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祖陶:黑格尔建立逻辑学体系的方法论原则探索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088 次 更新时间:2009-01-01 19:59: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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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祖陶 (进入专栏)  

  

  黑格尔的逻辑学是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辩证法的统一,或者说,是逻辑学、哲学世界观、认识论和方法论的统一。这样的逻辑学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它根源于哲学自身发展的历史需要,是哲学内部各主要研究部门辩证发展的产物,是黑格尔继承和发展他的先驱者们的思想和成果而建立起来的一门崭新的哲学学科。黑格尔的功绩在于,他不仅提出了建立这样一门逻辑学的思想和设想,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按照经过严格论证了的方法论原则建立起来了这样一个逻辑学体系。在某种意义上,他的这些方法论原则甚至比他建立的逻辑学体系本身还具有更大的价值,更长久的生命力,因而对于改造哲学、重建哲学体系来说也就显得更为重要。这里只限于对黑格尔建立其逻辑学体系的最基本的几条方法论原则的内容作一初步的探讨,以期引起对它们的注意和进一步的研究。

  

  

  一、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统一的逻辑学体系

  

  黑格尔的逻辑学是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辩证法四者的统一,这是黑格尔逻辑学的本质所在,是讨论他建立逻辑学体系的方法论原则的出发点。为了弄清这个本质,首先需要指明本体论和辩证法这两个词在这里应有的意义。

  

  我们知道,黑格尔本人在论及他的逻辑学时,并没有直接说过他的逻辑学是上面所说的那四种学科的统一,他只明白地强调它是与本体论一致的,而且就在说到这点时,他也不是用的本体论这个词,而是说他的逻辑学与“形而上学”“合流”[①])。在更详尽地论到这点时,他说,他的“客观逻辑”(由逻辑学的存在论和本质论两部分构成)“代替了昔日形而上学的地位”[②]。黑格尔多次指出,就“形而上学”的“最后形态”(指在沃尔夫哲学里所获得的形式)而言,讨论一般存在的本性的本体论只是它的第一部分,形而上学的其余部分为关于上帝、心灵和宇宙等的哲学学说;而他的“客观逻辑”则既包括“本体论”,也包括了其余部分用以把握上帝、心灵和宇宙的“思维形式”或“思维规定”[③]。我们知道,康德在批判旧形而上学时,已经把“心灵”规定为一切精神现象的统一体,“宇宙”为一切自然现象的统一体,“上帝”则是包括精神与自然在内的最大的统一体。所以,黑格尔在说到形而上学的性质时,就明确地把它规定为“只有由思想才会建造起来的”“关于世界的科学大厦”[④],即关于世界的哲学体系或思辨哲学体系。逻辑学虽然不讨论上帝、心灵、宇宙本身的具体问题,但由于讨论把握它们的“思维形式”或“思维规定”,而这些思维规定在黑格尔那里也就是那些对象本身的普遍规定、本质或规律,因而逻辑学也就是关于世界的哲学体系,即形而上学或思辨哲学的“纯粹形态”,即“逻辑形态”。这层意思在黑格尔谈到阿那克萨哥拉把心灵或思想规定为世界的本质时是表达得极为清楚的:“这样,他就奠定了一个理智宇宙观的基础,这种宇宙观的纯粹形态必然是逻辑。”[⑤]由此可见,在我们说到黑格尔的逻辑学与本体论的一致或统一时,“本体论”一词在这里的确切含义应该就是哲学世界观体系,或者简单点说,就是哲学,也就是黑格尔所说的“形而上学”或“思辨哲学”[⑥]。

  

  其次,需要考察一下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辩证法四者统一中的辩证法一词的含义。在黑格尔那里,辩证法一方面保存了它本来就有的作为“方法”的意义,一方面又获得了作为事物本身固有的本质、规律的新意义。因此,辩证法这个词在黑格尔那里一方面是指关于一般辩证法的学问,一方面是指关于正确思维和认识的方法的学问,即方法论。如果说辩证法的前一种意义在黑格尔那里是与世界观的学问或一般哲学相重合的,那么辩证法的后一种意义,即作为方法论的意义就突出起来了。我们知道,方法论与认识论一样是从培根和笛卡尔开始的近代哲学研究的主要问题,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近代哲学就是从极力寻求和制定一种新的认识方法或思维方法而开始的。近代哲学家们差不多都有自己的方法论的观点或论述,在方法论的发展上也都做出了这样或那样的贡献,尽管他们的方法论从本质上来说都还不是辩证法。黑格尔继承了他的先驱者们重视方法论研究的传统,把寻找和制定一种适合于哲学或逻辑学的内容的方法看做是哲学或逻辑学本身生死存亡的大事。在黑格尔看来,哲学或逻辑学的惟一正确的方法只能是辩证法,而他的逻辑学的最高任务和目的也就是对这种方法的研究、制定和陈述,同时他也自认为在他的一切科学成就中人们应当首先注意的、最有价值的,就是他制定和应用的辩证方法[⑦]。辩证法也就是黑格尔的方法论。因此,为了突出辩证法作为方法论和黑格尔逻辑学的关系,我们在谈到它们的一致或统一时,就用方法论一词来替代辩证法一词。

  

  这样,当说到黑格尔的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辩证法的统一时,如果着眼于强调历史上彼此独立的哲学学科在黑格尔逻辑学中达到了统一,那我们就可以更恰当地说,黑格尔的逻辑学是逻辑学、本体论(形而上学、思辨哲学、哲学世界观体系)、认识论和方法论的统一。

  

  那么,黑格尔这种关于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相统一的精辟思想是怎样形成的呢?

  

  我们知道,在黑格尔以前,哲学内部各研究部门(逻辑学、形而上学、认识论、方法论、伦理学等等)经历了一个萌芽,成长,分化为一些独立学科的辩证发展过程。同时,与这一过程相平行,黑格尔以前的哲学家们对于这些学科(或至少其中的这一学科与另一学科)之间的内在联系或内在同一性也或明或暗地有所意识,或多或少地有所论述。

  

  在古希腊哲学里,当出现哲学各个不同研究部门的萌芽时,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就已经为某些古代哲学家们注意到并加以探究了。例如,亚里士多德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形而上学”即“第一哲学”的创始者,他把“形而上学”规定为研究“作为存在的存在”或“本体”(“实体”)的科学;同时,亚里士多德又是众所周知的逻辑学的创立者,认为逻辑学是研究正确思维的公理和形式的科学。这两种科学是不同的,因为形而上学是关于本原的科学,而逻辑学则是关于证明和科学本身的问题的科学。但是,正是亚里士多德本人在其《形而上学》中就同时提出了“研究本体的学科和研究公理的学科,是不是同一学科”或“形而上学是否既研究本体的原则,同时又研究公理”的问题,这个问题也就是本体研究和逻辑学研究的关系问题[⑧]。而且,亚里土多德本人显然倾向于这两种研究不可分离,应属于同一学科。这最明显地表现在他虽然是传统形式逻辑的奠基人,但他的逻辑学作为整体而言并不是撇开认识内容而只研究单纯的形式。在他那里,思维的公理也就是存在的原则,思维的范畴也就是存在的范畴,就是说,它们不单是思维或语言的规定,而且是存在的规定。

  

  亚里士多德以后,在古希腊后期各派哲学里,特别是在斯多葛派那里,形而上学即哲学的研究和逻辑学的研究以及其他哲学科目之间的关系问题仍然受到重视。例如,斯多葛派就有许多表现这种相互关系的生动的比喻。如把哲学比作一个动物,把逻辑学比作骨骼与腱,自然哲学比作肉,伦理学比作灵魂。或者,他们还把哲学比作鸡蛋,逻辑学比作蛋壳,伦理学比作蛋白,自然哲学比作蛋黄。他们又曾把哲学比作田地,逻辑学是围绕田地的篱笆,伦理学是果实,自然哲学则是土壤或果树[⑨]。但是,总的说来,哲学和逻辑学作为两个学科彼此独立的情况却愈来愈明显了,到了中世纪可以说就达到了完全分裂的地步。在中世纪里,哲学是神学的婢女,而逻辑学则成了完全脱离认识内容的、哲学用以论证神学教条的外在形式工具。

  

  到了近代,随着实证科学之日益脱离哲学而独立,哲学内部各部门的分化也愈益明显。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洛克依据知识来源于经验的原则对人类认识能力(理智)的系统考察,把认识论的研究引上了成为一门单独哲学学科的道路。但这样独立起来的认识论研究很快就显示了它的反形而上学的本性。洛克从一开始就拒绝形而上学的研究,而到了休谟就从根本上否认了形而上学研究的可能性。与此同时,欧洲大陆从笛卡尔开始的理性主义派则赋予形而上学的研究以重大意义并热衷于建立庞大的形而上学体系。形而上学的思辨本性使这些哲学家满足于以天赋观念、理性的直观和推论作为形而上学知识的源泉,而对于以知识来源于感觉经验为前提的认识论研究采取冷淡直到排斥的态度。这样,在分裂感性和理性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也就同时体现着认识论的研究和形而上学的研究的分裂。当然,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由于事情的本性,这些科目的研究仍然表现出了不可分离的相互联系。笛卡尔等人的形而上学体系中也包含了他们的唯理论的,乃至在唯理论前提下调和感性和理性的认识论观点,而洛克等人的认识论研究专著中,由于必须对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如实体等进行认识论的考察,也就不能不包含他们的形而上学的,即哲学的观点。

  

  近代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体现的认识论研究和形而上学研究的分裂所带来的后果是大家都清楚的。这就是一方面使经验主义的认识论最终陷入了怀疑论即不可知论;一方面使理性主义的形而上学最终变成了关于上帝、心灵、自由意志、宇宙等等的空洞乏味、令人生厌的独断论。早已同形而上学研究分裂的逻辑学研究基本上停滞在亚里士多德时代的形态上而裹足不前。近代哲学中兴起的方法论研究,由于所概括的几何学方法或经验自然科学方法不适合于哲学和认识论的研究,又遭到了否弃任何方法的直接知识论者的攻击,陷入了危机。

  

  近代哲学中哲学内部各科分崩离析的情况在康德那里发展到了一个转折点。一方面,康德关于在认识前批判认识能力的出发点和物自体不可认识的根本观点,可以说是在其先驱者们那里已经出现的认识论研究和形而上学研究的分裂达到极点的表现。另一方面,康德又在近代哲学中第一次提出了把逻辑学与认识论结合起来以改造逻辑学,建立一门不完全脱离认识内容和认识对象的新的“先验逻辑”的任务。不仅如此,由于把逻辑学和认识论相结合,康德就认为理性批判的结果必然是一方面证明了“超越的形而上学”之不可能,一方面则是建立了一种“内在的形而上学”——关于现象世界即感性世界或经验世界的普遍规律和认识原理的“形而上学”。正是针对着这点,黑格尔肯定康德的功绩就在于“使形而上学成为逻辑”[⑩]。这样,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就不仅自觉地提出了把逻辑学和认识论结合起来的任务,而且不自觉地在主观唯心主义先验论形式中提供了一种逻辑学、认识论和形而上学即哲学世界观相统一的思想。在这里,且不去细说康德还恢复了“辩证法”的权威,把它直接列为先验逻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的问题。

  

  由此可见,黑格尔关于逻辑学,本体论(形而上学、哲学),认识论和方法论相统一的思想,是哲学自身矛盾发展的产物,是哲学历史发展的需要的产物,同时也是自亚里士多德以来西方哲学中有关这些学科之间的内在联系或内在同一性的自觉的和不自觉的思想的总计、总结,而就其直接的思想渊源而言,则是康德的有关思想(经过费希特和谢林)的继承、改造和发展。

  

  那么,黑格尔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不同于他的先驱者们的地方何在呢?这不仅表现在他第一个自觉地提出了所有这四门哲学学科相统一的思想上,更为重要的是,他不满足于把这四门学科当做彼此独立而又有某种相互联系的东西来处理,即一般地就其相互关系来论述它们,如为了建立哲学世界观体系(形而上学体系)而讨论认识论、方法论,或为了建立认识论体系而讨论逻辑学、世界观等等,或者在一部著作里从某种观点出发,按照一定的顺序,对它们作分门别类的叙述。在黑格尔看来,所谓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的统一,就是要把这四门学科变成一门学科,即一门有其统一的对象、规律、内容和进程的科学。这个意思,如果模仿列宁的话[11]来说就是“不必要四个词,它们是同一个东西”。

  

  总之,黑格尔提出的目标和要求就是要把逻辑学、本体论、认识论和方法论四者熔于一炉,化为一体,建立起一门崭新的哲学学科,这就是以纯粹思想或纯粹概念为研究对象的“逻辑科学”(Wissenschaft der Logik)。在黑格尔那里,这门逻辑学就其一般性或普遍性而言是哲学中最高层次的学科,它讨论存在、思维、认识和方法的一般本性或最普遍的运动规律。但是,这种对存在、思维、认识和方法的一般本性的哲学研究并不否定或排斥对它们的各种特殊本性的哲学研究。事实上,黑格尔本人就进行了大量特殊的哲学研究。例如,在黑格尔哲学里,除去逻辑学外,就还有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而精神哲学又划分为更加具体的法哲学、道德哲学、政治哲学、历史哲学、艺术哲学、宗教哲学、哲学史等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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