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堂:“真可压倒古今小说 这才算是小说”——《红楼梦》的小说属性和现代手法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52 次 更新时间:2022-02-25 22:4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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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贵堂  

  

   (一)作者和脂批均视《红楼梦》为小说

  

   说曹雪芹是将《红楼梦》当作小说进行创作的,脂砚斋是将《红楼梦》当作小说进行评论的,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其实不然,从小说最初传播开始,就有各种各样的说法,否定《红楼梦》的小说属性,直到二百多年后的今天。

  

   王国维自认大清的忠实子民,曾著《红楼梦评论》,称:“自我朝考证之学盛行,而读小说者,亦以考证之眼读之。”(《<红楼梦>评论·余论》)从《红楼梦》流传以来,即有读者以考证之眼读之,或从外考证,是为索隐;或从内考证,是为探佚。

  

   晚于王国维出生,也曾是大清子民的胡适,“亦以考证之眼读之”,主张《红楼梦》“自叙说”,至今仍被确定为新红学奠基人。胡适的“自叙说”被推翻后,又有周汝昌创立“新自叙说”,称《红楼梦》是“生活实录”“作者自传”,把小说《红楼梦》的人物事件与曹雪芹家族中的人物事件相互印证,合二为一,人人坐实,事事坐实,“不独人物情节,连年月日也竟都是真真确确的”。有后人信以为真,言称:“《红楼梦》文本具有文、史、经三个研究面向,华夏固有之学在现代学科宰制下被纳入纯文学研究范畴,并非红学之幸。”“《红楼梦》文本之内在脉络、本事内幕乃至精神大义等,均需索隐而获得揭示。”(《乔福锦:周汝昌先生与新红学百年》,载“古代小说网”)。

  

   有人认为,曹雪芹本意就不是创作小说,脂砚斋也反对将《红楼梦》当小说读,并努力从《红楼梦》文本和脂批中寻找依据。曹雪芹也的确说过陈迹旧事、实录其事、“此系身前身后事”,不敢妄加穿凿的话,脂批中也反复提及书中写到的具体人物、细节、地点确实存在,并与作者共同见证,也曾经明言“而读者但以小说古(鼓)词目之,则大罪过”,似乎都曾确反对将《红楼梦》视为小说。

  

   其实不然,事实恰恰相反。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开篇即点明了小说的缘由和意图,即无材补天,借创新小说以实现自我价值,不惜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呕心沥血,死而后已。第一回,作者即制定了小说文本规范,强调与“历来小说”“佳人才子等书”的不同,正说明他强调的区别,是在小说创作这一前提下,与其他小说的高下之别,而不是小说与非小说的文体分野。曹雪芹对佳人才子等书的批评,集中在胡编乱造,穿凿附会,既无真实的现实基础,也无情节的合理逻辑,甚至人物语言,仆童鬟婢都是张口之乎者也,非文即理。蔡义江作《新评红楼梦》,也在第一回侧批中点明了《红楼梦》与历来小说的区别:“展示现实画面,描绘广阔生活场景,是《红楼梦》最大的特色。历来小说只着眼于故事情节,不看重生活。”书中第一回借石头之口,第五十四回中借贾母之口,上演“掰谎记”,批判佳人才子小说,其着力点均在于此。而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假语传事”,“曲笔传神”,立足于现实基础,着眼于事体情理,着力于艺术之美。具体而言,在价值取向上求真,“大旨谈情”,与“理治”相对,与“载道”相悖,不过几个异样女子,或情或痴,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同时反对借劝善之名、行诲盗诲淫之实;在编排故事上求真,事迹原委,不失真传,又必将真事隐去,改头换面,添枝加叶,避免对号入座;在结局走向上求真,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俱是按迹循踪,不搞胡牵乱扯、忽离忽遇,强加一个“大团圆”式的光明结局;在情节设计上求真,遵循事体情理,符合生活逻辑,即常说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从不稍加穿凿、随意捏造;在人物性格上求真,不虚美,不隐恶,人物性格多面并存,批判反讽广泛存在,写出真实的人、复杂的人、变化的人;在细节呈现上求真,无论祭祠宴饮,还是建筑园林、衣着装饰,人物语言,力求纤毫不差;在艺术效果上求直,以假写真,以幻写实,神仙玄幻,小鬼判官,皆可为我所用,以求提炼升华,创造出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艺术杰作。张俊、沈治钧著《新批校注红楼梦》,在“假作真是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联语之有解释道:

  

   此联亦见第五回,乃全书之眼目。叠用“真假”“有无”四字,一为哲理思考……二为叙事观念,即前“真事隐”、“假语存”意也,则如王希廉《红楼梦总评》所云“《红楼梦》一书,全部最要关键是‘真假’二字。读者须知,真即是假,假即是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不是真,假不是假”是也。

  

   后人不知其为叙事观念、虚构手法,纷纷考本事,觅真谛,破谜解梦,遂有排满说、宫闱说、秘史说、家世说、自传说等,不一而足。关于《红楼梦》的小说属性,此处仅从第一回,略说曹雪芹创作本意,还将在后文中加以详论。

  

   《红楼梦》脂批,历来受论者重视,从中也可以看出,脂批将《红楼梦》视为小说,将曹雪芹当成小说家。粗查脂批有关“小说”的批语,直言小说28次,小说传奇1次,小说家1次;提及四才子书作者1次;与他书、淫书、野史相对比较而言多次,与《金瓶梅》《西游记》《水浒传》《长生殿》《西厢记》《牡丹亭》《会真记》《齐谐》相对比较而言多次;提及红拂、紫烟、红娘、小玉、娇红、香翠以有《西厢》双文多次;提及他书中比拟班昭、蔡琰、文君、道韫;提及太真之肥、飞燕之瘦、西子之病;提及孙悟空七十二变,“神童”“天分”;提及《水浒》杨志卖大刀遇没毛大虫,《水浒》文法;提及可参阅《金瓶梅》内西门庆、应伯爵在李桂姐家饮酒一回;提及《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脸打绿了”,称深得《金瓶》壶奥;提及前明汤显祖《怀人》诗,录以对照;提及夜深人静时,不减长生殿风味;提及《西厢记》中双文降香,红娘代祝;提及野史中所云“才貌双全佳人”者;提及普天下不近理之“奇文”、不近情之“妙作”;提及他书则全是“淫”不是“情”了。从这些批语中可以看出,批书者拿该书与小说、传奇类比,拿书中人物与他书中人物类比,拿书中情节、语言与他书中情节、语言类比,拿曹雪芹与四才子书等他书作者类比,确立该书的小说性质,强调该书与历来小说传奇之高下,堪比云泥。其中有三条脂批,在此特别列出:

  

   第二十七回,庚辰眉批:

  

   “开生面”、“立新场”,是书不止红楼梦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读去非阿颦断无是且(佳)吟,非石兄断无是章法行文,愧杀古今小说家也。畸笏。

  

   第十六回,宝玉与秦钟诀别,小鬼索拿秦鈡魂魄一段文字下,有庚辰眉批:

  

   石头记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经之谈,间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戏之笔耶?以破色取笑,非如别书认真说鬼话也。

  

   仍在第十六回,紧接上句语,有甲戌夹批:

  

   如闻其声。试问谁曾见都判来,观此则又见一都判跳出来。调侃世情固深,然游戏笔墨一至于此,真可压倒古今小说   这才算是小说。(两句间有空格,无标点。——引者注)

  

   这段批语说明,批书者认定《红楼梦》一书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以幻写真,游戏笔墨,间亦有之,但与他书中荒诞迷信存在本质区别。

  

   回头我们再看二十二回末,一段引发争议的批语,有论者据此称脂批反对将《红楼梦》视作小说:

  

   作者倍(有正本作“具”)菩提心,捉笔现身说法(有正本作“设法”),每于言外警人,再三再四,而读者但以小说古(鼓)词目之,则大罪过。其先以《庄子》为引,已曲(有正本作“及偈”)句作醒悮(有正本作“悟”)之语,以警觉世人;犹恐不入,再以灯谜试伸(有正本“诚伸”作“伸词”。此处疑有误,陈庆浩正文中“试”字误,当为“诚”)致意,自解自叹,以不成寐为言,其用心之切之诚,读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

  

   粗读起来,似是反对将《红楼梦》以“小说古(鼓)词目之,是在否定该书的小说属性。实则不然,在比曹雪芹稍早的李渔那里,早有现成的答案。《闲情偶记?词曲部?词采第二》:

  

   总而言之,传奇不比文章,文章做与读书人看,故不怪其深,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故贵浅不贵深。使文章之设,亦为与读书人、不读书人及妇人小儿同看,则古来圣贤所作之经传,亦只浅而不深,如今世之为小说矣……施耐庵之《水浒》,王实甫之《西厢》,世人尽作戏文小说看,金圣叹特标其名曰“五才子书”、“六才子书”者,其意何居?盖愤天下之小视其道,不知为古今来绝大文章,故作此等惊人语以标其目。

  

   在《红楼梦》之前,已有施耐庵之《水浒》,王实甫之《西厢》,金圣叹因天下轻慢之,标其名曰“才子书”,与《庄子》《离骚》《史记》《杜诗》并列。此处脂批所称“小说古(鼓)词”,当与时人视为浅薄小道的戏文小说同,而在批书人心中,《红楼梦》当然是“古今来绝大文章”。

  

   回到文本,第二十二回,回目“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迷贾政悲谶语”,察其内容和用意,实在预演宝玉“悬崖撒手”的心路历程,预示贾家“树倒猢狲散”的衰败过程。前此,已有“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一回,就是要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脂批特意强调的是作者警示世人的深刻用心,读者不可轻慢而过,并非否定其为小说性质。

  

   (二)《红楼梦》是古代虚构小说成熟的标志

  

   格非在担任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期间,讲授小说叙事,指出:“在中国的小说发展中,《红楼梦》的出现同样标志着一种成熟的叙事方式的诞生。”格非特别对《红楼梦》和《金瓶梅》进行了分辨,指出:“《红楼梦》的出现标志着中国‘虚构小说’的成熟(很多学者认为《金瓶梅》是中国小说的源头,这其实很不确切。因为故事的出现依然有赖于传说或历史中的‘蓝本’)。”(格非《小说叙事研究》)

  

   格非所谓的虚构小说,是不依赖于传说、历史和其他已有“蓝本”。他特意点出了《金瓶梅》,其故事的起点在《水浒传》,是从水浒故事中派生、演绎出来的,仍旧是有所“本”,而非完全彻底的虚构。当然,格非的这种坚守,并非没有可议之处,虚构小说的发展历程必是从渐变到突变,传承痕迹在所难免,断然划分肯定会有困难,但他毕竟试图划出虚构小说的边界,确立虚构小说叙事成熟的标准。

  

   区分故事叙事——

  

现代西方叙事学立足于“故事”和“话语”两分法,区分出叙述与视角、叙述者与感知者、聚焦者与聚焦对象、聚焦者相对于故事的位置,聚焦者的性质和视野,故事内容与话语技巧等。“故事”和“话语”,也就是故事本身和呈现形态两个层面,简单说就是故事和叙事。故事在底层,是以正常时序排列、一系列有因果关系的事件。叙事在表层,打乱时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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