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为什么有人喜欢描写脏的东西?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680 次 更新时间:2022-09-20 19:10:54

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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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关于“屎尿诗”引起了一些争论,很多人不满意将这些脏东西入诗,认为作者趣味低下,亵渎了文学,对不起广大读者。我认为人们的反应是有道理的。凡是精神正常的人都本能地喜欢真、善、美的事物,对假、恶、丑的事物有一种直觉性的反感与拒斥,这已经成为了文学质地的标志、艺术美学的通例,更是某种程度的社会道德约制,是人人都在遵守的审美惯例,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这是人的审美本能。

  

   人形成这种审美本能,虽然有道德约制的作用,但是你还不能认为完全是道德约制的结果。在人类的精神发展史中,审美本能的形成事实上要比道德意识来的更早,相对来说,它更加古老,我们甚至可以说,它源自于最原始的人性,正是这个东西,使人类在进化的过程中才与动物有了越来越显著的区别,逐步变得完美,无论肉体还是心灵,均是如此。古人写作《诗经》的年代相对于今天,应当是更少社会禁锢和道德禁锢的吧?即便这样,你从《风》、《雅》、《颂》中找得到对屎尿之类的脏东西的描述吗?找不到的。相反,出现在《诗经》中的作品,全部遵循了被孔子归纳为“无邪”的宗旨(孔子《论语·为政》:“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如果那些作品没有如专家所言从真、善、美的角度反映“劳动与爱情、战争与徭役、压迫与反抗、风俗与婚姻、祭祖与宴会,甚至天象、地貌、动物、植物等方方面面,”它也绝对得不到后世人的赞赏。梁启超先生就曾经认为,“现存先秦古籍,真赝杂糅,几乎无一书无问题,其真金美玉,字字可信者,《诗经》其首也。”如果《诗经》不是这样的“真金美玉”、“字字可信”,而是在字里行间泼洒上一些屎尿,弄得臭气熏天,我想,他孔老人家也不会费劲巴拉地将其收集整理成书籍供人阅读,我们当然也就无法认为它“是周代社会生活的一面镜子”了。

  

   元明以后,中国的小说和随笔创作开始结出累累硕果,至少进入文学史的那些作品,都是遵循了“思无邪”传统的——你能从《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红楼梦》、《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中找到对拉屎撒尿的描写吗?你找不到的。即便是被称之为“淫书”的《金瓶梅》,写了N多的宣淫纵欲的情节,你也绝看不到作者跟着西门大官人走进厕所,观察丫怎样出恭、“出恭”出了什么颜色、什么形状的物质,然后把这些脏东西写进小说。至于那些对宣淫纵欲场面和情节的描写,我并不认为是肮脏,虽然不做这样的描写更好些。性爱在某些限制条件下是美的,甚至是大美的;性不比屎尿肮脏。

  

   就常识来说,人,尤其是作家,都懂得上述道理,所以对“不描写肮脏的东西”的自律,长期以来都被人谨慎地遵守着。这次对“屎尿体”诗作的反应如此强烈,恰恰说明“此花不常开”,诸如此类的作家、作品并不是很多的。这倒还是颇让人欣慰的事情,中国文学本来就已经羸弱不堪几无站立之力了,如果再堕落到屎尿满天飞的程度,那可真的就是灾难性事件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经历的多,见识的也就会多一些。其实在我长期的编辑生涯中,“屎尿诗”性质的事情,还真不是第一次遇到,与“屎尿诗”作者有类似癖好的所谓“作家”、“诗人”,曾经很多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这种经验其实并非我一个人所独有,如果读者不健忘的话,应当记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某些与此类似风格的作品曾经被吵到洛阳纸贵,而作为文学灵魂守护者和捍卫者的所谓“文学评论家”,或者因趋利而为之,或者闲的蛋疼,不但对那些肮脏描写视而不见,反而对这样的作品做起了鼓吹,更加重了此类作品的泛滥程度。我当时曾经大惑不解:这些人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这样喜欢描写脏的东西?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虽然没有找到答案,却对那些人、那些事留下了颇多的记忆,下面我就来“钩沉”一些记忆,看能不能在这些记忆中寻摸出一些有意味的见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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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说一件关于“兴趣”的事情,然后再来说“癖好”,我认为两者之间是有联系的,对于我们回答“为什么有人喜欢描写脏的东西”是会有启发的。

  

   大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西安结识了一个据说很有才华的青年诗人。我并不知道这位来自陕北的青年诗人是不是真有才华,因为我没有拜读过他的作品,但是其外表绝对是他自己按照“有才华”的程式精心设计出来的:不到三十岁的人,留着一把比马克思还浓郁的胡子,略微有些卷曲的长发,鬓角与胡须相连;棕黑色墨镜几乎遮住半个脸庞;他体格比一般男人高大,衣着总是游走在极讲究和极不讲究之间,有时候西装革履,风流倜傥;有时候又松松垮垮,闲散邋遢,这就使他浑身都散发出绝非一般人的浓烈的诗人、艺术家气息。我结识他的时候,他刚从陕北来到省社会科学研究机构主办的内部刊物做编辑兼装帧设计工作。

  

   尽管那时候我已经在主编一家大型文学双月刊,然而我对“绝非一般人”的人还是充满了敬畏甚至胆怯,因此在我和这位朋友相识以后的几次来往中,隐隐的总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觉得自己很没有艺术品位,活得很不如人家,于是每次见面我都不怎么说话,总想听他多说点儿什么。我尤其想听听他的文学见解,毕竟,我作为刊物主编结识这位朋友是为了发现有质量、有前途的作者,是为了寻找好作品的。顺便说一句,我主持那家刊物工作的时候,始终抱持着一种信念,那就是尽可能为本省作家、尤其是还没有名望的年轻作家多创造一些发表作品的机会。我本身就是作家,我知道一个人要想在文学上打开一番天地,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

  

   让我吃惊的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很有气势的汉子,说话的嗓音却异常纤细,简直就像是女人的声音。他的小手与身体也很不合比例,并且十分苍白,很容易让人想起“手无缚鸡之力”这个词……我用十几分钟才适应他诸如此类的外表反差和他独特的说话方式,谈话逐渐进入到平滑顺遂的阶段。

  

   我很快就发现,这个人虽然立志于文学,并且听起来似乎是小有成就的,然而他与真实的文学世界却异常遥远,我很少听他谈论最近读了什么书,很少听他谈到因为读了什么书获得了哪些激动。对当时已经在全国叫得很响的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的作品,他更是抱持着一种高贵的静默,似乎这几个人和他们的作品都入不了他的法眼。我还可以进一步说,文学在他那里并没有在迷醉文学的人心中常有的那种神圣感,在相当程度上,他是将写诗当作单纯的谋生的技艺和手段,与精神生活无关,与灵魂的探寻更是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唉!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现实处境,没有人生活在虚无缥缈的云间,我很理解他对文学为什么会如此疏离:他在这家杂志社的所属单位并没有正式的工作关系,有点儿我们目前所说的“北漂”的味道。这意味着他还没有改变陕北农民的真实身份,在这种情况下,生存——具体说就是建立正式的工作关系、把户口迁移进这座古老的城市,从农民身份转变为吃公家饭的国家工作人员——当然也就成为了远比文学(哪怕是极浅层次的读书)更重要的需要第一位考虑的事情。

  

   我很不情愿地意识到,这位朋友在学识、观念、思维上还遥远地迤逦在文学之外,我甚至发现他的文化程度也不高,恐怕还达不到高中毕业生的水准,他那唬人的外表仅仅是外表,与内在的精神质地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听他谈吐,很容易使人想到“鸡肋”,想到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里揶揄的“银样镴枪头”……说实在的,我挺失望的,失望中带着些遗憾,遗憾中带着些同情……他毕竟比我年轻,而年轻人是不可限量的,后来我们的来往虽然少了一些,却也没有中断联系。

  

   有一次,我忘记因为什么事情了,也许是专门,也许是路过,我到那家杂志社去看望这位青年诗人。当时他恰巧设计了一期刊物封面,并且打出了彩色样张。我刚一落座,他就得意地把样张拿给我,让我欣赏。样张印着一个挺老大的汗涔涔的、头发有些纷乱的女人头像。我没从这张照片中看出什么名堂,有点蒙然坐雾,目光茫然地看向他,这就是说,我不知道他想让我欣赏什么。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傻,宽宏大量地提醒我说:“你再看看。”

  

   我于是再看看,仍然看不出什么名堂,只好说:“挺漂亮的。”

  

   他轻轻叹口气,大概认为我已经傻到不可救药了,于是把印着女人头像的样张从我手里抽过去,举到眼前,用艺术家的方式将图像好好欣赏了一遍,然后,眼睛里颤动着光亮,突然向我问道:“你看这个女人像不像刚被人×过?”

  

   我顿时被他这句话震得外焦里嫩了,就像是突然挨了一棍子,既不能说像,又不能说不像,我呆坐在那里,几乎就要哭了。

  

   “你不懂,”他挥一下小手,笑着说。

  

   我尴尬地笑了笑,解嘲说:“我的确不太懂……”

  

   “这是艺术,”他打断我,用尖细的嗓子补充说。

  

   艺术?那我怎么没从古希腊雕塑或者文艺复兴时代的艺术巨匠米开朗基罗的画像或雕塑中看到过“刚刚被×过的女人”?那我怎么没从秦始皇兵马俑或者中国古代绘画中看到过“刚刚被×过的女人”?说具体一些:张择端在《清明上河图》里统共画了八百多个人物,你能够在这些人物里面找得到一个“刚刚被×过的女人”吗?达·芬奇画过《刚刚被×过的蒙娜丽莎》吗?列宾画过《刚刚被×过的哥萨克女人》吗?罗丹雕塑过《刚刚被×过的妓女》吗?在艺术史上最离经叛道的毕加索和达利,估计也没画过“刚刚被×过的女人”吧?徐悲鸿画过《刚刚被×过的骏马》吗?齐白石画过《刚刚被×过的蟋蟀》吗?黄胄画过《刚刚被×过的驴子》吗?刘文西画过《刚刚被×过的陕北女人》吗?那些远古、现代、当代的伟大艺术家们,都像我一样呆傻和愚蠢了吗?虽然说时代在进步,人们的审美观念在变化,也不至于全都“审美”审到把“刚刚被×过的女人”当作艺术了吧?

  

   我无助地看向我这位朋友——他仍旧留着比马克思还浓郁的胡子,长发的鬓角仍旧与胡须相连,脸上的墨镜仍旧出奇的大,一身西装革履,看上去绝对不像是一般人,然而我心底里却在想:他出身于世代农民家庭,长大以后遭遇过很多磋磨坎坷,他究竟是怎么形成如此骇人听闻的欣赏趣味的?我怎么他妈的有一种身处超现实世界中的梦幻感觉呀?我就是带着如此这般的梦幻感觉离开他的,走出去很远,我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间进入了一个梦境。

  

后来他给我送来几首诗,要求在刊物上发表。诗很艰涩高深,佶屈聱牙,我看不懂,我估计鬼也看不懂,就让责任编辑退稿了,从此我们就断了来往。虽然断断续续仍然能够听到他的消息,但那些消息都不是文学的,更不是艺术的,不过是家长里短之类。譬如他没多久就离开了杂志社(有一种说法,说他被单位辞退是因为在刊物印制环节拿了印刷厂的回扣,不过我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是真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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