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东:不计浮华,但求警句——忆恩师在福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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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东  


清晨,初春的阳光透过白纱帘照射在窗台上,几盆绿植在阳光下舞动着青葱油绿的长叶。桌上摆放着两本装帧朴素的书,一本演讲集,一本诗词集。扉页上,厉以宁老师的亲笔题字清晰如昨:“许同茂、林江东同学惠存,厉以宁、何玉春赠,2004年9月17日于日本福冈”。凝视着恩师龙飞凤舞的字迹,2004年在日本福冈的一幕幕闪现在眼前,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福冈是一座三面临海、 历史悠久、古朴幽雅的城市,古称博多,位于日本九州岛的北部,因靠近东亚大陆,自古以来就是东亚文化传入日本的窗口。十八世纪在福冈的志贺岛,出土了一枚刻有“汉委奴国王”的金印,印证了《后汉书》关于汉光帝授予奴国使节金印的历史记载。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奈良时代,遣唐使的船只也是从这里扬帆出发,福冈成为日本与东亚往来和贸易的重镇。

鉴于福冈与亚洲各国久远的文化交流历史,为了进一步弘扬亚洲文化,1990年福冈市设立了“亚洲文化奖”,以“表彰为保存和创造亚洲固有、多样文化做出了杰出贡献的个人与团体”。从创立至今,亚洲文化奖获奖名单中,涌现出许多华人的名字。第一届特别奖颁发给了中国著名作家巴金,以后陆续有人类学家费孝通等获此殊荣。

2004年九月中旬,在驻日使馆工作的老许和我代表中国大使馆,从东京前往福冈,参加本届亚洲文化奖颁奖仪式。

九月十七日,阳光明媚,第十五届亚洲文化奖颁奖仪式在福冈国际文化中心隆重举行。上午十点,华丽的大厅里,穿戴亚洲各国服饰的宾客陆续落座。日本主办方代表郑重宣读了获奖名单:有四个国家的学者和艺术家获奖,其中,中国著名经济学家厉以宁先生荣获学术研究奖。

听到厉以宁先生的名字时,我的心情格外激动,因为他是我在北京大学读书时最尊崇的老师。八十年代初,我作为亚非研究所的研究生选修了他的课——西方经济学批判。

当时,在北大阶梯教室里,挤满了年轻的学生,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目光。那时的厉以宁老师,身材削瘦而精干,儒雅而温润。他戴着一副眼镜站在讲台上,以生动而简练的语言开讲西方经济学。在计划经济的年代,经济学讲的都是马克思的《资本论》,苏联的计划经济理论。而厉以宁老师首次在北大讲堂上介绍了西方的著名经济学家凯恩斯,讲市场经济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调控宏观经济------新锐的思想火花,点亮了青年学子们对改革开放的探索与思考,以至于厉先生的课,教室里学生爆满,后来的学生只好坐在阶梯上听课。

厉以宁老师六十年不离讲台,诲人不倦,治学严谨,为国家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栋梁之才。他不仅是著名教授、经济学家,而且是体制改革的积极倡导者。他最早提出了股份制改革的理论,被大众称为“厉股份”。他还主持起草了《证券法》《证券投资基金法》等,为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理论发展与改革实践做出了突出贡献。

由于他在经济学及其它学术领域中的杰出贡献,厉以宁老师在国内多次获奖。这次又获得了第十五届亚洲文化奖的学术研究奖,可以说是当之无愧。

一束耀眼的灯光打在颁奖台上,宣布获奖名单后,四位获奖者陆续登上领奖台。厉以宁老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高台,灯光立刻聚焦到他的身上。他外穿蓝黑色西服,系一条红格领带,显得格外精神焕发。

主持人宣布:请秋筱宫王妃为获奖者颁奖!一道炫目的灯光闪过,王妃头戴黄色圆帽,身穿黄色套装,踏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台。她举止文雅,面容精致秀美,始终保持着微笑,为获奖者一一颁奖,举手投足间透着皇家气派。

在高光下,四个国家的获奖者从王妃手中陆续接过奖杯。尽管他们肤色、服装各不相同,但都是面带笑容,神采奕奕,自信满满地站在台中央,成为亚洲乃至世界亿万人瞩目的焦点。记者的闪光灯劈劈啪啪地闪烁,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仪式结束后,主办方安排秋筱宫王妃在小会议室会见获奖者和各国使馆代表。在明亮而又精致的小会议室里,厉以宁老师和夫人坐在沙发上休息片刻,看到我们走进门来,立即起身迎接。

老许急忙大步迎上前去,热情地握住厉以宁老师的手说:“代表中国大使馆祝贺您获奖!您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我是北大东语系的毕业生,久闻您的大名。”我也紧紧地握住老师的手说:“热烈祝贺您!您是我们北大人的骄傲。我是七八届亚非研究所的研究生,那时,经常听您讲课。”虽然厉老师早已是桃李满天下,但是他万万没有料到,代表中国大使馆前来祝贺的竟然是他的学生。气氛立刻变得轻松起来,成了学生与老师之间的问候与聊天。

终于近距离见到久违的老师了!他身材微微发胖,脸上布满沧桑,连两道长眉也染上了风霜,但依然保持着那种儒雅、睿智、谦和的风度。

正当我们和厉老师交谈中,身穿黄色礼服的王妃笑盈盈地走来。她微笑着伸手和在场的每个人一一握手,寒暄过后,厉老师拿出两本诗词集送给了王妃和我。万万没有料到,厉老师不仅是位杰出的经济学家,还对古诗词有相当深厚的造诣!王妃接过书,十分优雅地鞠躬表示感谢。摄影师拍下了厉以宁老师赠书的精彩瞬间,又特意请王妃站在我们四人中央,拍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

五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刚刚获奖的厉以宁老师谦逊地站在了夫人身后。

告别时,厉老师特意又取出一本《北大讲演集》和一本简装的诗词集, 郑重地签名后送给了我们。于是,这两本书被带回东京的驻日大使馆,两年后又携带回北京,成为了我们后半生的珍藏。

十分有幸,我们亲眼目睹了厉以宁老师在福冈获奖的全过程,成为他获亚洲文化奖的见证人。回忆往事,我常常感叹,人生的高光时刻是那么短暂,站在舞台的中央不过是半个小时,但是却凝结着厉老师半个世纪的心血。

厉老师1955年大学毕业后幸运地留在了北大,但是由于导师在反右运动中遭到批判,作为门生的他倍受牵连,被贬在经济系资料室坐“冷板凳”,一坐就是二十年。在这二十年的动荡中,他没有放弃和退却,而是大量地阅读西方经济学著作和期刊,勤奋地做了一本又一本的读书笔记,还写了多篇当时无法发表的文章。这些小本本被他藏在了床铺下,成了他的“家底”。

改革开放初期,他凭借着二十年坐“冷板凳”积累的家底,担当起中国经济学界领路人的重担。他以出色的胆识和智慧,在经济理论界做出很多开创性的研究,提出了中国经济发展非均衡理论等,特别是在股份制的研究上硕果累累。但是,他一路走来,曾面临过不少质疑,也遭受过许多非议,但他始终如一地坚持自己的观点,走自己的路。他说:“回首过去,无论什么境遇下,我都坚持自己的观点。可以不说话,但不要说假话! ”

与厉以宁老师在福冈的邂逅,既幸福而又短暂,但是老师赠的两本书却一直陪伴在身边。

退休后的日子里,我经常从书架上取出这两本书阅读。每当打开厉老师的讲演集,好像又重回北大的阶梯教室,听到老师隽永的声音:

“市场经济最大的好处是释放人的创造力,激发社会的活力。

社会收入分配结构不应该是金字塔型的,富人少,穷人多,这种社会结构会造成社会不稳定。

社会收入的正常分配应当是鸡蛋型的:两头小,中间大。

无知一旦同权力结合,灾难就降临了。

文盲可能无知,有学问的人也可能在某一方面无知,特别是对国情无知。

个人无知,顶多对自己不利。无知同权力一结合,就害了本单位,甚至害了国家。”

每当我坐在小书斋,捧起厉老师的诗词集,品一口清茶,便感到神清气爽,怡然自若。这本诗词集囊括了他五十几年创作的一百首词,文字清新、真挚、朴实。其内容既有年轻时的豪情壮志;也有中年奋斗的坎坷和矢志不渝;还有老年的淡泊和豁达。其中,最喜欢吟咏“踏莎行”这首词 :

“戒律清规,闲人流语,随风吹过身边去。藏书楼里作忙人,楼高哪管花飞絮。不计浮华,但求警句,愿将心血其中聚。清清流水出深山,须经沙石千回滤。”

2023年2月27日深夜,浩瀚的夜空,深邃幽兰,群星密布,璀璨烁烁。突然,一颗巨星闪落,在夜空划出一道长长的弧光,一代宗师陨落。

朦胧的月光射进我的小书斋,照在厉以宁老师签名的两本书上。恍惚中我产生了一种幻觉,老师没有远行,依然留在书的字里行间。“不计浮华,但求警句”,八个字闪烁着他的灵魂之光。


2023年3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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