。如果人工智能继续服务于资本,那么将经历两个阶段。首先,资本继续通过平均利润率获取剩余价值。虽然在某一个生产部门内没有人类劳动介入,但在社会总生产领域中仍存在人类劳动,因此某一生产部门内的资本家将同其他资本家一道瓜分社会总劳动创造的总剩余价值。其次,当整个社会内部都不存在从事生产的人类劳动时,人工智能可以替代人类的生产主体性,但不能替代人类的消费主体性。因为在人工智能从属于资本的前提下,这种情况是资本的“自产自销”,并不具有任何增殖意义。因为所谓资本的自动增殖,仍然依靠对外在的剥削,当没有任何“外在”存在时,资本也就丧失了继续增殖的动力燃料。

在马克思所畅想的未来社会中,劳动的目的将不再是被迫地维持生计,而是每个人主动地自我实现的方式。人工智能可能实现对人生产活动的替代,但无法实现对人自由自觉劳动的替代,因为劳动与生产不是同一的概念。劳动是人的本质,从异化劳动到自由劳动,这是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的飞跃。

人工智能背景下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深入发展与时代意义

劳动价值论是伴随时代发展、把握时代脉搏、回应时代之问的理论,在面对时代新问题的过程中,我们更应该对这一理论深入认识,灵活运用,不断创新发展,同时挖掘其时代意义。

1. 深化发展时代化的马克思劳动价值论

第一,对生产性劳动范畴的认识发展。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催生出大量“无酬劳动”,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根本限制下,这种隐性的劳动难以被定义为生产性劳动。因此,我们应正确认识新劳动形式,准确分析在新形式下价值形成的具体过程,并对生产性劳动作出新的界定。

第二,对科技人员劳动贡献的认识发展。在人工智能背景下,脑力劳动所创造的价值在一定意义上要高于体力劳动。因此,应肯定科技人员进行的脑力劳动在价值创造过程中的重要贡献,深化对其劳动性质的认识,并在分配方式上与之相匹配。

第三,对价值创造过程的认识发展。人工智能具有商品属性,人类劳动在生产“智能商品”的过程中,对价值的创造是清晰明确的,这个环节同样需要被置于整体价值创造过程中去理解。因此,应深化认识人工智能背景下价值创造的过程,并在此基础上完善价值分配机制。

第四,对机器资本主义应用的认识发展。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颠倒了机器、技术与人的关系,这是机器资本主义应用的必然后果,也是资本主义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对此,我们必须深化对机器资本主义应用的认识,这是我们正确认识资本、人工智能以及智能时代主体困境的重要前提。

2. 人工智能背景下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时代意义

第一,坚持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有助于正确认识当代资本主义新特征。其一,从应用机器到利用机器。在机器大工业时代,资本应用机器提升劳动生产率;在人工智能时代,资本利用机器挤压人类劳动,获取无尽的价值利益,以实现自身的增殖。其二,从剥削剩余价值到剥夺劳动权利。当人类劳动无法满足资本对剩余价值增长的渴望时,资本利用人工智能排斥人类劳动,重新定义劳动能力,剥夺人类劳动权利。其三,从资本权力到技术权力。凌驾于个体权力之上的资本权力在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下试图发展成为一种无限权力,以维护资本的无限增殖。

第二,坚持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有助于指导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发展。一是有助于正确认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本质。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所揭示的商品经济一般规律,对理解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指导中国经济社会有序发展同样适用。二是有助于预防社会主义经济发展风险。在发展社会主义经济的过程中,既要利用资本的文明面,又要规制资本的野蛮面。三是有助于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马克思劳动价值论中所揭示的关于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的一般理论,对于我国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具有重要现实指导意义。

第三,坚持马克思劳动价值论有助于构建和谐的人机关系。人工智能是当今技术发展的时代化标志,也是人类本质力量对象化的具体表现。在社会主义制度逻辑的根本保障下,技术不再是资本的同谋,而将会成为解放人的方式。技术发展的目的不是使资本最大限度完成增殖,而是使人获得充分的自由时间以全面发展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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