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嵘均:网络民粹主义的行动逻辑、滋生情境及其治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01 次 更新时间:2021-10-19 09: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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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嵘均  

   摘要:在网络空间中,作为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网络民粹主义既是一种社会思潮,又是一种政治策略,还是一种社会运动。一般而言,网络民粹主义的行动逻辑是遵循着“社会思潮→政治策略→社会运动”规律发展演变的,其过程则表现为“民意发酵→舆论声讨→民怨沸腾→网络动员→网络溢出”等样态。在当下中国,网络民粹主义滋生的社会情境是复杂的,它是社会动因、心理动因、政治动因在网络空间中叠加而交互作用的产物。在一定程度上,网络民粹主义虽然具有“社会警示灯”的作用,但是它也具有冲击主流意识形态,激化社会矛盾,破坏社会秩序等危害。为此,需要从网络民粹主义滋生的社会情境着手,在关注社会公正性和人民性的基础上,沿着技术阻断、制度建构、认同构建、根源治理这一逻辑思路,对其危害进行有效治理。

  

   关键词:网络民粹主义;行动逻辑;滋生情境;网络治理

  

   作者:杨嵘均,华东政法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上海 201620)。

  

   本文载于《学术月刊》2021年第8期。

  

   目录

  

   一、民粹主义网络生成、传播和聚合的行动逻辑

  

   二、民粹主义网络生成、传播和聚合的社会情境

  

   三、民粹主义网络生成、传播、聚合的可能影响及其治理

  

   四、结 语

  

   近年来,民粹主义思潮在中国迅速抬头,尤其是在网络空间中,其影响越来越大。这严重影响了中国主流意识形态的健康发展,必须引起高度重视。网络民粹主义的影响之所以能够越来越大、越来越广泛,一方面是由于贫富分化、贪污腐败、教育医疗等各种现实问题频发所形成的有利于网络民粹主义滋生的土壤和气候,另一方面也是由于网络化、信息化和数字化等的技术赋权和话语赋权所导致的技术后果。因为网络化生存带给人们“无风险的承诺”,所以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即使虚拟世界崩溃了,你所遭受的损失也会比在现实世界中少得多;在虚拟世界中你做任何事情所承担的后果都要比现实世界更轻,于是你可以随意地作出承诺,却不用承担风险”。事实上,人们就是通过“符号化、数字化、信息化和借助语言”,将自己打造成“虚拟主体、无性别主体”隐匿在网络虚拟空间的。这样,“无风险的承诺”与网络技术、信息技术以及数字技术等所提供的便捷条件,便创生了网络民粹主义新的特点和新的逻辑,即网络民粹主义的生成、传播和聚合呈现出了与网络技术传播相适应的新的生态。然而,这一点却没有引起足够而深入的探讨。到目前为止,不管在实践部门还是在学术界,对民粹主义的研究和关注,不是停留于民粹主义变动不居的概念,就是局限于民粹主义的消极影响,或者空谈民粹主义的危害。然而,这却在很大程度上脱离了民粹主义滋生的社会情境、现实土壤以及由传播技术变化而带来的新样态和新逻辑。对此,需要对其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以进一步搞清楚以下问题:我们该如何理解和认识网络空间由技术赋权和话语赋权而衍生的民粹主义?其生成、传播与聚合的行动逻辑是怎样的?其能够在网络空间中滋生和发酵的社会情境是什么?进一步,在面对网络民粹主义所可能产生的危害时,我们应该如何治理?本文旨在探讨上述问题。

  

   一、民粹主义网络生成、传播和聚合的行动逻辑

  

   一般而言,在现实的物理时空中,“民粹主义”(populism)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现代政治现象”,它“既是一种政治思潮,又是一种社会运动,还是一种政治策略”。也就是说,民粹主义不仅是代表一种反对精英主义、坚持以平民的利益与诉求为终极价值关怀的社会思潮,还是一种以鼓噪、动员和聚集平民大众并利用群众力量达至各种利益诉求的政治策略,更是一种把普通群众当作政治改革决定性力量而进行动员的群众性社会运动。

  

   图片

   但是,在网络虚拟空间中,如果从民粹主义的生成、聚合与传播的发展过程来看,其互联网生态不仅包含一种极端平民化的社会思潮的生成、聚合与传播,更指向和包含作为一种政治策略和社会运动的生成、聚合与传播,而且在网络虚拟空间中,这三者之间是相互关联的,基本上是沿着“社会思潮→政治策略→社会运动”这一逻辑理路而生成而发展演变。具体来说,民粹主义首先是作为一种潜在的社会思潮,在现实议题的催化下泛起于互联网空间;之后,随着现实议题的逐步演化以及在网络意见领袖或者网络推手有意乃至肆意煽动下而将普通网民情绪推向高潮。这时,潜在的民粹主义就会借势发难而发展演变为一种有目的、有计划、有组织的诉求表达和利益抗争的政治策略,进而在汹涌澎湃的民意民情民怨民愤民怒中逐步溢出网络边界,并最终升级为一种大规模的群体性社会运动。在这一“民粹生成→民粹传播→民粹聚合→民粹转化”的整个动态化发展过程中,网络民粹主义生成、传播和聚合呈现为“情绪发酵→舆论升级→民怨沸腾→网络动员→网络溢出”这一逐步演化升级的不同样态,而这些不同的样态就构成了民粹主义的互联网生态。这是典型的完整的网络民粹主义发展过程。但需要说明的是,近20年来中国民粹主义网络生成、传播和聚合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典型的民粹主义发展过程,而是“一种非典型的民粹主义,或者说是民粹主义政治的初级阶段”,其最终目的不是反制度化和颠覆政权,而是在指向具体事件中表现为一种利益抗争和诉求表达,在其利益诉求得到满足后,民粹主义的网络生成、传播和聚合的互联网生态便会走向终结。故而,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民粹主义的网络生成、传播和聚合并不必然完整地经历“民粹生成→民粹传播→民粹聚合→民粹转化”四个阶段,而民粹主义的生成、传播和聚合的互联网生态也并不必然地呈现为“民意发酵→舆论声讨→民怨沸腾→网络动员→网络溢出”五个完整的样态(见图1)。

   民粹主义滋生和发酵的本源是现实社会生活,它起初是作为一种社会思潮蛰伏于网络虚拟空间的。在现实社会生活中,当贪污腐败、环境污染、生命伦理等现实敏感议题所滋生的生存危机感和道德崩溃感在网络空间传播而引发网民关注时,蛰伏的民粹主义就最容易借势而趁机抬头,通过快速占据道德和舆论的制高点,用反精英主义、反权威主义、反智主义或者用“以人民为中心”等充满“社会正义”或者悲天悯人的话语诱导网民,并以“我们对抗你们(us vs. them)的方式”挑起民众对政治集体、精英阶层或者权威人士的敌视来引导网络舆论以升级社会矛盾,在夸大精英与大众的阶层分离、情感鸿沟以及歪曲并强化精英阶层对普通民众的恶意中助推网民情绪发酵,让“沉默的大多数”不再沉默。如在“4·14聊城于欢案”发展过程中,民粹主义便是乘着“黑恶势力”与“正当防卫”这两大议题顺势而起,前者映射出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官员群体徇私枉法带来的平民生存危机感,后者则滋生出道德伦理在面临法律法规重压下个体的无力感与道德崩溃感,正是在充分利用并过分夸大“黑恶势力”与“正当防卫”所滋生的普通民众和社会精英集团的矛盾和对立中,民粹主义以“社会正义”的名义和传统伦常的道德砝码在网络空间内一呼百应,迅速抢占道德制高点,进而主导了微博、微信等新媒体的舆论走向。在此阶段,民粹主义尚处于生成的阶段,其网络生态主要表现为泛滥四起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舆论声讨。

  

   当舆论持续升级,民粹主义者们便打着“公平”“正义”以及“维护弱者群体利益”的旗号加快网络传播,通过妖魔化精英阶层和声讨涉事官员、专家、富人等方式“故意制造大众与精英,民间和政府之间的对立”,以“使那些对社会集团有怨恨之辞的人民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加强了那些痛恨这些社会集团的人民之间(甚至是产生)的团结”。与此同时,民粹主义者们还利用话语勾连将现实议题同社会腐败、司法不公、官商勾结等负面社会问题建立联系,在借题发挥中扩大议题影响、激化现实矛盾、调动网民情绪。此时,他们借助话语强占、话语专制、话语暴力等方式建构了一个民意汹涌、民怨沸腾的网络舆论场。这样,在刻意激化矛盾和病毒式扩散传播中,民粹主义的互联网生态也就从民意发酵和舆论声讨加速演变为鼎沸喧嚣的民怨民愤民怒民恨。其典型案例就是“药家鑫案”。在“药家鑫案”中,民粹主义者利用“二元对立”的文本叙事巧妙地构筑了药家鑫“权贵身份”与张妙的“底层身份”,成功地将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置换成两种社会身份对立的社会事件。网络舆论在以悲情叙事凸显权威阶层的骄横跋扈和平民百姓的悲惨凄凉中勾连了社会不公、权力寻租、贪污腐败等负面社会印象,这不仅迅速集结了网络空间中怀有“社会正义感”的不明群众,而且也成功地调动了他们的愤怒情绪,更引发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等义正辞严的舆论狂潮和汹涌民愤。

  

   当然,在民粹主义者刻意的组织引导下,这一汹涌澎湃的民怨民愤也就自然成为其实现政治诉求和谋求利益的重要手段。这样,民粹主义的互联网生态也就从自发走向了自觉,从社会思潮转化为政治策略。在这一阶段,民粹主义者“并不满足于制造‘网络聚集事件’,因为仅仅通过点击率、跟帖或发言来表明观点、立场是难以满足民粹主义的现实关切的”。因而,网络意见领袖、网络推手和不法分子就会有目的、有计划和有步骤地进一步规划、组织和引导数目众多的散乱零碎的网民,并迅速把他们集结在一个以自己为主导的“中心地带”(heartland),在形成一股巨大的集体行动力量后溢出网络空间来裹挟民意、要挟政府,以致最后酿成重大的群体性事件,或者政治事件。从这个意义上讲,民粹主义的网络生成、传播和聚合天然地具有网络动员和诱发群体性事件或者政治事件的潜能。如在新疆“7·5”事件中,民族民粹主义在扩大民族矛盾和挑动网民情绪后被国际势力、宗教势力和民族势力所利用,成为其颠覆中国民族政策和社会制度的政治工具和政治策略,在这些反动势力网络动员下,民族民粹主义迅速集结了大批群情激愤的网民,并在溢出网络转战现实领域中发展成为一起大规模的群体性暴力事件。这严重冲击了中国的政治稳定。

  

   基于上述分析,可以说,在网络虚拟空间中,民粹主义大致经历了民粹生成→民粹传播→民粹聚合→民粹转化四个过程,其互联网生态主要体现为民意发酵→舆论升级→民怨沸腾→网络动员→网络溢出五种情境,而在这一完整过程中,民粹主义的性质顺次经历了社会思潮→政治策略→社会运动三次变迁。

  

   从传播学的视角来看,民粹主义的网络传播是勾连整个逻辑体系的关键一环,没有网络传播的推波助澜与扩大影响,民粹主义只能停留于生成阶段,其互联网生态将止步于情绪发酵,难以掀起风浪。沿着“话语强占→沉默的螺旋→社会流瀑→话语专制→群体极化→网络暴力→话语强占→……”这一循环往复的网络传播样态,民粹主义迅速走向成熟,并在激化现实矛盾、煽动社会情绪、集结大批网民中积累了现实演化的民粹力量(见图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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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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