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勇:内生型的农村现代化道路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9 次 更新时间:2022-06-03 23: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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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勇(华中师大) (进入专栏)  

  

   很高兴来到京山。40多年后重走京山,特别激动。我是从华中师范学院京山分院走出去的,对京山有深厚的感情。当时的生活很艰苦,一心想奔回武汉市,但是也留下了美好记忆。这次到京山来,看到的面貌焕然一新,特别振奋。我以为:京山走出了一条以农业为特色的乡村振兴之路,是内生型的农村现代化道路的缩影。

   我国提出乡村振兴,就是要走出一条不以牺牲农业、农村、农民为代价的现代化新道路。乡村振兴因此成为国家战略。在世界现代化进程中,三农问题是普遍问题。怎么破解,我们靠的是乡村振兴。乡村振兴比脱贫攻坚更为艰难。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底色和路径。我们京山属于“深层农村”。所谓“深层农村”就是农业文明底色厚重、农业发达,成为农业国家的支撑者,具有支配性地位。古人称“湖广熟,天下足”、“苏常熟,天下足”。京山位于屈家岭农耕文化发源地,是中国“农谷”所在地。今天的京山是在五千年稻作土层叠加起来的,有深厚的农业文明底蕴和鲜明的农业特色,是典型农区。

   我国现在正处于以工业化、城镇化为导向的现代化进程中。农业文明的优势有可能成为工业文明时代的劣势。传统农区面临严峻挑战。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农村发生了很大变化,形成不同的区域,在乡村振兴中承担着不同的功能,并会表现出不同的农村现代化道路。

   第一类地区是“大郊区”,其主要趋向是城市化。前不久我在武汉市江夏区讲学考察。江夏在改革开放前是“深层农村”。但随着城市化,现在已成为城区和城郊区,其基本走向是城市化。“长三角”、“珠三角”这些“深层农村”也是如此。这类地区在现代化进程中已先行一步。

   第二类地区是“大山区”,其主要趋向是生态建设。这些地方过往就不太适宜农业和人居,长期历史上属于深度贫困地区,也是近些年脱贫攻坚的主要对象。由于资源禀赋的限制,未来的走向主要是承担生态保护。

   第三类地区便是“大农区”,其主要趋向是承担乡村振兴全功能。现代化是一体化的,但在不同区域的表现不同。乡村之所以为乡村在于特有的功能。这就是农产品供给、生态保护和文化传承。即使是实现了现代化,乡村这三大功能仍然是不可替代的。而能完全承担乡村振兴这三大功能的主要是类似于京山这样的“大农区”。因此,乡村能否振兴主要看“大农区”。

   但“大农区”的乡村振兴又十分艰难。京山所在的江汉平原过往是“湖广熟”的核心地带。这些年与日益发达的城市和青山绿水山区相比,愈来愈感觉其衰败。其重要原因便是产品“熟”了后没有经济效益,也就是“种田不赚钱”。这是一个全国性的普遍现象。我这些年走遍全国,见识过许多特别富的“超级村庄”,无一不是“以工致富”。过往经常讲“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如果“农”只是“稳”而不富,也难以“稳”。现在经常讲非农化和非粮化。这是利益导向决定的。人往城里去,钱向城里流。工业化、城镇化有内在的动力,不用外力推动便可自我运转和兴盛。与此相对比的是以农业为基础的乡村衰败。江汉平原这样的昔日农业“明星”近些年相对衰败便是在这一大背景下发生的。

   我国提出乡村振兴就是要让农村在现代化进程中不掉队。没有农村的现代化就没有国家的现代化。而农村是以农业为基础的。农村现代化的出发点和着力点在什么地方呢?大体上分为两类。一类是外源型。西部相当多数农村的经济形态相当落后,依靠外力推动使之“一步跨千年”。在座的陈教授在云南的调查村,前些年还处于原始的刀耕火种年代,依靠政府推广的橡胶种植,迅速走向现代化。沿海地区和大城市附近的农村也主要是依靠招商引资实现现代化。这种效应具有示范性。在许多地方,放弃了农业,农业成为副业。第二类是内生型。就是以农业为基础内生出现代化。京山是一个典型代表,在农业底色基础上,农业特色不仅没有丢,而且提升了。京山把“农”这篇文章做足了做活了,展现了乡村振兴的勃勃生机。

   我以为中国的农村现代化主要还是内生型的。内生的农村现代化非常艰难。这在于农业的制约条件太强。除了自然条件和市场条件限制以外,还有政策条件。农民仅仅依靠农产品难以富起来。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三农导向中,我以为农民富是最难的,就农村美来说,京山的农村很美了,但是农民富还在路上。但现在看到了希望。20多年前我到台湾,看到一户农民种50亩地,每年的收入合50万元人民币,很羡慕。今天我们参观的农民,同样是种葡萄,赚的不止50万,我觉得特别开心。这是一种希望,说明我们务农是有希望的。通过对京山的考察,我增加了信心,可以走出一条由农业内生的农村现代化道路。我想用五个字加以概括。

   一是“精”。中国人多地少,精耕细作,让有限的土地释放出最大价值是重要特点。这已成为一种文化。中国的小农户可能会消失,但这种文化还会继承下来。中国的南北方也有差异。北方麦作区的突出特点是“大”,大田、大村、大气。我在河南考察,一块地上万亩,可以规模化经营。南方稻作农业的特点是“精”,在有限的土地上做到精致、精细、精美。南方稻作区难以大规模经营,要在“精”字上下力气。京山在“精”上面很有创意,农业和村庄建设非常精美、精致。一个树根可以做成非常精致的艺术品,许多农民依靠不起眼的树根而富起来了。参观的美丽乡村非常精致、精美。陈教授参观过日本的十大名村之一的村,说我们京山的美丽乡村的精致、精美程度已超过所参观的村。

   二是“特”。过往的农村产业和农村发展非常单一。现在的农村要面向市场,要有特色,将一件事做到极致,形成品牌。我们参观考察的地方都非常有特色。有的整村种植葡萄,有的集中制作树根园林,有的利用山地种植蘑菇,有的成为“网球村”。更重要的是将稻米发展到极致,形成桥米这一国家品牌。我四十多年前读书的地方正是桥米产地,当时谁知道这是每年给皇帝吃的米呢?将一个产品做到极致,形成品牌,效益就出来了。

   三是“高”。我们现在对传统农业进行改造,其中的重要特点就是提高品质。同样是农产品,为什么我们这里的农民可以通过农产品致富,关键是产品的品质高。在历史上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吃饱,袁隆平院士功不可没。实现小康后重在吃好。品质高的京山桥米比普通大米的价格高出许多。葡萄村的村民收入能够大幅度增长,关键是品质好。我去年在山东参观过一个“苹果村”,得出了农民中低收入陷阱的结论。现在看起来,只要不断提高品质,就可以走出陷阱。我们在这里品尝到在武汉市都未品尝到的高端水果。农村生活的幸福指数开始超过城市了,这是我们的新农业,结果是城乡的差距缩小了。

   四是“深”。这就是在农业基础上进行深度开发。我们这里的深度开发做得很充分、很有成就,由农业到工业再到服务业,没有把农业丢掉,不像一般地方,着重招商引资,把外面的东西招进来,把自己的东西丢掉了。我们没有丢掉自己的底色和特征,第二产业、第三产业都是在原有的第一产业基础上发展起来,有深厚的根基,是内生出来的。如过去费孝通老先生讲过“草根工业”。我们工业和服务业有深厚的本土基础。我们的京山桥米作为一个国家名牌是对原有大米的深度加工,现在成为一个著名的大米加工企业,并在此基础上衍生出大量新产品。过去我听说过京山轻机,是一家上市企业。没有想到过去是打造农具的。农业现代化的重要标志是农业机械化。南方的农业机械化特别困难,但也为我们提供了空间。我没有想到的是京山是中国的网球之乡。因为网球是贵族运动。但京山的网球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将网球打造出现代服务业。由第一产业,接二连三。这便是内生的农村现代化。

   五是“统”。过去县是单一的产业,县以农业为主,市搞工商业。我们将县、市分开,县因农业而生,市因工商业而生。随着一二三产业发展和城镇化,县的格局已经改变了,县域统筹的功能越来越强。京山虽然名称改为市了,但没有放弃农业和农村,而是统筹城乡,整合一二三产业,使得城镇化和农村现代化同步发展。现在不能就农业谈农业,就农村谈农村,就农民谈农民,要将三农置放在城乡统筹的格局中考虑。统筹的主要载体便是县。县以上的市距离农村太远,县以下的乡的产业和社会结构太单一。只有县才能担负统筹城乡的功能。

   我们过去的研究主要是以村为单位,村距离农民最近。现在要从村提升到到县。我们希望以京山作为县域治理与乡村振兴调研基地,通过我们持续不断地调查,发现新情况、研究新问题、总结新经验、提升新思路,共同探索乡村振兴之路。

   再次谢谢大家!

  

   徐勇,华中师范大学资深教授、政治学部部长,教育部首批文科“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本文是作者2022年5月24日在湖北省京山市“县域治理与乡村振兴”授牌仪式上的讲话,经作者充实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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