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毓方:犹太三星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16 次 更新时间:2021-02-23 15:4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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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毓方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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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克思揭示的人类社会发展规律,改变了人们的历史观。

   马克思生活的年代,江上青峰一般,向时间激流的深处隐去,隐去,离我们已愈来愈渺远。马克思生于1818年,入世比狄更斯、洪秀全稍晚,比惠特曼、李秀成略早,与屠格涅夫同岁,假如活着,今年适逢180大寿。马翁卒于1883年,享寿六十有五。他传世的肖像,浓髯密髭,目光如炬,应属晚年的特写。马克思天资聪慧,少年英发,30岁就写出了《共产党宣言》。奇怪的是,世人如今瞻仰的,一律是满腮胡须、一脸风霜的老马;至于青年马克思的丰采,敢说没有几人会记得。

   在求学的年代,我曾经恭恭敬敬地翻阅过马克思的书。说是翻阅,因为他的书,一、卷帙浩繁;二、内容深奥。只好东选一章西择一页,拣实用的学习。倒是有一部苏联人写的《马克思青年时代》,读了又读,抄了又抄,印象深如刀刻。当日,我佩服马克思的,首先是他通晓多国语言。他把外国语当做人生斗争的重要武器,先后攻下了拉丁文、希腊文、法文、英文和意大利文。《圣经》讲得清楚,上帝统治世界,法宝之一,就是让世人各操一种语言,彼此隔膜,互为利害。马克思在青青子衿的学生时期,就突破上帝设下的樊篱,这对他关注、思考全人类的命运,大有裨益。我佩服马克思的,其次是他精通数学。在我的想像中,数学是上帝的音乐,能够利用数学和上帝进行心灵的交流,自然有助于获取创世的奥秘。

   这几年重读马克思,深深懊悔我们的某些政治家、理论家,偏偏怱略了一些必修的入门功课,像外文和数学。必修意味着不可逾越,意味着眼光的训练,知识结构的调整。它是一种素质的濡养,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制约着你思维的力度,生命的强度。在这儿,我国传统文化中鄙视外文、排斥数理的心理定势,罪不可宥。悲乎哉!既已不懂外文,又不肯出国考察、学习,如何能放射出全球眼光?结果,眼睁睁把一场胸怀祖国、放眼世界的歌舞,排演成闭关锁国、夜郎自大的荒诞剧!昧于数学,自然更心中无“数”。曾经有一个阶段,我们每搞一次运动,都强调打击“百分之五”的“一小撮”,殊不知这“一小撮”的“百分之五”,一次又一次累加起来,总有一天,会接近总人口的百分之百。上帝在天堂必定发笑:如果把这么多的人都当成打击对象,你的革命再伟大,到头来还能指望谁的支持?又如我们的一些口号,像什么“十五年超英赶美”、“亩产十万斤稻谷”、“七八年来一次横扫牛鬼蛇神”等等,听起来似乎有根有据,理直气壮,拿实践一检验,莫不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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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因斯坦诞生于1879年,小马克思61岁,与斯大林、托洛茨基、陈独秀同年,算到今天,也有119年的“史龄”。爱翁的书,我不敢妄翻,坦率承认,看不懂。他的相对论,据说全世界能弄明白的,也寥寥无几。在下学的不是他那一行,完全属门外汉。门外也好,距离反而激起更热烈的崇拜。

   我很欣赏这样的一幅漫画:头发蓬乱、目光迷惘的老爱因斯坦,徘徊在自家公寓的楼外一一他刚才出去散步,一定跟上帝争论得太激烈了,在天国逗留得太长太久了,以至于返回尘网,竟认不出自己的家门,不得不俯首弯腰,问一个邻居男孩:“小朋友,你能告诉我爱因斯坦博土住在哪儿吗?”

   另一幅漫画也非常引人入胜:爱因斯坦的脸被画成一把小提琴,琴弦上颤抖

   着音符,还曼舞着那道著名的物理学公式: E=mc2。

   一个天才的临世,总要伴随着一些异乎寻常的征兆。在这方面,我们东方人特别讲究。《封神演义》描写哪吒降生之前,有一个道人托梦给他的妈妈:“夫人快接麟儿!”《三国演义》介绍刘禅身世:“甘夫人尝夜梦仰吞北斗,因而怀孕,故乳名阿斗。”今人写曾国藩出生,也是饶有兴味地转述:是夜,曾国藩的祖父“忽然看见一条巨蟒在空中盘旋,慢慢地靠近家门,然后降下来,绕屋宅爬行一周,进入大门”,正惊诧间,老伴喜孜孜地走过来,说:“孙子媳妇生了,是个胖崽!”

   西方人对此也有讲究,一般来说,还算唯物。比如,据聂运伟的《爱因斯坦传》介绍,爱因斯坦呱呱坠地,后脑就大得惊人,而且头骨呈棱角状,令人害怕。母亲不禁担心他的健康,老祖母看到孙子,也低声嘀咕:“太重了!太重了!”她不是说孙子的体重,而是这个大而怪的头颅让她不安。

   这个大而怪的头颅,最早,最疯狂吸收的,是音乐。爱因斯坦三岁迷上了音符的舞蹈,六岁练习拉小提琴,稍长又练习弹钢琴。再而后,才是数学、物理。涵容千汇、超拔万籁的艺术和严格规整、一丝不苟的科学,组成了他鹰击鹏翔的双翼。传说他与另一位要好的物理学家,常常就相对论展开争论,逢到双方旗鼓相当,谁也说服不了谁,他们就自动休战。这时,爱因斯坦拉起小提琴,朋友则弹起钢琴,那真是美妙绝伦的配合,专业乐师也欠他俩几分神韵。

   然而,当一支乐曲刚刚奏到一半,爱因斯坦会突然停下,拿弓使劲敲击琴弦。这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优美的旋律激发了灵感。朋友心有灵犀,也立即停止弹奏。争论于是重新开始。如果依然水不落石不出,双方僵持不下,爱因斯坦又会示意暂停,然后径直走到钢琴旁,用双手弹出三个清澈的和弦,并反复击打这三个和弦。这三个和弦,犹如在敲上帝的大门:“镗!镗!镗!”又像是在叩问大地:“怎一一么一一办?”

   弹着,弹着,大自然的心弦被拨动了;上帝的大门敞开了;创造的火花如漫空星斗闪烁。两个好朋友笑了,悠扬的乐曲又开始在房间里回荡。

   每当我读到这一段,眼眶常盈满泪水。艺术的美与科学的美,如日月双星,互为映照,如高山大海,一脉相连。爱因斯坦在物理学领域的非凡发现,正是建立在和谐、统一的宇宙美学原则之上。

   回头再看看我们:搞科学的,有几个精通艺术?更不用说搞艺术的,基本上不懂得科学!我们的精神天幕曾经是残缺不全,漏洞百出,急需当代的女娲氏援手修补。

   3

   弗洛伊德生于1856年,小于马克思而大于爱因斯坦,在三人中,论年龄排行第二。然而,我接触他的著作,却是20世纪80年代以来的事,远远落在爱因斯坦之后,所以印象中,总觉得他比爱翁年轻。第一次看见弗氏的肖像,猛地一愣,那悬崖似的天庭,黑森林般的胡须,幽幽深潭式的眼神,使我想到了——萧伯纳!翻开《辞海“萧伯纳”的词条一查,嗨,你说巧不?他俩不仅容貌相像,还是同岁。

   弗洛伊德的异禀也是与生俱来。你读过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吗?科波菲尔降生之际,从母体带出了胎衣——这是极为罕见的,作家借此表现主人公与众不同的命运。弗洛伊德的出世,仿佛是科波菲尔经历的再现。那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他一落地就从娘胎带来了势能”,一位在场的医生骄做地宣布:“小家伙将征服全世界!”

   弗洛伊德创造出了一套精神分析学说,问世不久,就风靡欧美。弗氏认为:人的心理分为两个对立的部分——意识和潜意识;而存在于潜意识中的“性本能”,则是左右个人命运、决定社会发展的永恒力量。弗氏的学说,二三十年代传到我国,曾在章士钊的案头曼咏,周作人的枕畔低吟,激起的是“烟笼寒山月笼沙”的朦胧意蕴。鉴于弗氏的精神分析,尤其是核心部分的“性本能”,和我国的国情严重冲突,因此,50年代伊始,对待他的,就不再是掌声,更不是鲜花,而是一纸禁令。直到社会启动了改革,国门迎来了开放,弗氏的学说,才重新在坊间流行。我最近随便翻了翻他的几本书,感慨万分的倒不是他的理论,而是他的献身精神。弗氏曾告诉朋友:“像我这样的人,活着不能没有嗜好,一种强烈的嗜好——用席勒的话来说,就是暴君。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暴君,并将无条件地为之服务。这个暴君就是心理学。”瞧,他说得多好!弗氏还兼具诗人情怀,不管研究如何繁忙,每天坚持从雪菜、歌德、波德菜尔等大家的作品中汲取灵感。他的一部分创造性思维,正源自于对优秀文学作品的豁然憬悟。

   4

   在近代史的长卷画轴中,马克思、爱因斯坦和弗洛伊德,是改变历史进程的三位大师。

   马克思揭示的人类社会发展规律,改变了人们的历史观。

   爱因斯坦提出的相对论,改变了人们的宇宙观。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改变了人们对心灵世界的认识。

   不知你注意过没有,三位大师有一个共同的背景:清一色的犹太出身。爱因斯坦和弗洛伊德的双亲,都是犹太人,马克思的父亲,是犹太人。犹太民族的文化精神,冶铸了他们独特的个性基质。

   同时我们看到,他们又都是操德语的犹太人。马克思诞生于德国的特利尔,爱因斯坦诞生于德国的乌尔姆,弗洛伊德出生于弗菜堡,成长于维也纳,属于奥匈帝国,讲的也是德语。日耳曼民族的文化精神,无疑将他们独特的个性基质,又狠狠淬了一道锋刃。这机缘,与其说是偶然巧合,毋宁说是人类创新品质的成功自组。

   一方面是闯荡天涯的坚韧不拔,一方面是啸傲大陆的强梁霸气;一方面是出神入化的经营玄机,一方面是严谨缜密的学术乾坤。两种优秀的民族精神相激相撞,相融相合,终于电光石火般,催生出直逼上帝的三颗思想界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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