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专制的正义与民主的正义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205 次 更新时间:2012-03-22 20:3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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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1

  

  标题中“专制的正义”这个词组不很准确,正义的不可能是专制的,专制的也不可能是正义的,然而我又找不到合适的词组来替代它。我曾经想用“专制的秩序与民主的秩序”来概括我要表达的意思,却又觉得“秩序”这个词虽然准确,却又过于客观,无法表达人在历史活动中那种微妙的内心渴望,所以仍旧用这个题目,尽管看上去不那么严谨。

  

  理论探讨很容易使人疲倦,我换一种方式阐述我的观点。

  

  2

  

  我们假设有一个叫张家峪的村子,前些年政治就不很清明,村子里一切事务都由年近花甲的党支部书记张建德同志说了算,种什么庄稼,交多少公粮,分配多少口粮,养多少牲畜,乃至于婚配嫁娶之类也得征求他的意见;张建德同志性格刚烈,谁不顺从,开口就骂,抡起手臂就打,时间长了,村民们就很愤怒:“草泥马的,你又不是我爸我妈,凭啥管我?凭啥打我骂我?”聚积了三十多个人,漾漾地涌进公社大院,跪倒一片,请愿说狗日的张建德太霸道了,不能这样价,上级得给想一点儿办法。

  

  公社党委书记李海川同志是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深得人民爱戴,他首先让村民们站起来,然后乐呵呵地说:“啊——这才是毬大个事情么,弄这么大的阵仗!这样,公社党委研究一下,建德同志不一定再当支书了。”听到这个许诺,村民们兴高采烈地回去了。没出半个月,公社果真罢免了张建德,一纸红头文件把村西头的马俊任命成了新的党支部书记。

  

  村民们当时并不知道,马俊是公社书记李海川同志三大爷的二大妈的妹妹的四儿子,没有人怀疑这份文件的公正性,更重要的是,村民们还没有成熟到质疑这种产生领导人的方式有没有问题的程度,因此绝大多数人觉得公社党委的任命还是符合心愿的。

  

  除了上面说到的这些原因之外,也与马俊个人有关。马俊身上有很多张建德不具备的优点,比如性格比较绵软,不喜欢张罗事情,人缘挺好……人们想,马俊未必能把事情弄得更好,却也未必一定会比张建德弄得更坏,所以纷纷表态说拥护公社党委的决定。

  

  3

  

  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李海川同志其实是看准了时机才任命马俊为张家峪村党支部书记的,他知道马上就要改革开放,一切都要松动,所有物质和精神的利益都将重新分配,不失时机地把红二代或者与自己有裙带关系的人安放到适当位置,成为了革命的首要问题。随后的事实将证明,李海川同志是很有一些战略眼光的,这位基层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对社会的洞察力,并不亚于位置比他高许多的许许多多无产阶级革命家。

  

  经李海川同志指点,马俊同志心有灵犀,一只脚跐在凳子上,用眼睛乜斜(他小时候被驴踢过,落下了残疾,看上去总是有些乜斜)着村民,语调平和地说:“从现在开始,什么都得改革,但是有一条,祖宗之法不能变,更不能能乱,不能他妈谁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们都得听我的,否则我就他妈……”

  

  后面的话很难听,不赘。

  

  结果这位马俊就变得完全不像马俊了:把张家峪最好的土地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强拆了半个村子盖酒店,导致一个叫唐淑玲的村民在自家房顶上把自己烧死,把唯一的小煤窑低价卖给了李海川同志三大爷的二大妈的妹妹的三儿子……世界简直翻天覆地,权贵们耀武扬威,在村子里横冲直撞,弄得鸡飞狗跳,虽然也有个别人勤劳致富,就大多数村民来说仍旧贫穷,有的甚至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原因很简单:村子里的资源和财富是固定的,这部分人占有了,另一部分人就得不到了,所谓社会公平,归根结底是社会资源和国民财富的配置和分配问题。

  

  最令人痛心的一件事是,赵爱国的娃娃考上了大学,却拿不出让娃娃入学的学费,长年卧病在床的赵爱国心急火燎,硬撑着从炕上爬起来,去向街坊四邻借钱。现在的世界成了这样:有钱的不借给你钱,没钱的想借给你钱却没钱可借,结果赵爱国求告无门,只好把房子卖掉,住到了村东头的废砖窑里。娃娃很懂事,知道父亲不容易,一辈子都不容易,离开家乡去省城上学那天,双膝跪在躺在旧棉絮里的父亲面前,哭得哇哇的,发誓说将来一定要给父亲盖一个大房子,报答养育之恩……谁曾想到,娃娃前脚走,赵爱国后脚就不再买药吃了,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爬到黄河岸边,呜呜地哭了很久,然后跳了下去,三天以后,尸首在黄河的一个回湾漂浮了起来。

  

  这件事极大地触痛了张家峪村民的心,他们想:这世道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了呢?于是再次上访,这次聚积了三百多个人,漾漾地涌进公社大院(现在叫镇政府),再次跪倒一片,请愿说狗日的马俊腐败透顶,把老百姓的东西全搂到他怀里去了,不能这样价,上级得给想一点儿办法。

  

  镇党委书记李海川同志虽然是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深得人民爱戴,然而现在已经有利益深深地扎根在了张家峪的土地上,态度当然也就有了变化。李海川同志披着军大衣站在办公室前的台阶上,首先让村民们站起来,然后笑呵呵地说:“啊——这才是毬大个事情么,弄这么大的阵仗!马建同志工作很出色,上级总体上还是满意的,改革嘛,必然要触犯一部分人的利益,如果人人都为自己着想,不顾全大局,那么不是得乱套么?你们想一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回头我给你们印一些学习材料,好好学习学习,学习好了,心也就顺了,心顺了才能一心一意奔小康,建设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你们看这样行不行?要是行的话,那就请回吧!”

  

  村民们都很好哄,虽然将信将疑,也不好不给亲爱的镇党委书记面子,就掸掸膝盖上的土,回去了。

  

  4

  

  马俊同志更加有恃无恐,培植起了由几个青皮(分别叫青一、青二、青三)组成的黑帮,占据了大小权位,继续大肆掠夺财富,青一还半夜三更深入民户强奸民女,在日记上记下详细过程,发誓把村子里没出嫁的女子全都给收拾了……村民忍无可忍,第三次组织上访,结果遇到全副武装的武警和拿着棍棒的城管人员,队伍被打散,17个人失踪,三天以后,4个人因为玩儿“躲猫猫”死在了镇政府后院,5个人疯了,回到张家峪见着人就往猪圈钻,另外8个人全部鼻青脸肿,淋淋地淌着鲜血,说是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墙上。

  

  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谁还敢上访呢?忍着吧!能忍的都忍了,张家峪就变得很消停,一片祥和景象,上了报纸广播,全县都有名。这样,马俊同志才得以继续拆房,青皮继续横行乡里,土地被进一步变卖,村民的女儿继续被奸污,矿产被青皮和一拨又一拨从外边来的强盗瓜分……这个村子文化最高的小学教员张柏武透过深度近视眼镜审视着眼前这个世界,喃喃地说:“这不是回到秦始皇时代了么?得宪政啊!这么大个村子,不实行宪政可不行啊!”结果丢了饭碗,流浪街头,家门口永远停一辆警车,身后老是有人尾随,一不小心就被戴着头套的人打一顿,先后断了7根肋骨。

  

  早已成为闲云野鹤的原张家峪村党支部书记张建德同志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但是他什么都不说,正是所谓:“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那些曾经要求罢免他的村民回想起以前的日子,面有愧色,拉着病重的张建德的手,泪涟涟地说:“唉!好我的建德叔哩!要知道是这样,悔不该当初……嗨!”

  

  张建德摇摇黄蜡蜡的手,不让说下去。咽气之前,老头儿使尽最后气力,嘱咐村民说:“你们……把自个儿照顾好了啊!”乡民们十分悲痛,出殡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为老支书送行,恸哭之声惊天动地。

  

  5

  

  变化多端、阴森恐怖、六亲不认是专制政治的本性。马俊同志虽然是李海川同志的至亲,虽然向李海川同志输送过巨大利益,然而这个家伙知道的事情太多,容易成为他手里可资利用的把柄,李海川同志就决定把狗日的灭掉。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公安武警里三层外三层包围了张家峪,马俊同志被五花大绑押运到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就此消失了。

  

  灭掉马俊以后,李海川同志任命老支书张建德的儿子张满堂当张家峪的党支部书记兼村长,开会征求村民意见。就连村子里最有名的傻子都知道,张家峪现在而今眼目下最需要的是秩序,是公平,是正义,换一句话说,“公平、正义”四个字成了所有张家峪人的最强烈渴望。张满堂带着老支书的血脉,想必不会像狗日的马俊那样胡作非为吧?他兴许能够给人们带来公平和正义?

  

  前小学教员张柏武不相信,站起来挥舞着手臂说:“竞选!我要竞选!”结果被村民喝止:“你尔格连饭都吃不上,竞选啥了你竞选?!”李海川书记也笑吟吟地伸出手指,阻止他说:“张柏武同志,你不说,你不要说话。”

  

  张柏武只能不说,于是任命张满堂的事情很顺利,第三天就走马上任了。接到任命文件的张满堂同志召开村民大会,像他父亲那样矜持地笑着,只说了一句话:“只有社会主义能够救张家峪!”这句话已经很久不听人说了,被马俊折腾得面无血色的张家峪人觉得异常亲切,在台子底下齐声呼应说:“对啊!”

  

  张满堂同志做了两件事:“唱红”和“打黑”。

  

  “唱红”是这样的:财政支取一笔费用,把全村560口人组建成10个合唱团,一天24小时不间断大唱革命歌曲,在广场上唱,大街上唱,田间地头唱,山坡上唱,河水里唱,太阳底下唱,风雪中唱,一直唱到很多人恶心呕吐。

  

  “打黑”是这样的:把不停地搞民女的青一给骟了,把黑恶势力代表人物青二抓起来杀掉了,剁去了强盗青三的手臂,成了废人……值得注意的是,权力暴力不仅可以消除罪恶,更可以制造罪恶——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的权力顺便把并非黑道的人也给抓起来了,巨额资产一部分充公,另一部分转移到了另一部分人手里。

  

  这两件事造成的社会后果是:青皮不敢再骚扰社会,对社会的掠夺似乎也有所收敛,张家峪人期盼的秩序(或者说正义)真的成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人们虽然并不全部认同张满堂的做法,然而相对于马俊时代的混乱与喧嚣,这个世界还是能够被忍受的。

  

  这就是说,张家峪人目前的认识水准是:能够被忍受的世界,就是有秩序的世界,就是实现了正义的世界。

  

  6

  

  “你们正在把自己出卖给权力,”前小学教员张柏武痛心地说,“你们知道后果吗?你们知道吗?它今天把青一给骟了,明天就有可能把你也给骟了;它今天把青二抓起来杀掉了,明天就有可能把你也抓起来杀掉;它今天剁去了青三的手臂,明天就有可能把你也变成废人……这种专制的正义是要不得的,乡亲们,为你们的儿子孙子想一想,这样的正义是咱消受得起的么?”

  

  “那你说怎么办?”

  

  “宪政!”张柏武严肃地说,“权力制约,一人一票,自由选举……”

  

  一个汉子上下打量着张柏武,讥笑说:“就你?!还宪政?!还选举?!”

  

  人们哄笑起来,七嘴八舌道——

  

  “你先问问李海川答应不答应吧!”

  

  “咋能证明你就比别人能行哩?”

  

  “我有一口饭吃就行,谁管毬它专制不专制,民主不民主?!”

  

  张柏武无言以对,抬起头凄楚地看着天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多事并且多愁善感的家伙,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2012-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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