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思:从国家间政治走向世界政治[1]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624 次 更新时间:2008-10-02 09:3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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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 (进入专栏)  

  

  承蒙北京大学出版社大力支持,本书在初版15年之后得以修订再版。除了表示感谢之外,亦想借此机会,写几点感想。

  国际政治学又称国际关系学(也有人试图在二者之间找到细微差别),还有广义上的所谓“国际问题研究”,在国内越来越成为一门“显学”。其原因很简单:我们如今国门大开,拥抱全球化浪潮;而国际政治的大事层出不穷,有喜有悲,越来越跟中国的命运,以至中国人的个人命运,息息相关。

  既然称作一门学问,就需要一些理论作支撑。汉斯·摩根索在本书中创立的学说,便是在这门学问中公认的一项理论。除了国内(包括台湾)翻译的几个不同版本之外,还至少有两本以摩根索理论为研究对象的学术专著发表。[2] 在我看来,这两本专著各有千秋,都达到了相当高的学术水准,不但介绍、评论了摩根索,还结合国际关系理论的其他流派、对照几十年来国际政治的变化,加以分析和发挥。想了解摩根索的一般读者,读过他的原著,再读一读这两本专著,就应该基本上“解渴”了。

  我在这里要提出的,是两个或许大而无当但却颇具颠覆性的疑问。第一个疑问关系到摩根索理论的首要前提,即第一章开始便提出的“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一个利益对抗和利益冲突的世界。”视政治的本质为权力斗争,视国际政治的本质为国家间争权夺利、弱肉强食的强权政治,据称是“政治现实主义”的精髓。摩根索在本书中为他的“政治现实主义”设立的对立面,是以道义原则的眼光观察国际关系的“政治理想主义”。其实,用现实主义的权力观和利益观来观察政治,也可以不以利益对抗和冲突为前提。例如,国内政治的民主和法治,可以协调利益关系,制约权力斗争,防止其发展到激烈冲突的程度。否则,何谈“建立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又如,欧盟各个主权国家之间的政治,是以协调合作而非斗争对立为主要内容的,否则欧盟及其前身欧共体怎么能产生,又何谈欧盟的巩固和扩大?如果欧盟内各个主权国家之间的政治关系可以做到以合作为主,为什么其他国家之间的政治关系不能做到,而永远要以斗争和对立为主?

  应当承认,在摩根索生活的那个年代,在国际政治研究中批评那种不切实际的道德说教和“理想主义”,代之以冷静客观的现实主义,是有开创性和启蒙意义的。但是,如果我们今天把摩根索学说的前提绝对化,把政治界定为以强凌弱、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把国际政治界定为永无宁日的矛盾和对立,不仅在学术理论上有重大缺陷,而且还可能误导国家战略。不过也必须承认,在不同的国家权力部门和研究岗位上,看到的国际政治现实可以有很大差异。从国防建设和国家安全的角度看,容易看到的是国家间的对立和相互防范;而从贸易和金融的角度看,更多看到的是国家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所谓“复合相互依存”。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在不同的功能性问题领域,需要发展出不同的理论范式和诠释。

  另一个疑问超越了摩根索理论本身的范畴,关系到所谓“国际问题研究”的理论建构问题。在摩根索的年代,主导国际政治的先是惨烈的两次世界大战,后是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美苏冷战。大国核战争的阴霾一直到苏联解体,才逐渐消散,而由于利益交错,以及安全机制和危机管理机制的建设,大国之间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也逐渐减少。因此,以维护世界总体和平为其初衷的摩根索理论,也从“经典”慢慢走向“古典”。但是,“国际问题研究”却没有随着大国战争危险的降低而走向衰落,而是方兴未艾。各国政治、全球和地区合作机制、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国际恐怖主义、民族与宗教问题、非政府组织、国际经济对政治的影响,以及一系列所谓“非传统安全问题”,越来越不是作为“国家间政治”的变量出现在战略家的议程和研究者的课题中,而是成为国际问题研究中一系列既相互关联又相对独立的领域。随便翻看一下近年来中外国际政治刊物的目录,就不难发现这个趋势。一句话,“国家间政治”走向了“世界政治”,或可称“全球政治”,并且成为它的一个组成部分。

  那么,这个似乎包罗万象的“世界政治”能够成为一门学科吗?能产生出理论吗?我的答案既是肯定的,又是否定的。如果把政治学作为一门严肃的基础学科来看待,那么以政治学为基础来构建世界政治研究中的一些学科领域,应当是可行的。例如,用比较政治学的方法去分析各国政治,用政治经济学的方法去研究国际经济关系对政治的影响,用政治思想发展的眼光去分析当今世界上包括民族主义在内的各种意识形态、社会思潮,都已经出现了大量有理论意义的研究成果,可以继续推进和深化,使“世界政治”成为一门更讲究学术规范的研究领域,从而区别于时事评论、政策报告和一般的国际政治形势分析。

  但是,如果想建构一套像摩根索理论这样清晰的理论体系,去驾驭这门从研究目的、对象到变量都在迅速扩充的研究领域,无论动用多少资源(包括国家资源),都是徒劳无功的。与其不断重复地提出一些建立理论的宏大目标,不如扎扎实实地打下政治学的基础,再扎扎实实地研究世界政治中各个分支领域的实际问题。

  摩根索这本书,是扎扎实实做学问的范本,是把政治学、历史研究、政策研究结合起来的范本。就这点来说,它的经典意义将经久不衰。

  

  2005年3月30日于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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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本文为《国家间政治》一书中文再版序言,即将由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2] 许嘉:《权力与国际政治》,长征出版社2001年版;张丽东:《永远的摩根索》,学林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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