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文学教育与成长经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0 次 更新时间:2021-10-21 16: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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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 (进入专栏)  

  

   这回的演说,就从我今年三月在东方出版社刊行的新书《文学如何教育》说起。这本书为谁而编?不是那些对政治、金融、科技有兴趣的朋友,而仅限于人文、教育、文学这三个关键词。我觉得这范围已经够大了,再往上吹嘘,就有点离谱了。此书体例在学术著作和散文随笔之间,比我以前出版的众多专著,比如兼及学问体系、学术潮流、学人性格与学科建设的《作为学科的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增订版】,2016),要好读一点;但又比一般的学术随笔专深些。如此定位,是希望影响文学阅读与教育实践,发挥一点社会作用。这不是一本全新的著作,其中有若干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旧作,被编织进一个相对完整的论述框架,谈论文学教育的方方面面。

   我出书不喜欢腰封,但出版社已经做了,只好审查文字:“追溯历史渊源×结合文化批评×落实教育实践,确立文学教育的宗旨、功能与发展方向”,这还可以;但上面那句“北京大学陈平原教授三十年潜心思考”,就有点太夸张了,因这三十年间我还写了好多别的著作。印在封面封底的广告语,是从我书里摘的,第一稿是这样:“所谓人文学,必须是学问中有人,学问中有文,学问中有精神,有趣味”;“文学作为专业的魅力正日渐消退,而作为修养的重要性却迅速提升。作为一名文学教授,反省当下中国以积累知识为主轴的文学教育,呼唤那些压在重床叠屋的学问底下的温情、诗意与想象力,既是历史研究,也是现实诉求。”我觉得挺好的,但发行部门嫌不够吸引眼球,主张改为专谈语文教学。我坚决不同意,因书中谈中小学语文教育的只占十分之一。为了发行量,打擦边球,哄骗读者买书,在我看来不太道德。

   本书描述文学教育的十个侧面,以我在北京大学出版社刊行的“大学五书”及“学术史三部曲”为根基,力图将学院的知识考辨与社会的文化批评相勾连,在教育制度、人文养成、文学批评、学术思想的交汇处,确立“文学教育”的宗旨、功能及发展方向。以“人文视野”开篇,到“读书方法”收尾,如此编排,是希望将“文学教育”从技术层面拯救出来,放置在更为开阔的视野。说到底,人文学的精髓在阅读,读有字书,也读无字书;读古人,也读今人;读中国,也读外国。具体内容就不说了,有兴趣的朋友自己翻阅。今天希望说开去,旁及当下中国大学生的学习生活与精神状态,作为阅读此书的注脚与补充——为显得略有呼应,故意浓缩成十句话。

   第一,还是要讲个人奋斗。年初我写了四则忆旧文章,谈儿时生活,先在家乡的《潮州日报》刊出,微信传播时,不少年轻读者感叹:原来陈老师出身很平常,不是世家巨族,连“书香门第”都很勉强,父母不过是普通的中学语文教师!这让我大吃一惊,仔细反省,最近二十年中国学界对于家族、家世、家风、家教的宣传似乎有点过火,再加上那句混合着商业操作的“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导致很多普通人家出身的,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焦虑。我反对将所有成功都归之于家世。当下中国,社会阶层相对固定,流动性远不及上世纪80年代;可即便如此,我还是主张个人奋斗,欣赏那些抓住一切机会,将自家聪明才智发挥到极致的人物及做法。说实话,靠家庭背景上位,不算真本事,因此,请不要故作高深,也不要过分傲娇。阿Q挨打,发挥精神胜利法:“你算什么东西,我祖上比你阔绰多了。”明清的热衷编撰族谱,以及今天的过分讲究家世,都是不自信的表现。要说摆谱,炫耀家世显赫,以前还分好官坏官、今朝前朝,现在全免了,就问几品几级。连谈论鲁迅生平,都要强调他不只是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还有佥事的加持,大概等于今天的副司长或司长助理。我的天哪,如此计较行政级别,真让人受不了。我没当过官,只做过不算级别的北大中文系主任,一届四年,时间一到,马上下来。某领导问我为什么不努力往上走,回答是:相信自己做一个北大教授的影响及贡献会更大些。没想到退下来多年,在公众场合还被人作为北大中文系主任介绍,好像不这么说就对不起你。此等官本位思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也有,但不太严重;最近二十年,可谓变本加厉——影视里充斥帝王将相与后宫嫔妃,现实生活中更是动辄介绍某某什么级别、何种待遇。

   第二,拒绝“出名要早”的渲染。前两年看报道,有年轻人嘲讽“那些三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其实,年龄优势只是相对而言。请记得,谁都年轻过,得意的不要张狂,失意时也别太着急。如今不少年轻人,读成功学著作或励志读物读坏了。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以为“立志”总是好事,现在发现,过分讲求“成功”,有时很毁人的。读名人自传/传记,看人家20岁做什么,30岁赚多少钱,40岁当多大的官,对比自己,简直生不如死——如此锁定成功结果,往回逆推,步步为营,表面上合理,实则充满偶然性。每年新生入学典礼,老教授们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就我不太相信,因听了三四十年,未见北大中文系天才辈出、群星灿烂。每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也都有自己的困惑与软肋,就看你能否扬长避短,以及气运如何。今天大学生的焦虑感,远超过我们那一代。在乐黛云先生《九十年沧桑》新书发布暨讨论会上,我提到她如何大器晚成,以《尼采与中国现代文学》为标志,50岁才真正上路。上一辈人很不容易,大都历经磨难,砥砺前行,终于做出成绩。其实,大背景你是左右不了的,生在什么时代、国家、地区及家庭,不是你能做主的。有人起步早,有人路子顺,羡慕或抱怨都没用,你能做的,就是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走好关键的那几步。我是学文学的,知道怎么制造泪点,对于所有的经营与造作,一眼就能看穿。待人以诚,临文以敬,尽量不说假话与废话。央视某节目希望我讲一个特别励志的故事,比如当年困居山村,如何不坠青云之志,被我一口回绝了。在我看来,人生拼搏是常态,只要外在环境不太恶劣,努力总会有回报的。人生的路很长,不要过分计较,顺着时代大潮,关键时刻别掉队就行。

   第三,灵魂不妨粗粝些。对于成长中的青少年来说,讲清楚这一点很重要。去年网上流传“北大精神科医生:40%北大新生认为生活没有意义”(徐凯文),我以为被严重误读了。关于精神疾病的统计,关键在于如何设计问卷以及解读数据。比如,北大一年级新生,“其中有30.4%的学生厌恶学习”,这我能理解;说“还有40.4%的学生认为活着人生没有意义”,可就很难接受了。不问年轻人的表达是否夸张,真实感受中有无自嘲,全当精神疾病看待与治疗,很可能欠妥。我同意缺少精神科医生这一现状亟待改变,但反对将失眠、焦虑、强迫症等,全都当作精神疾病来治疗。在医生眼中,谁都有病,差别仅在于严重程度——到底是身体发出“报警信号”,还是亟需介入治疗?说五个孩子就有一个抑郁症,此等科普文章,我总觉得夸大其辞——当然,这取决于你对抑郁症的定义。在我看来,有些情绪很负面,需要专家认真面对,但不适合于大众讨论。比如“空心病”问题,不重视不行,但若过分渲染,会起鼓动乃至示范作用。今天的大学生,普遍读书多,感受灵敏,有意无意夸大自己的痛苦,甚至将其推演成世界末日。所以我才会提醒,成长道路上,须学会直面惨淡的人生。

   第四,艰难玉成的说法仍很有道理。我在大学教书三十多年,感叹今天的孩子怎么变得这么脆弱。我们那代人,在狂风暴雨中成长,那是不得已;可也正因从小生活艰难,显得皮实,内心深处比较强悍。年轻一辈,不必整天面对飞沙走石,自然是大好事,但也须晓得,这世界既美好,有时也很丑恶。若过分干净、敏感、脆弱,全都是玻璃心,一碰就碎,那也太可惜了。要求大家都把你捧在手中,不断地哄,那是不可能的。《红灯记》的唱词,“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是没有道理的。现在的大学生,大都属于独生子女,从小衣食无忧,父母只要求你好好读书,什么杂事都不干。我每次下班回家,路过清华附中,见家长接送的小车占满道路,无论如何整治不了,惊叹都高中生了,为何非接送不可?小学生每天接送情有可原,因怕被坏人拐跑了,中学生至于吗?前一阵子,我给师兄老温写书评,题为《百战归来仍战士》。一个早年的学生读了,说单是题目就让她热泪盈眶,原因是,20年前她跟我念书时,听我说过一句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做学问不容易啊,古来征战几人回。从政如此、经商如此、做学问也如此,没有这样的信念,就不要进来。”

   第五,请不要误解美国的教育方式。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最近20年,教育方式都发生了很大变化,据说是向美国人学习,杜绝批评,加强鼓励。今天说你好,明天说你很好,后天说你特别特别好,只有这样,孩子们才会突飞猛进。我问了好些美国人,你们有这么傻吗?精英学校不是这个样子的,都跟以前的中国人一样,强调严格训练。“古来征战几人回”,没有这种精神、信仰、意志,不可能走很远的。当然,为了万事大吉,很多水平不怎么样的学校,确实只求哄你平安走出校园。至于你学到了什么、日后有多大成就,跟学校没关系。这么一来,学生们变得很脆弱,老师则不断赔笑脸说好话,小心翼翼地,深怕伤了他/她的自尊心;绕着弯子,铺垫了大半天,稍有批评,浅尝辄止。每到毕业论文答辩或学位评审,从院系到学校,都必须认真斟酌——在学术标准与个体生命之间取得某种平衡。二十多年前我曾警告某学生:学不下去,可以提前回家。现在不敢这么说了。老学生都说我日渐慈悲,不知是年龄缘故,还是整个风气变化使然。

   第六,关于研读文学的作用。有感于国人读书太讲功利,多年前我曾提倡“读无用书”——不是真的“无用”,而是无法马上派上用途。最明显的,莫过于研习文学的目的,并非成为职业作家,而是培养想象力、审美趣味,还有同情心。好的文学作品对于人心、人性、人情具有陶冶及启迪作用,比如超越平庸、拒绝势利、尊重普通人的感受与尊严等。去年新冠疫情暴发,我接受记者专访,谈及文学如何帮助体会苦难与洞察人心:“面对重大灾难,科普读物与文学作品,二者都需要,只是有轻重缓急之分。我同意第一时间是科普,让大众了解疫情的来龙去脉,方不至于听见风就是雨,任凭各种谣言摆布。这个工作很重要,政府及媒体都会迅速跟上,很快就全覆盖,无死角。至于更为专业的,比如从物种进化的角度观察人与病毒的关系、讨论各种瘟疫的产生及社会影响,或者中外抗疫的历史,那要看个人兴趣,可读可不读。至于文学的疗救功能,不在救急,也不在知识,关键是培养体贴与同情——对于他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对于他人的高尚充满敬意。所谓人性善,是需要呵护与养育的;具体到每个人,经历(或体验)苦难,因而获得精神上的成长,是人生极为重要的一课。在这个意义上,一个应急,主要指向知识与理智;一个长线,更多诉诸道德与情感,二者最好携手同行。”(参见《对话陈平原:文学的疗救功能,究竟体现在哪》,2020年3月6日《解放日报》)

第七,热爱文学,但理解文学的局限性。这里强调的,不是鲁迅说的“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一炮就把孙传芳轰走了”,而是,第一,文学只是众多学科之一;第二,文学不等于整个生活。学文学的,既不要妄自菲薄,也别自我吹嘘。前些年,某家长发现小学试题“雪化了,变成了()”,孩子填“春天”被判错,因正确答案是“水”。家长很不服气,网络上更是吵翻了天,一口咬定这老师很可恶,扼杀了孩子的想象力。我没有参加辩论,只是弱弱地问了一句:什么科目?回答是“自然科学”。那么,老师是对的,我们不该在“科学”课上大谈“诗意”。童心及童趣特别容易获得大人(尤其是文青)的欣赏,我的学生便常在朋友圈晒她家孩子的诗意表述。但孩子必须长大,那时你会很失望的。因为,童心是大人眼中的诗意,犹如乌托邦,很美好,但极脆弱,随着年龄增长必须超越。丰子恺《给我的孩子们》(《子恺画集·代序》,1925)称:“我的孩子们!我憧憬于你们的生活,每天不止一次!我想委曲地说出来,使你们自己晓得。可惜到你们懂得我的话的意思的时候,你们将不复是可以使我憧憬的人了。这是何等可悲哀的事啊!”是的,这“身心全部公开的真人”,总有一天会长大;若长大后,还像儿时那样因“小小的失意”,便“哭得嘴唇翻白,昏去一两分钟”,那一点都不可爱,只能说可怜且可怕。热爱文学很好,但必须明白,现实生活很丰满、很复杂,有时甚至很严酷——若只有“诗意”,(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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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华读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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