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晨:家:中国文化当代最切近的形式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25 次 更新时间:2020-12-28 00:56:50

进入专题:   中国文化  

孙向晨 (进入专栏)  

   摘要:

   在一个文化自信的时代,人们热衷于谈论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热闹的形式似乎很多,也都很需要,但我们是否注意到身边的“家”呢?没有人能否认“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有着核心地位,这是由中国文化的精神实质决定的,那么在现代我们又为什么遗忘“家”久矣?我们能否在正视现代世界的境况下,重建一种尊重“家”的现代文化,并让这种尊重落实在生活世界的方方面面,让“家”成为在当代体现中国文化最切近的形式。

  

  

   随着文化自信的回归,人们热衷于谈论中国文化传统,在社会生活的各个层面有着越来越多中国元素的出现,古典的建筑、中式的庭院、流行的汉服,发达的饮食文化,人们为这种熟悉氛围的回归而欣喜;在遍布海外的孔子学院,中国文化也有其固有的某种形式,挂灯笼、舞狮子,贴窗花、包饺子、学书画、打太极等等,人们为中国文化的活跃而高兴。这些固然都是中国文化的某种体现,但与现代生活的丰富样式相比,似乎外在了一些,究竟该如何来理解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

  

   一、如何理解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

  

   如何领悟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关系到中国文化在现代社会的生命力。中国文化在现代生活中究竟是作为一种元素?作为一种活动?作为一种思想,还是作为一种精神?如果没有对于中国文化核心观念的真切判断,对中国文化当代形式的理解就有可能流于表面化,元素化,装饰化,民俗化,不能抓住其精神实质。如果没有对于中国文化当代形式的清醒认识,就不可能谈论文化的软势力,不可能谈论文化的辐射力,也就丧失了一种文化真正的吸引力。只有深爱自己的文化,对自己的文化有高度自觉,我们才有资格谈论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

   就现实生活而言,中国文化在当代的形态不可谓不活跃:有元素型的:很多场合,我们都会看到带有中国文化元素的建筑、庭院,在风格与气质上都很中国,其功能则完全是现代的,这个意义上的文化形式带有极大的装点性。有复古型的,在现代化进程中,我们拆毁了很多古建古院,也复建了很多,如今在很多旅游地区,有很多复古型的街区或建筑,好的固然可以增加一点生活的多样性,差的就完全背离了时代的要求。这样的做法对于中国文化的现代生命力并没有实质性意义。还有一些民俗型的:更多的体现了民俗文化的活力,庙会、灯市、舞狮等,有很强的民间祭祀和节庆的意味,非常热闹,但背后的精神层面则缺乏关注。还有传统技艺型的:有武术,有各种传统的健身养生活动,包括饮茶文化等,对于一些知识精英来说,还有传统的琴棋书画,在这方面,中国文化依然扎根于社会的方方面面,有着相当旺盛的生命力,同时也在探索其在现代世界新的发展,新的活力。事实上,如今在世界上讲起中国文化,最为普遍和流行的还是饮食文化,这是中国文化在世界上流传最广,辨识度最高,也是最受追捧的,一部《舌尖上的中国》打动无数中国人。在各种“术”的追求中,中国文化也还有很大空间,从武术到医术,从养生到饮食,更有人从传统智术追求人间的致胜之术,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终究是在“术”不在“道”。因此更需要瞩目精神活动,在这个层面,中国文化也依然有强大生命力,国学的蓬勃发展,古典艺术的魅力四射,经典著作在社会中的广泛吸引力,各种读书班、各种经典的解读、百家讲坛依然拥有广阔市场。如此而言,中国文化当代形式似乎毋庸我们多言,它就在我们的生活之中,依然生机勃勃。

   要理解“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这个命题,有两个关键环节,其一是中国文化,其二是当代形式;如果我们不从那些外在的、要素的、技术的方式来理解中国文化,那么我们就要问中国文化的精神实质究竟是什么?以及这种精神实质自我实现的现实路径究竟是什么?由此我们也才能真正明白,中国文化在当代究竟还有什么样的生命力。这是理解中国文化当代形式作最为关键的环节。只有这样,才能正本清源,防止中国文化理解的浅薄化、元素化、外在化。必须从更为本质的层面来理解“中国文化的当代形式”这个根本性命题。

   自清末取消科举以来,现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发生巨大变化,列文森在《儒教中国及其现代命运》中曾哀叹中国文化已经进入“博物馆”,[1]虽然有所“保存”,但已经丧失了它的现实土壤,更进一步讲,作为中国文化精髓的儒家思想已经丧失了它的社会生活载体。确实,科举取消了,传统乡村消失了,宗祠文化式微了,学校代替了私塾,传统的主流文化失去了它的社会载体,儒家思想似乎已经成为“游魂”。[2]就文化传统与当代形式而言,如果精神已死,遑论“当代形式”,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领会中国文化传统的核心价值及其现实形式,是我们破解这个命题的核心环节。

   要深切理解中国文化的精神实质就要深入传统。没有人会否认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家”扮演了一个极为重要的角色,王国维先生在《殷周制度论》中,特别强调了“亲亲、尊尊”对于中国文化传统的根本性作用。[3]尤其是在中国主流文化中没有位格神信仰的情况下,一切的核心价值观念就都不是从“神”的角度,而是从“家”的角度来加以理解的。由此,在明清之际,当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时,与中国文化的根本性冲突就表现在“礼仪之争”中,[4]尤其是当耶稣会将传教目标定位为中国士大夫文人阶层时,这种价值上的冲突更为明显,也就是神的信仰与家的信仰之间的紧张关系,这是两种文化传统之间的根本对立。

   中国文化传统对于天地神人的根基性理解,与希腊-基督教的理解完全不同,在希腊体现为现象-理念的二元论,在基督教体现为此岸-彼岸的模式,这是一种本质世界远离尘世的模式。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没有这种二元论模式,而是强调天地人三才,万物一体,天人之间没有如此隔离,而是强调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如此则可“赞天地之化育,可以与天地参矣。”这是一种与西方文化传统根本不同的世界观,基于这样的理解,中国文化一直强调:“道不远人”,本质世界不是远离尘世的,“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5]这是中国文化传统异于西方文化传统的根本特质,所以在中国历史上,不会特别去追求那种远离尘嚣、高耸入云的教堂,“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6]最为高深的道理,最为精深的修行都是从身边做起的,“砍柴担水,无非妙道”。因此,中国文化的主流传统并不追求虚无缥缈境界,而是从我们身边最切近的家庭情感与伦理开始。因此《中庸》虽然很是思辨,但最终依然落实于“孝悌”与“忠恕”之道,“极高明而道中庸”。今天每个人依然生活在“家”里,但又“离家”已久,遗忘了“家”对于中国文化的根本性意义。“家”是离我们最为切近的、饱含着中国文化的精神实质,是中国文化精神最为现实的载体。西方的文化传统以“现代性”的名义对于中国文化传统有着巨大冲击,为此我们经历了巨大的精神迷茫,精神价值的底线守在哪里?我们应该有清晰的意识。舍本求末,未免渐行渐远,因此我们要敢于正本清源,重新认识家的真正意义,重新面对中国文化的根本。

  

   二、“家”是中国文化传统的核心价值

  

   “家”在人类进化与社会发展中起着巨大作用,恩格斯在《家庭、国家、私有制起源》中刻画了“家”在从蒙昧时代、野蛮时代向文明时代过渡的重要作用,[7]确实“家庭”在文明社会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家”普泛地在人类文明发展中所发挥的作用与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独特贡献还是有一定的差异。“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不仅重要而且更为自觉,并基于“家”文化而发展出一种蔚为壮观的文明,因此“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更具一种本体论地位。中华文明绵延不断、源远流长,这与中国人强调“家”的文化息息相关,这也是我们应该为之骄傲的文化力量。

   “家”在人类社会的发展中有着各种形式,并在各个文化传统中形成了自己的“家”理念。但是,“家”在现代文化中却饱受质疑,现代原则在根基处与“家”的核心价值有相抵牾之处,因此“家”在现代社会中的价值会时时被遮蔽。事实上,“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有着得天独厚的位置,中国文化不仅重视“家庭”而且重视其在社会秩序结构中的深远意义,中国文化讲“修齐治平”,其实都是围绕着“家”的理念来展开的。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并没有唯一的位格神,其对于生命的创生,不朽的追求以及伦理的诞生都与“家”’息息相关。中国文化传统信奉宇宙间大化流行,生生不息,落实在生命意义上,就表现为对于生命之连续性的高度重视。中国文化的核心价值从而体现为一系列基于家而发展出来的德性:亲亲、孝悌、仁爱而泛爱天下,“家”成了中国文化意义与价值的发源地,既是社会的最基本组织,也是精神的安放之地,“家”也成为中国人理解世界的基本模式,人们经常讲天地父母,四海一家,环宇之内皆兄弟,由此而形成一个“温暖”的世界。所以,“家”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扮演着一个其他文明所没有的关键角色。

   王国维以“亲亲尊尊“确立了西周至近代的中国文化传统,周公在此基础上制礼作乐,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中国文化由此为之一变,从殷商的神灵祭祀文化转向了周代基于“亲亲尊尊”的礼乐文化,走上了一条非宗教化的人文之路。“家”由此在中国文化传统中特别突出。在西方文化传统中,希腊文化强调“爱欲”,一种男女之间的情爱,它也引申出一种更普遍的追求,成为文化的基本情感动力;在基督教文化中强调“圣爱”,以神对于世人的普遍之爱演绎成一种情感原型。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亲亲”之爱,作为一种最朴素的情感,得到了中国古代圣人的高度重视,基于“亲亲”之爱,建立起社会的伦常基础:“仁者,人也,亲亲为大”。[8]由此,培育“亲亲”之爱的“家”变得异常重要。

   每一个社会都有其核心的德性系统,在古希腊是“智慧、正义、勇敢与节制”,今天的西方议事大厅内,四个顶角上依然矗立着这四尊女神。在基督教中,最圣神的德性是“信、望、爱”,通过信、望、爱建立起与上帝之间的根本联系,你的期待、你的拯救与慰藉都在于此。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最根本德性是“仁义礼智”,但孟子却说:“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9]由此可见,“仁义礼智”这些德性的根本都是从“家”出发的,也都可以追溯到家的基本结构。也因为这个原因,孝成为了“德之始”;孝也被称为“仁之祖”;因此,《论语》中说“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10]由之我们也能够理解为什么“孝”成了中国文化传统中的根本德性。尽管基于亲亲,基于孝悌的仁爱,有其局限性,也就是儒家常说的“爱有等差”。我们常常只记得“爱有等差”,但忘记了“仁爱”的另一面,那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也是在中国文化传统中非常强调的“推及”思想,这是“仁爱”精神中最为重要的面向,因此,中国文化一直强调“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最终乃至“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由此建立起整个社会的价值基石。

   基于“家”的文化,中国文化的超越精神也与“家”息息相关。在我们“慎终追远”,祭祀祖先中,我们超越了日常的生活世界,以此来寄托自己的情感,追寻自己的来源,告慰祖先的神灵,对往昔的尊重成为中国文化中的重要方面,这也是”亲亲”之情的一种升华,是人们内心深处报本情结的释怀,也是对未来世代寄托的希望。“家”不仅是生活场所,也是我们的精神家园。

因此,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发展出异常复杂、悠久的各种“家”文化。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有着非常繁复的姓氏文化,在姓氏中标识出在家族与世代中的长幼次序;在人们的相互称呼中表达出礼节文化,在死后的谥号中惩恶扬善,在行避讳中表达社会的秩序。在中国文化中也有着最为复杂的亲属关系的表达,亲属称谓分得很细,内外有别。尽管其中很多内容在现代社会需要重新检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孙向晨 的专栏     进入专题:   中国文化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文化研究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24082.html
文章来源:《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0年第5期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