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星:《大学》君子之道论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7 次 更新时间:2022-06-05 10:5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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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大学》中的君子既指有位的天子、国君,也泛指有道德修养的士君子。君子必诚其意,内外一致,心广体胖;君子必慎其独,是实践诚意的功夫;有斐君子,切磋琢磨,道盛德至善;君子无所不用其极,日新其德;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家齐而后国治;君子有絜矩之道,上行下效,推己度人;君子以己化民,从民所欲,为民父母;君子生财有大道,以财发身。《大学》君子之道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目”层次展开,注重诚意、慎独、切磋琢磨、日新其德的内修功夫和齐家治国、絜矩之道、为民父母、生财大道的外推实践,奠定了儒家君子人格的规模,为人们提供了学为君子的基本方法和途径,目标是希贤希圣,走上成圣之路。对《大学》涉及君子的重要章节结合历代注释加以疏解,需要深入挖掘其君子思想,阐明君子之道,以弘扬君子文化,倡导君子之风。

  

   《大学》中的君子既指有位的天子、国君,也泛指有道德修养的士君子。《大学》本来是讲大人之学。大人即圣人,大学即教人学为圣人之道。圣人是儒家最高人格境界,达到圣人境界的修养之道是从凡人到士君子,再到贤人、圣人的人格层级提升。本文对《大学》涉及君子的重要章节结合历代注释加以疏解,挖掘其君子思想,阐明君子之道,以弘扬君子文化,倡导君子之风,推动相关研究。

   一、君子必诚其意

   《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孔颖达疏曰:“明诚意之事……言欲精诚其意,无自欺诳于身,言于身必须诚实也……‘曾子曰:十目所视’者,此经明君子修身,外人所视,不可不诚其意。”是讲君子修身的关键在于“诚意”,即精诚其意,不要自我欺诳,身必诚实,内外一致,因为外人有监督和审判,不可不诚其意。并举“德润身,心广体胖”来说明“以有内见于外,必须精诚其意,在内心不可虚也”,君子内心诚实,内外一致,就是诚意。蓝田吕氏《大学解》说:“诚于中,形于外,充实而有光辉,非诚不至也。‘故君子必诚其意’。”朱熹《集注》云:“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善之实于中而形于外者如此”,看“诚意”看成是君子自我修养的首要任务。君子内在修养如何,会通过身体体现出来,“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众目所视,众手所指,所以要诚其意,以善充实内心,自然就会光华外显。魏源《大学古本发微》评曰:“曾子‘十目所视,十手所指’,皆自独知中见之。独知中之森严如此,而润身之德,广胖之乐,皆从此出。所谓敬则诚,诚则天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人亦何乐而不为?作德之心逸,日休而甘为。作伪之心劳,日拙哉?”在独处独知中,曾子形象地告诫人们,这时就像有“十目”,即有很多的眼睛在监视你;就像有“十手”,即有很多的手在指着你。就是说,一个人的言行,总有许多人在监察着,千万不可不谨慎。

   “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为什么道德修养会使人“心广体胖”?孔颖达疏:“‘德润身’者,谓德能霑润其身,使身有光荣见于外也。‘心广体胖’者,言内心宽广,则外体胖大,言为之于中,必形见于外也。”《礼记·儒行》:“儒有澡身而浴德。”澡身即沐浴,浴德为斋戒。孔颖达疏:“澡身,谓能澡洁其身不染浊也;浴德,谓沐浴于德以德自清也。”古代儒者在主持礼仪前都必须浴身斋戒,澡身浴德,修养身心,使之高洁。朱熹《集注》:“富则能润屋矣,德则能润身矣,故心无愧怍,则广大宽平,而体常舒泰,德之润身者然也。”修身自清,仰不愧,俯不怍,心胸宽广,心态平和,身体舒泰安康,是以德润身的结果。财富只能把外面装饰的富丽堂皇,而道德才能使内心高洁。内在的道德修养必然反映到外在的身体上来,也就是《易传·文言》所说的“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论语·述而》的“君子坦荡荡”。现代新儒家把这看成是儒家德性修养与西方伦理学迥然不同的特性:“德性能透过身体之内部而表现出来,则德性兼能润泽人之自然身体之生命,此之所谓‘德润身’‘心宽体胖’。在西方伦理学上谈道德,多谈道德规则、道德行为、道德之社会价值及宗教价值,但很少有人特别着重道德之彻底变化我们自然生命存在之气质,以及此自然的身体之态度气象,都表现我们之德性,同时使德性能润泽此身体之价值。而中国之儒家传统思想中,则自来即重视此点。”

   二、君子必慎其独

   《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这里出现了两个“君子必慎其独”,朱熹解释说:

   "诚意"章上云"必慎其独"者,欲其自慊也;下云"必慎其独"者,防其自欺也。盖上言"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独"者,欲其察于隐微之间,必吾所发之意,好善必"如好好色",恶恶必"如恶恶臭",皆以实而无不自慊也。下言"小人闲居为不善",而继以"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者,欲其察于隐微之间,必吾所发之意,由中及外,表里如一,皆以实而无少自欺也。

   朱熹认为前一个“慎独”是要君子能自慊,察于隐微之间,好善恶恶,真实完满;后一个“慎独”要是要君子不自欺,察于隐微之间,由中及外,表里如一。另外,《朱子语类》卷六十二《中庸一》解释《中庸》第一章,区分“戒惧”和“慎独”:“‘戒惧’一节,当分为两事:‘戒惧不睹,恐惧不闻’,如言‘听于无声,视于无形’,是防之于未然,以全其体。‘慎独’,是察之于将然,以审其几。”“黄灏谓:‘戒惧是统体做工夫,慎独是又于其中紧切处加工夫,犹一经一纬而成帛。’先生以为然。”朱熹认为“戒惧”和“慎独”应该分开来讲,前者是防之于未然,后者是察之于将然。二者都是工夫,前者是整体上做工夫,后者是在紧要处做工夫。

   怎么理解“慎独”?郑玄注《中庸》:“慎独者,慎其闲居之所为”,而没有注《大学》之“慎独”。北齐刘昼《刘子·慎独》云:“人在暗密,岂以隐翳而回操?是以戒慎目所不睹,恐惧耳所不闻,居室如见宾,入虚如有人。”朱熹《集注》:“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闲居,独处也……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郑玄、刘昼、朱熹以为“慎独”是人“闲居”“独知”“独处”之时戒慎恐惧,坚守道德操守,不自欺欺人,不阴恶阳善,做一个内外一致的真君子,而不是表里不一,阳奉阴违的伪君子。小人独自一人的时候,常常干出不好的事情来。然而,从他见到君子后试图掩盖自己恶行来看,说明他并非不知道应该为善去恶,只是一到一人独处,无人监督时,便故态萌发,做不到这一点。既然伪装并不能真正掩盖自己,那么就应当引以为戒,“慎其独”,过好独处这一关,就是说人们在个人独自居处的时候,也能自觉地严于律己,谨慎地对待自己的所思所行,防止有违道德的欲念和行为发生。郑玄、刘昼、朱熹的这样注解就是传统的普遍理解,是社会上广为接受的一种解释,于是就有柳下惠坐怀不乱,杨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慎独拒贿。不过,“朱熹对于慎独理解的最大不同,是他扩大了‘独’的内涵,使其包含了精神性、内在性的含义。”宋元之际黎立武《大学本旨》说:“独者,非止闲居屋漏之谓,意之初萌,人不知己独觉之时也。”就是说,独不仅仅指外在独处、独居,还有内在的意识初始,外人不知自己可以觉察的欲念等。

   “慎独”与“诚意”有密切关系。孔颖达疏:“此一节明诚意之本,先须慎其独也。”《朱子语类》卷十六《大学三》:“慎独者,诚意之助也。致知,则意已诚七八分了,只是犹恐隐微独处尚有些子未诚实处,故其要在慎独。”“但当致知,分别善恶了,然后致其慎独之功,而力割去物欲之杂,而后意可得其诚也。”就是说,由格物致知,已经做到诚意的七八分了,能够分别善恶,但还怕隐微独处还有不诚,故需以慎独功夫,剥去物欲之杂,就是诚意。卫湜《礼记集说》卷一百五十引新定邵氏曰:“独非特孤独处之谓也。虽与人同堂合席,而意藏于中,人所不知,己所独知者,皆君子致谨之时也。能谨其独,则能诚其意也。”也就是说,“独”强调的不仅仅是指“独处”,更是“独知”。邵氏之意更强调“独”的内在性,并强调“慎独”主要是指内在的意念诚不诚。也就是说,“慎独”是“诚意”的功夫,通过“慎独”才能实现“诚意”。魏源《大学古本发微》说:此处“两言‘慎独’,前谓初学立志入道之人,当无负此知;后谓小人不慎独之弊,以警志道不终之士,尤宜愧此独知也。”这里两次强调君子慎其独,意在说明“慎独”是君子实践“诚意”的一种道德修养功夫,是君子与小人的根本区别。正如刘宗周《大学古文参疑》注云:“君子小人之用心,只在一敬一肆间。小人好閒,故其于不善也,便无所不至。君子慎独,则其于善也,亦无所不至。”

   但是,王阳明《大学古本旁释》有不同看法:“修身惟在诚意,故特揭诚意,示人以修身之要。诚意只是慎独工夫,只在格物上用,犹《中庸》之‘戒惧’也。君子小人之分,只是能诚意与不能诚意。”他把“诚意”看成是“慎独”工夫,与朱熹等人正相反。阳明早期认为《大学》最重要的是“诚意”,把“诚意”看成是“慎独”工夫,后期进一步发展为“慎独”即是“致良知”。他在《咏良知四首示诸生》中以诗句表达说:“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又在《与黄勉之书》中说:“圣人亦只是至诚无息而已,其功夫只是时习。时习之要,只是谨独。谨独即是致良知。良知即是乐之本体。”阳明还对邹守益这样说:“独即所谓良知也,慎独者所以致其良知也,戒慎恐惧所以慎其独。”(《邹守益集》卷二十七《邹公神道碑铭》)

   王阳明《传习录·薛侃录》载正之问曰:“‘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工夫,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工夫’,此说如何?”先生曰:“只是一个工夫,无事时固是独知,有事时亦是独知。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便是作伪,便是‘见君子而后厌然’。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此处不论善念恶念,更无虚假,一是百是,一错百错,正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界头。于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木澄源,便是立诚。古人许多诚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体只在此处。真是莫见莫显,无时无处,无终无始,只是此个工夫。”王阳明针对朱熹把戒惧与慎独分开,过于繁琐,不好操作,指出戒惧与慎独“只是一个工夫”,他认可朱熹“独”是“独知”,但认为无事时、有事时都是“独知”,并在朱熹“独知”的基础上指出“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是王霸、义利、诚伪、善恶分界源头,强调立诚为本源的诚身工夫。

   三、有斐君子

   《大学》云: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这一节引《诗经·卫风·淇澳》诗句阐明君子德才兼备,文采斐然的修养。关于《淇奥》一诗的原义,《毛诗序》说:“《淇奥》,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美而作是诗也。”孔颖达《毛诗注疏》:“作《淇奥》诗者,美武公之德也。既有文章,又能听臣友之规谏,以礼法自防闲,故能入相于周为卿士,由此故美之而作是诗也。”就是赞美武公德行才华的诗。这个武公,就是卫国的武和,生于西周末年,曾经担任过周平王的卿士。史传记载,武和有文才,守礼法,谨慎廉洁从政,宽容别人的批评,接受别人的劝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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