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行之:美国社会对总统不是没了办法

——美国大选观察与随想之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52 次 更新时间:2020-11-03 11:3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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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行之 (进入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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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已经执政四年的特朗普总统,我的个人见解或许有些偏激——我认为这个家伙是美利坚合众国1776年建国以来最专横粗暴、最狂妄自大、最浅薄粗陋,不仅伤害美国利益、更伤害世界利益的美国总统。有无数理由认为这是一个拥有病态人格的人。如果把特朗普放到迄今为止的人类历史长河中考察,我们会进一步发现,其人性的肮脏不亚于任何一个暴君,包括在中国实行残暴统治的秦始皇嬴政,包括给世界带来巨大灾难的德国法西斯头子希特勒,包括吃人肉(这不是形容而是真实发生的事)的中非皇帝博卡萨,包括大规模屠杀人民群众的柬埔寨红色高棉领袖波尔布特。

  

   截至目前,由于特朗普失职,22万美国人死于新冠肺炎,这个数字每一天都在扩大——美国密歇根大学公共卫生历史学家霍华德·马克尔博士最近说:“这次大流行比我经历过、从事过或研究过的任何一次疫情都更加政治化。”马克尔说,虽然部分责任应归咎于地方领导人及其支持者,但很大一部分责任应归咎于总统和其他政府官员,他们不支持州长采取更严厉的措施,他们削弱和侮辱了传染病专家,他们自己也拒绝戴口罩。马克尔还说:“不管你是否意识到,这树立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榜样。”他说特朗普“手上沾满了鲜血”。

  

   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国家,被称之为世界灯塔的美国,为什么会出现这么一个恣意践踏民主、为非作歹达四年之久的人,是一个广泛的尤其是引起很多中国人兴味的话题。我听到有人说特朗普正在撕裂美国;有人指摘美国人标榜的“自由”、“民主”虚伪透顶,政党蜕变成了权力斗争工具,行政、立法、司法权受到了侵蚀;有人甚至认为美国自由民主价值观已经被埋葬,这个国家事实上正在进入寡头统治的状态……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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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些说法我不想做评价,但是我愿意强调一个事实,那就是:四年来,尽管特朗普严重扭曲和破坏了美国的自由、民主价值理念和传统,美国在我们眼里变得陌生了,但是你必须注意到,美国社会对他们家这位怪异总统并不是没了办法。你要看到,有无数种因素制约和限制着特朗普,丫即使耍混耍到要把爹娘当狗骑的程度,也折腾不出大圈儿去。我们这么说吧:他没有办法把任何一个表达思想的人投进监狱,他没有办法一夜之间取缔全国的新闻媒体,没有办法封闭网络,没有办法不让人民走上街头抗议示威游行,没有办法让全社会只回响他一个人的声音。

  

   过去这四年,尽管确实伴随着某种程度的政治混乱与社会动荡,但是,在美国这个国家的基本品性层面,正义的声音——尤其是来自知识分子精英和媒体的声音、网络的声音——并未断绝,所有应当发生的事情都在发生着,特朗普遇到了民意的坚决抵抗。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这个做梦都想成为独裁者的家伙,却没有一天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独裁者,他不可能摧毁这个国家,不可能让美国由于一个人的颟顸和疯狂走向没落和衰亡,而这一切仅仅源于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那就是:美国是美国人民的,只要这个事实不改变,任何人、任何政治势力要想毁坏这个国家都是不可能的。特朗普,甚或是我们,都太高看这个不按常规走路的人了,一个偶然蹦跳到历史舞台上的小丑是不足以与历史、与美国人民对抗的。

  

   我们当然犯不上由此为美国庆幸,毕竟,丫是丫,我们是我们,而我们非常需要从这出以美国国家政治为背景的内容纷繁、情节紧张的历史活报剧中,看到我们应当看到的东西:美国很有可能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就此衰落下去,在今后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不管愿意不愿意,我们都将与这个“亡我之心不死”的超级大国共置同一个空间。

  

   这或许是一种历史的宿命吧!

  

   在如此这般的条件下,我们与其预支快感,沉湎于替代美国成为世界第一超级大国的幻想之中,还不如多设想一些艰难,更加坚定我们的意志和步伐,既不骄狂,也不气馁,义无反顾地向我们自己的目标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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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社会对美国总统的监督、批评和抵制,大抵上有三个来源:一是三权分立制度对总统权力的制约,二是被称之为“无冕之王”的新闻媒体的监督,三是美国人民意志的自由表达。我主要说后两者,即新闻媒体监督和美国人民意志的自由表达——其实这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侧面,都属于公民权利范畴——是怎样成为制约美国总统权力不可或缺因素的。这种制约不仅贯穿特朗普与希拉里竞选总统职位的全过程,从新总统上台那一天开始,更是成为了特朗普无法摆脱的梦魇。

  

   美国媒体从来都是制衡美国总统权力的重要力量,这种力量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混不吝的特朗普也不得不抽出相当精力予以应对,而这种应对,至少从表层上说明,新闻自由天生是暴政的敌人,无论什么人,你只要想违拗民意,就躲避不开媒体的围追堵截。四年来,我们从美国媒体——注意,是美国媒体——上了解到的关于美国总统的信息是那样丰富,这位总统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置放到了聚光灯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遮蔽,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掩藏,就是证明。

  

   这种景况由来已久,美国历史上很多政治事件都是在如此这般的社会条件和政治情势下发生的,美国第37任(1969年1月20日-1974年8月9日)总统尼克松的黯然下台就是这样一个例子——1974年8月8日晚,在《华盛顿邮报》以“水门事件”展开的调查报道下,再无退路的尼克松总统发表电视讲话,宣布从次日起辞去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职务,由此,他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在任期内辞职的总统。从议论的角度,我愿意认为“水门事件”不仅是一个政治事件,更不仅是国家权力中心普遍存在的权力斗争事件,更精确地说,它是由《华盛顿邮报》等美国新闻媒体推动的、由新闻事件发酵而成的政治事件,或者说,这是一个发轫于美国新闻媒体发表的社会新闻经由美国国家政治酿造和勾兑而成的历史事件。

  

   可见,没有新闻自由的宪法保障——这更属于公民思想自由和思想表达自由的范畴——就不可能有作为“国家政治事件”的“水门事件”,不可能有尼克松下台这件事。我们还可以这么说: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什么人丢了总统宝座,也不在于政治家品行如何演绎间谍小说式的惊险桥段,而在于说明在这个国家的运行中——用我通常的说法,在这个国家的政治过程中——最重要的角色没有缺位,它作为任何党派任何个人都无法抵御无法战胜的力量,一直主导着这个事件的发展方向。这个角色,这种力量,就是这样通过宪法赋予他们的自由权利进入国家政治过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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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可以反过来说这件事情。

  

   假设它不是发生在美国,而是发生在与美国敌对的苏联,主角换为斯大林,还会酿成这桩震惊世界的“国家政治事件”吗?绝无可能!首先,斯大林的丑闻不可能被揭露,不可能被他治下的人民知晓;再者,斯大林也不可能“软弱”到被媒体吊着打的程度,他有足够的政治资源、国家机器力量和种种堂而皇之的理由将媒体反应消灭在萌芽之中。于是我们看到,《莫斯科邮报》——假设真有这么一份报纸的话——将会被取缔,报社社长及总编辑将会被流放到古拉格群岛……这不是“事件”,更不是什么“国家政治事件”,诸如此类的事情是无法进入公众视野,更无法在社会湖面上荡起涟漪的。

  

   人,这宇宙间最伟大最崇高的字眼,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阒静极了,听不到一丝声响,一切都静默着。人们只是在这座大厦倒塌的时候,才在它的根基处看到累累白骨,才从历史风雨的浇濯中聆听到那些冤魂们发出的低沉哽咽和愤懑悲鸣……如此这般的阒静,与美国一贯的混乱与喧嚣相比,哪个更恐怖,哪个更值得忧虑?

  

   我总记得汤因比近似于谶语一般的叮咛:“上帝通过历史显现他的身影。”结果上帝真的于20世纪90年代出现了,苏联瞬间土崩瓦解为历史原野上的一堆瓦砾……上帝通过这一耐人寻味的历史事件想告诉人们什么呢?我想,他是要告诉人们,国家者乃人民之国家,只要人民身处国家的政治过程之中,那就意味着这个国家没有缺失最重要的精神支撑,无论它经历多少混乱多少艰难,它都一定能挺得过去,反之,如果人民被排斥在国家政治过程之外,无论权力多么威严,无论国家机器多么坚固,当历史风云漫卷而来的时候,你都将无法抵抗那摧枯拉朽般的巨大动能。

  

   无知无识的特朗普当然不可能体会这里面的道理,他只是凭着生物性本能轻率地玩弄着手里的权杖,完全不知道身处国家政治过程中的美国人民,既可以让他享有仅次于上帝的威权,更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让他瞬间跌落神坛,成为历史台阶上一小块任人践踏的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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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乱,我们都看到,四年来美国社会乱极了,先是有美国警察跪杀黑人弗洛伊德事件,随后有抗议弗洛伊德事件和反对抗议弗洛伊德事件人群的游行示威、对立冲突;后又有因美国总统不当言行所引发的反特朗普和支持特朗普人群的游行示威、对立冲突……这一道道“美丽的风景线”,一方面说明美国社会存在着深刻的内在矛盾,这种内在矛盾如果得不到缓解,极有可能进一步酿造更广泛的社会危机;另一方面——我们的话题方面——却又说明,美国人民的意志和意愿没有被封闭,凭借着宪法赋予人民的权利,人民还有机会把它们表达出来,呼喊出来,这对于只希望听到自己声音的特朗普来说,当然不是好事。

  

   以色列政治思想家纳坦·夏兰斯基是1948年出生在苏联的犹太人,后在莫斯科某大学专攻应用数学专业。他追随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萨哈罗夫,成为了很有名的人权活动家。1977年,苏联政府以间谍罪将其逮捕,判处三年监禁和十年劳改。1986年,在美国时任总统里根的压力下,夏兰斯基终于获得释放,获释后定居在以色列。人们耳熟能详的是夏兰斯基提出的所谓“广场理论”:只有当所有人都能够毫无顾忌地在城市广场公开发表自己的看法时,一个社会才称得上是自由社会。美国人民很显然充分利用了自由社会赋予他们的这种自由,美国总统特朗普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阻止美国人民享受这种自由,也正是由此,我们四年来才不断听到美国人民抗议的心声。

  

   我从来不认为美国的问题是民粹主义,它不是,至少不完全是。美国的问题是由来已久的种族仇恨,是越来越严重的贫富两极分化,是特殊利益集团与广大民众的尖锐对立。看到这一点,我们就会明白,特朗普的所谓“基本盘”为什么会是受教育程度极低、脑子里却充斥着种族优越意识的穷白人群体,为什么会是代表大资本家利益的极端右翼政治势力了。如果说,2016年的政治素人特朗普还是靠蛊惑和煽动民粹登上总统宝座的,那么,2020年这个家伙就已经毫不掩饰地直接用鼓动和号召的形式,有意识地利用这部分拥有自己价值观和政治主张的社会人群了。

  

也正因为如此,2020年的美国总统大选才有可能成为两种社会形态的分水岭:第一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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