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河:从“代理”到“替代”的技术与正在“过时”的人类?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0 次 更新时间:2021-03-29 06:2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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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河  

   内容提要:技术哲学应成为当代“第一哲学”,更多关注技术向何处去、人文科学向何处去以及人类向何处去等问题。指向“身外自然”的技术无论怎样都只是“人体器官的延长”,只是人的“代理者”;但指向人的“身体自然”自身的技术则日益显示出对自然人体的“替代”作用。当代生物工程和人工智能分别代表着两条对自然人体进行“替代”的技术路线。“替代”是人类技术向后人类技术、“人类中心论人文主义”向“后人文主义”转变的核心主题,也应当成为当代“第一哲学”的第一主题。对这一主题的探讨,或对技术本质的再追问,离不开对“过时的人”、“普罗米修斯差异对比法则”、“后人类/后人文”(posthuman)、“算法本体论”、“数字人文的后人文含义”、“作者之死—经典之死—经典阅读之死”等系列概念的辨析和梳理。

  

   关 键 词:人的过时性;后人类;后人文;算法本体论;欲望生产

  

   项目基金: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世界文化多样性与构建和谐世界研究”(12&ZD011)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李河,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北京 100732)。

  

   技术哲学一向被视为哲学的一个分支,但这个学科定位已远不足以彰显当今技术哲学问题的根本性。技术哲学应是当代“第一哲学”!①

  

   古希腊的第一哲学聚焦本源性的“存在”问题,各学科都从“存在”取得自己的局部对象。这个“存在”本质上是“自然的”。事实上,东西方的古人都会用“自然万物”或“道法自然”等说法谈论世界,说到人时,也不约而同地将其本质或天性视为“自然”。②但古典意义的自然在“存在就是被制造”③的今天变得面目全非,原本居于人与自然中介地位的技术系统④加速膨胀并吞噬着它的两极:在对象极,古典的自然被马克思所说的“人化自然”、卡西尔的“符号化自然”或海德格尔的“座架”所替代;在主体极,技术系统从人的自然感官、自然肢体或自然智能的代理者,朝着自然人的以及人类中心地位的替代者的方向发展。尽管从代理到替代的进程在现实层面尚未完成,甚至远未完成,但它在观念上早已发生:与当今一日千里的人工智能等高端人类制造品相比,传说中作为“上帝造物”的人本身日益无奈地表现出“过时性”。

  

   从“替代”角度追问技术的本质和人的未来是传统技术哲学转变为“第一哲学”的重要契机,它迫使人们思考的根本性问题包括:现代技术从哪些方面显示出对人的“替代”?以生物工程或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现代技术的加速发展是否意味着人类自然演化的终结并提示着“人的过时”?日益呈现“去人类中心化”取向的技术对于“人类中心论”的挑战是否意味着传统人文主义的终结并提示着“人文科学的过时”?“数字人文”是否将根本改变传统人文科学⑤知识的文本生产方式和存在形态?人类能否遏制技术的“为恶利用”?总之,日益“脱离人的控制”的技术究竟是处于一种可“回归”的“异化”状态,还是走上了一条“去人化”的不归路?

  

   上述问题对于当代思想者来说显然唯此为大,“与机器与人的问题相比,在‘自由’与‘专制’问题上争论不休的东西方世界政治‘哲学’上的差异已成为次要的问题。它是个时代的问题,更是一个整体性问题”。⑥笔者甚至感觉,对上述技术话题毫无兴趣或了解的哲学,即使再学术也只是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过时的”哲学,因为它追问的问题或许已失去了存身的根基。

  

   一、“替代”主题的浮现:安德斯的“过时的人”与哈桑的“后人类/后人文”

  

   本文标题中的“过时的人”并不是什么新说法。1956年,德国思想家京特·安德斯(Günther Anders)推出了文集Die Antiquiertheit des Menschen第1卷,⑦其主旨是审视现代技术对人类未来的影响。该文集多次再版并获奖,2010年中译本《过时的人》问世。严格说来,该书书名直译应是“人的过时性”或“人的过时状态”。但对大众而言,“过时的人”确实比“人的过时性”更容易得到世人的关注和理解。

  

   “过时的人”问世之后,还出现了不少相近的命名,如“后人或后人类”“人类世与后人类世”以及“智人的终结”⑧等。这些命名的出现表明,当代科技的加速发展使“未来”在人的本质追问中占据了头等重要的地位。如果说在过去的时代,“未来”一向具有反复来临的“复数形式”,那么“过时的人”或“后人类”所追问的“未来”则是那种经历后就不再经历的“单数性未来”。如果说人不可能“经历”自己的死亡,那么人类也就不会“经历”这种单数性的未来!自基督教“末世论”观念之后,还没有哪个时代对人的单数性未来如此关注。下面先来考察一下“过时的人”以及“后人类”等话语是如何出现的。

  

   (一)“过时的人”:“普罗米修斯的羞愧”

  

   京特·安德斯是20世纪与德国主流哲学圈存在着密切的人际联系、却在思想上始终处于若即若离状态的另类思想家:他是瓦尔特·本雅明的表弟,曾师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并在胡塞尔指导下获得现象学博士学位。他是汉娜·阿伦特的第一任丈夫。他的思想不专属于胡塞尔现象学、海德格尔存在论哲学或法兰克福学派的学术圈子,但其著述常常跃动着这些流派思想的影子。⑨

  

   文集第1卷收录了安德斯四篇长文,首篇文章的标题便推出了一个科技哲学的划时代隐喻——“普罗米修斯的羞愧”。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的创造神,他创造了人类,为人类盗取天火,教会人类生存技术。人类因为掌握了技术而从众生脱颖而出,从自然的奴仆变成它的征服者。由此,普罗米修斯成为18世纪发轫的科技革命和产业革命的偶像,这些革命催生了以“人类中心论”意识为指归的进步论意识。科技进步论在20世纪上半叶达到顶点,但顶点意味着没落。安德斯写到,进入大机器时代后,人的创造物日益精细完美,终有一天,人“在自己制造的产品面前不由兴起自愧弗如的羞愧感”!这是人的羞愧,也是人的创造者和科技大神普罗米修斯的羞愧!——“今天的普罗米修斯默默地自问:‘我算什么?’他觉得自己在亲手制造的机器乐园里像个侏儒,‘我算老几?’”⑩

  

   “人不如自己创造的机器”,安德斯当初提出这个论断时确实惊世骇俗。因为两百年来人一直以“制造工具的动物”自居,工具技术的出现只会使人自豪,怎么会引发人的羞愧呢?但安德斯说的引发人“羞愧”的技术不是芒福德所说的“手工操作时代的自然工具”,如铁锨锄头、磨坊马车等,而是具有高度自主性进化能力的机器体系。当人与这个日益精致的机器比较时,便“羞愧地”意识到以下几点。

  

   第一,自然人体是个“有缺陷的结构”。(11)对此,安德斯曾说,美容业的发达是因为许多人对自己的样貌缺乏信心。当然,自然人的缺陷远不止于此,他想做的事越多,其自然身体的缺陷越明显,人是个“系统性的缺陷结构”。安德斯的这个观点触发了后来科技哲学家们的想象。德里达的学生贝尔纳·斯蒂格勒将其三卷本著作《技术与时间》的第1卷命名为“埃庇米修斯的过失”。(12)埃庇米修斯是希腊神话普罗米修斯的弟弟,正是他的“过失”使人这个造物成为“缺陷性存在”,对人的自然缺陷的技术克服构成了该书的核心主题。(13)

  

   第二,自然人的缺陷结构难以通过自然演化而快速改变,因为“我们的躯体是恒定的……无法每时每刻改变的”,(14)相形之下,机器演化不仅迅速,而且不断加速,这构成了所谓“普罗米修斯的差异对比法则”。(15)由于人的自然演化“百年如一日”,而机器的进步则“一日如百年”,因此这种“差异对比”会日益拉大,据此机器进步取代人的演化是必然之理。

  

   第三,机器与自然人出现了“主客异位”:自主性本是人作为主体的根本属性之一,植根于人的自由意志,但现代机器体系也日益获得了自主性,(16)它虽然不是植根于生命性的自由意志,但却植根于一种驱迫性的逻辑自身要求:机器按自身需求摆置需要制造的自然产品,按自身需求生成操作者的行为规范,按自身需求摆置相应的人才教育体制。面对复杂的机器系统,普通人无力评论机器,但机器则可按照自己的要求来选择人。机器变成了“类主体”。(17)

  

   第四,由于不能忍受人的“缺陷结构”,旨在系统改造自然人体的“人体工程学”应运而生——“技术工程”替代了人体的“进化过程”。安德斯写到,“‘人体工程学’是机器人时代的成人礼!——他是人进入机器人时代的仪式,人无非是机器人的‘候选人’,人最终将成为新的机器型号。”为此,安德斯引述了尼采的一句恶狠狠的断言:“人的身体是个必须克服的东西!”(18)

  

   总之,“普罗米修斯的羞愧”表现了人对自己的“自然本质”(natum esse)的憎恨:人是生物进化而来的,而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自然进化物何如技术制造物?!安德斯以反讽的口气写到,“人认可了物的优越性,把自己与物等同起来,肯定了自己的物化,并将自己尚未物化的部分视为一种缺陷”。(19)

  

   安德斯谈论人与机器时表现出的否定态度,令人想起法国启蒙思想家拉·梅特里1747年出版的小册子《人是机器》。学医出身的拉·梅特里也是从“人体工程学”角度把人的五脏、血液循环和神经系统、四肢关节以及大脑等比喻成一架机器,他甚至同样使用了“普罗米修斯”的隐喻:“如果服岗松制造一个吹笛子的人,一定比制造他的鸭子需要更多的技巧,那么,如果他制造一个会说话的人,当然就需要应用更多的工具和更多的技巧了:这个机器今天不能再认为是不可能的了,特别是在一位新的普罗米修斯的手里。”(20)但构成明显反差的是,拉·梅特里笔下的普罗米修斯不是“羞愧的”,而是“自豪的”!因为出于他手的“人体机器”是最精密的机械,比世上任何机器(无论是无机的还是有机的)都要卓越。但两百年后,京特·安德斯终结了这个神话:造物主创造的自然机器“人”远远比不了人自身创造的机器!套用拉·梅特里的笔法,安德斯文章《论普罗米修斯的羞愧》的另一个准确标题应该是:《人不如机器!》或者《人是个过时的机器!》

  

   值得一提的是,安德斯对人的“过时性”话题十分痴迷,他在1980年出版的《过时的人》第2卷竟收集了28篇有关“过时”主题的文章,如“过时的外貌”“过时的人的世界”“过时的劳动”“过时的真实”“过时的自由”和“过时的历史”等。“过时”成为他批判性审视技术和人的重要视角。

  

   (二)“过时的人”:“原子弹符号下的生存”

  

   除了“普罗米修斯的羞愧”,“过时的人”在安德斯那里还有另一重含义,那就是文集第1卷《论原子弹与人类“世界末日失明症”的根源》一文提到的“在原子弹符号下的生存”。这个题目今日看来老生常谈,但作者的洞见依然具有极大的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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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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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京)202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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