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焱:托克维尔的政治思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373 次 更新时间:2006-10-21 22: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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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焱  

  

  一、托克维尔的生平

  

  托克维尔出生于法国诺曼贵族的一个家庭,他的外祖父叫做马罗塞·克伯,他是路易十五时代法国政坛上的一位名流,他一方面是百科全书派的一位赞助人,另一方面,他也是极端保皇党人,在法国大革命恐怖时期,当革命议会审判路易十六的时候,马罗塞·克伯担任路易十六的辩护律师,结果在雅格宾专政恐怖高潮中给送上了断头台。他的名言就是说:“我在国王面前为人民辩护,我在人民的面前为国王辩护。”托克维尔还有一位远亲叫夏多布里昂,他是法国文学史上著名的浪漫主义作家,也是一位保皇党人。托克维尔的家庭是一个贵族家庭,而且他的亲属、亲友基本上都属于保皇党,在法国大革命时期连他的父母也被抓入到监狱,并被判处了死刑,后来因为发生了热月政变,才幸免逃过了一死。他的家人在路易十六死后经常聚会怀念在断头台上死去的法国皇帝,托克维尔从小接受的法国贵族的教育,从小聘请了家庭的私人教师,受到了广博的知识训练,后来获得法学学位,而且担任了律师。像托克维尔这样的人应该说是法国大革命以后残存的贵族家庭,基本上属于最后的贵族了,他既不在大学里面执教,也不为市场写作的人,他等于有一个学术上的“朋友圈”,经常召开沙龙性质的聚会,讨论政治、文化这些领域的问题,有时候也写写文章,如果朋友看了以后很喜欢,有时候也拿去发表。他一生是在正邪两界双栖的人物,他几度从政过,担任过法国咨监会议的成员,担任过路易·波拿巴政府的外交部部长。

  他生活的时代就是大革命以后,法国不断出现动乱,处在一个动荡的时代,法国政坛上保皇党或者激进派,包括皇族内部的像菲利普家族取代了波旁王朝,当时的政坛就像走马灯一样经常变换。1851年路易·波拿巴发生了政变,托克维尔和其他的议员联名反对路易·波拿巴,认为他违宪,他的政变是不合法的,结果在监狱里面被关起来了。后来释放以后,从此他就专心从事写作了,再也没有回到政界。他主要的著作是,1835年出版了《民主在美国》(上卷),1840年出版了《民主在美国》(下卷),1841由于他的《民主在美国》的成功,他在三十六岁那年当选了法兰西学院的院士,时隔二十年他又出版了《旧制度与大革命》,同样也获得了成功,三年后去世了。托克维尔去世后,他的这些著作以及他的思想在法国学术界并没有得到充分的重视,因为法国社会思想家受主流的涂尔干学派的影响,一般重视社会结构,比较忽略政治制度、政治结构这方面的重要意义,更没有充分考虑到政治结构和社会结构存在的交互影响。所以,托克维尔的思想长期受到忽视,他生前其实就感叹过,他说,我自己的书能够看懂的人实际上是很少的。这意味着在法国自由之友何其少。到最近的二三十年,特别是冷战结束以后,西方学术界兴起了托克维尔热,托克维尔的思想、研究出现了复兴的趋势,这当然有很多方面的原因,这其中包括政治理论界研究西方政治社会自由主义和共和主义的张力问题,以及像东欧重建公民社会,认为托克维尔是重要的公民社会思想家。所以,最近二十年托克维尔是一位西方的热门人物,而且出版了很多的研究著作。

  

  二、托克维尔对旧制度与大革命和关于法国的历史、政治、社会结构的演变的研究

  

  研究托克维尔的思想大体上有几条主要的径路,一条就是现在我们说的施特劳斯学派,他们主要专注于希腊古典哲学家的探讨,但是他们也延伸到托克维尔思想的探讨。施特劳斯学派解读政治思想史这些文本有一个特点,他把文本视为一种封闭性的文本,而且切断一个文本产生时期的历史的、社会的脉络,专注于文本内部的所谓文言大意的这种探求,典型的像施特劳斯解释所谓现代性三次浪潮,认为像马基雅维里、霍布斯、尼采,这三次浪潮就把人类社会带向现代性,他们的这种解读方法可以是一种内在的理论的解读方法,他们不考虑一个文本的具体社会历史脉络。和他对立的像英国斯金纳的剑桥学派,斯金纳的历史脉络主义基本上和施特劳斯学派是对立的,他们强调解读文本一定要回到当时的历史的、社会的具体脉络里面去探求文本的本意,恢复作者的原意。这今天更多的是参照历史脉络主义,回到法国托克维尔生活的十九世纪,用当时的法国历史社会的具体演进来解释他的思想。

  托克维尔一生受到三个思想家的影响,一位是17世纪的巴斯塔,后两位18世纪的思想家,一位是孟德斯鸠,一位是卢梭。孟德斯鸠开创了一个法国社会思想的传统,托克维尔不像施特劳斯学派解释的那样是一位古典的政治哲学家,生在现代社会,一心向往、憧憬的是那种古典的政治哲学价值,托克维尔实际继承了孟德斯鸠的传统,如果我们单独把他视为一位政治理论家的话,就得不到准确的解释。社会思想是人类社会进入近代以后才产生的社会范畴,才出现了社会学和社会思想。因为在希腊时代当时只有城邦,它的城邦既是一个政治共同体,也是一个社会共同体,社会并没有从政治的纬度里面分化出来,只有到近代出现了国家和社会的分化以后,社会变成一个独立的范畴,社会才开始形成。社会思想家一般把社会视为一个整体的大系统,有各式各样不同的分解的办法,认为构成社会存在着很多种要素,比如像美国的社会学家帕特斯有一个“四个子系统”的构成的社会系统论,按照这种社会系统论来说,政治系统、经济系统都是社会系统里面的一些子系统。法国社会学派传统比起英国的苏格兰学派有一些不同于英国社会思想家的特点,比如他们没有那种原子化个人的预设,比较强调社会潜力与条件的平等,注重社会的分属化等。对于社会思想家来说,要对社会的运作进行理论反思肯定要依赖于一些或明或暗的哲学假定,而且社会思想家他要探究社会整体和构成各个部分的相互关系,也需要比较缜密的思考,这些方面都离不开哲学。

  托克维尔在哲学方面,是不满意18世纪启蒙主义思想家的,他把唯理主义作为激进主义的一个哲学基础。同时,他也批判保守主义、守旧主义的那种浪漫思想。对他本人来说,他更重视17世纪塔斯卡尔的哲学思想,他走的是一个综合哲学、历史学、社会学、政治理论的社会思想路径,这种路径是为了切合自己的所考察的研究对象。在孟德斯鸠的社会思想传统里面,他还是属于一种比较静态的社会学,偏重于对社会做共识性的分析。托克维尔的高明之处是他引进了一个历史的纬度,有一个叫普莱罗的法国学者说托克维尔,他说,托克维尔不是一位哲学家,也不是一位法学家,也不是历史学家,但他集这几者于一身,甚至还多一些。这种集哲学家、法学家、历史学家于一身的思想家就是社会思想家呈现给我们的一个现象。他的目的在于,给我们展现一个更为开阔的学术视野,构建一个更为具有整体性的关于社会的知识构架。托克维尔特别强调,对于宏观的、巨大的历史结构性变迁不能用偶然的原因来解释,必须深入探讨更为广泛的一般性的原因。比如,现在国际上的新社会史学派就强调,一些巨大的历史事变,用有些特别微小的事变或者原因来解释,比如拿破仑复辟以后滑铁卢战争的失败,在有些社会史学家来看,经过考证认为拿破仑当时得了痔疮,所以在战场上六神无主,所以才导致战争失败!(笑)这就像托克维尔说的,用一些微小的原因来解释大的历史事变,托克维尔是不赞成这种解释方法的。托克维尔更重视用宏观的结构性来分析巨大的历史事变。

  托克维尔在写《民主在美国》或者是《旧制度与大革命》这些著作,其实在他前面已经出版了很多这方面相关的著作,但是他不愿意去参考,他这两部书里面很少引用前沿的研究成果,他特别强调你要用自己的眼光去看,亲自去查验那些文献档案进行独立的研究,然后用比较简要的历史事实的资料建立起一个社会理论来。他的这些方法从方法论上来说,开启了后面的一些学术思想流派,比如他把别人已有的理论悬隔起来,直接面对事实本身,这样的方法有点类似于20世纪现象学兴起的现象学方法,他在分析社会结构的时候引进了历史的纬度,特别是中时段的历史的纬度,接近于后来20世纪法国年鉴学派的方法论。年鉴学派认为,一些具体的政治社会对此事件、事变只是历史长河里溅起来的一些小小的浪花,而重要的是研究长时段、中时段这种结构性条件是否变化。比如从长时段来说,一个国家所处的地理位置、地源政治状况、自然风俗、种植的农作物等等,这些可能是几十万年才可能发生变化;中时段讲的是一个社会的结构,大约一般以几百年为时段,他的历史的、政治的、文化的、经济的结构有什么变化;短时段是指一些历史中的巨大事件,一个人物去世或者一个人物作出了什么样的决断啊,等等。在年鉴学派看来,这些都是一些历史长河里面的浪花,人实际上是束缚于巨大的历史社会结构的一个附属的零件,在这个结构没有改变的情况下,这样小小的事件根本就不必进入历史学家的视野。托克维尔曾经在巴黎大学做个法国一位著名的政治家,也是文明史学家叫基佐的学生,听过他关于文明史的研究课程,后来两个人在政治实践上属于对立的位置。但托克维尔从基佐那里学到了历史学的一些研究方法。

  从托克维尔的社会思想传统出发,他的一个中心性的范畴或者理论的二元对立结构就是贵族制和民主制。他认为,贵族制和民主制是法国大革命以来最具有根本意义或者具有普遍意义的范畴,他视民主制取代贵族制是现代性给世界带来的最大变化,影响着和支配着现代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甚至于包括政治制度。我们知道,法国近代一件最有影响的大事就是法国大革命的爆发,大革命在1789年以疾风暴雨之势登场,意味着法国用革命的方式进入了现代性的场地。大革命一般可以分为两个时段,一个是1789年到1791年,第二个是1791到1793以后,前一段一般被视为比较温和的政治革命,1791年以后由于雅各宾派专政采取血腥的暴力、恐怖手段,一般对大革命的批判都是针对大革命后段的批判,首先是把路易十六和皇后都送上断头台,包括采取一系列恐怖措施。当时欧洲的各种思想流派也好,各种政治势力也好,都围绕着大革命进行批判,有声讨的、有抨击的、有欢呼的,议论纷纭,可以说到今天关于对大革命评价的冲突也没有解决。典型的比如说像法国的保守主义者麦斯特认为,大革命是上帝派遣来的魔鬼,来惩罚法兰西人的堕落;像伯克写的《法国大革命反思录》也是批判法国大革命的唯理主义。那么,托克维尔对法国大革命的研究持有一种独特的立场,从他当时也好一直到今天也好,既不受到右派的欢迎也不受到左派的反对。在托克维尔看来,法国大革命既是政治革命,同时也是一场社会革命,作为一个急剧的大规模的社会变迁,这样的巨变历史上是如何形成的,对托克维尔来说呢,不能就革命来看待革命,用一些革命神话或者革命的渊源或者妖魔化来解释这么大的革命。所以,他的《旧制度和大革命》是从法国的政治社会结构的演变上去探讨革命的原因。在托克维尔生活的时代里面,大革命是一种疾风暴雨式的革命,革命成功以后,革命派要把革命以前的旧事物、旧制度连根拔除,采取了很多他们认为是全新的措施。在大革命以后因此就有很多人认为,革命前后的法国是截然不同的,新旧两个法国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是托克维尔就发现,实际上旧制度、旧事物并没有被大革命阻断或者区隔,很多旧的事物一直延续到大革命以后新的社会。旧制度有很多规则、风俗被保留下来了,而且领导大革命的革命者也正是凭借旧法国的这些旧制度和旧制度提供的某些资源领导了大革命。所以托克维尔认为,要想真正理解法国大革命,就必须去考察他所处的那个时代已经不存在的,那个坟墓里面的法国,借着解剖已经死亡的器官才能发现生命的规律。他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一直上溯到法国大革命以前六七百年的演变,他给揭示了大革命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在革命以前的六七百年里,代表着皇权的中央集权就不断的进行扩展,在大革命前夕贵族已经被皇权剥夺了真正的权力,失去了参与行政管理的职能,贵族的土地也被重新的划分,在革命前已经开始转入贫民以及新的资产阶级手中,第三等级大量占有、购买破落贵族的土地,实际上大革命对于贵族的这种扫荡实际上应该说最早是由绝对皇权开始的,比如路易十四有一句名言,叫朕即国家。路易十四是一个绝对专政皇权的颠峰时期,他实际上已经大量剥夺贵族所拥有的土地、庄园,包括行使的政治权利。托克维尔说,我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革命以后才来到世界上的,这个革命摧毁了旧有的国家,但是并没有闯荡出一个稳定的,而且垂之久远的这种制度,当我出生的时候贵族制已经死亡了,但是民主制还没有诞生,所以我的本能引领我既不盲目倾向前者也不会倾向后者,我是一个彻底的置身于过去和未来之间的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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