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启明:论贾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03 次 更新时间:2022-10-28 01: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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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启明  

   在中国古典小说戏曲人物画廊中,为读者最熟悉的“老夫人”形象,一是“西厢记系列”里的老夫人郑氏,一是“杨家将系列”里的佘太君。前者,作为崔莺莺之母,是一位典型的封建家长,为维护门第利益,不惜食言赖婚,以阻挠女儿的爱情婚姻;后者,作为老令公杨业之妻,百岁挂帅,卫国出征,成就了杨府一门忠烈。她们的故事,她们鲜明的性格特征,可谓家喻户晓。但是,作为一个完整的、立体的、多侧面的、有血有肉的文学形象,她们显然不及《红楼梦》里的“老夫人”贾母。

  

   《红楼梦》中的贾母,以其丰富的阅历、超人的才干、高贵的情操及复杂的人性,实际上已经远远超越了传统的“老夫人”模式,她是曹雪芹笔下一个不朽的文学形象。

  

   一、贾府需要贾母

  

   贾母出自“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1]的史家,故人称“史太君”;在贾府,她更是最高权威,是全家的“老祖宗”。因此,在所谓“四大家族”之中,她既绾合“贾”“史”两姓,左右逢源,又在贾府高居“太上家长”[2]的地位,说一不二。

  

   贾府,是一个充满矛盾冲突的贵族之家,主子之间,主奴之间,奴仆之间,无不存在着或隐或现的利害冲突;而贾府与朝廷及整个外界社会,也处于很多微妙的矛盾之中。因此,《红楼梦》中的贾家,实际上是处于一个衰败过程之中的家族。这样一个家族的前景,不外有三:迅速垮掉;苟延岁月;中兴再起。究竟选择了哪一种,除了时代、社会的诸多因素之外,就家族内部而言,关键在于有没有足以使家族复兴的“人”!而贾府,最大的隐患,恰恰是后继无人:“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一代不如一代,故复兴无望,败落难逃。但是,衰败中的贾府,毕竟没有在一夜之间四分五裂、七零八落,而是在“外面的架子尚未尽倒”的状态下延续岁月,用探春的话来说,即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实,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是一种“现象”,究其“原因”,则除了其他种种因素之外,在后继无人的情况下,贾府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贾母,则绝对是重要的原因。所以说,贾母的“存在”,首先是贾府的“需要”!

  

   那么,贾母作为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何以能担当此任,“主政”如此庞大的一个贵族之家?

  

   中华民族传统道德观念的突出特征,是“尊神敬祖”,尤其是对祖宗的敬畏,更是亘古不变。贾府的荣华富贵,无疑是宁、荣两位“国公爷”挣下的。按照焦大的说法,是“(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所以,在这个家族里,“祖宗”的功勋、恩泽,是最崇高的。荣国公之子代善袭官,已亡,留下夫人史氏,即贾母。因此,贾母实际上成为贾家健在的“祖宗”辈的代表人物。贾府的“敬祖”意识,除了体现在宗祠祭祖的礼仪,则主要表现为对贾母的敬重、孝敬与奉承。这是贾母在贾府具有不可动摇的权威地位的原因之一。

  

   贾府的辉煌,除了祖宗的功勋遗泽,则主要是因为出了一位皇贵妃(贾元春)。在书中,“文”“玉”“草”三代男性,已经没有公侯爵位:贾赦,袭一等将军;贾珍,袭三等威烈将军(此类封爵在清代本属宗室,且多虚衔。贾家并非宗室,是为雪芹虚拟);贾政,任工部员外郎——如此而已。而贾府却依然是炙手可热的钟鸣鼎食之家,其根源显然是作为“皇亲国戚”而得到了皇权的庇护。而贾母,正是这位贵妃娘娘的亲祖母。细读《红楼梦》文本可以看到,贾府里真正有权势者,当首推王夫人。其原因当然有她的娘家“金陵王”的强势,但最主要的也在于她是皇贵妃的母亲。所以,贾母、王夫人的这个特殊身份,确定了她们在府中的特殊地位。

  

   如果说以上两点属于“客观条件”,那么,贾母独具的阅历、才情与清醒的头脑,则更是她居于贾府顶端的根本原因。

  

   《红楼梦》第三十九回写贾母初次见到刘姥姥时,曾问她多大年纪。刘姥姥回答说75岁,贾母说:“比我大好几岁呢。”可见贾母出现在书中时,也是一位(至少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当然,书中也有多处提到了这位“老祖宗”年轻时的情景,说她比王熙凤还要精明干练,还要“来得”。她在贾家几十年中,经历了无数大惊大险,正如她自己所说:“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高贵的出身,丰富的阅历,铸就了这位老人独特的性格和气质,使她虽然年事已高,但在很多方面依然能够掌控着贾府,特别是在一些重大事件中,她保留着最后决定权,而且“杀伐决断”。这里,我们不妨举以下两例,略加说明。

  

   在第四十六回鸳鸯抗婚事件中,贾赦与邢夫人的一系列行动,最初贾母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直到鸳鸯当众哭诉、剪发明志、以死抗争,贾母才知道。这对老人家来说,无疑是“突发”事件。而正是在“突发”事件面前,贾母则表现出断然裁决的老辣。在那样一个典型的封建贵族之家,贾赦作为已经有了一把年纪的“大老爷”,而且是贾母的长子,他的要求,应该如何对待?他的“脸面”要不要维护?在长子与一个丫鬟之间,贾母应该做何选择?这实际上是一个并不简单的问题。而贾母在“气的浑身乱战”的情况下,毫无犹疑,当即决断,痛斥贾赦、邢夫人,维护了受害者鸳鸯。而这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贾母的言辞,不是简单地为一个丫鬟“撑腰”,或者说为了保护身边的一个丫鬟,而是把贾赦、邢夫人的行为,视为对母亲的大不孝——“见我待他(指鸳鸯)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这就把问题提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使任何人都无法做出任何妥协的试探。“老祖宗”实在高明!

  

   我们再看第七十三回。当贾母听说“宝玉被吓”,则立即指出:“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探春回应说,园内的人确实“比先放肆了许多”,先前为了夜里“熬困”,常有“三四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顽意”,“近来渐次放诞,竟开了赌局……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说,立刻质问:“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进而晓以利害道:

  

   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要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于是,在贾母亲自过问之下,把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然后,贾母做出了明确的决定,下令:

  

   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

  

   下人犯错,打、罚、撵出,本属常情。而这里的“难点”在于,“为首者”,即三个“大头家”,皆非一般奴仆:一个是“林之孝的两姨亲家”,一个是“柳家媳妇之妹”,一个是“迎春之乳母”,特别是迎春之乳母,可谓“有头有脸”之人。但是,当黛玉、宝钗、探春等替她向贾母“讨情”时,贾母则毫无妥协,指出:

  

   你们不知,大约这些奶子们,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原比别人有些体面,他们就生事,比别人更可恶,专管挑唆主子护短偏向。我都是经过的。况且要拿一个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你们别管,我自有道理。

  

   由此可见,贾母要整饬家规,毫不手软,特别是对这些“奶子们”,实已早有此意,正“要拿一个作法”。其所以如此,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根据她几十年的经验——“我都是经过的”——深知这些“奶子们”的“可恶”。因此,无论宝钗等如何为迎春乳母“讨情”,贾母都绝无松动,并申明:“我自有道理。”

  

   然而,贾母的才情、魅力,并非仅止于整饬家规的“杀伐决断”。权威的地位及无可争议的威望,并没有使贾母成为一个威严、可怕的封建家庭的家长。她的言谈做派、接人待物,在善意与宽和之中,显示着无比的高贵与魅力。我们常常称赞着《红楼梦》在情节发展中通过人物的语言、动作来刻画人物性格,而实际上在一些“场面”“场景”的描写中,通过人物的极其简捷的语言、动作,同样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人物的气质和韵味。且看第四十二回写贾母偶感风寒,请王太医来看病的一幕:

  

   一时贾珍、贾琏、贾蓉三人将王太医领来……只见贾母在榻上,两边四个未留头的小丫鬟……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王太医……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一面说,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王太医)诊了半日,又诊了那只手,忙欠身低头退出。贾母笑说:“劳动了。珍儿让出去好生看茶。”

  

   这是贾府里一幕极其寻常的生活场景。但从这里我们却看到,尊贵的史太君即使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也绝无矜持与冷漠,有的是随意与温和。而在与王太医的几句对话当中,却又分明显现出老人家的“高屋建瓴”和无可置疑的“资格”:与你的“叔祖”即有交往,所以我们是“世交”。这就使双方的关系自然地密切起来。这就是贾母!

  

   总之,贾母,作为贾府的“太上家长”,既有掌控贾府的才干,却又绝非一般的故作庄严、颐指气使的封建家长。她以自己特有的品格,凝聚着这个庞大的家族。

  

   二、微妙的另一面

  

   贾母,是贾府当年鼎盛时代的亲历者和见证人,因此,她对眼下贾府的衰败,内心深处是十分敏感的,特别是族中子弟不肖,更是她心中之最痛。书中有两处颇有对比意义的情节,很值得玩味。

  

   第四十三回写的“凤姐泼醋”那场闹剧的起因,无疑是贾琏的淫乱。但经过一番混乱(凤姐大哭大闹,贾琏仗剑要杀人)之后,贾母却当着邢、王二夫人及凤姐等众人之面,说了下面一段话:

  

   贾母笑道:“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他(指凤姐)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

  

如此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的处理方式,真可谓“百炼钢成绕指柔”,这是贾母的独到之境。但是,对贾琏之流的这些混账事,贾母果真毫不在意吗?且看第四十七回:贾母正与凤姐等玩儿牌,贾琏来找凤姐,贾母借机痛斥贾琏“鬼鬼祟祟”“什么好下流种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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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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