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海上钢琴师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05 次 更新时间:2008-04-29 22:22:01

余晖 (进入专栏)  

  

  立秋那天,是我39岁的生日。中国民间习俗有“男过九、女过十”的说法,加之孔夫子有言“四十而不惑”,于是母亲从遥远的江西故乡打电话提醒我要好好地过一过这四十“大寿,并按照我的要求,给我寄来了儿时最喜欢吃的米粉、豆豉果。在我看来,那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因为它们使我回忆起我生长于斯的武夷山北麓的那个小山沟,那里留下了父辈上山下乡开发山区的足迹,也留下了我无忧无虑的天真童年。

  孔子还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而我十五岁的时候,文化革命刚结束,还整天介游乐于山水之间和儿戏之中,一看书就犯困,何谈有志于学?三十岁的时候,我刚从“商海”浮出,行囊空空地回京“做学问”。有志于学尚且整整迟了十五年,三十之立更何从谈起?虽然这十年改掉了看书犯困的毛病,也发表了上百万的文字,但今天我果真“懂得各种事情而不致迷惑“了吗?懂得怎样做学问、保持学问和人生的一致性还勉强说得过去,但说到怎样做官、怎样经商、怎样欣赏艺术等等,就差得太远了。之所以如此,与我的天性散漫、软弱、懒惰、易知足有关,而这一切又取决于我厌恶风险和保守的人生态度。

  真正领悟到这一点,还应该归功于一部名为《海上钢琴师》(The Legend of

  1900)的电影。生日那一天,我又特意看了一遍这部电影。故事的梗概是:有一个个在1900年圣诞被遗弃在轮船上,由一位黑人锅炉工收养后命名为“1900”的男童,居然有着超人的音乐天赋,无师自通地成为一名卓越的钢琴家,甚至在一场挑衅性的钢琴比赛中,把美国爵士乐的鼻祖给打败了(那因激烈弹奏而发烫的琴弦点着一枝卷烟的场景,是我看过的所有电影中最为精彩的)。然而他从未离开过轮船一刻,直到中年时与这艘退役老船一道在爆炸声中灰飞湮灭。

  客船舞厅乐队里的一位好友曾经劝说过他下船,去灯红酒绿的纽约大都市过大红大紫的生活。他的回答是:“陆地上的人喜欢寻根问底,虚度了许多的光阴,春天担心秋天的来临,夏天担心冬天的将至。所以你们不停的走,追求一个遥不可及四季如夏的地方。那样的生活我不羡慕。”后来,他从一位农民旅客的谈话中知道了,在船上看海和在岸上看海的不同之处,据说前者能够听到大海的呼唤。再后来,他又碰巧偷偷爱上了一位去纽约寻找这位农民父亲的年轻女士。于是居然作出了下船去体验新生活的决定。但当他走到跳板的中央,却停住了脚步,久久凝望着纽约曼哈顿那森林般的高楼大厦,思索良久,然后毅然转身回到了船上。

  那位后来下了船,又穷困潦倒地回到纽约港的好友,在典当他心爱的小号时,从店主那里获知那艘老船即将被炸毁的消息后,便急忙上船去寻找他断定依然滞留船上的主人公1900,并再次劝说他下船。于是便有了下面一段令人难忘的对话:

  好友:“只要你还有好的故事讲,而且有人听,你就还没有完蛋。你有一箩筐的好故事,有那么迷人的琴艺,全世界都将为你的故事和琴声发狂。”

  1900:“连绵不绝的城市,什么都有,只是没有尽头……我需要看得见的世界尽头,好比钢琴,键盘有始有终,88个琴键并非无限,但却可以奏出无限的音乐……然而城市的键盘有无数的琴键,无限大的键盘怎么能够奏出美妙的音乐……上了岸,何去何从?爱一个女人,住一间屋,买一块地,望一个景,走一条死路,你不怕精神崩溃?……对我来说,陆地是条太大的船,是位太美的美女,是条太长的航程,是篇无从弹奏的乐章……我无法舍弃这条船,我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反正,世间没人记得我……”

  在经济学家看来,这位1900先生是一个典型的风险厌恶者。人的行为,本质是为了消除不适之感,他必须根据自己的偏好,在有限的资源中作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一个人,如果欲望越多,不确定性就越大,而作出正确选择的难度也就更大。一般的人难以承受失败的成本和恐惧感,便克制自己的欲望,缩小自己的选择范围。只有那些具备企业家素质的人,才会把追求风险,控制不确定性作为一种神圣的使命。其他人也只能蝇蝇苟苟地虚度光阴。

  1900与一般人的不同之处在于,虽然他的欲望很少,但他的超人天赋使得他得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冒险;他在被欣赏者认可的艺术创造的过程中,既愉悦了自己,也使他的不适之感降到了最低。这样的生命,即便如此短暂,也是那样地完美。按海德格尔的理论,1900的“被抛状态”是那样的幸运,他没有家庭,所接触的又是流动性极大的“常人”,没有受到固定的社会环境和既有文化的过多约束。因此,他的“此在”是如此短距离地接近他的“存在”。他显然把握住了自己的有如彩虹般明净而绚丽的生命。

  在我知道的中国学者当中,只有已经仙逝了的陈寅恪、钱锺书才似乎具备1900的风骨神采。而资质平常如我者,更何况已是“蒲柳之姿,望秋而落”,肯定是无法修成他们之完美的“正果”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时常感觉到“此在”之“烦”,还有推敲“存在”之门的勇气。尽管忝入“显学”者之列,也未敢妄涉自己无法控制的学术“键盘”,在把自己累得半死的同时,“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地误国误民。我尤其知道经济学家的危险所在。因此,我的风险厌恶的天性,还算比较称职地羁束了我的非分欲望。

  周作人在《自己的园地》中说:“我并不惭愧园地的小与出产的薄弱而且似乎无用。依了自己的心的趋向,去种蔷薇地丁,这是尊重个性的正当办法,即使如别人所说各人果真应报社会的恩,我也相信已经报答了。”这段话的经济学意义是:自由的个体,应该在社会分工的体系中,选择自己最有竞争力的“园地”去辛勤地耕耘,否则会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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