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宗胜:刑罚目的二律背反问题新解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17 次 更新时间:2019-04-08 07:38:51

进入专题: 二律背反  

徐宗胜  

   【摘要】 中、德(日)量刑基准理论貌合神离,二律背反问题在中国现有刑法理论体系下难以展开。“点之下论”较之“幅的理论”和“点周围论”更具合理性,但它也存在缺陷,需要修正:应当在不违背公众法正义感情的前提下,以预防的必要性不大或无为由而对被告人减免刑罚。刑罚目的本身并不背反,应当以报应为主、特殊预防为辅,一般预防不是量刑阶段的刑罚目的。对责任刑与预防刑的内涵和外延作出准确界定,是研究二律背反现象的先决条件。普遍正义是量刑的不成文原则,应当得到遵守,否则就篡改了国民(立法者)的意志。刑罚目的的确立需要转变国家本位思想,由国家与公众达成共识。

   【中文关键词】 二律背反;报应;预防;责任刑;预防刑

  

   一、二律背反的内涵及理论争议

  

   “刑罚目的二律背反”一词源于德国,也有学者称之为“刑罚目的自相矛盾”(Antinomie der Strafzwecke)[1],张明楷教授称之为“刑罚根据的二律背反”[2],是指如何协调报应刑与预防刑的关系,进而确定宣告刑。比如罪行严重但预防的必要性小或者没有预防的必要性,或罪行轻但预防的必要性大,此时应该如何解决责任刑与预防刑的冲突,这就是刑罚目的二律背反问题。在笔者看来,刑罚目的二律背反存在两种情形:一是刑罚目的的虚假背反,即报应与预防原则上不存在对立,应以报应为主、特殊预防为辅。换言之,不法与责任程度主导的报应应占优势地位,人身危险性所影响的预防应处于次要地位;二是刑罚目的的例外对立,也可谓真正的二律背反,即基于预防的必要性不大或无而减免刑罚的问题。

   刑罚目的二律背反问题存在于三个阶段,即法定刑设置阶段、量刑阶段和行刑阶段。在法定刑设置上,二律背反仅指报应与一般预防的冲突,而不包括特殊预防。因为犯罪情况因人而异,立法者不可能预先设想到每个特定犯罪人的犯罪情况,制定兼顾特殊预防的法定刑。而一般预防则是立法者的考虑,比如,同样是诈骗,保险诈骗罪的法定最高刑是10年以上有期徒刑,而诈骗罪的法定最高刑却是无期徒刑。前罪不仅侵害了财产法益,而且侵害了金融管理秩序,按理说法定最高刑要重,但立法者却对只侵害财产法益的诈骗罪规定了更高的法定刑。其理由就是,后罪相较于前罪案发率更高,也更容易被人们模仿,为了威慑一般人、防卫社会而规定苛刑,即后罪的一般预防必要性大。在行刑阶段,则是兼顾报应与特殊预防。比如刑法第81条第1款规定,被判处有期徒刑的犯罪人,执行原判刑期二分之一以上,被判无期徒刑的犯罪人,实际执行13年以上,才可以假释。第81条第2款规定,对累犯以及因杀人、爆炸、抢劫、强奸、绑架等暴力性犯罪被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的犯罪分子,不得假释。这说明,在行刑阶段,不仅要考虑特殊预防还要考虑报应的限制,在有些情况下,报应对行刑起主导作用,如81条第2款;而有些情况下,报应与特殊预防则是相互制约,如81条第2款。在法定刑设置阶段、行刑阶段,二律背反问题比较容易消解,前者应以报应为主、一般预防为辅,后者应兼顾报应与特殊预防(通常情况下只需按照刑事法以及司法解释的明确规定调和即可)。最难处理的是量刑阶段的二律背反,由于我国刑法欠缺针对报应刑与预防刑关系的处理原则与方法,而且学界并不区分责任刑与预防刑,同时也在不同范围和不同意义上使用社会危害性、人身危险性、主观恶性以及量刑基准等概念,进而使得二律背反问题在我国现有理论体系下难以成立。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立足于中外刑法理论对该问题进行剖析,或许对我们有所启发。

   (一)德日量刑基准理论

   作为大陆法系国家的德国最先使用了“量刑基准”一词,量刑基准主要是用来处理责任刑与预防刑之间关系的刑罚理论,也可谓量刑原则。在量刑基准理论内部又产生了幅的理论(Spielraumtheorie)与点的理论(Punktstrafetheorie)之争。幅的理论认为,与责任相适应的刑罚是一个幅度,在确定了责任刑的幅度后,法官只能在此幅度内考虑预防刑,最终确定宣告刑。点的理论认为,与责任相适应的刑罚只能是某个特定的刑罚点,而不是幅度,在确定了责任刑点之后,只能在点之下或点周围考虑预防刑。[3]

   1.幅的理论。幅的理论是德国大多数学者的主张,也是德国联邦法院以及判例的立场。即使主张幅的理论的学者也面临着以下两个争议:一、可否以预防的必要性不大为由突破幅的下限确定宣告刑?二、可否以预防的必要性大为由超出幅的上限确定宣告刑?针对第一个争论,不少学者持否定态度,他们的理由是:“突破幅的下限会使得刑罚与正义感相矛盾,也会丧失其社会目的。”[4]多数学者则持肯定态度,即量刑时,如果预防必要性小则可以突破幅的下限。其理由则是:刑罚原则上以预防为目的,且罪责思想只是被作为有限的标准而得到承认。因此,可以在罪责相适应的刑度以下科处刑罚。[5]

   幅的理论有诸多不当之处:(1)法定刑本身就有一定的幅度,在法定刑幅度内再划分幅度无疑是将幅度压缩,通过压缩确定的量刑基准仍然是一个幅度,这就使得量刑基准丧失了实际意义。因为,幅的理论也要求确定幅的上下点,既然如此就不应该否认与责任相对应的那个确定的点的存在;(2)正义确实存在一定的幅度,比如,不管是对被告人判处4年徒刑还是5年徒刑,公众可能认为都是正义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幅度内的刑罚都是等价的制裁,正如自由裁量的结果合法但不一定合理一样,而且如果认为责任刑是一个幅度,那么宣告刑的“点”是如何确定的呢?(3)“按照幅的理论的逻辑,在责任刑的幅度内考虑特殊预防刑,仍然是在幅度内考虑一个幅度,只能得出不定期刑的结论。然而,不定期刑侵犯了国民的预测可能性,违反了罪刑法定原则。”[6]

   2.点的理论。点的理论有两种类型:一是“点周围论”,即在确定了责任刑的点之后,只能在该点的周围附加预防刑的量,得出的宣告刑不能明显偏离责任刑的点。比如,我们将某罪的责任刑确定为10年有期徒刑,那么宣告刑就只能在9年(-1)至11年(+1)左右,而不可能明显高于或低于10年。也就是说,“点周围论”限制了预防刑对责任刑的加减程度,责任刑在宣告刑中占有量上的绝对优势,而预防刑只是起辅助调节的作用;二是“点之下论”,即在确定了责任刑的点之后,只能在点之下附加预防刑的量,宣告刑不能超越责任刑的点。比如,某罪的责任刑是10年,无论被告人的预防必要性有多大(具有几个从重预防情节),都不能在点之上确定宣告刑,而只能在点以下从重。

   “点周围论”存在以下缺陷:(1)“点周围论”虽然主张可以在点之上或之下考虑预防,但对“周围”的划定却没有明确的标准,这是“点周围论”的致命缺陷;(2)“周围”也是一个幅度,尽管这个幅度的范围已经缩小,但仍然没有走出幅的理论的窘境。换言之,“点周围论”与幅的理论没有实质性的差别,它同样兼具后者的缺点;(3)“点周围论”违背了作为大陆法系国家刑法基本原则的责任主义,即不能在责任以外附加刑罚,超越责任上限考虑预防是不被允许的;(4)“点周围论”的应有之义是有罪必罚,与康德的绝对报应近似,这就使得减轻与免除处罚丧失了存在的空间。话句话说,“点周围论”只适用于从轻与从重处罚两种情况。过度注重报应主义的后果是,功利主义的价值几乎荡然无存。

   “点之下论”是日本刑法理论的多数说,也得到了我国部分学者的支持,但它也存在弊端,笔者不完全赞同“点之下论”,理由如下:

   第一,“点之下论”未能解决没有预防刑情节时的宣告刑确定问题。按照“点之下论”,其应然逻辑是:在没有预防刑情节的情况下,责任刑即是宣告刑;如果只存在影响预防刑的趋轻情节,应该对责任刑进行削减;如果只存在影响预防刑的从重情节,那么也只能在点之下从重或者顶多将责任刑确定为宣告刑。不难看出,“点之下论”存在自身矛盾,即有从重情节时的宣告刑比没有任何预防刑情节时的宣告刑轻,或者顶多两者的宣告刑一样,这岂不是说从重情节反而使量刑更轻了吗?难道有和没有从重情节是一样的?这恐怕难以被人接受。

   第二,“点之下论”没有说明责任刑与预防刑的比重关系,仍然没有解决量刑基准问题。“点之下论”虽然主张报应对预防的限制,并且认为只要特殊预防必要性不大或无,就可以在责任刑之下从轻、减轻甚至免除处罚。[7]但是,一方面,由于责任刑是实质的正义报应,因而预防刑不能摧毁这种正义,预防刑只能在正义允许的限度内存在。正义的尺度虽然很难掌控,但是也只能是以公众基于理性所支配的价值认可度为标准,我们不可能说免除处罚与判处刑罚都是正义的。换句话说,减轻或免除处罚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其一,预防的必要性不大或无;其二,量刑结果仍然是正义的。另一方面,由于预防刑主要是以体现人身危险性的量刑情节决定,而人身危险性也只是一种主观推测,并没有被科学证实。因此,基于不确定的主观臆测而对被告人削减或添加预防刑的量,也可能是错误或非正义的。笔者认为,应当尽量将预防刑情节控制在相对较小的公认的范围内,禁止滥用人身危险性,更不能为了预防而违背公众的法正义感情。“点之下论”虽然要求在点之下考虑预防,但却没有考量正义与否,也没有限制预防刑的比重,不仅没能解决量刑中的二律背反问题,反而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报应与预防在刑罚目的中的地位。

   第三,既然点的理论要求明确区分责任刑与预防刑,那么就要首先确定责任刑与预防刑的量,而不应在后面的量刑基准中讨论。量刑基准的作用只是要协调责任刑与预防刑量的关系,最终确定宣告刑。按照德国学者Jescheck的观点,并合主义并不是报应与预防的简单相加,而是辩证的结合。[8]其意思是,量刑中既要考虑报应也要考虑预防,宣告刑并不等于责任刑加预防刑,而是两者的折衷(两者各占一定的比例)。问题是,折衷之前首先应该确定两者的量,否则便无法折衷,而点的理论却将预防刑量的确定以及协调责任刑与预防刑的关系糅合在一起讨论,这岂不是将问题复杂化、模糊化处理了吗?而且至于如何折衷我们也不得而知,点的理论也没有将此疑问予以明确解释。从重是指在法定刑幅度内从严处罚,而不是在责任刑点之下从严,在点之下从重没有实质根据。

   (二)我国的量刑基准

   目前,在我国刑法学界对量刑基准的概念以及在何种意义上使用是有很大争议的,对该研究颇具代表性的学者是周光权、王利荣、张明楷三位教授。周的观点是,“量刑基准是指对已经确定适用一定幅度法定刑的抽象个罪,在不考虑任何量刑情节的情况下,仅依其构成事实所应当判处的刑罚量。”[9]王的观点是,“量刑基准是指,对已确定适用法定刑幅度的个罪,对应于既遂状态下反映该罪特点或者犯罪实害程度的事实所预定的刑量。特殊情况下,量刑基准是指个罪法定刑等级间上一幅度的下限。”[10]张的观点是,“刑法理论必须从处理报应与预防的关系亦即责任刑与预防刑的关系的意义上,探讨真正的或者另一种意义更为重要的量刑基准,从而使责任主义在量刑中得到贯彻。”[11]

   周光权教授将量刑基准理解为:对已然之罪的全部犯罪构成事实(定罪情节)所应评价的报应刑,即量刑基准只能由裸的犯罪构成事实决定,其中,这里的犯罪事实既包括定罪的基本犯罪事实,又包括使法定刑升、降格的犯罪事实。王利荣教授将量刑基准解释为:根据既遂状态下的具体个罪的全部犯罪构成事实所初步确定的刑罚量,这个量可以达到法定刑幅度的上限。两位教授对量刑基准的理解基本是相同的,即在排除量刑情节的情况下,根据犯罪事实所决定的刑罚量。不同之处是,前者以抽象个罪为对象,后者以具体个罪为对象。张明楷教授理解的量刑基准与德国、日本刑法理论上的量刑基准是相同的,即只是在处理责任刑与预防刑关系的意义上使用。

《量刑指导意见》中并未使用量刑基准一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二律背反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刑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115833.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3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