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乔生:天真的重要性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734 次 更新时间:2023-08-02 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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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乔生  

杨苡口述自传《一百年,许多人,许多事》(以下简称《一百年》) 以一个百岁老人的自述经历为读者思考“天真”与“经验”的关系提供了一个契机。杨苡(一九一九至二0二三)曾翻译过英国十八世纪诗人威廉·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之歌》(湖南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这本诗集看似将天真和经验作为对立概念呈现,实则呼唤经验之后天真的存留。奥斯卡·王尔德有一部戏剧《叫作欧内斯特的重要性》(TheImportance of Being Ernest ,或译为《认真的重要性》), 我想套用来强调这本口述自传中“天真的重要性”(The Importance of Being Innocent)。

天真本是褒义词,“天真无邪”总是连用。但也不乏贬义的使用:说一个人天真,可以是批评其幼稚,世情不练达。世人总渴望有经验,有能力,但在有了经验和能力后,特别在不堪经验重负的时候,却又想返回初心,重返天真,已是困难。而本书的叙述者在阅遍人生后,仍不失天真,更其难能可贵。

读者打开这部书,一定会对一位出生于五四运动发生之年的世纪老人产生好奇之心和倾慕之情,这一百年发生了多少事,民族经历了多少坎坷而又取得了多大的进步,杨苡是见闻者、参与者和评判者,如她自己所言:“人的一生不知要遇到多少人与事,到了我这个岁数,经历过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以及新中国成立之后发生的种种。”因为是百岁以后出版的作品,叙述者表现出的平淡和节制,庄重与优雅气度,更令人赞叹。余斌在“成书漫记”中说,两人对谈的内容本有很多,但有些话杨苡先生不想写在书里,因此就不得不反复删改。一方面杨苡因为家庭出身、个性教养以及坎坷经历,不愿有炫耀和自高之嫌;另一方面也是不愿对相关的人造成不便和尴尬——天真有时候是要向经验妥协的。

读者阅读时更想看到的是天真与经验如何在这位百岁老人身上达到一种平衡。杨苡翻译过《呼啸山庄》(上海平明出版社一九五五年版),是“呼啸”(whthering)一词的首译者,这一译笔音意兼具,生动传神,成为翻译史上的佳话。有些读者或许会提出疑问:《呼啸山庄》原作是否与翻译者气质一致?这不奇怪,早有人疑惑于原作者艾米莉·勃朗特的性格和经历与作品的一致性:这样一本书怎么可能由一个牧师的女儿写出来?这位女士过的生活如隐士般单调,认识的人很少,对世事几无所知。有研究者甚至发掘史料,推演出作品出自她的弟弟之手的结论。人有其复杂样貌和不断变化,一生要经历多个阶段、各个方面,天真、恬淡与经验和激进等才会融于一身。《呼啸山庄》内容看似驳杂、激越,有的人物甚至是丑恶的,让人生畏,给人痛苦,但全书既充满激情,又能给人以美的感受。著者和译者都是通过他人的经验来观察和体验人生,保持天真,不失本真。

在《呼啸山庄》译本问世三十多年后,杨苡又翻译了《天真与经验之歌》,此间她又经历了人生的种种沉浮和坎坷,终于复归平静安宁的生活。人在经历了苦难之后若没有消沉或堕落,反而是变得温暖,恬淡,也就能更见出天真——当禀性没有完全被苦难磨灭时——也就更懂得爱。人生教科书惯常讲述这样一个道理:世界是残酷的,人进入世界,在冷漠和残酷的经验后与之达成和解或妥协。可惜的是,好多人来不及到达和解或妥协的阶段就离开人世,只获得了经验,却未能再得天真。

因此, 读者总期待从一些长寿之人身上看到天真的恢复(innocence regained)。

一位百岁老人回忆学生时代的见闻,且不说记忆力能否辨析细节的偏差,更为重要的是历史发展的诡谲会不会影响她对人事的评价?读者可从百岁老人的回忆、反思和评判中感知其情感和观念,为这些疑问找到答案。

書中叙述在重庆中央大学看到校长视察的情形,本来可以演绎出一篇“传奇”,但在这本书中的相关叙述却很平常,而且还有些滑稽。这与杨苡的出身有关,看口述传记中她对自己在中西女校受教育经历的回忆,就可知她的人生观的基础。二0一二年,南京大学学生剧团编演的话剧《蒋公的面子》公演,将中大校长蒋介石除夕夜邀请三位教授吃年夜饭演绎成戏剧性事件,轰动一时,引起热议。在杨苡看来,戏当然是好戏,引人深思。但在杨苡本书的回忆中,也是在当时的学生视角中,元首、校长到校视察,实属平常。几十年过去,她讲述这些故事,仍没有揶揄谁或讨好谁,只显示了她的本真和天真。大事要人和细枝末节,在百岁老人的回忆中地位同等。书中讲到日本人投降那天,给她也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的或许是西南联大外文系教授刘崇德的“victory”发音,宏大历史通过这些细节传达出来。

Innocence(天真)这个词在英语中,与“真”的意义关系是隐含的。在经验之后留下的天真里,除了纯真的感情,当然要有真实。杨苡追求真实,表达真情实感,有时候甚至有些“较真”。直至晚年,对有些人事,她言谈之间仍然直率地议论甚至指责。如该书中回忆有一次在昆明看到游行示威的场面:杨苡一家人正在金鸡坊附近的一家酒楼上吃饭,忽听到喊口号的声音,到窗口一看,游行队伍过来了,队伍中有闻一多、陈蕴珍等走在前面,大家喊着“团结抗日, 一致对外”的口号。她在二楼兴奋地大叫陈蕴珍的名字,两人互相打了招呼。沿街的人都鼓掌加油,楼上还有人扔钞票算是捐款,她自己也捐了。接下来的一段很有意思:

我对这事记忆犹新, 还有个缘故:八十年代初,有个联大的老同学来南京出差,我们一起吃饭话旧时辩过这事。他当年是地下党,反右时倒霉了,一直在昆明。他一口咬定根本没这事,要是有这事,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昆明的民主运动,都是地下党幕后组织,如果有这事,而且闻一多都参加了,规模还不小,那一定是地下党发动的,他应该知道。我听了就不高兴:凭什么他就什么都知道?!虽然倒过霉, 他还是有一种优越感,好像只有他们才掌握机密似的。关键是,那是我亲眼所见,而且因为有陈蕴珍在队伍里面,我再不会记错的。时间也不会错——我母亲在昆明,只有那段时间嘛。

读这本口述自传,最有趣的是细节,是讲述者的口吻,是字里行间流露的情绪。对有些文人婚恋行为的不满、对某些同学的厌恶,甚至对自己丈夫的调侃等,态度或明或暗地传达给读者。第308 页关于一张西南联大外文系师生合影照片的注解也很有意味。这张照片摄于叶公超家中,是叶公超组织的一次老师和一九三八年入学的学生的合影。她之所以了解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她的丈夫赵瑞蕻才是这张照片的最初持有者。在本书所载该照片的下方,有一段杨苡撰写的文字,说明照片是转引自他人所著书——那位著作者当初借走照片而不归还。杨苡不客气地点明这位借者的姓名,是一位颇有名气的系友、翻译家,表面上抱怨赵瑞蕻弄丢了照片,实际上是在说对这位系友印象不佳。可见, 过了一百岁,杨苡的较真态度还在,而“较真”正是天真的一种形态。

做口述自传,把握好分寸并不容易,从讲述到成文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因为对一些人事的态度和观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势的变化而变化。本书的记录和整理者余斌最了解其中的微妙,在“成书漫记”中详细地讲述了两人的合作过程。他注意到杨苡的一个口头禅“好玩”,认为“‘好玩’影响到她的记忆和对记忆的筛选,后面未尝没有一种观人观世的态度”。我不禁想到二0二二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好玩儿的大师——赵元任影记之学术篇》,与杨苡的《一百年》一样,这也是有待续集的系列作品。所不同的是,赵元任先生的是照片自传,即以他一生自摄的照片串联的回忆录,这是作为首部的学术篇呈现他的学者身份。虽然叙述方式不同,但两部书有异曲同工之妙,并且都传达了共同的“好玩”的人生态度——既是从容于有趣,也是达观于无用,都是一派天真,赤子情怀。两位先生虽无师生之实际,但论年龄辈分来说,赵元任是杨苡的老师。他们都拥有的这种精气神很是难得。现代人行色匆匆,少有“好玩”的情趣。

较真只是评判事情的态度,较真之后,还要不虚无,有希望。

杨苡从小崇拜她的哥哥杨宪益,兄妹关系十分亲密。而两人晚年的状态的异同,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去过几次北京后海的小金丝胡同向杨宪益先生请教,感觉他在人生最后几年进入一切都无所谓的状态,有些像宗教上说的“虚空”或“坐忘”。我清晰地记得,当谈到他的藏书时,他把烟蒂放进烟灰缸,在烟雾缭绕中发出的告白:散了,都散了!在我所见过的场合中,杨苡从没有这样的情态。这可以理解,杨宪益经历的苦难比杨苡要多得多。当然,在这本书里,杨苡还没有叙述到哥哥后期人生的峰谷,而主要写杨宪益的早年经历,如与戴乃迭结婚和夫妻两人合作翻译中国文学作品等。

很多人面临艰难世事,穷于应对,渐渐失去本真,或者和光同尘,或者陨颠泯灭。书中的“大公主”,即杨苡的同父异母大姐出身“高贵”,从小养尊处优,成年后不愿進入世俗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固然是天真不变,却被经验世界痛击,终被时世磨灭。人们思考人生,总结经验,或沾沾自喜于阅历丰富,但有时或者也会猛然醒悟:为什么要那么多经验?特别是,为什么要那么多苦难?艰难困苦固然玉汝于成,而太多的苦难也会磨灭天真。在天真和经验之间,更要紧的是个人的自主选择。杨苡从青年时代起,追求独立和解放,受巴金笔下人物的影响,誓做“觉慧”。她的求学历程,恋爱婚姻,在当时似乎显得并非主流,但别具一格。在本书中,她披露了自己的情感隐秘:与大李先生相约“昆明见”却再也未见,与赵瑞蕻步入婚姻并相扶一生,以及穆旦赠言“Morethan friendship,Less than love”,她不遮掩自己的感动或遗憾。

杨苡青年时代“呼啸”于译坛,中老年时思索人生的“天真与经验”,暮年在对“许多人”和“许多事”的追忆和反思中获得一种沉静的力量,走出一条在磨炼中坚守本真、恢复天真、仍然较真且满怀希望的道路。遍尝经验后,仍不失天真,怀着爱和希望,杨苡如此,《呼啸山庄》的作者如此,《天真与经验之歌》的作者也如此。诗人布莱克用“天真之歌”与“经验之歌”两部分表征从孩童的天真走向成人经验世界的人生历程,更寄希望于天真和善意,如《扫烟囱的孩子》的最后一段:

汤姆醒来了,我们就摸黑起身,

拿着我们的口袋和刷子去上工。

尽管早晨挺冷,汤姆却暖和又开心。

大家都尽本分,他们无需怕灾祸降临。

在这本书中,百岁老人杨苡回顾童年至青年时代的生活和求学经历, 令人沉醉, 发人深省,其续集更令人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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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本文转自《读书》 2023年5期,转载请注明原始出处,并遵守该处的版权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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