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曾瑜:试论国史上的所谓“盛世”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62 次 更新时间:2007-07-11 05:50:05

进入专题: 国史   盛世  

王曾瑜  

  

  “ 盛世”乃一古词,如今不知哪位文人匠心独运,古词新用,遂风靡一时。最有资格对“盛世”一词作出权威性诠释者,当然是史学界。然而史学界却又有人高擎出“盛世修史”的大旗,甚至将所谓“宰相监修国史”的古史学糟粕,也当作优秀传统、时新发明,欲今人发扬光大。所谓“宰相监修国史”,其基本点无非是仰承当政者的鼻息,恣意篡改历史。南宋秦桧“既监修国史,岳飞每有捷奏,桧辄欲没其实,至形于色。其间如阔略其姓名,隐匿其功状者,殆不可一、二数”。[1]秦桧和养子秦熺等编纂的当代史,“多所舛误”,[2]“凡所纪录,莫非其党奸谀谄佞之词”。[3]这是“宰相监修国史”的一件代表作。再如清朝修《明史》,竟将清朝祖宗曾经臣属于明朝的史实,随意涂抹干净,这又是篡改历史的实例。纵然有苏秦和张仪的诡辩之才,只怕也难于将“宰相监修国史”的古史学糟粕,说成是值得发扬光大的精华吧。

  事已至此,“盛世”一词,已不可不辨。古书上使用诸如治世、乱世、盛世、衰世之类词汇颇多。如《吕氏春秋·仲冬纪》说:“忠于治世易,忠于浊世难。”同书《先识览》说:“天下虽有有道之士,国犹少。千里而有一士,比肩也;累世而有一圣人,继踵也。士与圣人之所自来,若此其难也,而治必待之,治奚由至?虽幸而有,未必知也,不知则与无贤同。此治世之所以短,而乱世之所以长也。”《荀子·大略》说:“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这是以古时义利之辨为标准的。《周易·系辞下》则用“衰世”一词。《后汉书》卷82《崔骃传》引其赋说:“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又说:“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同书卷110《杜笃传》载杜笃《论都赋》说:“非夫大汉之盛世,藉廱土之饶,得御外理内之术,孰能致功。”但对“盛世”一词都无解释。

  古人对盛世的内涵没有作出全面的、规范性的诠释,有成百上千的浮词,例如臣僚们自称“叨居盛世”之类,也有许多人的议论,偏重于某些弊病非盛世所当有。如究其规范,盛世大致可有四条标准:一是吏治清明,贪官污吏稀少;二是百姓安居乐业;三是社会犯罪率低;四是容纳和欢迎直言。这四条标准当然是互相关连,互为因果的。

  一、在文明社会,即阶级社会中,要贪官污吏完全绝迹,是不可能的。但在中国古代很少见的盛世中,确是吏治清明,贪官污吏为数甚少。这个简单的道理,古人是早已了解的。马周上奏唐太宗说:“理天下者,以人为本。欲令百姓安乐,惟在刺史、县令。”唐太宗也说:“比见吏部择人,惟取其言词刀笔,不悉其景行。数年之后,恶迹始彰,虽加刑戮,而百姓已受其弊。”[4]可见贞观盛世亦并非没有贪官,只是为数很少,能及时处置,没有给百姓造成大的祸害,这在古代已是十分不易了。《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7宋真宗咸平三年六月孙何奏:

  “分百里之封,或目不知书,或心惟黩货,属当盛世,尤宜厘革。”

  《历代名臣奏议》卷313南宋晚期高斯得奏:

  “君臣之间,相觌以货,相赂以利,此元(桓,盖避宋钦宗名讳而改写)、灵污浊之事,岂盛世所宜有哉?”

  明朝《名臣经济录》卷26谢铎《维持风教疏》说:

  “近年以来,大开捷径,如纳马纳粟之徒,皆谓其有资国用之缺。殊不知得其利未什一,而受其害者已千百。况今日之纳马纳粟,即他日之鬻爵卖官,此等风声,岂盛世所宜有哉?”

  《钦定明臣奏议》卷24周怡《劾严嵩疏》说:

  “又如樊继祖附势媚灶,恶迹秽状,罄竹难书。筑城之役,与前任霸州兵备副使王凤灵上下通同,烧无数砖,冒破得银巨万,不数月而冒破无存,丧师偾军,仍以为利,此诚盛世之贼!”

  清《御览经史讲义》卷28说:

  “守令皆贤,则天下咸理矣。盛世不借才而治,天下何患无人,顾用之何如耳。”

  以上言论都旨在从反面说明,如果贪浊之风炽盛,就决不可能有所谓盛世。人们常说政通人和,官清民安,贪官污吏甚众,政既不通,又何以得人和,何以得民安?

  二、百姓安居乐业,民安邦固,作为盛世的标尺,也同样是古人的共识。明朝政治家张居正说,“唯百姓安乐,家给人足,则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唯是百姓愁苦思乱,民不聊生,然后夷狄、盗贼乘之而起。盖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其势然也”。[5]“黎元穷困,赋重差繁,邦本之虞”。[6]《宋书》卷2《武帝纪》引刘裕上表:

  “臣闻先王制治,九土攸序,分境画疆,各安其居,在昔盛世,人无迁业。故井田之制,三代以隆,秦革斯政,汉遂不改,富强兼并,于是为弊。”

  《宋朝诸臣奏议》卷100翁彦国《上徽宗乞今后非有大勲业者不赐第》说:

  “臣闻蒙赐之家,则必宛转计会,踏逐官屋,以空闲为名,或请酬价,兑买百姓物业,实皆起遣居民。大者亘坊巷,小者不下拆数十家,一时驱廹,扶老携幼,暴露怨咨,殊非盛世所宜有。”

  宋徽宗在开封赏赐臣僚第宅,造成大片街区的坊郭户民被强制拆迁,“暴露怨咨”,不能安居乐业,故被翁彦国指为“殊非盛世所宜有”。《元史》卷205《卢世荣传》载,元世祖时,右丞相安童上奏:

  “老幼疾病之民,衣食不给,行乞于市,非盛世所宜见。”

  《钦定授时通考》卷43引明太祖洪武十八年谕:

  “人皆言农桑衣食之本,然弃本逐末,鲜有救其弊者。盛世野无不耕之民,室无不蚕之女,水旱无虞,饥寒不至。”

  《明经世文编》卷127何孟春《省营缮以光治道疏》说:

  “国家无事,百三十年于兹,丰亨豫大之运,宜非汉比,而闾阎之下,愁叹之声,窘蹙之态,殊不称于盛世。昔有子有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胡直《卫庐精舍藏稿》卷20《启江陵张相公》说,“比年某再履荆湘之间,有遍邑蒿莽,万亩波漂,孰为吊讯?至如敝乡昔时腴民,十丧八、九。询诸呉会之间,亦莫不然”。“稽之《唐书》,其中叶犹以催科为下。考今盛世乃如此,虽然使今不催科,则国计不充,使仍以催科为课,则民困不知何所终也”。

  高攀龙《高子遗书》卷7《圣明亟垂轸恤疏》说:

  “赤子寒无一缕,赤身立骨,辗转于涂泥之中,叫号于风雪之夜,岂盛世光景。”

  陈启源《毛诗稽古编》卷15说:

  “但盛世家给人足,民或无藉于賖贳,不如传言尊者食新,卑者食陈,别其老壮,示孝养之道也。”

  以上的言论表明,没有百姓的安居乐业,就说不上是盛世。

  三、社会犯罪率高,大抵源自贫富差别悬殊,阶级矛盾尖锐,社会道德下降等诸多复杂因素,是各种因素的复合表征。社会犯罪率之高低,总是与社会的不公正、变态,还有阶级矛盾之尖锐成正比。但社会犯罪率低,则无疑是盛世的一个重要指针。宋慕容彦逢《摛文堂集》卷11《贺刑部断狱表》说:

  “民知逺罪,冒犯寖希,吏有奏疑,报论即下,以盛世土疆之广,无攸司简牍之繁,欢心交通,恊气充塞。”

  陈造《江湖长翁文集》卷39《停推疏》说:

  “凡曰含生,微一夫徽纆之系;庶几盛世,追中古囹圄之空。”

  明朝徐光启《农政全书》卷43引焦竑之说:

  “今饥馑频仍,羣不逞之徒钩连盘结,此非盛世所宜有也。”

  上述言论都表明,如果社会犯罪率高,就“非盛世所宜有”。按《资治通鉴》卷193载,唐贞观四年(公元630)时,“天下大稔”,“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百姓“外户不闭”,即古人所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就是盛世社会犯罪率低的写照。

  四、在文明社会,即阶级社会中,各种各样的社会矛盾是无可避免的,问题是如何使之不激化。认真听取揭露社会弊病和矛盾的直言,并努力矫治,是避免矛盾激化的关键。然而在专制时代,往往是不易做到的。各种社会弊病堆积的结果,必然使历朝历代走向灭亡。中国古代向来把容纳和欢迎直言,作为太平盛世的重要标尺。杜甫在经历安史之乱的祸难时,特别追忆大唐太宗时代的辉煌业迹说:“直词宁戮辱,贤路不崎岖。”[7]贞观之治之所以成为古代著名的太平盛世,是与唐太宗能够纳谏从善如流分不开的。或者说,贞观盛世与直言是互为依存的唇齿关系,盛世依赖直言,直言支撑盛世,无直言弊政,盛世就不可能出现。史书记载,唐太宗“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8]这就不单是容纳和欢迎直言,而是主动地引导直言。魏徵的话经常是相当刺耳的,但唐太宗却把他看成是自己“知得失”的一面镜子。不忌讳横挑鼻子竖挑眼式的苛责,鸭蛋里找骨头式的挑剔,正是社会自信力的表现,统治自信心的表现。反之,害怕直言,又是社会缺乏自信力的表现,统治缺乏自信心的表现。在中国古史上,惩创直言,从来是社会走向衰世的表征,是无道暴君的指针。故宋人彭龟年说:“言路通塞,天下治乱系焉。言路通,则虽乱易治也;言路塞,则虽治易乱也。”[9]将“言路通塞”作为天下治乱兴衰的标尺,无疑是深中肯綮的。《三国志》卷53《张纮传》说:

  “自古有国有家者,咸欲修徳政,以比隆盛世,至于其治多不馨香,非无忠臣贤佐,闇于治体也。由主不胜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惮难而趋易,好同而恶异,与治道相反。传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言善之难也。”

  宋周必大《周益国文忠公集·承明集》卷9《十二月四日》说:

  “上下无复以诚相与,而谗谄面谀之风炽矣。帝王盛世则不然,主圣臣直,语皆深切着明,未尝迁就其说。”

  “主圣臣直”的典故,是来源于《旧唐书》卷77《柳範传》,吴王李恪“好畋猎,损居人”,侍御史柳範“奏弹之”,连带批评唐太宗“畋猎”。唐太宗“大怒,拂衣而入”。后来又单独召见柳範,说:“何得逆折我?”柳範说:“臣闻主圣臣直,陛下仁明,臣敢不尽愚直。”唐太宗“意乃解”。《宋史》卷386《李彦颖传》载他针对宋孝宗的专断,“廷臣多以中批斥去”,上奏说:

  “今谮毁潜行,斥命中出,在廷莫测其故,将恐阴邪得伸,善类丧气,非盛世事也。”

  《历代名臣奏议》卷308载宋光宗时虞俦上封事说:

  “朝士大夫多不敢窃议时政,于心有所不然者,不过相视太息而已,此岂盛世气象耶?”

  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卷44《显谟阁待制致仕赠宣奉大夫陈公墓志铭》载陈岘在宋宁宗时上言:

  “中外之臣,佞谀成风,虽居可言之地,且蓄缩不敢尽,皆非盛世事。”

  《宋史》卷425《刘应龙传》载,他针对贾似道“当国,百官奏对稍切直者皆黜”而上言:

  “正臣夺气,鲠臣吃舌,宜非盛世所有。”

  《新安文献志》巻75《宋特进少保观文殿大学士致仕新安郡开国公食邑八千九百户食实封三千三百户赠少师谥文清程公(元凤)家传》载,程元凤在宋理宗淳佑时说:

  “公论,国之元气也。元气流畅,则四体康强;元气壅塞,则百骸受病。……夫草茅激烈,犹頼优容,台臣尽言,亦其职分,以言逐人,非盛世所宜有。”

  牟巘《陵阳集》巻8《咸淳辛未十二月初一日转对札子》说:

  “人臣犯颜逆耳,本为难事,藉令未能施用,柰何更加沮伤,遂使循黙成风,此岂盛世宜有。我朝以言立国,列圣相传,未尝罪一言者。”

  《论学绳尺》卷9陈文龙《理本国华如何论》:

  “言其可厌乎?厌言非盛世事也。”《元史》卷182《张起巌传》说,“风纪解体,正直结舌,忠良寒心,殊非盛世事”,主张“建台阁,广言路,维持治体”。

  明朝陈启源《毛诗稽古编》卷25说:

  “孔子曰:‘可以怨。’孟子曰:‘不怨则愈疏。’未尝以怨为非也,惟其怨,所以为温柔敦厚也,而朱子大讥之,是贡谀献媚,唯诺取容,斯谓之忠爱。而厉王之监谤,始皇之设诽谤律,足称盛世之良法矣,有是理乎?”

  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44引洪熙元年诏:

  “古之盛世,恒采民言,用资戒警。今凶险之徒,往往摭拾,诬为诽谤,法吏刻深,锻炼成狱。刑之失中,民则无措,今后但有告诽谤者,一切勿治。”

  以“诽谤”为藉口,钳制人口,杜绝鲠论,这在古代是常有的事。“厉王之监谤,始皇之设诽谤律”,就是实例。明洪熙帝能颁发此诏,表明他希望实行较为开明的统治。夏良胜《中庸衍义》卷4说:

  “盛世君臣尽言不讳,而交修以道。”

  《明穆宗实录》卷40隆庆三年十二月壬寅,《钦定续通典》卷112,舒化等言,“近者以部院政事,属厂、卫严访,百官惴惴,莫知所措”。“今以暗访之权,归诸厂、卫。万一人非正直,事出寃诬,由此以开罗织之门,神陷穽之术,网及忠良,殃贻善类,是非颠倒,陛下将安从乎?且陛下既委之厂、卫,厂、卫必托之番校,此辈贪残,何所不至,人心忧危,众目轻(睚)眦,非盛世所宜有也”。舒化等说,用东厂和锦衣卫的特务来监视官员,干涉政务,“非盛世所宜有也”。《文章辨体彚选》卷118邹元标《乞斥辅臣回籍守制疏》说:

  (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国史   盛世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史学理论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5131.html
文章来源:香港《中国文化研究所学报》( 2005年第45期)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