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谈中国旧诗之美感特质与吟诵之传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453 次 更新时间:2015-02-04 23:4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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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 (进入专栏)  

   我今天要跟大家谈的是吟诵。我们中国古典诗歌的吟诵传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已经断绝了,以致现在很多人听到吟诵的声音都觉得很奇怪。其实我教书六十多年,过去也从来不曾教过我的学生吟诵。我曾在台湾几个大学里教过诗选、词选和诗词习作,但从来没有在课堂上给学生吟诵过。因为那时候我年轻害羞,觉得如果我吟出这些既不像唱歌也不像朗诵的稀奇古怪的调子会很不好意思,学生们恐怕也很难接受。后来我到了北美,讲古典诗词都要翻译成英文,当然就更没有办法给学生讲吟诵了。甚至到1979年我回国讲学,那时候也没有在课堂上吟诵过。我现在常常带学生们吟诵,一方面是因为年岁大了,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羞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从理性上越来越觉得吟诵关系到我们中国文化的传统,它给中国文化带来的影响是很微妙而且很重要的,不应该让它从我们这一代断绝。

   要谈吟诵,就必须从我们中国旧诗的美感特质谈起。由于我在国外多年,所以我知道,像我们今天所说的这种吟诵,只有中国才有。我听过日本人吟诗,也听过欧美人朗诵诗,那跟我们的吟诵是完全不一样的。最基本的差异,就是由于语言文字的不同。我们汉语语言文字最大的特点是独体单音。比如“花”是一个字,“草”是一个字,这就是“独体”。什么是“单音”呢?比如“花”,英文是“flower”,有好几个声音;而中文“花”字读音为huā,只有一个声音。这种独体单音的语言特色,就很容易形成比较鲜明的节奏和对仗。日本人或欧美人尽管在读诵的时候也有声音轻重的分别,但他们的语言不能够形成像我们中国语言文字这样鲜明的节奏和对仗。

   谈中国诗歌体式的形成和发展当然要从《诗经》谈起,而《诗经》里边最主要的体式是四言体。当然,一些古书上还记载有一些更古老的谣谚,比如说《吴越春秋》上记载有一首《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这首诗很简单,但两个字一句没有变化,读起来缺乏节奏感。而四个字一句的诗,像《诗经》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读起来就很有节奏感了。可见,要想有好的节奏感,每一句诗至少要有四个字才行。当然《诗经》里也有杂言的句子,像《豳风•七月》的“九月蟋蟀入我床下”,就是很长的八字句,但整体来看还是以四字句为主。《诗经》以四言为主,后来的诗歌逐渐又发展为五言和七言,这并非是由什么人来规定的,而是由我们独体单音的语言文字和我们吟唱诗歌的时候生理发音的本能决定的。晋朝的挚虞写过一篇《文章流别论》,他说“诗虽以情志为本,而以成声为节”,又说“雅音之韵,四言为正”。一个字构不成节奏,两个字和三个字也不容易形成节奏,到四个字就开始有节奏了。所以四个字一句,就成了我们诗歌语言的一个最基本的形式。什么叫“成声为节”呢?我们的传统诗歌特别重视语言的声律和节奏:四字句是二、二的节奏,如“关关雎鸠”;至于五字句则多是二、三的节奏,如“国破山河在”;而七字句则多是二、二、三的节奏,如“相见时难别亦难”。当然,实际上也不绝对如此,细分起来,七言也有二、五的停顿,五言也有二、二、一的停顿,其中可以有许多变化。总而言之,中国语言文字的特色决定了我们的诗歌特别重视节奏,不论创作还是吟诵,节奏都是最重要的,否则就算你唱出再美丽的调子,那也不是我们真正的诗歌吟诵的传统。

   除了节奏之外,中国的语言文字在读音上也有特色。我们的文字虽然单音,而发音却是很微妙的,我们的一个音有平、上(shǎng)、去、入的“四声”。如果再严格些划分,则平上去入还可以各分阴阳,像广东话就可以分为八个音甚至九个音。四声之中还有平声和仄声的分别:阴平和阳平属于平声,上、去、入属于仄声。现代普通话的四声与古人的四声是不同的。按平仄来分,普通话的第一声是阴平,第二声是阳平,第三声是上声,第四声是去声。其中第一声、第二声属于平声,第三声、第四声属于仄声。普通话里边没有入声,但古代语音是有入声的。现在只有某些方言里还保存有古代入声字的读音,普通话里所有的入声字都已经分别进入平、上、去三声里边了,但我们应该知道,在唐宋诗词中这些字是入声字,而入声字是属于仄声的。如果不会发出正确的入声,可以尽量把入声字读成短促的去声的声调。去声虽不是入声,但也属于仄声,基本上还是可以保持原诗在声调上的美感的。

   以上我所讲的,主要是中国语言文字与西方的一个重大区别,那就是我们不是拼音文字,我们的文字是独体单音的。这个特点造成了我们的古典诗歌与西方诗歌有所不同。接下来要讲的,是我们诗歌的缘起与西方的poetry也有很大的不同。我们讲古诗从《诗经》、《楚辞》开始,然后是汉乐府、五七言古近体;而英文的poetry范围是更广的,它包括了drama(戏剧)和epics(史诗)。像《伊利亚特》、《奥德赛》,也就是电影中的《埃及艳后》、《木马屠城记》等故事,当初都是epics,在西方都属于poetry的范围。那么,和西方的poetry相比,中国诗歌有什么特点呢?从我们最古老的典籍来看,《尚书•尧典》里边就记载有“诗言志,歌永言”的说法;但是也有人认为诗是抒情的,《毛诗•大序》就有“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说法。那“情”、“志”是否有别?“情”里边可不可以包括“志”?“志”里边可不可以包括“情”?朱自清先生写过一本《诗言志辨》,他以为抒情与言志有别,他举了很多“言志”的例证,我们不妨来看一看: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论语•公冶长》)

   颜渊和季路是孔子的两个学生,有一天他们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就对他们说:“你们何不讲一讲自己的志意呢?”子路就说:“我愿意把我的车马、皮毛衣服都跟朋友共享,纵然他们把这些东西用坏了、穿破了,我也不觉得遗憾。”子路是个很慷慨豪放的人,他从内心里喜欢交朋友,并且关心他们。颜渊说:“我做人的态度就是不伐善——不夸耀自己的好,不施劳——不把那些劳苦的事情推给别人去做。”然后子路就问孔子,说我们也要听一听老师的志意是什么。孔子就说:“我要使年长的人都得到安养,我对我的朋友要待之以忠信,对年少的人我要关怀他们。”孔子师生在这里所谈的“志”,其实就是他们自己做人的理想和志意。《诗言志辨》还提到了《论语》里边的另一段: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论语•先进》)

   孔子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人,他对学生们说:“我虽然比你们大那么一天两天,但你们不要在我面前胆怯不敢讲话。你们平时总是说自己有很多才华理想但没有人了解,可是假如有一天有人欣赏了你们的才华,你们能够有什么作为呢?”于是这几个学生就一个一个地谈他们的志意,其中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个说话的曾皙。曾皙的名字叫点,当子路、冉有和公西华都谈过他们的志意之后,孔子问:“点,尔何如?”他正在弹瑟,把瑟放下说:“异乎三子者之撰。”他说,我的构想和他们三位不同。孔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说说自己的想法就是了。”曾皙说:“莫春者,春服既成”,“莫(通暮)春”就是晚春时节,天气已经暖和起来,可以把冬天穿的厚衣服脱去,换上轻便的单夹衣服了。他说,在这个时候,我和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小孩子出去游春,我们可以在沂水边游一游水,在舞雩台上吹一吹风,然后大家吟着诗唱着歌就回来了。于是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我赞成曾点说的这种生活啊。

   所以“言志”的“志”,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子路他们所说的政治事业。对人生的想法、做人的态度、理想的生活,都可以是你的“志”。所以,有的时候,“志”与“情”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本上的严格分别。因此《诗•大序》说: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你说:“我很高兴。”可是觉得这还不足以表现出你的高兴,于是又加重口气说:“我真是高兴啊!”这就是“嗟叹之”了。但你还是觉得这仍不足以表现出你的高兴,所以你就像唱歌一样把你的高兴唱出来,“故永歌之”。唱出来还觉得不够,那你就“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很多人说我讲课喜欢比手划脚——当然没有划脚只是比手——其实我并不是有意的,有的时候我自己并不知道,在讲的时候手自然就动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感情和手势是自然而然地结合在一起的。

   所以我以为,朱自清先生一定要分别出什么是情什么是志,那未免太严格了。古代的读书人即所谓“士人”,他们以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在诗里边也就常常写政治理想之类的“志”。那么平民老百姓没有那种治国平天下的机会,尤其是妇人女子她们不会有那样的理想,所以他们在诗里边所写的“志”,常常也就是“情”了。其实还有一些诗,严格说起来不但与“志”没有关系,甚至与“情”也说不上有什么关系,那只是一种感觉。例如宋人有一首诗是这样写的:

   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

   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杨万里《小雨》)

   作者偶然看见雨中朦胧的远山很美丽,便用赞美的口气把它写下来,这同样也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其实只要你内心有所动,不论是士人理想的“动”,还是悲欢离合的“动”,抑或偶然感觉的“动”,只要你内心一动,而且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了,那就是诗。所以《诗•大序》说:

   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志之所之”的后一个“之”字是动词,意思是“往也”,就是说你的志要到哪里去。诗是内心情志的一种活动:如果只存在于内心,那就是志;如果你用语言把它表达出来,就成了诗。我现在引用的都是古人的理论和古人的语言,可是要想普及古诗和吟诵,就不能这样讲。如果给小孩子也这样讲,他们一定会听得一头雾水。可是实际上我现在讲这个课,主要的目的还是在于普及,而不是要讲什么高深精妙的学术义理。我过去曾经呼吁学诗应该从儿童和青少年时期就开始,我也曾尝试过如何把吟诵推广到儿童和青少年当中去。我在加拿大做过这方面的试验,教一些幼稚园的小朋友学诗,他们都是中国留学生的子弟。第一天上课我就问他们:“今天你们的父母把你们送来学什么?”他们说:“学诗。”我说:“什么是诗呢?”幼稚园的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是诗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声了。我就告诉他们说:“你们不知道什么是诗,我今天就要给你们讲一个诗的故事。”于是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问这是什么?他们一看就明白了,说这是嘴巴。我又写了“”,问这是什么?他们说是鼻子——嘴巴上边可不就是鼻子嘛。我说这回你们猜错了,这不是鼻子,这是从嘴巴里面伸出来的舌头。小朋友说不对不对,舌头没有分叉,你怎么画出四个叉来呢?我说:“这你们就不明白了,中国的古人很聪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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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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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学与文化》(津)2012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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