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第五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9029 次 更新时间:2021-01-30 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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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 (进入专栏)  

第五章  太康诗歌

第一节  潘  岳


前面我们几次讲过,魏晋之间正处于中国文学的觉醒时期,在这之前的文学作品,像《诗经》、《楚辞》等都不是为了文学的目的而作的,它是因为有一种感情在作者内心之中涌动,不得已才自然而然地抒发表达出来的,所以后人说屈原是“忧愁忧思而作离骚”,就是说他是在欲挽救楚国命运的强烈愿望和真挚情感的驱动下,不知不觉地写出了诗,而不是为了要做一个诗人才写诗的。

可是到了魏晋时期,上次我们讲过,曹丕在他的《典论•论文》中已开始对文学的意义和价值有了新的认识,他说:“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这说明他已经开始注意到文学的独立价值了,当认识到文学的这种独立价值之后,文人们便开始在词句、语汇上下工夫,像我们讲过的曹丕的弟弟曹植就开始经常用对偶,并且注重诗歌里面辞藻的修饰。他的诗不再是古代那种有诸中而形于外的自然而然的作品,而变成一种有心用意的安排与制作了。由此可见,魏晋时代的文学觉醒是可以上溯到建安时期的。

这种情况发展到了太康时期就愈加强烈和普遍了,人们更加看重诗句的对偶、辞藻的修饰。这样做的结果是,就文字的安排及技巧的精心雕琢上说,好像是进步了,但可惜的是,古代诗歌中的那种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直接打动人的力量却相对减少了。天下的事情常常是如此的,中国古人常说“丰兹吝彼,理讵能双”。“兹”就是“此”,“丰”与“吝”是一对反义词,即多与少。如果此一方面增多了,那么彼一方面就相应地减少了。“讵”是岂的意思,是说彼此双方怎么能够都同时保有而不受减损呢?天下无论是天理,还是人理都是此消彼长、难以两全的。

《庄子》上讲过一个故事,他说有一个叫做“混沌”的东西,没有耳、目、口、鼻这七窍的感知官能。有人认为这模糊一团、没有七窍的混沌是不完美的,就要给它把“七窍”凿出来,可结果呢:“七窍凿而混沌死”,你给人开凿出七窍,它倒是有了耳、目、口、鼻了,可那个作为混沌而存在的生命却被你给消灭掉了。做诗也是如此,你人工的智力,有意的计划安排的功夫多了,结果那本有的自然的直接感发的力量就相对地减少了。这就是“丰兹吝彼,理讵能双”的道理。

我们对待太康时代的诗歌特色,也应该采用这样一种眼光来看。太康是诗歌发展进程中的一个特别重要的阶段,我们曾经讲过,词的进展也经历过这样一个阶段。

唐五代的小词,像李后主的“林花谢了春红”、“春花秋月何时了”,那都是一种直接的自然的感发。而到了周邦彦以后,特别是南宋时的词人们,他们就开始注重有心用意地安排制作了,结果也是使那种直接的,自然而然的感发力量大大减损了,所以王国维就总是不大欣赏南宋的词,其实无论是诗,还是词,总之诗歌中最重要的是应该有一种感发的力量,它是诗歌价值得以实现的生命。那种全凭技巧编排制作出来的诗与词,也不能说它绝对没有感发的力量,只不过它是通过另外一种形式来传达作者内心之中的感动的。

我们前面曾经说过,对于不同类型的诗歌,要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途径去欣赏它,有一些诗人他没有把自己的感发直接地写出来,而是用了一些安排、制作的技巧来创作的,这种制作需要思索的安排,也就是说他是通过思力来创作的,如果对于这一类诗,你总想从中找出那种直接感发的力量来,期望它能像“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那样一念就打动你,那你就会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对于这类诗,你也应该采用作者创作时的方法,即运用思力,透过它安排制作的外表形式去发现它的好处,从而达到欣赏它的目的。这就是此一类诗歌的欣赏途径,下面我们来举几首诗作的例证。

说起太康时代的诗人,大家常常会提到“三张”、“二陆”、“两潘”、“一左”,这种称述最早见于《诗品》。有时我觉得,一般念书人普遍都有一种惰性,反正千古文章一大抄,开始的人还用了点思想来写,后来的人便跟在古人的后面人云亦云了,人家说晋朝有“三张”、“二陆”、“两潘”、“一左”,我们也就只看这“三张、二陆、两潘、一左”了,此外,晋朝诗人还有谁,我们就不大看了,文学史也不大讲了。

其实这“三张、二陆、两潘、一左”里面也不见得每个人的诗都是好的。我以为这些人中,左思是比较有特色的,其他那些人都是用思力去安排制作的,都是透过思想的安排来写诗的,缺少直接感发的力量。只有左思与这些人的诗风不同,是比较富有直接的感发力量的,这个我们暂且将他放下,留待以后专门讲。

关于“三张”,有一说是指张载、张协、张亢这三兄弟,但张亢的诗《诗品》里根本没选。《诗品》中所说的“三张”不应该包括张亢。因为《诗品》里所说的“三张”应该是配合他们的诗作一起入选的张载、张协与张华这三个人。另外还有一个人也很有名,就是潘岳。潘岳号叫安仁。我们中国常常说貌比潘安,就是说这个潘岳。

中国这个国家的人很妙,她是一个文学性很强,而逻辑性较少的民族。文学性很强,所以讲究“对偶”,讲究文字美。司马迁,复姓司马,后人不称他“司马”,而称他“马迁”。因为中国喜欢用两个字的词,这样对偶起来比较方便,潘安仁不说潘安仁,而说“潘安”,因为要用他跟宋玉相对,说成“貌比潘安,颜如宋玉”,这样你看不就正好对偶了吗。你如果说“貌比潘安仁,颜如宋玉”就对不上了,因此就从他名中减去了一个“仁”字。

潘安在中国的当时是很有名的,关于他有很多故事流传。因为他人长得很美,文章也很有词采,许多妇女都非常欣赏和崇拜他。传说他每次坐车上街,妇女们都把花果丢给他,他便可以满载花果而归。

潘安仁之所以出名还因为他曾做了几首悼亡诗,是悼他的亡妻的。一般说,在中国的诗人中哀悼妻子的悼亡诗有很多佳作,像苏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像陆游的《菊枕诗》“记采菊花做枕囊”等。由于夫妻之间是最亲近的,所以对妻子的悼亡,感情•一般说来是比较真切的。可是潘安仁的悼亡诗与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及陆放翁的“记采菊花做枕囊”是不一样的。苏东坡与陆放翁都是直接的感动,好像真是痛哭流涕地说出来的,潘安仁虽然也写得很感动,但是你需要透过他的思力的安排去欣赏他的感动。这一特点很能代表太康这一时期的诗歌风气,为此我们就选取潘岳和“三张”中的张华这两个诗人为代表来简单概述一下这一时代的诗坛风貌。

潘岳是荥阳中牟(今河南中牟县东)人,他曾经被选举为秀才,魏晋之间选拔官吏的方法不是用科举考试,而是由各地方的人推举的。潘岳被举为秀才,做了郎官。后来升迁到了河阳县的县令。据说他到河阳县做县令时,叫全县都种花,河阳的县花,都是潘岳当时提倡种植的。后来他入了朝,做了尚书郎,以后又屡次升迁,官至黄门侍郎。他平时与朝中的另一个官员孙秀有嫌隙,两人彼此之间有些误会和矛盾。

据说孙秀当年很卑贱的时候曾经在潘岳手下做过事情,而潘岳对他非常不好,后来孙秀小人得志,凭借逢迎、谄媚的手段为赵王伦所用,而赵王伦曾经一度废了晋惠帝,自己做了皇帝,所以孙秀后来也随之权势大起来,这时他就想报复当年冷遇过他的人。

历史上记载说,当孙秀得意之后,有一次跟潘岳遇见了,潘岳问他是否还记得我们从前的事情,孙秀说:“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意思是我永远会深深地记在心中,没有一天曾经忘过。那么他耿耿不忘的是什么?正是当年与潘岳之间的怨恨。潘岳也预感到如今孙秀得势了,自己是难免于灾祸的。

果然,不久灾祸就降临了,孙秀诬陷潘岳和另外一个人,也是很有名的石崇,这石崇还不只是因为有诗名,他更著名的缘故是因为他的富有,他是以有钱而出名的。他建造的“金谷园”是当时最美丽的花园,他还有个非常美丽的歌妓叫绿珠。孙秀既然逢迎赵王伦很得势,就向石崇提出把绿珠要过来,石崇不肯给,于是孙秀就诬陷石崇和潘岳两人谋反,把他们都杀死了。在太康诗人中,不仅潘岳是被杀死的,等一下我们将要讲的张华也是这样被杀死的。

史书上说张华“元康六年拜司空,为赵王伦、孙秀所害”;陆机、陆云这“二陆”“因战败绩为司马颖所害”。

魏晋之间的文人可以说是少有全者,很多人都在政治斗争漩涡之中被杀死了。

关于这段历史上有名的“八王之乱”前后的情况,我们以后涉及到具体诗人的身世时再详细介绍,现在我们简单看一下潘岳的《悼亡诗》。悼亡是对于死亡之人表示哀悼,本来一切人,不管是亲戚朋友谁死了,都可以悼亡诗来表示哀悼的,可是中国就因为是从潘岳开始把悼亡诗专用来哀悼自己的亡妻,所以后人再说到悼亡诗就常常是专指丈夫哀悼妻子的诗了。

潘岳的《悼亡诗》共有三首,形成一组,现在我们就来看他的第一首——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

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

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

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

怅恍如或存,回惶忡惊惕。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春风缘隟来,晨霤承檐滴。

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

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这首诗你读了半天也没使你感动,不像陆游的诗“记采菊花做枕囊,曲屏深幌闯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它带给你的是一种直接的感动,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这些都是直接的感动。可是潘岳的诗不是这样,他是用思力安排的,这是太康时代的风气。这种诗你也要运用思力去想他的感情,而不能凭直觉去感受他的感情。这里所说的思力或思想,不是哲学上的那种思想,而是说要用脑筋去思索,想一想他的感情。因为作者的感情是用“想”来写成的,读者也就必须通过“想”去接受,这是一种不同的欣赏途径。

诗中首句的“荏苒”是说时间慢慢地移动,“谢”是辞谢的意思。这里写时间的变化,冬天辞谢了,春天也辞谢了,转眼之间他的妻子已经死去一年了。“寒暑忽流易”中既包含着大自然的变化,又包含着他生活中的巨大改变。“之子归穷泉”的“之”这里是起指代的作用, “之子”即指他的妻子。“归”是归宿, “穷”极言其深, “幽”是幽暗。妻子被埋葬在九泉之下的“重泉”里,那么深的层层土壤使她永远在幽暗之中与我隔绝。下面“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私怀”是指自己的想法和愿望。“克”即能够,“从”,随、顺。“淹留”是滞留的意思。

他说按照我的意愿,我当然是愿意留在妻子的坟墓或家庭的附近来表示哀悼,可这是做不到的,因为现在他的假期已满,又要回去做官了。“私怀”,我这种个人的愿望又怎么能够得到满足呢?再说,我即使真的能够留下来又有什么作用呢?五代词人冯延巳有一首《浣溪沙》小词说:“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天教心愿与身违。”他是说我就像风中闪动的蜡烛,空中飘荡的蓬草,我过去那么多年的生活,像一场梦一样,如今我回到这里来的目的是要寻找旧时生活的痕迹,然而物是人非,当年我所亲近的、爱慕的人都不在了。我只有无限的惆怅,为什么上天总叫我们内心的愿望与我们实际的生活相违背呢?

从情事上看,潘岳与冯延巳词中所寄的感慨是很相似的,因为潘岳也是回到他原来住的地方,他的旧居的房屋建筑还在,可是他的妻子却不在了。也就是冯延巳的“欲寻陈迹怅人非”,这是人一种直觉的感发。我本来心里很想留住,可我身体的客观情事却身不由心,不许我留下,这就是“天教心愿与身违”,心和身的对举非常鲜明地表达了他的感情。现在潘岳“私怀谁克从”,是说我内心的愿望不能达到,滞留在此也没什么意义,所以他就要(亻+ )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僶俛”是努力的样子, “初役”是指我原来所从事的朝廷所给的政务。我只好努力、恭敬地接受命令,改变我自己耽溺于哀悼的心情,回我的住所干我的工作。当然潘岳还是很怀念他妻子的,因此他接着说“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庐”是屋舍,指旧时同住的房子;“入室”的“室”是指内室、卧室。我一看到我们当年所住的房室,就想到在屋子里的同住之人,以及我们两人在内室之中的全部生活情形。

“帏屏无仿佛,翰墨有余迹”,“仿佛”是一个恍惚的影子,“翰”是指毛笔,我看到帐幕还垂在那里,屏风也依然立在原地,可在那帐幕与屏风的旁边,却再也看不到妻子那熟悉的身影了,只有妻子当年写诗作文的笔墨和字迹还留在那里。“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你知道妇女常常喜欢一些香料,现在当然都是香水了,当年是一些香粉啦、香料啦,他说她当年留下的这种芬芳的香气还没有消散,“歇”是完全消失。“遗挂犹在壁”,她留下来的挂在架子上的物品、衣架上的衣服或墙壁上挂的用具等等仍然在墙上挂着。看到这些情形,他“怅恍如或存”,一方面很怅恍,怅是怅惘,恍是恍惚,睹物思人,我的心中又惆怅,又恍惚,我恍惚觉得她还在这里。

“回惶忡惊惕”,于是我就四周去寻找,“惶”和“忡”都是内心很惊慌的样子,我的内心觉得非常惊讶和悲哀,她在哪里?她怎么又不在了呢?这正如李清照《声声慢》词所说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感情。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我刚才说过“翰”字从羽毛,这里指代鸟类的飞翔。他说我跟我的妻子就如同是在林中飞翔的一对鸟,“双栖”是说这一对鸟本应是双宿双飞的,现在居然“一朝只”, “一朝”是一日之间, “只”是只身一个,那双飞、双栖的一对鸟,忽然一日之间竟只剩下一只了。

“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比目鱼的眼睛是长在一边的,另外一边没有眼睛,所以这类鱼要两条贴在一起游才可以。他说我们就像比目鱼,本来要两条合成一对才是完美的,可是在游动的过程中“中路析”,“析”就是分开了。

以上是他与妻子的分离,下面是说他对妻子的思念,“春风缘隟来,晨霤承檐滴”,又一个春季到来了,春天的风“缘隟”来,“缘”是沿着,“隙”是窗户的缝隙。春风沿着窗隙吹进来,又唤起了我的思念之情。

李商隐的“飒飒东风细雨来”一诗写春风唤起一个人对爱情的思念,李白也曾写过—首诗:“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真是写得好,春天是万物萌生之季,暮春三月,草长花开,自然万物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自然也会引起你内心感情的萌发。

所以当“燕草”(燕地的草)如碧丝,秦桑(秦地的桑树枝,秦与燕都指北方大地)新绿的时候,那正是你思念怀人之情也随着春天之良辰美景一同萌生的时候,所以下面就说“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你思念我的时候,也正是我为思念你而心碎肠断的时候。李白诗的下面两句很妙,它忽然间从抒情跳到咏物,从怨别跳到怨春:“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春风我也不认识你,你为什么却进入到我的窗帏罗帐里来?为什么给我这种撩动,增加我的相思之苦?!

你看李太白人家写得多么生动,多么富于直接的感动。你再看潘岳所抒发的这种思念之情就都是思想的安排了:“春风缘隟来,晨霄承檐滴”,“霤”(liu(四声))是屋檐下的滴水,叫檐溜。这句是说早晨屋檐下的露水沿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可是“晨霤”与你的相思怀人又有何干?这就又需要你用思力去想了。

温庭筠的词中有“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夜夜,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另外清人的小说里也有写女子相思的诗说“枕边泪共窗前雨,隔着窗儿滴到明”。想到这里,你就一下子明白“晨霄承檐滴”这句中的潜台词了。

下面“寝兴何时忘”,是说不管我是“寝”睡下的时候,还是“兴”,即起床以后,我什么时候能够忘记你呢?正因为我无时不在思念你,所以说“沉忧日盈积”,“盈”是满,“积”是堆积,我思念你的悲苦与忧伤就一天比一天更加深沉浓厚了。“庶几有时衰”,“庶几”是大概、或许的意思,他这两句写得实在是妙!

他说,我想我这种悲苦哀伤或许有一天是可以减少,如果将来果真我的悲哀减少了,说不定我也可以像庄子那样“庄缶犹可击”了。

这里用的是《庄子)上的典故。据说庄子的妻子死了,惠子前来吊祭,发现庄子正在“箕踞鼓盆而歌”,“箕踞”是两腿分开来,随便地席地而坐,在古人看来,坐是应该把两腿压在下面的一种半跪半坐的姿式,有的叫它跪坐。而“箕踞’’在古人眼里是一种非常随便、非常不礼貌的一种粗俗的坐法。庄子“箕踞”还不说,还敲着瓦盆在那里唱歌。惠子就对他说“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至乐》)他说你跟你的妻子生活了这么多年,给你生下的子女都长大了,现在她老了,死了,你不哭,这也就算了,居然还敲着盆唱歌,你这样做不是太过分了吗!

庄子说:“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意思说你的话不对,她刚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悲慨呢?可是我仔细地想一想,一个人当初本来就没有生命啊,不但没有生命,根本就没有形体,不但没有形体,根本也没有呼吸。后来在若有若无之间,变而成气,气变而成形体,体变而成生命,现在又变而为死,这样生来死往的变化就好像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一样。如今人家静静地安息在天地之间,而我还在啼啼哭哭,我以为这样做是不通达生命的道理的,所以才不哭。这就是庄子置生死于度外的通观与达观。

所以潘岳说“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或许将来有一天,我的悲哀会减少,像庄子一样有了道家的这种哲理的觉悟,说不定我也会从悲哀中解脱出来,像庄子一样敲着瓦盆唱歌吧!这就是当时的风气,你看他里面都是思力,都是安排,都是运用思想的力量,安排制作出来的。辞藻看上去也不错,也很美,什么“春风缘隟来,晨霤承檐滴”,什么“回惶忡惊惕”之类的。可是,他不给你直接的感动,这就是当时诗坛的面貌。当然只看这一首诗似乎还不够,下面我们再来看张华的一首诗来加深对这种时代特色的认识。


第二节  张 华


张华有几首《情诗》,我们也只看其中一首:


  清风动帷帘,晨月照幽房。

佳人处遐远,兰室无容光。

襟怀拥虚景,轻衾覆空床。

居欢惜夜促,在戚怨宵长。

抚枕独啸叹,感慨心内伤。


“情诗”嘛,当然是写男女爱情的了,这首诗所写的是对一个女子的相思怀念。

“清风动帷帘”,很清凉的风吹动了帷幕与窗帘。“晨月照幽房”,早晨将落的斜月就照在早晨黑暗的内室的房中。 “佳人处遐远”,我所怀念的那个人她不在这里,她在很遥远的地方。因为“佳人”不在这里,所以这个芬芳温馨的,这位美人曾经住过的“兰室”(闺房)现在已没有了她的容颜和光采。“襟怀拥虚景”,他说我怀念她,可是我的胸襟怀抱之中所拥抱的只有空虚的影子。“轻衾覆空床”,当时我们两个入睡过的床上,那温暖轻柔的衾被还覆盖在空床之上。“居欢惜夜促”, 回想我们当时在一起生活居住在欢乐之中的那些时光,我们总是可惜夜晚的短暂,而现在当我一个人处在戚苦悲哀之中时,我竟觉得每一夜都这样的漫长,所以是“在戚怨宵长”。“抚枕独啸叹,感慨心内伤”,于是我就拍着枕头,一个人独自吟啸、长叹,以抒发我内心的哀伤之情。你看这首诗也都是一些用脑筋的说明,不带给你直接的感动。

所以我一直说太康的诗人及作品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而且这些诗人和作品都没有自己鲜明、独特的个性,他们只是在文字、辞藻、对偶等方面下功夫,像“居欢惜夜促,在戚怨宵长”、“襟怀拥虚景,轻衾覆空床”等等。这里面真正的感发的生命力是很弱的。太康时期诗歌的一般风气都是如此的,这是时代特色的一个主要方面。

除此之外,这个时期的人喜欢摹仿,因为他们认识到了文学所具有的独立价值之后,要想做出好诗来,就得练习,就得向古人学习,于是许多人争相摹仿古人的诗,有的摹仿古诗,像陆机的《拟迢迢牵牛星》、《拟明月何皎皎》等都是摹仿古诗的。还有的摹仿乐府诗,如张华的《游侠篇》、傅玄的《豫章行》等等。张华摹仿乐府诗也像他的其他诗一样,喜欢用典故,通过安排来写诗,而傅玄摹仿乐府的诗则大多是一种自然的感发。我们先来看张华的《游侠篇》。


翩翩四公子,浊世称贤名。龙虎相交争,七国并抗衡。

食客三千余,门下多豪英。游说朝夕至,辩士自纵横。

孟尝东出关,济身由鸡鸣。信陵西反魏,秦人不窥兵。

赵胜南诅楚,乃与毛遂行。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

美哉游侠士,何以尚四卿。我则异于是,好古师老彭。


以前我们讲过曹子建的乐府诗《白马篇》,它与张华这首《游侠篇》是很相近的。战国时代有一种游侠之士:一些有才情、有志意、有本领的年轻人周游各国,做一些侠义的事情。《白马篇}是写那些勇敢的年轻人,曹子建说“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现在张华所写的就正是这些“游侠儿”。两首诗所写的内容大致相似,可是写作的方法却大不一样。曹子建是对那些幽并游侠儿本领的直接描述,他们可以“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可以“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张华的《游侠篇》并不是直接地写这些游侠,而是写了许多有关游侠儿的典故。

“翩翩四公子”是指春秋时著名的四位贵族公子,他们是魏国的信陵君魏无忌,齐国的孟尝君田文,赵国的平原君赵胜以及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他们不但拥有财富和权势,而且风度和仪态也很美好,所以张华用了“翩翩”二字来形容他们的雍容潇洒。不但如此,他们还各自在自己的门下养了一大批很有才能的人,据说每人手下门客都有三千人之多。

在春秋时代那种复杂混浊的尘世里,他们都以自己的才能和名望被众人所崇仰,司马迁的《史记》中就说“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所以张华这里说“翩翩四公子,浊世有贤名”。

下面“龙虎相交争,七国并抗衡”,当时战国七雄在互相抗衡,互相打仗,好像是龙虎交争。

“食客三千余,门下多豪英”,他们门下都养着许多食客,有很多英雄豪杰,这些人各处去游说,靠自己的才能来取得地位,建立功业。

“游说朝夕至,辩士自纵横”,“说”这里读shui,用语言和辩论去征服对方叫说。“纵”读(   ),“纵横”指合纵与连横,这是当时流行的两种外交策略。战国时的秦国在咸阳,比较靠西边,其他的六国比较靠东,所谓“合纵”是指东方这些国家包括齐、楚、燕、韩、赵、魏联合起来共同对付秦国的一种策略。而秦国呢,为了瓦解各国的联盟,以利于维护秦的霸主地位而提出了东西方大联合的“连横”之策。当时主张“合纵”的最有名的人是苏秦,他曾经身佩六国的相印。而代表“连横”主张的主要人物则是张仪。

张华这两句诗的意思是说各地的游侠之士到处游说,今天这个人来说服你用“合纵”之法,明天那个人又来动员你采取“连横”的主张,甚至早晚之间都会有不同的论点和主张出现。以上八句是叙说当时的总形势。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孟尝东出关,济身由鸡鸣”。

这里又有一个典故,《史记》孟尝君的传记中记载:齐泯王派孟尝君到秦国去,秦昭王本来想任用他做秦国的宰相。可是有人劝他说,孟尝君是从齐国来的,你怎么能用他做宰相呢?他的政策肯定是对齐国有利的。于是“王乃止”,而且还“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派人给秦昭王最宠爱的姬妾送去一份厚礼,这个姬妾为他在昭王面前求情,于是“王释孟尝君”。孟尝君从囚禁的地方出来后,立即骑着马就逃走了,不久秦昭王后悔了,又派兵从后面追赶他。孟尝君夜半逃至函谷关前,当时的关法规定,要等到早晨鸡叫时才可以开关放人,孟尝君害怕后边的追兵赶到,就在这危急的关头,他门客中居下座的有一个能学鸡鸣的人就提前学着鸡的声音鸣叫起来,于是附近所有鸡都跟着叫了起来,于是守关的人就以为天快亮了,便开了关门放走了他们。“济”这里是“救”的意思,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当孟尝君东出函谷关的危难之时,就是因为他门下有一会学鸡鸣的游说之士,才拯救了他的性命。

下面“信陵西返魏,秦人不窥兵”,说的是窃符救赵的故事。说当时秦国派兵攻打赵国,赵国公子与魏国公子信陵君是好朋友,并且有婚姻的亲戚关系。他向魏公子求救,魏公子就窃走了用兵的兵符,并假传魏王的旨意,杀死了当时带兵的将军晋鄙,击退了秦兵,保全了赵国。然后他让手下的将军带着军队回到魏国,自己却与门客们留在了赵国,这一留就是十年。后来秦国听说信陵君不在魏国,就日夜出兵攻打魏国,魏王派人请信陵君回来挽救自己的国家,果然信陵君一回来,便“破秦军于河外,走蒙骜,遂乘胜逐秦军至函谷关,抑秦兵,秦兵不敢出。”这就是“信陵西返魏,秦人不窥兵”。“窥”这里是侵略的意思,诗的意思是说,由于魏公子信陵君返回了魏国,所以秦人就不敢出兵了。

“赵胜南诅楚,乃与毛遂行”,这又是一个典故。说有一次秦国包围了赵国的都城邯郸,赵王派平原君去楚国寻求援救。当时他挑选门客中有勇力、有才干的二十余人同行。有一个叫毛遂的人没被选中,他就跑去对平原君说“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我愿意做一个后备人员与你们一同走。后来他们一同到了楚国,楚王不肯出兵救赵,毛遂就“按剑历阶而上”,揪着楚王逼问,最后双方制定了一个“合纵”的条约。“诅”是用祸福之言来威胁的意思,这两句诗也是说明平原君联合楚国的成功,仍是仰仗了这些游侠之士的能力。

“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又是一个故事。《史记•春申君列传》说,楚国派遣春申君黄歇带着太子完到秦国做人质,秦国留他们好几年,楚王患病也不让他们回去,于是黄歇就去游说应侯,托应侯为他们在秦王面前说情。秦王仍不同意让楚太子完回去,只同意让太子完的老师,也就是春申君回楚国探望。黄歇就为楚太子制定了一个计策,使太子完换了衣服,假扮成使者乘着车偷偷地跑回楚国去,他自己就留在旅舍中托病不出,估计太子完已经至楚,才冒死回复了秦昭王。这就是“黄歇北适秦,太子还入荆”, “适”是“往”、 “到”,“荆”即楚国的简称。你看这中间八句,一句一个典故,这种表现方法当然不是直接的感发了。

后边几句是他的总结, “美哉游侠士,何以尚四卿”是说你看这些游侠之士的功业多么美好,什么人还能超出这四位公子之上呢?所以是“何以尚四卿”,“尚”是可以超乎其上的意思。看到这里,我们大家都会以为这本来是沿续上面而来的赞美之词,是曲终奏雅。可是在结尾之处,作者笔锋一转,把前边的赞美一笔抹杀了,说他们尽管有这样的功业,而“我则异于是,好古师老彭”。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我是不追求功业的,我也不想做游侠,我的兴趣和志向在于师法古先贤“老彭”,“老”是老子,“彭”是彭祖,都是不慕外表的功业浮名,只注重修身养性的道家先祖。

你看这首诗里几乎每一句都有典故,完全是透过意念思索写出来的。这就是太康诗的另外一种作风,并且这种作风对后来也有相当大的影响,不仅写《咏史》的左思受到这种影响,后边还有一个叫刘琨,他有一首《重赠卢谌》,其中也是一句一个典故,都是历史故事。我们讲课,不但要讲个别的诗人、个别的风格,还应该讲历史演进的规律。我们从《诗经》讲到魏晋,你可以看到中国诗歌的演进是怎样一步步发展而来的。好,关于张华摹仿乐府诗对后来的影响这个话题我们暂且按下不表。


第三节  陆机之一


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正式讲陆机了,按照惯例我们还是要先看他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孟子说:“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其实我们每讲一位诗人都是按照孟子的方法,从“知人论世”开始讲起的。

西方五六十年代流行的新批评,像艾略特等人,反对这种做法,他们认为作者的生平与作品的好坏之间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不能用作者生平来评判诗歌作品的价值。这东、西两种方法和看法我认为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们也必须承认在作品、作者、时代三者之间自有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首先,我们应该区别出诗人与非诗人来。

一个人的好坏与他是诗人、非诗人没有必然的关联;与他能否作出好诗来也没有关系,我们大陆上有一位很有名的画家,美国一所大学请他去做画展和讲演,这原本是件好事。那位美国的大学教授写了几首诗连同邀请信一起寄来,可一直没有接到回信,他就托我回国时间一问原因。后来我在国内见到这位画家问起这件事,他说,信是收到了,可信里那几首诗完全不是诗,这样的人我不能同他来往。这种做法就未免太过分了,因为一个人的好坏与他诗的好坏完全是两码事。当然这都是艺术家的想法了。

另外,诗人里边当然是有好人,也有坏人,他们每个人的品格都有高低上下的种种不同。即便如此,我们也不可断定好人写出的诗就一定好,坏人写的诗就必然坏。诗人与诗作之间有许多复杂的关系,特别是中国的诗歌,它里边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一种感发的力量与生命。那么这种感发的力量与生命由何而来的呢?王国维说了,诗人要“能感之”,也要“能写之”,作为诗人先要有感受到这份生命力量的能力,然后你还要有表达、写作的修养和技巧。

假如有两个诗人,从品格上讲,一个好一点,另一个坏一些,在艺术修养上他们都一样,具有同样的艺术价值观念,同样的修辞技巧,同样的表达功力,总而言之,在“能写之”这一点上完全相同,那么在他们诗中所传达的感发的力量和生命,就一定与这个作者的品德、心灵、感情有着密切的关系。

杜甫诗写得好,艺术表现技巧很高,李商隐也写得好,艺术表达的境界也很高,可他们二人心灵、感情的品质是绝对不一样的,不同的品质可以有不同的成就,也可以有不同的好处。此外,即使都是好的诗人,在艺术表达能力诸方面也基本相同,他们之间也会有大诗人、伟大的诗人与普通的诗人的区别。之所以会产生这种差别,就在于他们每个人所具备的感发的生命和力量自有大小,高低、广狭、深浅的种种不同。

同样是写花,或者同样是写落花,北宋晏几道写了两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的确写得很美,春花零落,一个人独立在落红之中,承受着沾衣不湿的毛毛细雨,一对燕子此时从春风微雨中飞过,这情景唤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记得小颜初见,两重心字罗衣”,我记起曾经爱过的一个女子,她身上穿着两重罗衣,外衣上面绣着“心”字形的花纹。篆书中“心”字的笔画是委曲蜿蜒的,而且加上它的字面意义,就将诗人内心中那一份亲密、深厚、委婉、缠绵的感情传达出来了。这种艺术表达的确很美,也很巧妙。然而,他写的是什么?是他个人的、一己的狭窄的私情。

同样杜甫也写花,他怎么说的,他说:“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关塞三千里,烟花一万重”,“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都是写花,这样一比较,你就会发现,杜甫诗中表现出的感情力量是何等的博大、宽广和深厚,相形之下,晏几道的诗虽然很美好巧妙,但却是纤弱、狭窄的。这是我们从感发生命的内在本质上来比较的。

另外,有时外在的环境影响也会起到重要的作用,南宋辛弃疾的词“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如果我们不了解他的时代生平,不知道他所处的时代环境给他生活带来的影响,我们就无法理解他这首词所传达的真正感发是什么。辛弃疾生活在沦陷区,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同胞在金人铁蹄蹂躏之下的痛苦生活。他二十多岁就参加了义勇军,历经干辛万苦,由北方来到南宋朝廷的所在地,而且他果然是个名不虚传的英雄豪杰,他“早岁旌旗拥万夫”,曾带着义勇军出入敌人的千军万马之中无人能阻挡。他要去南方得到朝廷的支持,为国家的统一、北方的收复建立一番功业,从而把人民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可是他没有成功,非但没有成功,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哀叹“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眼看太阳快要落下去了,人的生命也像那欲尽的夕阳如此短暂,我能为收复国土、统一民族做事的年月还有几天?就像那失群的孤雁,我离开故乡来到南方,却受到了那么多无端的猜忌和排挤,我也想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却没有人给我这样的机会,现在我登上楼来遥望北方,怀思故乡,我这种急切激动的心情,没有一个人能理解。

读辛稼轩这样的词,如果你不了解他的生平经历、不了解他所处的时代环境,不了解他的理想志意,就无法真正领会它的好处。

以上我们所说的这一切,都可证明诗歌中感发生命的大小、厚薄的种种品质,一定与这个人的内在品质和外在境界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所以下面我们讲的陆机,也应从了解他的生平经历和时代背景入手。

陆机,字士衡,吴郡华亭(今江苏吴县)人。生于魏主曹奂景元二年(公元261年),死于晋惠帝泰安二年(公元303年),享年四十三岁。他是陆抗之子,他们家三代都在吴国为官,他祖父陆逊是东吴的丞相,他父亲陆抗是东吴的大司马,都是孙吴的最高官吏。而陆机“少有奇才,领父兵为牙门将”,就在他二十来岁的时候,晋军逼建业,孙皓被迫投降,吴国灭亡。此后,陆机回到家乡华亭闭:门读书、写作。大约就在此时,陆机写了《文赋》。

杜甫有诗说“陆机二十作《文赋》”。这种读书、写作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十年,他写出讨论东吴灭亡原因的《辩亡论》等许多篇很有见地的文章。他的才能逐渐被人认识,名声愈来愈大。晋武帝太康十年,朝廷下诏书征陆机和他的弟弟陆云赴都城洛阳。到洛阳后,陆机被太傅杨骏辟为祭酒。杨骏本是晋武帝杨皇后的父亲,武帝临死时,杨骏与杨皇后控制了局面,不让外面的大臣与武帝见面,武帝本想把汝南王亮调回,由于杨骏等人的内外阻截,汝南王亮没能来。武帝死后,惠帝继位,杨骏做太傅,辅佐惠帝掌管国家的军政大权,晋惠帝虽然叫“惠”,实则不慧,他的智力水平近乎于白痴,于是杨骏勾结一批人自己专起权来。惠帝的皇后贾南风不甘心让杨骏父女专权,就利用晋朝宗室的力量来反对杨骏等人。晋武帝司马炎夺得曹魏天下之后,将自己的二十几个子侄都分封到各地为王,以图保住司马氏的政权,这些王子中间,势力较大的有八个人,即楚王司马玮、汝南王司马亮、赵王司马伦、齐王司马同、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长沙王司马义、东海王司马越。贾后先指使楚王玮带兵入朝杀了太傅杨骏和杨太后。杨骏死后,贾后请汝南王亮出来辅政。汝南王亮不甘心做贾后的傀儡,于是贾后就暗地里指使楚王玮杀了汝南王亮。随后贾后又乘机将楚王玮杀掉了,这之后贾后自己独揽了政权。

这是“八王之乱”的开始阶段。贾后掌权后曾任命张华做了宰相,政权相对安定了几年。张华不但是个诗人,而且知识非常广博,他几乎无所不知,他曾著过一本书叫《博物志》。

张华这个人虽然很有才华,学识也广博,但在真正大是大非、善恶、正邪的大节问题上却不能坚持真理,忠于持守。惠帝时曾立过一位太子,即愍怀太子,他是惠帝即位前与谢才人所生的儿子。贾后没有儿子,她害怕将来政权旁落,暗地里把她妹夫韩寿的儿子抱来以充己子,并改姓名贾谧,并且要废掉愍怀太子,另立贾谧为太子。就在贾后要废立太子的时候,曾有人出面劝张华带头反对这种做法,而张华没有答应。

我以为,太康这一时期之所以出类拔萃的诗人极少,是与当时的这些诗人缺乏较强的性格与较高的品格不无关系的。他们大都被名利禄位所拘囿,很少有人能站出来坚持正义和晶节,张华就是如此。贾后指使人把太子灌醉,并且让人假借太子之名拟了一个废帝篡位的假诏书,趁太子酒醉之时迫其抄写下来,随后贾后便以“谋反”的罪名废掉了愍怀太子。

据历史上记载,这份诬陷太子的假诏书就是潘岳的手笔。当然我不是要以人的好坏来评价其诗的优劣,但晋朝太康时代的文人真的在品格上都有一些缺陷。潘岳也是很有才华的诗人,我们前面看过他的《悼亡诗》,他的对偶、文辞等等都写得很美,当时有人说“潘才如海,陆才如江”,也有人说潘岳的文才“灿若舒锦”,像一匹打开的锦缎。可不管他的文采多么美,他的诗中缺乏一种飞扬的感发力量,元代诗人元遗山写过一首《论诗绝句》批评潘岳,他说“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

人们写的文章中的一些言词,不一定与自己品格完全一致,只看文章写得美,我们怎么能认识他为人是怎样的呢?潘岳曾写过一篇文章《闲情赋》,表白他鄙薄名利,愿意闲居去过隐逸的生活等等。如果我们只看他这样的文章,你怎么能够相信他为了巴结奉承权贵,曾经在贾谧的车子走过的路上望尘而拜呢?

所以尽管这些人诗文都写得“灿若舒锦”,但人品却并不怎么出色,他们的才华只是文字、词汇上的出色,但缺乏一种感发的生命。当然有些人的品格很好,道德人格都具有感发的力量,但由于没有写作表达的训练,因此,虽然有感发的生命却没能写出好诗来。

所以我们说真正的、最高级的诗人是既有深厚、强烈的感发之生命,又有能够与这种感发生命相配合的表现能力,只有这样的诗人才能成为第一流的诗人和作者,二者缺一永远是第二流的。

张华与潘岳等人的诗之所以没有神采,就因为他们在大节上缺乏这种内在品质的力量,他们两人在愍怀太子被废、被杀的关键时刻,本来都是应该有能力阻止的,但由于他们患得患失,最终没能挽回大局。贾后废太子一事又引起了“八王之乱”的新一轮的混乱。赵王伦带兵入朝杀死了贾后,接着他又废掉了惠帝自己夺权称帝,齐王同听说此事很不服气,就向各地发送讨伐赵王伦的檄文。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颐也早有夺权的野心,于是此刻纷纷起兵,四个王子你打我杀地混战了两个多月,牺牲了十万多人的生命,齐王同打进洛阳,杀死了赵王伦,操纵了政局。长沙王司马义假装响应,河南王颐带兵打入洛阳又杀了齐王同。在这种篡乱之世,随随便便地杀人、夺权,夺了权就称皇帝,这成了一种社会风气,每一个有权势的王子都幻想着夺权做皇帝。所以后来东海王司马越乘机杀了长沙王义,成都王颖又打跑了东海王越,暂时操纵了朝政。生活在这样混乱时局中的陆机又怎么样呢?陆机刚入洛阳时在太尉杨骏手下做事情。

陆机本人是个非常有才华、有理想的人,可是他的遭遇却十分不幸。有的人是因为自己性格上的弱点而造成了悲剧,也有的人却真正是因为时代的原因注定了他的悲剧命运。以陆机的文才倘若生在东吴的孙权时代,一定会有一番功业。可是他不幸地生在孙皓的时候,孙皓亡国,陆机隐居十年写了不少好文章,因为文采出名而被胁迫到洛阳,当时正是杨骏当权,他就在杨骏手下做事,这是命运,由不得他自己来选择。后来杨骏下台,贾氏当政,陆机没有退下来,仍在朝中做官。一直到赵王伦消灭了贾氏,他又在赵王伦的手下做官。这在当时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是政局的变换,不一定他在里面真的做了些什么坏事,他一点坏事也没做,可却不由自主地被卷进了政治的漩涡之中,这就是中国古人说的“见机不早”。

古代有个很有名的故事,主人公张翰,字季鹰,他也是江苏一带的人。每当秋风吹起的时候,在外宦游的他就怀念吴中的“莼羹”和“鲈脍”,也就是江苏一带的特产莼菜汤和鲈鱼片,为此他竟然辞官还乡。其实他并非真的因为怀念故乡好吃的食物就不做官了,只是因为他在洛阳看到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厮杀混战之中没有一个有理想、有才干、有天下国家之责任感的人,他们所有的只是个人野心和私欲,所以他不愿意卷进去,才辞官归乡的。

这就是与陆机同时代的张季鹰的明智选择,为此时人谓之“见机”。而陆机这个人也并非贪恋功名利禄,因为他出身于东吴的名门贵族,是将相之后,所以他自负有才,一个人“天生我才必有用”,他就感到有责任在乱世之中应特别做些事情。所以他始终没有离开政治斗争,他曾在赵王伦手下做官,赵王伦被消灭时,他被下狱。成都王颖很欣赏陆机的才能,将他从狱中救出来,他为此一直对成都王颖怀有一份知遇之感,所以后来他又在成都王颖的手下做事。不但如此,当时成都王颖与齐王同联合消灭了赵王伦,之后齐王同自己做了大司马,成都王颖做了大将军。不久齐王同想独揽大权,成都王颖由于力量不足以与之抗衡,就主动退回到自己的封地,陆机根据这一点就以为成都王颖不像其他诸王那样争权夺势、野心勃勃,再加上成都王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就真的甘心侍奉了成都王颖。后来长沙王义讨伐齐王同,把齐王杀了,长沙王义后又掌了权。这时成都王颖与河间王颐又联合起来攻打长沙王义。在这种情况下,成都王颖任命陆机带兵,陆机本来不肯,就推辞说:中国的道家认为三代为将不祥,可是成都王颖一定要他去。你要知道陆机本来是以败亡之敌国的类似俘虏的身分羁旅洛阳的,现在让他带兵,军队里很多人都不服从他。

《战国策•赵策》上讲廉颇后来因遭谗毁离开了赵国,后来到了别的国家,别的国家都不任用,不让他带兵,所以他说“吾思赵将”,我怀念我原来所带的那批兵将。带兵一定要带子弟兵,危难之中才会团结一致地抵抗敌人。如果你带的不是你自己的兵,以南人而带北兵这本来是不好的事情,陆机自己是知道的,而且本来他也不肯做的,但成都王颖坚持让他去,当时有许多人都劝他不要接受,可是他认为成都王这么信任他,而且当初又对自己有解救之恩,因此他不肯完全推辞,于是就真的去了。临带兵出发之际,他去见成都王司马颖,司马颖对他说:我希望你能成功。

陆机说:我能否成功,不完全在我,而是在于你。战国时的乐毅,在惠王时候带兵与齐国打仗屡次成功,等惠王死了,昭王就不信任乐毅了,所以乐毅在昭王时就很难成功了。陆机的话其实非常真诚,他以南人而带北方的军队,如果里面有人不信任他,他的战略战术就难以贯彻执行。陆机这种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他的才能与职位也曾遭到不少人的嫉妒。果然,他刚一上路,左长史卢志就跑去对成都王颖说,现在陆机带着这么大批的人马出去了,他自称为明臣,把你比作暗主,这样的人你怎么可以信赖呢?

另外,成都王身边还有一个深得宠爱的宦官叫孟玖,孟玖本来想以他的宠幸地位安排他家里的许多人都出来做官,可他的家人没有才干,不能担任重负,所以陆机和陆云常常反对这件事,于是孟玖就心怀怨恨。这次陆机出去领兵,他的部下孟超恰好正是孟玖的弟弟。孟超依仗孟玖的势力,怂恿手下的兵士抢掠奸淫,无所不为。陆机为了整肃法纪,就将孟超手下这些作恶的士兵抓了起来。

孟超跑来替他手下的人求情,威胁陆机,逼他放人,陆机不肯,为此孟超也非常怨恨陆机。当时也有人劝陆机说,你既然不肯将他的部下放回去,就应该把孟超也一起抓起来,但陆机不肯这样做。由于陆机不善决断,孟超反倒恶人先告状,写信给孟玖,诬陷陆机,并且还说了陆机许多坏话。就由于这其中的种种矛盾、纠纷,陆机的军队丧失了战斗力,这在双方交战中怎么能不失败呢!陆机失败以后,他们就进一步谗毁陆机,说陆机本来就不是真心侍奉司马颖的,司马颖信以为真,下令派人来抓陆机。

历史上记载,在将要来人抓他的那个晚上,陆机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坐着一辆车在路上走,车的前边被一个黑的帐幕围住了,无论怎么冲都不能出去。第二天一大早,收捕他的人就到了,不仅抓走了他,还把他的两弟弟以及他们的全家都逮去了。晋朝流行族诛,这是极其残暴的一种刑罚,一人获罪,往往要连累一家一族几十口人同赴黄泉。陆机与其二弟三家人就这样死掉了。当时陆机手下有个叫孙丞的人,他们胁迫孙丞诬陷陆机谋反,孙丞坚决不肯,他们就把孙丞关进监狱,沉重的手铐和脚镣把他的肉都磨烂了,露出了骨头,但无论用什么酷刑,孙丞就是不肯说一句诬陷陆机的话。孙丞有两个弟子来看他,被他所感动,一定要与他们的老师一同赴难,孙丞临死对他的这两个学生说,陆机是个很好的人,他很有才能,而且陆机能够赏识我,所以我愿意忠心于他,为他去死,你们两人何必陪着我去死呢?这两个学生说,你既然不肯诬陷你所事奉的人,我们也决不会违背你。结果陆机死的时候,孙丞和他的两个弟子也都为他殉身死去。

从上面的历史事实中,我们不难看出,像陆机这样一个有理想、有才华、非常想要有所作为、建立一番功业的人,就这样含冤衔屈地死掉了,这实在是“八王之乱”所造成的一个大悲剧。然而在那样的历史环境中,像这种命运的悲剧,又岂止是陆机、陆云这个别的几个人呢!好,以上我只是介绍了陆机的身世和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及政治环境,下面我们就用事实来证明他的才华。


第四节  陆机之二


今天我们来看陆机的《文赋》,这是一篇很长的赋,由于时间的关系,我们只能讲其中的一小部分。其实我们只要看看其中的几小段骈赋,就能感受和领略到这个人的才华的。“骈赋”这种文体是押韵,并且对偶的。

讨论文章的作法,研究“文心”的存在与形成,这本来都是非常精微细致的理论问题,可是陆机居然将讨论文章之创作、构思这样精微细致的理论课题用对偶、押韵的赋体来完成,而且完成得极为出色,这确实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情。这篇《文赋》在正文之前有一段“序”是用散文形式写的,后边的正文是用对仗、押韵的赋体写的。

我们先看这段“序”文:“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遣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他说我常常看这些有才华的人所做的文章,我私下自认为能够体会到这些作者们的用心。“窃”是私下,私自。“放言”是写出来的话。“遣词”,就是辞藻的安排。我看他们的表达的方式和字句的安排,每个人的作品都有许多不同。 “妍”是美丽, “蚩”是丑陋。他的文章是好,还是不好,是美还是丑,我觉得我是有体会的,而且是可以将这些体会加以说明的。“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属”读作zhu(四声)即做文章。他说我常常自己也写文章,所以尤其特别能够体会到创作时的情思,做文章的困难在什么地方?“恒患”,常常烦恼。我们做文章常常感到烦恼的是什么呢?是你的意思不能很好地配合你所写的题目,“称”读chen(四声)”,是配合的意思。你的情意与你要写的题目内涵不能很好地相配合,这是我们做文章所碰到的第一个令人烦恼的问题。第二个困难是“文不逮意”,“逮”是“及”,赶得上。这是说你所写的文章赶不上、说明不了你原来想要说的意思。不是说你没有好的意思,是你有好的意思,可你的文章不能将之很好地表达出来。所以陆机接下来对这种情况做了一个总结:“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他说写文章这类创作的问题,不在于你了解的困难,而是你真正能否实践完成的困难。有时候,你读了许多写作方法、创作理论,可你却写不出好文章来,所以要能“感之”,更要能“写之”才行。正因为这些缘故,所以陆机才“作《文赋》以述先世之盛藻,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我用《文赋》来叙述以往好的作者所创作出的那些具有美好辞藻的文章,并且还要讨论一下创作中好坏、优劣的标准及原因,经过这样一番讨论研究,说不定日后我的文章也会出现委婉美妙的大长进。“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他说,我虽然希望自己能够写出美妙的好文章来,但这就像我手里拿着斧柄,再去砍削制作另一个斧柄一样,虽然模式范例就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你却未必能做得像你手里所拿的那么好。这里“操斧伐柯”是一个典故,《诗经•豳风•伐柯》有“伐柯、伐柯,其则不远”的诗句,原意是说“砍斧柄呀砍斧柄,斧柄的样子就在你的手中”。陆机以此来比喻依照古人的样子来写文章。虽说古代之佳作我们都体会了,也领略到其中的好处了,同时我们也明白应该怎样写才好,但临到我们真正做起文章的时候,那写作过程中的种种思绪、感情的变化,实在是很难以言辞来叙说清楚的。能够说得出来的道理,在这篇《文赋》里,我大致都说出来了。以上就是《文赋》的序言部分,是说明做此文章的动机和用意的,接下来我们就看对于做文章,陆机是怎么说的。

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 瞻万物而思纷; 悲落叶于劲秋, 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 志眇眇而临云;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 嘉丽藻之彬彬;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

你看这全都是押韵的对句,“典坟”、“思纷”、“芳春”、“临云”、“清芬”、“彬彬”、“斯文”,写得非常漂亮。不仅写得漂亮,而且把文章的情思活动非常生动准确地描叙出来了。“伫”是立,你立在宇宙之中,“中区”是说中心的地区,我以为这里的中区是指天下、地上整个宇宙的中心地区。“览”是观察感受, “玄”是幽远。“玄览”是说你深察万物的变化,而且观察得那么精致、细微。你一个人在宇宙天地之间有那么精微细致的感受,这属于外在生活的体验,仅仅有这种体验还不够,还要培养你的感情和思想。《典》、《坟》是书籍,要多读书,通过书来丰富你的思想感情。“遵”,是循,顺着。你顺循四季时序的变化,感慨时光的消逝,可以看到宇宙万物有大自然的花开花落,有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你内心就会有情思纷纷地触发而来。当你看到强劲的秋风将木叶吹落,你就会不由得感到一阵凄凉和悲哀,这就是“悲落叶于劲秋”;而当那芬芳美好的春天将树木花草的嫩芽带来的时候,你就会欣喜欢愉,即“喜柔条于芳春”。这就是感受和感动,当这种种的感受和感动像水中的涟漪不断扩散开来,连成一片的时候,你就会忽然产生一种心灵的震颤,对此你似乎也说不太清楚。其实这就是一种感发,使你心灵为之一震的感触和引发,就好像是“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那样心志高远,超然缅邈。有时候,特别是在年轻时,人是非常敏感的,看到世间丑恶、悲惨的事情,心中就会有一种寒冷的感觉,即“心懔懔以怀霜”的感发,当然这种感触并非每个人都有。

有一年我回国讲学,偶然的机会遇到了一位佛教界的人士,他约我到庙宇中去吃素斋。席间有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他决志信佛、出家。我问他,你怎么会突然间对佛教有了兴趣,又为什么要决志出家呢?他说我自己也感到很奇怪,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感受,那是有一次我跑出去玩,在一个垃圾堆旁,我看到一群非常贫苦的小孩子,他们衣不蔽体,满身满脸灰尘,在捡垃圾堆里的脏东西吃。当时我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了一种汗毛都立起来的感觉。后来长大了,读到佛教的经典之后才知道,这就是佛教所说的,你突然间发生了一种菩提之心。“菩提”是佛教“菩提萨埵”,我们常常说的“菩萨”就是“菩提萨埵”的简称,这是外来语的译音,它合起来的意思就是“觉有情”,这个“觉”是使之觉悟,使有情的人觉悟就是“菩萨”,由自己觉悟到引导别人觉悟,由自己渡脱,到帮助别人渡脱。佛教中所说的“菩萨之心”,是要使天下所有的有情人觉悟。当然,无情的人就不会觉悟,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会感受到宇宙之中的一切人世间的悲哀惨痛。他内心原本就是铁石心肠,就是麻木不仁的,根本对什么都不予理会,都不去感受。那个青年人自己说,我那时突然觉得我应该帮助这些人脱离贫苦,我忽然间感觉到这些人的苦难仿佛一下子来到我的身上。这话很难解说,可至少那个年轻人他是有这种感受的。那个青年人也会作诗,而且诗写得很好。我现在是要说“心懔懔以怀霜”的感受确实是有的,不但有这种感受,你还会由此而产生“志眇眇而临云”这样一种高远超然的志向,我要使天下的有情人都觉悟。这里所说的是佛教,其实还不只佛教如此,我们读古书,为什么王国维说他读了“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就觉得那是成大事业、大学问的第一种境界?为什么这些诗可以让你从世俗的名利烦恼中超脱出来,让你有一种更高、更远的向往?你怎么会忽然间觉得你的眼界开阔了?这就是因你“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台湾的同学曾来信问我说: “你一个人在海外,离中国的大陆和台湾都那么远,你是怎么跟中国古代传统接上信息?”这个问题提的很好。中国文化有几千年的历史,学习、研究这个文化体系一方面需要能有师友的帮助,相互切磋,这样的研究、探讨形成了一种气氛,构成一个文化信息的“场”,这样一种“场”对我们感受、沟通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本质固然很重要。然而更重要的还是通过吟咏、诵读古人的诗文作品,那里面藏有真正的鲜活的精神和品格,这是一种生生不息的生命,通过它们可以使我们与千古之上的人交流、攀谈,甚至相互往来。我当年在哈佛大学写作那本《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一书时,经常去中文图书馆查阅资料,那里的管理人员就把钥匙给了我,这样在他们下班之后,我还可以留在那里。有的时候,当夜深人静,整个图书馆只有我一个人,我独自置身在那一排排高大的、摆满中国古人诗文的书架之间时,我不止一次地感到书中的王国维仿佛正从远远的书架之间向我走来,与我一起交谈。这就是“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当你从诵咏中感受到了前代圣贤德行的宏大和清馨,欣赏到那些质美而又富有文采的语句辞藻,这时你会情不自禁地“慨投篇而援笔”,感慨地放下感动你的那些前人的佳作,拿起笔来“聊宣之乎斯文”,将你那些感慨启发表达在文章之中。以上这一段是说作家先有了观察、修养与种种感受、体会和感发,然后才开始创作。总之陆机的意思是说要重视前代的传统和已有的成就。所以后面有一段他说: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

他要把百世的“阙文”与千载以来古人诗文中的“遗韵”、精华都收集到一起。“阙文”与“遗韵”分别指散文与韵文中前人尚未用到、未涉及的精萃部分。可是他后边又说“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你继承传统,又不能完全被传统所束缚,完全袭用古人传统里的陈词滥调。“朝华”是早晨的花,比喻前人留给我们的美好成果。前人是为我展示留下了那么灿烂美好的东西,但那已如朝花,随着时光消逝。他们开过的花到现在已经大势将去了,“谢朝华于已披”,我们就不要再死板地模仿,因为凋谢的花朵不会再度重开的。所以我们就应辞谢,与它告别,不要总留恋、重复古人的模式,要“启夕秀于未振”,“启”就是开启、开创, “未振”是还没有开放的花蕾。这是说,前人开过的花就让它凋谢而去,我们所要做的是开启,催放那些尚未开过的“夕秀”之蓓蕾!他说得非常好。记得我曾听过一支流行歌曲,其中有这样两句,也许我说的不对,因为我不熟悉那些流行歌曲,它好像是说:“没有你哪有我,没有我哪有你。”我以为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就是如此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个人完全放弃旧有的传统,你自己是无法独立开创的。任何事情都应有一个起点,无论做什么都有一个从什么地方开始的问题。一个人没有根本和根基的话,是不会凭空建设起什么来的,所以你一定要有所继承,你的继承越深,你的根基就越深。这就如同大树扎根,你的根扎得越深,你吸收养分的能力就越强。我最近回到台湾,碰到以前教过的同学,有些同学很聪明,也很有才智,读了很多书,可是他们说,他们读了很多的书都是支离破碎、零零散散的,不能把它们融会在一起。这是什么缘故,就因为他们原来的那个根扎得不够深。这是很难说的一件事情,有些非常好的同学,他们很有才能,也很用功,不但中国的书读了许多,外国的书也读了很多,结果他们发现是驳杂的一大堆,他们无法把它拿到一起来,变成完整的、统一的东西,就因为这中间缺少一个源头、一个根本。读书是件好事,可是如果你只进去,不出来,这就不好了,因此你还要“启夕秀于未振”,传统已经那么多年了,你如果不能给它新的生命和创新,那么这传统就成了僵死的东西了。你一定要在继承当中再有开创。陆机不仅意思说得很好,尤其是他的形象用得很美,比如他说的“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末振”。他说当他有美好的文辞出来,就如同“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形象非常美好。不仅如此,从声音感觉上面来说,音韵的错落、押韵的谐和都很好。这篇《文赋》真是很美、很了不起的,但由于时间所限,我们只好先讲到这里了,因为我们重点是要讲他的诗。

陆机这个人很奇怪,以他这样的才华,以他这种对文学的反省和深切的体会,特别是以他的身世遭遇:他经历了东吴的灭亡,后来招附到洛阳,中间经历了西晋那么多相互倾轧、争夺的政治斗争,他曾经身陷囹圄,后来被救了出来,有过如此不幸的生活劫难,本来真该写出很好的诗篇的,可十分可惜的是,陆机今天留下来的诗歌却不能与之相符合。因为以他那么丰富的人生经历,应该留下比这些更好的诗歌才对。我认为他之所以会这样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由于时代的作风限制了他,当时的诗人都以对偶、排比、辞藻的堆砌雕琢为美。我曾经谈过,一个人很难超越他所处的时代,写起诗来,他不由得要用这种方式,他不可能像李后主那样,没有字句的安排、修饰,完全是从自己内心里流露出来的字句。王国维说, “诗词吾爱以血书者”。李后主就是这样的诗人。他说“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不堪回首月明中”,“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等都是直抒胸怀的句子,直接写出来就带着那么强大的感发力量,完全没有思索、修饰的意念。雕琢、修饰的太多了,常常会妨碍诗歌中真正的感发生命。诗歌是有生命的,当这种生命刚刚生长出来时,你给它这边来一刀,说这个不对,你得这样写才好;那边又来一刀,说那也不行,你得那样写才美,如此这般地一雕琢,它的生命就不能自自然然、很充沛地生长了。这是陆机诗所以未能更好的第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在于陆机这个人对文学有那么深刻的反省,做批评他又有那么好的《文赋》,一个人做了批评家之后,理性逻辑思维的方面发达了,直觉、感性的思维就相对地减少了。古人说的“丰兹吝彼,理讵能双”,你作为一个人哪能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你呢?一个人不可能在各个方面的禀赋都是很好的。总之在这方面的禀赋多了,相对的另一方面的资质禀赋就自然而然地减少了。我常常认为,不仅每个人天生下来禀赋会有种种不同,而且在发展的阶段中,不同的发展方向也会影响到你禀赋的发展。我年轻的时候,没有写文学批评,也没写论文,也不教书,也不讲评诗的好坏,我只是自己读诗,就是纯粹的欣赏。那时我很喜欢写诗,现在我一天到晚,又批评,又赏析,又写论文,所以自己的创作就减少了。我常常说王国维也是在理性反省这边太多了,所以他的诗和词都没能达到一个最好的程度,当然他也有他自己与别人不同的成就,但不是最高的成就。陆机为什么写出那么好的反省、思索的《文赋》,而诗却不那么好,原因就在于这两个方面:一是时代风气对他的影响,另一个是他对文学理论的反省、思索判断这方面太多了,反而使他把诗歌中那种感发的生命丢掉了许多。他的诗不是那种自然的、不假思索的、带着很强大的力量出来的。为了更充分地证明这一点,我们来看他的几首诗。首先我们看看他的《赴洛道中作》之一: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

世网缨我身。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

行行遂以远,野途旷无人。山泽纷纡余,林薄杳阡眠。

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锦。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前面我们讲过陆机是华亭(今上海附近)人,华亭在山明水秀的江南,据说当时这里自然环境很好,有许多白鹤聚居在这里的山林之中。后来陆机与他的弟弟陆云,还有他的全家人是一起被杀的,他临死时对他的弟弟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以前我们两人家居华亭,那么悠闲自在,每天读书写作,空中的仙鹤飞过来,那种嘹唳的叫声我们现在再也听不到了。来到朝廷,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是始料未及的。这首《赴洛道中作》就是当年他与陆云被征招,离开自己的家园到洛阳去时所写。以前我曾经说过,欣赏这一类的诗要换一条途径,作者是用思力、安排来写的,我们不能从直接的感受来读它,而也要用脑筋来想。通过思力的思索来体会这种诗的好处。当然这类诗也有高低上下的不同。有些人的诗,像张华的情诗之类虽然都是同一个作用,可是张华的情诗,你就是用了思力去思索也找不到很深刻的东西。陆机与他们不一样,因为陆机果然有一些真正深刻的感情在里边。他的诗虽然不给我们直接的感发力量,但是如果用思力去思索追寻的话,还是可以体会到他的深意的。换句话说,陆机与张华等人虽同属于一个时代风格之中,但陆机的诗还是要比张华等人的诗要深刻一些。他说:“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缨我身。”这几句诗不给你直接的感动,但是,你想一想再读,就会发现这是写得很好的诗,“辔”是马的缰绳,“总”是指手里边握住的意思。“登”就是我们常说的上路了。他说,我手里握住马的缰辔踏上了长远的征途,从华亭到洛阳去,我要跟故乡所有的家人辞别,我们在一起哭泣、呜咽着告别了。历史上曾记载说,陆机到了洛阳之后常常怀念他的故乡,也怀念他的亲人。那时候也没有航空邮件,写信是很困难的。传说有一个故事,陆机家里养了一条狗,这只狗的两个耳朵是黄的,主人给它起了个名子叫“黄耳”。有一天陆机对他的.狗说,我想跟我的家人通一封信,你能替我把信传回去吗?这狗听了就一直摇尾巴。于是陆机写了一封信,放到一个竹筒子里,将它套在狗的脖子上,这只狗就真的走了。过了很久以后,这只狗回来了,真的给陆机带来了回信,所以这段“黄耳传书”便成了历史上的一桩美谈。下面的“借问子何之,世网缨我身”,古人诗歌中常常用“借问”两个字,诗人要在诗里用一个设问的口气,如“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之类。“之”是往,“何之”即何往。假设有人间我“你到哪里去?你既然舍不得离开,如此伤感地与亲人告别,那你为什么还要走呢?我就回说是“世网缨我身”。“缨”是缠绕的意思。尘世之间有一个大网在缠绕着我,使我不得不如此。这就是说一个人有时候常常要身不由己地做一些违心的事。当然中国古人也很有一些特立独行的人,坚决不肯出仕。不管你怎么请求我,我就不出来做官。陶渊明辞了彭泽令以后就没有再出来。他的《饮酒诗》里曾表示“一往便当已,何为复狐疑”,你既然已经辞官了,那就应该跟这个尘世真的告别了,为什么还犹豫不决,左右动摇地想出仕呢?陶渊明还写过“行行停出门,还坐更自思”,他假设要出门,可又坐下犹豫起来,但转念一想“万一不合意,求为世笑嗤”,万一你一步路走错了,你这一生都要被后人嗤笑。所以陶渊明就真的再也没有出来。陆机就是因为当时不能决断,才导致了后来的悲惨结局。他出去为官,经过几次玷污,杨骏是皇亲国戚,杨当权时,他在杨骏手下做事;赵王伦废帝篡位后,他又在赵王伦的手下做事;成都王颖解救了他,他就又给成都王颖做事。最后的结果不仅他自身牺牲了,他的整个家族都被灭绝了。他临死之前做梦,梦到他在一个车上,四面都被黑色的帐幔围住了,无论怎样挣扎都出不来,所以他诗里说“世网”果真是一面尘世的罗网将他网住了,使他不得脱身。“永叹遵北渚,遗思结南津”是对句,你读他的诗没有什么味道,想一想之后,会觉得实在说得不错,“遵”是沿着我这一路,渚”是水边的沙洲,他说在向北边走的这一路上,我从水边经过,始终在叹息,我心中对家乡、亲人的情思像一个永不散开的情结系在南方水边的码头上。陆机出来时是很不得已的。可尽管不情愿,最终还是出来了,所以他对故乡亲人是那样依依不舍,要把所有的相思怀念留在家乡。 “行行遂已远,野途旷无人”,我越走离家乡越远了,经过许多荒无人烟的旷野,李后主说的“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陆机接着写途中的景色,“山泽纷纡余,林薄杳阡眠”,这又是一个对偶句,他的句子给人一种繁复的感觉,不像李后主的词“林花谢了春红”,事实上这句诗所说的客观存在只是花谢了,别的都很松散,他在中间加了许多都是表现一种感受的字句。什么样的花,一朵花?不是,一树花?也不是,是满林的花,不仅是“谢”,而且是“谢了”,这个“谢了”不仅是个“完成时”而且有哀悼的情意和口气, “林花谢了春红”,什么样的林花谢了?春天的林花谢了。什么颜色的花谢了?红色的花谢了。那么美好的季节,那么美好的颜色,可是匆匆之间这满林的红色的春花都凋谢了!其实只是花谢这一件事,可李后主用了那么多的字来渲染,这些字都是传达他的感受的。可是现在就有一派诗风,他写得不那么松散,既然不松散,就没有多少空间剩余地来传达他的感受与口吻,所以就只剩下辞藻了。陆机的诗就属于这一派。“纡余”是曲折的样子,“阡眠”是草木长得很茂盛。他说我经过千山万水、曲折纡回的道路,经过高山深林、草木茂盛的地方。“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有时经过旷野,你甚至可以听到山谷中老虎的叫声;有时经过村庄乡野,你会听到鸡在树上鸣叫。“哀风中夜流,孤兽更我前”,我听到那悲哀的风在半夜里从我身边吹过去,我还看到孤独的失群兽经过我的面前。“更”有时也念巾g,是经过的意思。 “悲情触物感,深思郁缠绵”,无论我看到什么东西,都使我兴起哀伤的情感。我对故乡的思念那样深沉,那样缠绵不断。“郁”,深厚的意思。“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我在半路上停下来,回过头来望一望那远离的故乡,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的故乡。我一个人独行前往,到那么远、那么陌生的地方,我的内心不由得泛起悲凄的感伤。以上是陆机《赴洛道中作》的第一首,下面我们再看一看他的第二首同题之作。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按辔遵平莽。

夕息抱景寐,朝徂衔思往。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

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振策陟崇丘,按辔遵平莽”,“远游”就是远行的意思,远行经过了重重的山水,山水的路程是那么长远,有时是高山大河的阻绝。“策”是马鞭,“振”是挥动,“陟”是登,“崇丘”是较高的山坡,“平莽”是长满丛草的平野,“按辔”是说安然地握住马缰,不用紧张,也不必鞭打。这后两句是说我上山时挥起马鞭使劲地鞭策我的坐骑;而在原野平原上我就可以信马由缰地沿着长满丛草的道路安闲地前行。你看陆机的诗句都是些很密集的句子,而且是对句。

“夕息抱景寐,朝徂衔思往。”当我晚上休息时,我就孤独地陪着自己的影子一同入睡;早上我又满怀着夜梦里对故乡的感情继续前进了。“徂”是向前进,“衔”是含着’,他的意思本来都是很好的,可是却都变成了一种说明,都无法直接地使我们感动和感发。

下面的“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顿”是停住,有时我走在高坡上停住马鞭,勒住马缰,倚靠在山岩边,侧耳细听那一阵阵悲哀的风响。这是一种悲哀的感慨之情。“清露坠素辉,明月一何朗”,等到了晚上,可以看到草叶上的露水,有时候在一片草叶上本来有几点露水,风一吹,草叶一摇动,几点小露水凝成一个大的露水珠。分量一重,叶子一斜,露珠就滚落下来,在洁净透明之中含有一种凄清的感觉。我是怎样看到这一切的?因为有“素辉”,有那么皎洁的月光存在。侧耳听悲风是什么感受?看到清露坠素辉又是什么感受?他都没有写,只是把自己所看到的情景写出来,把读者带到他所经历的那个境界中去。他接下来发问,天上的月亮为何竟然如此明朗。

苏东坡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月明为什么偏偏要在我一个人孤单在外的时候那么圆、那么亮呢?所以陆机说:“明月一何朗?”人有时会说出没有道理的话,其实,月亮的圆与不圆与你有何相干?当一个人离别之后看到月亮,月亮还是从前家乡的月亮,可是他孤独地离开家乡那么久了,于是正如李太白说的“举头望朋月,低头思故乡”。接下来“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由于他内心不平静,抚枕久久不能成眠,于是就披上衣服坐起来,一个人引起那么深长的思念故乡、亲人的感慨。你看,陆机的作风虽然也是与时代的作风有相似之处,可是如果你用思力去思索和追求,我们还是可以体会到他确实是有很深沉的情感在里头的。

下边还有些时间,我们再来看陆机的一首乐府诗《猛虎行}。太康时代诗人们的乐府诗是应当引起我们注意的,我上次讲过傅玄的几首乐府诗,当然傅玄比他们略早一些,他的诗显得更质朴些,我们也看过张华的乐府诗,现在我们再来看陆机的乐府,通过比较通览,我们就会发现,这些人在写诗时很注意文藻与雕饰,可是写起乐府诗来,这方面相对地减少了许多。因为乐府本来就是民间的诗歌,后人写乐府诗是在摹仿旧题,因此不必在文藻与雕饰方面过于用功。这样的结果使他们的乐府诗比别的诗更朴实、更真率、更能打动读者。

好,下面我们就来讲陆机的《猛虎行》。


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

整驾肃时命,杖策将远寻。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

日归功未建,时往岁载阴。崇云临岸骇,鸣条随风吟。

静言幽谷底,长啸高山岑。急弦无懦响,亮节难为音。

人生诚未易,曷云开此衿?眷我耿介怀,俯仰愧古今。


这首诗一读就会感到比较真率,诗的开头说,“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

这是一个典故,出于《尸子》:孔子到了一个地方叫胜母,虽然天很晚了,可孔子不在那里住宿,说这个名字不好。后来又经过一个地方有泉水叫“盗泉”,虽然他们很渴,但却不喝这里的水,因为这个名字也不好。

陆机用这个典故是说,一个人如果想不被污秽的东西玷污,就要“慎独”。从一开始就不要走错路。所以他说渴了你也不应该到盗泉去喝水,无论天气多么热,也不应该在坏的树木下休息。这不是迷信,它是一个象征,一个比喻。

刚才的《赴洛道中作》是陆机在去洛阳的途中写的,而这首《猛虎行》应该是他已经到了洛阳,开始了仕晋生活之后所作的。从中可以看出他自己有些后悔,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抽身了,最初你就不应该到这里来,“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这其实是带着深切的感触和充满悲慨的人生哲理。他说“恶木岂无枝?志士多苦心”,恶木难道没有枝叶?难道它的枝叶不能给你带来阴凉?你本可以在这棵树下歇息的,可你为什么不去?因为真正有高尚品节和理想的人有一种更辛苦的用心。我宁可忍受饥渴,宁可忍受炎热,我也不贪图目前现实的安逸。

这完全是一种象征和比喻,陆机在这里用事典来作象喻。我们常常说的形象,并不只是青山、绿水、朱华、碧草才是形象,它包括物象和事象,草木鸟兽是物象。有时形象也可以是现实中的事象,可以是典故,也可以是神话故事。中国古代有许多历史故事可以用来作典故、作事象,这种事象跟自然的草木鸟兽一样都可以起到比兴的作用。陆机这前面的四句就完全是起兴。你纵然渴、纵然热,也不该在这里休息。这是前四句所表达的观念,接下来他说自己:“整驾肃时命,杖策将远寻”。

古人说“非知之为难,是行之为艰”,道理上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选择,可事实上,我没有能够把握住自己,竟然这样做了。前面四句是他的理想,后边这是他的现实。我居然出来了,整理好我的马车,带着我的手杖,到远方去找一找,看有没有机会。“肃”本来是恭敬的意思,是遵从一个命令; “时命”是当时朝廷的命令。“杖”是动词,是手中拿着;“策”是名词,是手杖。

中国古人,特别是那些才志之士,他们不甘心自己的才志落空,所以陆机说“杖策将远寻”。这首诗其实是写得很不错的,它把比兴与赋结合在一起,比兴是一些形象的比喻,赋则是一些直接的叙述。他一段用比喻,一段用叙述,把两者有机地结合起来,两种力量彼此增强,“整驾肃时命,杖策将远寻”,是在形象的比喻之后加上的两句叙述,接下来又是形象的比喻:“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本来猛虎的巢穴哪里是你寻找食物的地方?难道你想与猛兽谋食吗?而我杖策远寻的结果却正是在饥饿的时候于猛虎的窟穴中寻找食物!当寒冷需要休息的时候,我要在野雀林中栖息,你为什么不找一个高远的树枝,像陶渊明在《饮酒》诗中说的“栖栖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远,去来何依依。因值孤生松,敛翮遥来归。”陶渊明心中的这只鸟,飞了很久,疲倦了,找不到休息的地方,为什么不随便找个地方停下来,也许那里有一大堆野雀栖息,但陶渊明不肯,所以他只好付上“饥冻”的代价,寻找到“孤生松”才停下来休息。可是,陆机与陶渊明不同,他“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在一般人都栖落的树林中,我也落了下来。这两句又是用形象的比喻,然后再接着叙述“日归功未建,时往岁载阴”,为了追求功业,我不惜与猛虎争食,不惜与野雀为伍,本以为这样一定会有所成就,可是结果呢,等到太阳落了,我的功业仍然没有建立,时间过去那么久,我仍一无所获。“归”是日落的意思,“岁阴”是岁暮的意思,“载”是语气词,相当于“则”。我们以前讲过,陆机离开家乡是被征诏,不得已的事情,虽然如此,其中也未尝没有他自己内心渴望建一番功业,渴望在乱世之内以自巨的才学“匡正天下”的那种志向与抱负。怎奈生不逢时,这种寻求、这种志’向在乱世之中毫无结果,这其实也是古代所有仁人志士的共有的悲哀。

下面又是形象,“崇云临岸骇,鸣条随风吟”,这是物象。表面上是写高岸上的浓云使人骇畏,而风过鸣条则万木都发出悲吟,若结合前二句的“日归功未建,时往岁载阴”的对于功业无成的悲慨来看,则这两句所写的景象,就也不免有着一种对于环境情势的悲慨。下面的“静言幽谷底,长啸高山岑”二句,则是透过幽谷中的悲吟与高山岑的长啸,用“吟”与“啸”来写内心中难以展抒的一份情意。再下面的“急弦无懦响,亮节难为音”二句,则是以音乐的声调来象喻品格刚正的人,本不应有怯懦的音声,而若要真正表现刚直的亮节之音,在弹奏上又有很多的困难,这当然也喻示着他自己在处世方面的许多不得已的困境。所以接下来,他就写了“人生诚未易,曷云开此衿。眷我耿介怀,俯仰愧古今”的悲慨,表现了虽自怀耿介之心,但人生实难,欲实践自己的理想之不易,陆机之才之遇,是值得众人为之同情悲慨的。

据说张华曾经批评陆机“人之作文,患于不才;至子为文,乃思太多也”,他说别人写文章的烦恼是才少,而你呢,则是才太多了。其实,我认为“才”是一种表达的能力,我们常说要能感之,还要能写之,而才是一种能写之的能力。

陆机读了许多书籍,他的知识、词汇都非常丰富。他运用文字的能力很强,还有很好的对偶、押韵的安排技巧,以此而论,是应当将他列为上品诗人的。可是清朝的一些文学批评家对陆机的评价就不同了,我前边早已讲到过,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风气,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批评标准,这种时代的风气和特色不但影响了作者,也会影响到批评者。

清代的诗评家沈德潜有一本《说诗(日+卒)语》,他说陆机的诗“读之使人白日欲卧”。其实陆机的诗还不见得如此,陆机内心的感情、感受是丰富深切的,只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的风气决定了他的感情只能用一种思力的人工安排来表现,即使是写感发也要透过理性的编排来抒发和表达。像潘岳的《悼亡诗》,他妻子死了,本来是很真挚深切的感情,可他也用思力来写,什么“春风缘躁来,晨冒承檐滴”,什么“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等等,都是用理性、思力来安排他的感情,这是这种特定时代中一类诗人的特色。正是由于他们用理性、用思力来安排,所以他们的诗缺少了那种靠感性直接产生的感发力量,这就是清人沈德潜所说的“读之使人白日欲卧”的缘故。事实上他的诗在内容上有许多是很有思想性的,其中有一种关于人生、关于哲学的反省与思索。他们的诗有时也是很有感情的,只是他们的感情是通过理性的思索和安排来表达的。像张华的《情诗》、潘岳的《悼亡诗》、陆机的<赴洛道中作》等本来都是具有很真挚、深厚的感情的,可由于它们的人工思索安排得太多了,那原本强烈的感情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因此缺乏了感发的生命力量。而陶渊明却不同,他也有许多深刻的思索和反省,而且非常富于哲理性和思想性,但他却是透过感性来写的,因此具有非常强大的感发生命。总之这是两类不同的诗歌风格。好,陆机我们就结束在这里了,下一讲我们看左思的诗。


第五节  左思之一


在太康的作者中,左思是和时代风气不同的一个诗人。

我们可以先看一看前人对左思的评价。

钟嵘《诗品》把左思列在上品,说他“其源出于公干。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虽野于陆机,而深于潘岳。

谢康乐尝言:“左太冲诗,潘安仁诗,古今难比。”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则认为:“太冲一代伟人……其雄在才,其高在志。有其才而无其志,语必虚矫;有其志而无其才,音难顿挫。钟嵘以为‘野于陆机’,悲哉,彼安知太冲之陶乎汉、魏,化乎矩度哉?”

还有清朝张玉谷的《古诗赏析》说:“太冲咏史,初非单言史事,特借史事以咏己之怀抱。或先述己意而以史事证之,或先述史事而以己意断之,或止述己意而与史事暗合,或止述史事而己意默寓。”

这些,都是前人从不同角度对左思的批评。

钟嵘说他“其源出于公干”,“公干”是建安诗人刘桢。《诗品》对刘桢的评价是“真骨凌霜,高风跨俗”,认为他是有风骨的。所以,这里说左思之源出于刘桢,显然认为左思也是一个有风骨的诗人。所谓风骨,我曾说过,那是指诗中富于一种感发的生命及语言结构有力。因此他下边说:“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就是说,左思的文辞写得都很典雅,但里边包含有很多的感慨;而且他的诗写得精当贴切,暗中都是有寄托、有用意的。

要知道,西晋是一个道德沦丧、骨肉相残的时代,左思的诗有自己的感慨,但他自己的感慨往往和当时的历史结合起来,就成了时代的感慨,这就是钟嵘所说的“讽谕之致”了。可是,钟嵘为什么说他“野于陆机”?我以前曾讲过,作者会受到时代的影响,批评者也会受到时代的影响。钟嵘生在齐梁之间,而齐梁时代是最注重诗的对偶、雕琢和修饰的。陆机、潘岳这些诗人,都很注重这些东西,左思却不在这些方面下力量。他的诗不像陆机、潘岳他们有那么多排比、对偶的句子,因此钟嵘就说他“野”。这是一种时代观念的局限。不过钟嵘也承认他“深于潘岳”。就是说,左思的诗在内容的情意上比潘岳要深刻得多。

“谢康乐”是谢灵运,他的祖先被封为康乐公,所以人们称他谢康乐。谢灵运曾说,左思和潘岳两个人的诗都好,好到“古今难比”。你们要注意,刚才我说,一个人没有办法脱出时代对他的局限;现在我要说,一个人也没有办法脱出他自己性格学养的局限。

钟嵘对左思的批评反映了钟嵘那个时代对诗的见解,而谢灵运对左思的批评则反映了谢灵运本人在诗歌创作上的认识和成就。对谢灵运的诗,要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谢诗在外表上也是讲究对偶的,也写得非常繁复,非常工整,非常美丽。这种作风和潘岳相合,所以他能够欣赏潘岳的诗。然而谢诗很妙,它在这种对偶和繁复之中却能够有感发的生命,能够时时流露出一种气骨,所以他也能欣赏左思的诗。这话我们先记住,等明年讲谢灵运时就可证实。

陈祚明说左思是“一代伟人”,因为,左思在西晋那种道德沦丧的政治斗争中能够洁身自保,没有被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不被那些眼前的功名利禄所左右,这是很了不起的。

陈祚明还说他“其雄在才,其高在志”,就是说,左思真正高出别人的地方,就在于他有理想,有志意。所谓“有其才而无其志,语必虚矫”是说,一个人倘若只有文学的才华而没有心志的修养,那么他说出话来一定是虚伪矫饰的。比如潘岳,他写过《闲居赋》,你怎么能够想到他曾谄事贾谧,望其路尘而拜?所以像潘岳这样的人,尽管有才华,可是他的作品不会含有很多感发的力量。

至于所谓“有其志而无其才,音难顿挫”是说,一个人倘若只有心志的修养而没有文学的才华,那么他的诗在声调上也很难表现出这种激昂抑扬的姿态。因此陈祚明说:钟嵘竟认为左思“野于陆机”,这不是太可悲哀了吗?可是钟嵘他哪里懂得,像左思这样的诗岂止是不受太康风气的影响,他简直是陶冶熔铸了汉魏风骨,根本就不在乎那些排偶、对仗之类外表的规矩!

张五谷的《古诗赏析》分析了左思的咏史诗。他说,左太冲的咏史诗并不是死板地铺陈历史故事,他只是借历史故事来抒写他自己的志意理想。有的时候,他先写自己的意思,然后用史实来作证明;有的时候,他先写史实,然后用自己的意思对历史加以批评判断;有的时候,他只写历史,而把自己的意思作为隐约的喻托。等一下,我们讲左思的咏史诗,就可以看到这些特点。

在讲左思的咏史诗之前,我先要对作者生平作一简单介绍。

左思字太冲,临淄地方的人。左思的祖先本来是战国时齐国的世族,可是到了左思的时候,已经家道中落,成为寒门了。左思之所以从齐国的临淄来到当时西晋的首都洛阳,实在是因为他妹妹左芬被选入宫的缘故。左芬这个人据说很有文才,也读过许多书,被晋武帝司马炎选入宫中,封为贵嫔。历史上很多女子被选入宫是因容貌美丽,而左芬被选入宫完全是因为她的文才。据历史记载,左思兄妹两人都容貌丑陋,但文才却很出众。他们不是家住临淄吗?临淄是齐国的都城,所以左思在少年时代就曾写过一篇《齐都赋》。后来他到了洛阳,就立志要写《三都赋》。

所谓“三都”,就是指当时灭亡不久的魏、蜀、吴三国的都城。在左思以前,汉朝的班固写过《两都赋》、张衡写过《二京赋》,写的是汉代首都长安和洛阳。左思认为他们的描写都有‘虚夸不实’的地方,而他的《三都赋》则要一切都符合这三个地方的真实情况。可是,左思是在北方长大的,蜀地和吴地他根本没有去过。

为了写好《三都赋》,他就去访问那些到过蜀地和吴地的人物。例如,我们提到过的另一位太康诗人张载,年轻时曾经入蜀,左思就去访问过张载,请教蜀地的山川风物。此外,他还需要读很多书。在古代,书籍不像现在这样普遍印刷流传,只有豪贵世家有较多的藏书,一般家庭的藏书都不够丰富。所以左思就求得了一个秘书郎的官职,那并不是他对做官有兴趣,而是为了看书方便,因为秘书省是皇家藏书的地方。

左思的《三都赋》写了十年,历史上记载说,他写这篇赋的时候“门庭藩溷皆著纸笔”。“藩”是篱笆,“溷”是厕所,他连墙边和厕所都放了纸笔,平时得到一点材料或一点灵感就随时记下来。为写《三都赋》,他确实下了很大功夫。当时陆机也想写《三都赋》,而且陆机很看不起左思,听说左思正在写《三都赋》,就对他弟弟陆云说:这里有一个北方的土包子居然也要写《三都赋》,等他写完了正好拿来盖我的酒坛!可是等左思把《三都赋》写完了,陆机一看,大为叹服,自己就搁笔不写了。

左思本来没什么名气,很多人都看不起他。可是他的《三都赋》写得确实好,又请了名人皇甫谧作序,所以当时就广泛流传起来,左思也因此而名重一时。大家都买纸笔抄写他的《三都赋》,以致洛阳的纸都因此涨了价钱。

左思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要和当时的人加以比较才能够看得出来。

我曾提到,和左思同时的潘岳就是萦心利禄的,当时潘岳这样的人很多。而且西晋那个时候不但骨肉相残、道德沦丧,还流行一种竞夸奢豪的坏风气。

潘岳有个朋友叫石崇,也是贾门二十四友之一。这个人住在洛阳,是有名的富翁。历史上就记载了他和王恺斗富的故事。王恺也很有钱,而且和晋朝王室有密切的关系。有一次皇帝赏赐给他一株二尺多高的珊瑚树,世上少见。他就拿去向石崇炫耀。石崇随手就用铁如意把这株珊瑚树敲碎了。王恺很不高兴,石崇说这有什么可惜,我的珊瑚树随你挑。于是叫人从储藏室里搬出很多珊瑚树,大的有三四尺高,王恺只好认输。石崇后来是被杀的,因为早先他手下有一个卑微的小吏叫孙秀,这个人后来依附了野心勃勃企图篡位的赵王伦。孙秀看中了石崇的爱妾——美丽的歌女绿珠,向石崇求之不得,怀恨在心,就诬陷石崇和潘岳等人谋反,杀死了石崇和潘岳。绿珠也在石崇被捕的时候坠楼殉节而死。所以,竞夸奢豪,道德沦丧,危机四伏,这就是当时官场的一般状况。但当时也有另外一种人物,比如张翰就很典型。

张翰是江南吴人,性格十分狂放,有人称他为江左阮籍。在讲陆机的时候我曾说过,当陆机和陆云兄弟二人被征召入洛阳的时候,同时被征召的不是还有一位顾荣吗?顾荣在从江南出发到洛阳途中,有一天晚上坐在船里弹琴,被张翰听到了,张翰就上船和顾荣相见。他问顾荣到哪里去,顾荣说我到洛阳去。张翰说我也早就有心到北方去,咱们一起走吧,于是连家人都没有通知就跟顾荣走了。到了北方,张翰曾在齐王同的手下做官,可是很快就看出政治漩涡中的危险。他借口说想吃家乡莼羹鲈脍,马上就辞官回江东去了。所以你看,在西晋那种政治局面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人物:潘岳跟陆机不同,潘岳、陆机又与左思不同,而在潘岳、陆机和左思之间,又有像石崇这样竞夸奢豪却不能自保性命的人,还有像张翰这样来去自如洒脱无牵挂的人。

在中国古典诗歌里边有一个基本主题,倘用西方心理学的说法也可以叫“情意结”,那就是仕与隐的问题。

有的人,根本就没有用世的志意;有的人,本来有用世的志意,可是发现时代和社会不容许他有所作为,就归隐了。陶渊明就属于后一种情形,所以他的诗里边有很多这方面的矛盾和思考。但也有的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是孔老夫子所赞成的。

诸葛亮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杜甫说“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他们就都属于这一类。可是你要知道,为什么有的人能够潇洒自如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为什么有的人“知其不可而为之”?这里边实在还有一个外在环境和个人性格的问题。

诸葛亮为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因为他得到先主的知遇。屈原为什么自沉汨罗?因为他是楚之同姓,没有别的选择。冯延巳为什么“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因为他家世代和南唐君主结合了密切的关系。而张翰为什么来去如此自如?因为他本来是东吴的人,并非西晋世臣,也没有必要为西晋朝廷效死。这些,都是外在环境的不同。除了外在环境之外,还有个人性格问题。

《孟子•万章》说,伯夷是“圣之清者”,因为他“治则进,乱则退”——国家安定政治清明他就出来做官,否则他就退隐;伊尹是“圣之任者”,因为他“治亦进,乱亦进”——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无论是什么样的领导,他都肯出来做官,他的目的是拯救天下人民。

孔子和他们都不同,孔子是“圣之时者”,他根据各种情况的不同来决定自己的选择。孔子曾到过齐国,齐国不能用他,当他离开齐国的时候“接淅而行”。就是说,他的门徒们把米都洗了,但他不肯等待把饭煮熟,说走就走了。而他在离开鲁国的时候却“迟迟”而行,因为鲁国是他的父母之邦。孔子对待仕隐出处的态度是“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处则处,可以仕则仕”。

其实,不仅对仕隐出处,孔子对待门徒的态度也各有不同,他常常根据每个门徒不同的才质和性格而因人施教。比如冉求问孔子:“闻斯行诸?”就是说,我听到一个道理是否应该马上就去实行?孔子回答说是的。子路也问孔子同一个问题,孔子却回答:“有父兄在,如何其闻斯行之。”意思是说,你应该去问一问父兄,不可以自己作主。为什么孔子对同一个问题回答不同呢?因为冉求这个人遇事退避,所以孔子鼓励他勇进;子路这个人什么事都敢干,容易闯祸,所以孔子要他多克制自己。

那么左思是什么样的性格呢?他是一个有大志而勇退的人。就是说,他虽有大志,却不固执,当“知其不可”时他就“勇退”了。

在晋室的“八王之乱”中,潘岳贪图名利,结果被杀;陆机放不下自己的才智,结果也被杀。只有左思,他一看到政治风头不对,马上就辞官不做。齐王同打算用他做记室督,他也“辞疾不就”,后来举家离开洛阳搬到冀州去了。

左思的八首咏史诗里,就充分表现了他这种有大志而勇退的性格。现在我们就来看《咏史》的第一首:


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

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

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

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


诗歌当然可以有言外之意,可是那种使你感发联想到诗歌言外之意的力量,却一定在言内——在诗歌的文本(text)中。所以当你读一首诗时,一定要注意它的“显微结构”(Microstructure)所产生的那种微妙的作用。

“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两句就是如此,其中的每一个字都含有感发的力量。“弱冠”是二十岁左右,古代男子到二十岁就可以把头发束起来戴上帽子,举行一个加冠的礼节,表示他已经成人了。但刚成年的男孩子身体还不很壮,所以叫“弱冠”。“弄柔翰”的“柔翰”是柔软的笔,它结合了一个“弄”字就很妙。得心应手才叫“弄”,倘若你半天写不出一个大字来,拿一根笔比拿一根房梁还重,那是没有办法“弄”的。 “弄”字跟“柔”字结合起来,你便可以想像出他手中的笔要怎么用就可以怎么用的那种宛转自如的样子。而且,这个“弄”字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玩赏或观赏。

宋代张先的词“云破月来花弄影”,是把花拟人化,说花在月下摆弄和欣赏着自己的身影。所以你看,“弱冠弄柔翰”——他还那么年轻就能够把文章写得那么好。那种得心应手,那种自命不凡,全都通过这几个字表现出来了。

但还不止如此,他还“卓荦观群书”。“观群书”当然是阅读了许多书,可这“卓荦”两个字用得真好!每个人都可以读很多书,但每个人从书中所得的都不一样。

注《昭明文选》的那个李善,书读得确实很多,注解中引证的材料很丰富。可是他只会引材料,在注解的时候一点儿过人的见解都没有,所以有人称他为“两脚书橱”。意思是,他只比书橱多了两只脚,肚子里装满了书,却没有一个灵魂,没有自己的感受和见解。你看人家陶渊明,“好读书而不求甚解”。那就是陶渊明之所以妙了。有些人不喜欢念书,就常引陶渊明这一句,说我跟陶渊明一样,也是“好读书而不求甚解”。可是你要知道人家陶渊明接下来还有一句话——“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这才是真正的陶渊明!他从来不进行字句雕琢和考证,可是他读了书真正有心得,真正能够受益。

“卓荦观群书”的“卓荦”,是高超的样子。有的人读书观其大者,有人读书观其小者。苏东坡之所以那样达观,就因为他读书时候能“通古今而观之”。人家说,诸葛亮读书也是“但观其大略”。所以你看左思写得真是好,他说他读书的时候是处于一种超然的地位,有一种通观的、达观的见解和眼光。这真是气骨不凡!而这种气骨不凡的样子,他只用“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几个字就表现出来了。

下边他说:“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

《过秦论》是贾谊的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讨论了秦始皇的庞大帝国为什么在短短的时间里就会灭亡。“准”,是一个标准。他说我写论文的标准是要达到贾谊的《过秦论)那种水平。当然,这一方面是夸自己文章写得好,另一方面也是夸自己的政治见解很高明,对古今政治的得失利弊都有自己的看法。

“赋”,属于文学作品,西汉文学家司马相如的《子虚赋》是很有名的。左思说他写的赋可以和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媲美,这也不完全是自夸,他确实写过很好的《三都赋》嘛!

“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左思这个人,不只有文才而已,他还有大志,希望在武功方面也能有所建树。

“鸣镝”是一种带有声音的响箭,不是用来射人,而是战争时用来发号施令的。所以“鸣镝”这个词往往用来代表战争。所谓“苦”者,下雨太多总不晴天,你就“苦雨”;天旱总不下雨,你就“苦旱”,总之是某种东西太多了,多得使你无可奈何,所以就“苦”。“苦鸣镝”呢?就是战争太多了。历史记载说,在西晋时,雍州和凉州一带地方常常有外族的边患。

“羽檄”,是告急的文书,军队里的公文叫檄,如果是紧急的公文,就插上一根羽毛作为标志,叫做羽檄。

“甲胄士”,是战场上的武士,他们穿着衣甲,戴着头盔,责任是和敌人作战。

“穰苴”,是春秋时的齐国人,齐景公曾用他做将军,和燕国、晋国的军队打仗。后来齐威王叫齐国的大夫整理古代兵法,把穰苴的兵法也编在一起了,就叫做司马穰苴兵法。

读书应该多方面涉猎,虽然你不去打仗,但看一看兵法是同样有好处的。因为书读得越多,你胸中的含蕴也就越多。

左思的诗之所以有风骨,就因为他果然有过大志,而且他读书的范围也很广。他说,我虽然不是能够打仗的武士,但我也读过兵书战法。所以就“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

我以前曾讲过,中国的古人要表现他内心之中的情意和感动,有时候就用“吟啸”的方法,就是放声长啸。在这里,左思是形容他自己心志的远大和感情上的激昂慷慨。

西晋初年孙吴还没有被消灭,它是在太康时才灭亡的。“志若无东吴”,是表示对东吴的轻视。杜甫咏马的诗有一句“所向无空阔”,空阔就是遥远。“无空阔”是说,无论多么远的路在这匹马的眼里也不算一回事,它一下子就能跑到。“无”,就是表示一种很不在意、很轻视的样子。“志若无东吴”意思是说,假如能够让我带兵,我马上就可以扫平东吴!所以你看,这就是左思。他说得太轻易了,天下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左思属于那种有大志但不能坚持力行的人。这类人的诗往往有盛气大言的特点,嵇康、左思、李白都是如此的。

“铅刀贵一割”说得很好,但有些悲哀。

这句话出于《后汉书•班超传》,班超曾说:“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铅刀一割之用乎!” “铅刀”是很钝的刀,这是一种自谦的说法。左思说我不是一把锋利的刀,只是一把很钝的铅刀。但我既然是刀,总要用来割东西呀!倘若一把刀一辈子都没割过一次东西,它凭什么叫做刀呢?人生一世,也总要给世间留下一些你自己的东西才对,否则不是白来了一次吗?所以就——“梦想骋良图”。“图”,是自己的志愿和理想;“骋”,是马跑得很远。就是说,他希望有一天能够有机会施展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那是什么样的理想和抱负呢?是——“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江湘”指长江、湘水,是东吴的所在; “羌胡”,指西北的羌族,就是刚才所说的雍、凉一带的边陲。他说我向左边斜过眼去看一看,就把江湘的东吴都平定了;我向右边斜过眼去看一看,就把雍、凉的边陲都平定了。你看他说得多么容易!

“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这真是左思!他说,一个人应该在人世间留下一些功业,我追求的是功业而不是富贵利禄。所以,当我完成功业之后绝不接受禄位的赏赐。到那时我将向皇帝深深地作一个揖,然后就辞官归隐。你看,他是多么潇洒!

古代有些人为什么既要隐居又要用世?

其实那并不矛盾。他们之所以要隐居,是因为其本来的志愿并不在求取功名利禄;他们之所以要用世,是希望通过用世实现自己生命的意义和价值。

古代的帝王为什么总是请隐居的人出来做官?

因为隐居的人不追求利禄只追求完成事业,所以一般不会成为贪官污吏。

左思就是这样一个有大志的人。这首诗,主要就是写他自己的志意。

好,下边我们再看他的另外一首咏史诗:


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

当世贵不羁,遭难能解纷。功成耻受赏,高节卓不群。

临组不肯缫,对硅宁肯分。连玺曜前庭,比之犹浮云。


这首诗也是讲志意的,是对前一首内容的进一步发挥。

“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是说,我希望要做的是段干木那样的人。

段干木是什么人?那是战国时的魏国人,隐居不做官,但魏国的国君魏文侯很尊敬他,每当经过他所住的茅屋时都要“轼之”。“轼”,是车前的横木。古人坐在车上,如果遇到自己所尊敬的人,就双手抚轼以示敬意。

魏文侯只是经过段干木门前,还没有见到他这个人,就在车上行这种礼节。跟随魏文侯的侍从很不理解,就问他:“段干木不过是平民,而你是一国的君主,你对他如此恭敬,不是太过分了吗?”魏文侯就说:“段干木和世俗之人不同,他内心所怀的是君子的理想,不为名利而趋走奔逐。他隐居在穷陋的小巷中,声名却传到千里之外。拿他的地位来换我的地位,恐怕他是绝对不干的。我的光彩是由于权势,而他所富有的乃是品德。权势是比不上品德的,我怎么敢对他失礼呢?”做国君的能说出这种话当然很难得,不过我们由此也可以看出,段干木确实是一个德业崇高的人。

班固还说过一句话,他说段干木“偃息以藩魏”(班固《幽通赋》)。“偃息”就是偃卧,是睡在床上。“藩”是篱笆的屏障,引申为保护的意思。

上一首诗中左思说“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他的澄江湘和定羌胡至少还需要左边看一下,右边看一下,可是人家段干木什么都不用做,只须在家里躺着休息就可以保证魏国的安全。因为,一个人的品德崇高也可以形成一种威慑的力量,敌国因尊敬他这个人而不敢来侵犯他的国家。


左思所仰慕的另一个对象是战国时的鲁仲连——“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这件事历史上也有记载,说鲁仲连“好奇伟椒傥之画策,而不肯仕宦任职”(《史记•鲁仲连列传》)。

赵孝成王的时候,秦国派大将白起包围了赵国,赵国向魏国求救,魏王却派将军辛垣衍到赵国劝赵尊秦为帝。可是当时正好鲁仲连在赵国,他用一席话责备得辛垣衍哑口无言,使赵国放弃了尊秦为帝的打算,决心联合各国一起抗秦。秦将白起听到这个消息被迫退兵五十里。所以左思说,鲁仲连只通过一席话就化解了赵国的危险,使秦军不得不后退,这真是值得仰慕的。

下边他说,“当世贵不羁,遭难能解纷”。

我的老师顾随先生曾经说:要以悲观的心情过乐观的生活,以出世的解脱做入世的事业。

“不羁”,是不被功名利禄所羁束,超然于时代和政治斗争之外,这当然是出世了;可是“遭难能解纷”又是入世,当国家和人民真的有灾难时,你却又能入世做一番事业,尽你的力量来拯救国家和人民。

不仅左思这样想,李白也是这样想的。

李白就是一个不羁的天才,他个性的特点就是不受拘束。可是他曾屡次尝试仕宦,甚至加入永王磷的队伍,直到他临死的头一年还想去从军打仗。他们之所以这样,并不为求功名利禄,而是想要完成一番事业,实现人生的价值。所以左思说“功成耻受赏,高节卓不群”,强调他们这些人的理想和品德与一般追求功名利禄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临组不肯缫,对硅宁肯分”。

“组”,是一种丝织的绶带;“缫”是系。古人用丝织的绶带把官印系在腰间,所以“缫组”就是指的做官。

“硅”是一种玉,古代王侯大臣朝见天子时手中执硅,所以分硅也是指接受朝廷的官爵。而不肯缫组,不肯分硅,则是不接受官爵封赏的意思。

“连玺曜前庭”的“玺”,是玉刻的官印。他说,就算有很多这种玉刻的官印,一个一个排列在我的庭院之中,在日光下闪烁着光彩,在我看来,也不过像浮云一样而已。

“浮云”,用的是《论语》上的意思。

孔子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一个人最有价值、最可宝贵的东西是什么?是你自己的人格、感情和意愿。

陶渊明说:“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饮酒》)

《圣经》上保罗的书信说:你赚得了全世界,却赔上了你自己。

所以,人的立身和持守是重要的,所有一切钱财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是和浮云一样轻的东西。

左思生活的那个时代,正好赶上“八王之乱”,政坛上你砍我杀,毫无道义可言,不但很难保全自己的清白,甚至也很难保全自己的生命。左思虽然曾有大志,但却未能生活在一个可以有为的时代;而且他本来出身贫寒,与晋朝王室并没有很密切的关系,没有为皇帝尽忠的义务,所以他在急流中就勇退了。他这些鄙视富贵利禄的话是出自内心的,并不像“拜路尘”的潘岳写《闲居赋》那样心口不一。

左思的妹妹左芬并不美丽,并不得宠,左思也并没有因为妹妹在宫里而夤缘利禄。他要求做秘书郎,是为了便于到皇家图书馆去查资料来写他的《三都赋》。所以我们说,左思这个人,他确实有“连玺曜前庭,比之犹浮云”的那种襟怀。


第六节  左思之二


左思<咏史》诗的好处就是他的盛气、大言、壮志和高怀。这些在上一次讲过的两首《咏史)诗里都有充分表现。在太康时代,一般诗人都喜欢雕琢字句,只有左思在内容和气势上很有特色,这是他超过别人的所在。

可是,左思也有他的缺点,这缺点和他的优点是互为因果的。那就是,由于他盛气大言,把一切都说得非常容易,所以就有些浮夸,他的内容就显得不够深厚。这话真的是很难说。比如,同样写归隐,有的人就写得深厚,有的人就写得浮浅。

陶渊明也写归隐,他的内容就比左思深厚得多。陶渊明内心曾经有过很多矛盾、挣扎和思索,经过十分复杂的酝酿,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足以自立的境界。也就是说,他通过对自身的超越,得到了一种泰然的、安恬的心境。这种心境得来不易,绝非凭空一说就能实现,而是经过无数次痛苦的矛盾的挣扎得来的结果。因此他的体会是很丰富也很深沉的。陶诗分析起来很困难,因为它表现的方面太多了,你很难把它们全面概括出来。

左思的诗分析起来就比较容易,因为它没有陶诗那么丰富,很容易就可以归纳出几个方面的内容。比如上次讲过的两首,都是写他的壮志和高怀。

现在我们再来看他的另外两首,这两首诗表现的是西晋社会贵贱贫富的悬殊,以及在下位的人那种沦落失意的感受。中国的取士,自唐宋以来实行的是科举制度。科举制度有它的弊端也有它的好处。好处是,它比较公平,无论什么人,只要一旦考中就能名满天下。像三苏父子、像欧阳修,都是如此的。但魏晋时代还没有科举制度,而是九品中正的推举制度。那时候被列在上品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出身寒门的,被列在下品的人物没有一个是出身世家的。针对这种不平的现象,左思写了下面的两首诗。我们先看第一首: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这首诗写得虽然不很深厚,但它在口吻之间显得很有气势,而且它的形象用得很好。一首诗的口吻显得有气势,往往是因为使用了对举的方法。对举能产生一种张力,而这张力就能够造成声势。诗歌中的这种技巧,杜甫用得最好。

杜甫有一首《醉时歌》,写他的一个好朋友郑虔,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诸公衮衮登台省,广文先生官独冷。甲第纷纷厌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过屈宋。德尊一代常坎坷,名垂万古知何用。”

“衮衮”,是盛多的样子;“台”是御史台;“省”是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杜甫说,那些达官贵人都纷纷登上了台省的高位,而郑虔却在广文馆做一个博士的冷官——自古以来,凡学术机关都是冷清的部门,在那里永远发不了财的。

汉代曾把宅第分出甲乙等第,“甲等”是指最好的住宅。他说住在甲第里的那些达官贵人膏粱美味吃得太多了,可是广文博士郑虔连饭都吃不饱。是因为他没有能力吗?不是,郑虔的道德比那些达官贵人好,郑虔的学问比那些达官贵人高。可是,郑虔的一生很不得意,纵然他的道德学问能流传百世又有什么用呢?你看,他从一个极端说到另一个极端,在这一张一弛、一起一伏之间就造成了张力和气势。

在太康时代,左思的诗是最富于张力的。与杜甫那首诗不同之处是:杜甫那首诗是直接表现,所以张力的力度更大一些;左思这首诗是用形象来写的,所以张力不如杜甫那一首大,但写得也很好。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这两个形象就是对举。“郁郁”和“离离”都是很茂盛的样子,不过“郁郁”的茂盛一般用来形容那些比较细小柔弱的东西。所以他这里用“郁郁”来形容涧底的松树,用“离离”来形容山顶的小苗。可是,山上的小苗虽然很小,它的地位却很高,涧底的松树虽然有百尺的枝条,它的地位却很低,你从远处去看,只能看见山上那离离的小苗,看不到山涧里那百尺高的松树。

这两个形象说明了什么呢?说明的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世胄”,就是那些世族的后裔;“蹑”,是登上。他说世族的后裔就都登上了很高的地位,而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却被埋没,只能做下位的属官。“僚”是属官,是受上官支配和控制的。在高位的人对你颐指气使,叫你做这样的事做那样的事,尽管你发现他的支配是不合理的,可是你只有服从,没有反对权和发言权,因此李商隐做县尉的时候曾写过两句诗说:“却羡卞和双刖足,一生不复没阶趋。”他说他宁可羡慕卞和的两只脚都被砍断,从此就再也不用在阶前奔走供人驱使了。为什么有才能的人只能做僚属受人支配呢?因为“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魏晋时把人分为九品,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倘若你出身寒门,那么纵然你有才能,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地位。现在我们返回来看,这首诗的开头六句,每两句之间都是相对的,而且都是从一个极端说到另一个极端。你看:一边是“郁郁涧底松”,一边是“离离山上苗”;一边是“以彼径寸茎”,一边是“荫此百尺条”;一边是“世胄蹑高位”,一边是“英俊沉下僚”。因此,每两句之间都形成了产生气势的张力。但这首诗的最后四句,他是两句和两句相对的:“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金张”,指汉朝的金日殚、张汤。

据《汉书》记载,金家七代为内侍,张家的子孙官至侍中、中常侍的有十多人。这个“藉”字从草字头,人们常说“藉草而卧”,是说把草放在下边,你睡在草的上边,草是你所凭靠的一个东西。所以“藉旧业”是说金家和张家的子孙可以有他们祖先的基业作为凭靠。

“七叶”就是七代;“珥”是插,汉代的侍中、中常侍帽子上都有貂尾作为装饰。就是说,那些世家子弟靠祖先的功业可以世代在朝做高官。“冯公”是指汉代冯唐。《史记》记载,冯唐以孝著称,后来被推荐做了中郎署长。有一次汉文帝的车辇经过郎署,看见了冯唐,就问他:“父老何自为郎?”意思是,你这么老了怎么还只是一个卑微的郎官呢?所以荀悦《汉纪》说:“冯唐白首,屈于郎署。”“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是说,冯唐难道不是一个有才能的人吗?但由于他不是世胄,终身得不到重用,头发白了仍然是一个卑微的郎官。你看,这两句和“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也是一个对比,只不过这里是两句和两句相对的。这首诗,表现了作者对社会贵贱悬殊造成才能之士沦落失意的感慨。下边这一首“济济京城内”,基本上也是表现这种感慨,我们简单看一看:


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冠盖荫四术,朱轮竟长衢。

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竽。

寂寂扬子宅,门无卿相舆。寥寥空宇中,所讲在玄虚。

言论准宣尼,辞赋拟相如。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


这首诗也用了对举的方法,但不像刚才那首的两两相对。它的前半首都是写王侯贵族,后半首都是写不得意的人。与前一首不同的是,这首诗的最后几句对不得意之人还作了一些安慰:“言论准宣尼,辞赋拟相如。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他说这些居住在寂寞穷巷中的人,他们的言论符合孔老夫子的道理,他们的文才可以媲美于司马相如,等到千百年之后,他们的名声将到处流传。“八区”,就是八方的区域。东西南北是四方,再加上东北、西北、东南、西南四个角落,就是八方。他认为,贵贱贫富都是眼前的、短暂的,而一个人只要真•正有才学品德,最终就不会被埋没。


下边我要讲的,是左思特别出名的一首《咏史》诗“皓天舒白日”。这首诗是直接写他自己。左思曾经说自己“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他希望得到一个机会,做出一番事业,然后“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这个“归田庐”本来是要在“功成”之后的。可是在“皓天舒白日”这一首里我们可以看到,左思已经开始“勇退”,功不成他也要归隐了。现在我们看这一首:


  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数来游?

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皓天舒白日,灵景耀神州”。“皓”,是光明的、皎洁的;“舒”是舒展,展开;“灵”是赞美的意思,有神灵之意;“景”是光影。他说在那皎洁的天空上展露了光明的太阳,太阳那灵异的光彩照耀在神州之上。

“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紫宫”,就是“紫微宫”,本来是天上的星座名,古人认为那是天帝所居的地方。不过古人也常常把人间和天上联系起来,因此, “紫宫”也用来指天子所居的皇宫。而在这里,“紫宫”指的是京城的所在。在京城的大街上,有很多达官贵人的住宅。“飞宇:’是有飞檐的屋宇,中国有些大建筑的屋檐比较讲究,是翘上去的,好像鸟的翅膀,因此叫作飞檐。那些达官贵人住宅的建筑都非常高大,它们的屋檐就好像飘浮在天上的云彩之中。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峨峨”是高的样子;“蔼蔼”本指草木茂盛,这里是盛多的样子。在那些高大的门楼里,住着很多的王侯贵族。

以上所写,都是都城的美盛和王侯宅第的豪华,下面他就开始写他自己了。我们可以看到,左思章法的变化其实并不多。

“济济京城内”那一首是前一部分写王侯贵族,后一部分写贫贱之士;这一首是前一部分写王侯第宅,后一部分写他自己,都是用对举的方法。

“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是他自己的一个反省。“攀龙”本来有一个典故,说是黄帝曾经铸了一个鼎,当鼎铸成的时候,天上就有一条龙降下来,接黄帝升天。而那些黄帝左右的侍奉小臣,有的抓住龙的尾巴,有的抓住龙的胡须,也都攀附在龙的身上一起升了天。后来人们就用“攀龙”来比喻依附权势。有时候还说“攀龙附凤”,龙指的是皇族,凤指的是后族,你不是宗室子孙,也不是外戚,但你要和他们拉关系,那就是攀龙附凤。左思的妹妹左芬是做了贵嫔的,可是左思说,他自己并没有攀龙附风的意思,并不想借裙带关系飞黄腾达。“揪”就是忽然,有突然的意思。他说我为什么忽然之间就跑到都城来了呢?左思并不想追求富贵利禄,他到都城来,只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他的妹妹被选入宫,所以他就陪他的妹妹离开家乡,来到洛阳。因此他觉得,现在就应该抽身隐退了。

“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阊阖”本来是天上的宫门,可是晋朝时洛阳也有一个城门叫作阊阖门;“褐”,是粗布的衣服。他说我披上一件粗布的衣服,就走出了洛阳的城门。去做什么呢?是“高步追许由”。“高步”,就是高蹈,你的脚踏向更高的地方。意思是说,你的精神心灵达到了一种更崇高的境界。许由是一个隐士,尧曾经打算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就遁耕于箕山之下。传说有这样一个故事,说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但不肯接受,而且认为这话弄脏了耳朵,就到河边去洗耳朵。他的朋友巢父正好牵牛到河边饮水,问他为什么洗耳朵,他就把尧让天下的一番话告诉巢父。巢父说,你这么一洗把水也洗脏了,我的牛在这里饮水岂不要弄脏牛的嘴巴?于是就把牛牵到上游去饮水了。当然,这个故事讲得也有些过分,这样做未免太过于自命清高了。

下边两句是左思最有名的句子:“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这两句真的是气象好。有些诗的好处不在情意而在气象。在这里,他把他内心的志意通过带有感发力量的形象表现出来了。所谓“千仞”,八尺为一仞,千仞是八千尺,也就是极言其高。“振”是振起的意思,他说我要站在高高的山上,让山风把我的衣服吹起来。

“振衣千仞冈”——你可以想像,晋朝的人宽袍大袖,站在高高的山顶上衣袂翩跹,那是一种何等高傲的神气和姿态! “濯足万里流”是说,我要把我的脚洗干净。在什么地方洗?一小盆水吗?那有什么意思!他说我要在滔滔滚滚的万里长河中洗我的脚。这里其实也是有典故的。

古代有“孺子歌”,说是:“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沧浪”,是水色青苍的样子;“缨”,是帽系,就是系帽子的带子。他说如果沧浪之水是清的,我就可以把我的帽缨洗一洗;如果沧浪之水是浊的,我就可以把我的脚洗一洗。这话很妙,也很难讲,它是用形象来比喻的。就是说,你外在是什么样的情况,我就以什么样的态度来相应,你是清的,我就以我的这一面来相应;你是浊的,我就以我的那一面来相应。这“沧浪之水”其实也可以看作比喻当时的社会,你可以根据不同的环境采取不同的态度和不同的方法来应付,但都能够同样保持你的清白。所以,这“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振衣”和“濯足”就已经表现有一种保持清白和不受尘世污染的境界,而“千仞冈”和“万里流”又使得这一境界显得既高远又博大,因此就产生了“气象”。当然,这里边难免有些浮夸:他果然在千仞冈上振衣吗?他果然在万里流中洗脚吗?没有这么回事!可是,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精神上果然产生了这样一种境界。因此,这两句虽然并不是写实,也没有很深奥的思想,但却给读者一种振起的作用:一个人难道不应该有这样高远和博大的胸襟吗?这首诗,是左思表现他自己胸襟怀抱的很有名的一首诗。

下边这一首“荆轲饮燕市”,也是表现胸襟怀抱的,但同时也表现了他的识见,即他的认识和见解,他的判断和衡量:


 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

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

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干钧。


这首诗,赞美了荆轲那种酣饮高歌、旁若无人的豪气,从而表现了对豪门贵族的藐视。当时的社会有贫富贵贱的悬殊,但富贵的人果然高贵吗?贫贱的人果然低下吗?左思说:富贵的人尽管富贵好了,可是在我看来,他们就像地上的尘土一样轻贱;贫贱的人虽然贫贱,但他们值得看重、值得尊敬,我觉得他们有干钧的分量。这是左思对贫富贵贱的判断衡量,这里边就表现了他的一份识见。

南宋辛弃疾写过一首《鹧鸪天》赞美陶渊明,最后两句说:“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王、谢都是东晋的高门世族;柴桑是陶渊明的老家。辛弃疾说,倘若把王谢子弟和陶渊明相比的话,那些贵公子们连陶渊明家门前道路上的尘土都不如!这也是和左思同样的一种判断衡量。由于时间的关系,这一首诗我就不作详细讲解了。

最后还有两首完全是写他的感慨,我们先看第一首,这首诗我们只是看看,没有时间讲解了。


主父宦不达,骨肉还相薄。买臣困采樵,伉俪不安宅。

陈平无产业,归来翳负郭。长卿还成都,壁立何寥廓。

四贤岂不伟,遗烈光篇籍。当其未遇时,忧在填沟壑。

英雄有迍邅,由来自古昔。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


左思在这首诗里举了主父偃、朱灵臣、陈平、司马相如四个古人做例子,这四个人都很有才干,但都出身贫贱。当他们未遇之时,很有可能就会饿死而葬身沟壑。而事实上,哪个时代没有杰出的人才?但由于社会上贫富贵贱的不公平,很多人才都在草野之中被埋没了。可是,发达的人是否就真值得羡慕,被埋没的人是否就真很不幸呢?在最后一首《咏史》诗中,左思继续抒发了他的感慨,并以达观的态度作了自我安慰:


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出门无通路,枳棘塞中涂。计策弃不收,块若枯池鱼。

外望无寸禄,内顾无斗储。亲戚还相蔑,朋友日夜疏。

苏秦北游说,李斯西上书。倪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

饮河期满腹,贵足不愿余。巢林栖一枝,可为达士模。


“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习习”是鸟张开翅膀要飞的样子;“隅”是笼子的角落。笼中的鸟想飞,可是它一张开翅膀就碰到了笼子四面的角落。“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落落”是疏阔之貌。什么叫疏阔?就是不拘小节的样子。要知道,一般眼光比较高远的人就不太注意小节。可是这样的人往往就很贫困孤独,住在穷巷空庐里边,陪伴他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出门无通路,枳棘塞中涂。计策弃不收,块若枯池鱼”,他说他眼前找不到一条平坦的路,因为所有的路上都长满了荆棘;他把所有的计策谋划都抛弃了,因为没有人用他,不管是多么好的计策谋划都得不到实践的机会。“块”,是独处的意思。他说他自己块然独处,像被困在枯池里的一条鱼,还能够维持多久呢?“外望无寸禄,内顾无斗储。亲戚还相蔑,朋友日夜疏”,他说他现在外边没有一点点俸禄的收入,家里也没有一斗粮食的储藏,亲戚都看不起他,朋友也都跟他一天天疏远了。

“苏秦北游说,李斯西上书,傀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

苏秦曾经到各国去游说但没有成功,回到家里,妻子和嫂子都看不起他,于是他才头悬梁锥刺骨,发愤读书,最后终于六国封相。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到秦国去做客卿,一开始也很不得意,但后来终于受到重用,做了丞相。苏秦和李斯“北游说”、“西上书”是为什么?为了追求富贵呀!因为贫贱的人被社会轻视,连自己的妻子、朋友都看不起。当然,如果你真有才能,富贵荣华也很容易得到,像苏秦和李斯,不是很快就发达了吗?可是他们结果怎样?苏秦被刺死了,李斯是被腰斩,都落得一个不幸的下场。“俛仰”是一低头一扬头,“咄嗟”是叹一口气。就在这低头扬头或叹一口气的时间里,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那么,人们又何必像苏秦和李斯那样汲汲追求荣华富贵呢?“饮河期满腹,贵足不愿余。巢林栖一枝,可为达士模”,结尾这几句用了《庄子》上的典故。

《庄子•逍遥游》说:“鹪鹩”是一种小鸟,它在树林里做巢,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很小的树枝; “偃鼠”是一种小动物,它在河中饮水,至多也不过就是装满了肚子。那么一个人,只要自己能温饱也就够了,何必贪多无厌地去追求荣华富贵呢?“模”,就是榜样、模范的意思。鹪鹩占不了整个树林,偃鼠也不能把一河水都喝干,它们知足安分,不对身外的东西作无厌追求。人,不也是一样吗?左思的《咏史》诗我们就讲到这里,它的内容大致就是如此,说起来是比较单纯的,并没有很复杂的思想性,只是以盛气、大言、壮志和高怀取胜。

在中国古代诗歌中,咏史的内容很早就有了。比如《诗经•大雅》的《文王》就是写历史的事情,但那只是歌颂祖先的功业,不能算真正的咏史诗。东汉班固有一首《咏史》,写的是缇萦救父的故事,但它完全是写客观的史实,叙述很死板,以致后来钟嵘批评说他这首诗“质木无文”(钟嵘《诗品序》)。

左思的《咏史》跟班固的《咏史》不同,他是借史抒怀,用别人的酒浇自己的块垒,借历史的故事发自己的牢骚。而且,他叙述的口吻很有气势,带着一种感发的力量,不像班固《咏史)那样质木无文。这是左思对咏史诗的一个突破。后来,就有了很多这一类的诗。把历史、时事和自己的怀抱结合起来,逐渐形成了咏史诗的作风。从左思开始一直到晚清王国维,他们的咏史诗都是走的这一条路子。从这一个方面来讲,我们虽然不能说左思开创了咏史诗,但他的咏史诗对后代的影响却是非常重要的。


第七节  左思之三


左思在文学发展史上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这主要是因为他的《咏史》诗、《招隐》诗和《娇女诗》对后世都有影响。他的<咏史》我们已经读过了。我们说,左思虽然不是《咏史》诗的开创者,但他开创了把历史、时事和个人怀抱结合起来写咏史诗的这样一种作风。后世咏史诗基本上都是走的他这一条路子。而另外左思的《招隐》诗对后世的山水诗也有影,响,他的《娇女诗》则与后世的白话诗有关系。

一个杰出的诗人,可以在很多方面对后世发生影响,但从文学发展的角度来看,他的有些影响是和大家一样的,但有些影响是比较特殊的。那么,他的这些特殊的影响就更值得注意。所以,从发展的角度看,左思《娇女诗》对白话诗的影响比他的《招隐》对山水诗的影响更值得我们注意。魏晋是一个战乱的时代,为了逃避现实,大家都向往神仙隐逸的生活。所以不仅左思写《招隐》诗,陆机、张载也都写过《招隐诗》。

写招隐诗是一种时代现象,并不是左思个人的独创。然而魏晋时代的文学潮流是注重辞藻和雕饰的,左思却在这样的文学环境之中写了一首白话的《娇女诗》,这就是独创了。沈德潜《古诗源》说左思“陶冶汉魏, 自制伟词”。我认为,左思的《娇女诗》就属于“自制伟词”的一类。左思的这首《娇女诗》,历来很多选本都不选它。为什么不选?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很多人选诗都喜欢选典雅的,而这首诗是白话的,他们不喜欢,所以不选。另一方面呢?你要知道,讲中国的古典诗文,典雅的其实反而容易讲。因为典雅的语言都是从前人作品中承袭下来的,你不懂的可以到经史里去找。它的每个典故都有一个出处。而且,文字一经写下来,变化就比较少了,你看那汉魏的古文和唐宋的古文,都是文言文,其实都差不多嘛!但白话就不同,口语变化很快,再加上中国一向只重视典雅的文字,对口语很少注意,既没有整理记载,也没有专门的注释,所以口语的文字有很多就失传了。

我们现在所说的话,跟魏晋时候的人所说的话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口语,我们已经有很多不懂得了。前几天有几个同学在我家讨论,有大陆来的也有台湾来的,他们讨论“说”字和“讲”字哪个是文言哪个是俗语。台湾同学认为“说”是文言“讲”是俗语,大陆同学认为“讲”是文言“说”是俗语。这是由于各地方言的不同。其实,台湾人说的闽南话里保存了很多古语的习惯和古语的语音。比如,台湾人说某某人胡说八道,叫作ou(一声)bei(一声)jiang(四声)。这三个字写出来就是“黑白讲”,其实是非常古雅的话。又比如,台湾人说“走”,其实是“跑”,而大陆的北方人说“走”就只是走,没有“跑”的意思。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西晋以后“五胡乱华”,一些外来民族占领了中原地区,于是中原的语音就和胡人的语音混合在一起,原来的古代语音系统就被破坏了。反倒是福建和广东一带保留了一部分古语的习惯和中国的古音。这个问题涉及语言学,我就不多讲了。

总之,左思的这首《娇女诗》还不完全是白话,里边已经有些字很难懂,你很难知道他真正说的是度看,左思《娇女诗》对白话诗的影响比他的《招隐》对山水诗的影响更值得我们注意。魏晋是一个战乱的时代,为了逃避现实,大家都向往神仙隐逸的生活。所以不仅左思写《招隐}诗,陆机、张载也都写过《招隐诗》。写招隐诗是一种时代现象,并不是左思个人的独创。然而魏晋时代的文学潮流是注重辞藻和雕饰的,左思却在这样的文学环境之中写了一首白话的《娇女诗》,这就是独创了。沈德潜《古诗源》说左思“陶冶汉魏, 自制伟词”。我认为,左思的《娇女诗》就属于“自制伟词”的一类。 : 左思的这首《娇女诗》,历来很多选本都不选它。为什么不选?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很多人选诗都喜欢选典雅的,而这首诗是白话的,他们不喜欢,所以不选。另一方面呢?你要知道,讲中国的古典诗文,典雅的其实反而容易讲。因为典雅的语言都是从前人作品中承袭下来的,你不懂的可以到经史里去找。它的每个典故都有一个出处。而且,文字一经写下来,变化就比较少了,你看那汉魏的古文和唐宋的古文,都是文言文,其实都差不多嘛!但白话就不同, 口语变化很快,再加上中国一向只重视典雅的文字,对口语很少注意,既没有整理记载,也没有专门的注释,所以口语的文字有很多就失传了。我们现在所说的话,跟魏晋时候的人所说的话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口语,我们已经有很多不懂得了。前几天有几个同学在我家讨论,有大陆来的也有台湾来的,他们讨论“说”字和“讲”字哪个是文言哪个是俗语。台湾同学认为“说”是文言“讲”是俗语,大陆同学认为“讲”是文言“说”是俗语。这是由于各地方言的不同。其实,台湾人说的闽南话里保存了很多古语的习惯和古语的语音。比如,台湾人说某某人胡说八道,叫作ou(一声)bei(一声)jiang(四声)。这三个字写出来就是“黑白讲”,其实是非常古雅的话。又比如,台湾人说走”,其实是“跑”,而大陆的北方人说“走”就只是走,没有“跑”的意思。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西晋以后“五胡乱华”,一些外来民族占领了中原地区,于是中原的语音就和胡人的语音混合在一起,原来的古代语音系统就被破坏了。反倒是福建和广东一带保留了一部分古语的习惯和中国的古音。

这个问题涉及语言学,我就不多讲了。总之,左思的这首《娇女诗》还不完全是白话,里边已经有些字很难懂,你很难知道他真正说的是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杜甫写他的小孩子也用了“娇”和“白”,显然是承袭了左思的这两句。但杜甫并不止于承袭,他接下来的两句更好:“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杜甫用的也是白话,他说我在经过离乱之后终于回到家里来,可是我过去最娇惯的孩子已经不认得我了,把我当做生人,而且他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脚上连一双袜子都没有。所以你看,杜甫既有对古典的继承,也有他自己真正生活的写实。他把二者结合得很好。《北征》里受左思影响的并不只这两句,等一下我们会看到更多。

现在接着看《娇女诗》:“小字为纨素, 口齿自清历。”左思有两个女儿,大的叫惠芳,小的叫纨素。这个“历”,也是清楚的意思,比如我们常说,某某事情历历如在目前。纨素这个小女孩,她说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也许有人说:这有什么好说的?可是你要知道,做父母的听到自己的小孩能够一个字一个字把话说清楚了,会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一定会非常得意。下边他还说: “鬓发覆广额,双耳似连璧。”这小女孩的额头很宽,但鬓发垂下来盖住了前额;她的耳朵长得特别白润,好像一对贵重的美玉。当然,这都是因为做父母的爱自己的孩子,所以怎么看怎么好看。

接下来写得更妙:“明朝弄梳台,黛眉类扫迹。”说天刚亮的时候纨素就跑到梳妆台那里去玩,抓起笔就往眉毛上乱画,画出的眉毛就像扫把扫过去的一样。

“弄”,就是玩弄,这个字用得很好。梳妆台也许是她母亲的,也许是她姐姐的,上边一定有些胭脂啦粉啦什么的,她就在那里一件一件地玩弄。

“黛”是一种青黑的颜色,是画眉毛用的。这两句,显然也影响了杜甫。杜甫《北征》写他女儿的淘气说:“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移时施朱铅,狼藉画眉阔。”写得真是很好。杜甫经过战乱回到家里,看到他的孩子们穿得破破烂烂,他的妻子显然也很久不曾梳妆打扮了。现在一家人团聚了,他妻子就赶快整理被褥,把那些包起来很久不用的化妆品都打开准备化妆。而他的女儿很久没见过母亲化妆,觉得很新鲜,于是就“学母无不为,晓妆随手抹”。可是小女孩本来不知道该怎样化妆,拿起那些红的胭脂啦白的粉啦,只知道往脸上乱抹。

“狼藉”,是乱七八糟的样子,那女孩拿起眉笔就给自己画眉,把两道眉毛画得很粗很粗。你看,杜甫写他女儿的这种生动的、白话的笔法,完全是从左思那里来的!有的时候,一个人做了些什么事情,对后世可能发生什么样的影响,他自己并不大清楚。左思当年觉得自己这两个小女儿如此可爱,一高兴就写了这首白话诗。他大概不会想到数百年后会有一位大诗人受到他这首诗的影响。

接下来两句写得也很好: “浓朱衍丹唇,黄吻澜漫赤。”“浓朱”,是深红色;“衍”是漫的意思,就是说漫延到范围之外。涂口红本来是很有讲究的,有的女孩子涂口红之前先要用红笔画个轮廓,口红一定要涂在轮廓里边,不能抹到外边,而且深浅也有讲究的。这小女孩不懂,把口红都涂到嘴唇外边宋了。小孩子本来就唇红齿白,所以说是“丹唇”,可她还要抹上很深的红颜色,结果就“黄吻澜漫赤”。“澜漫”是说她把嘴抹得一片鲜红;“黄吻”,是“黄口”,就是“黄口小儿”的意思。

汉乐府有一首《东门行》,写一个妻子嘱咐她的丈夫不要出去做坏事,说是“上用沧浪天故,下为黄口小儿”。就是说,看在苍天和我们孩子的份上,你千万不要做出违法的事来。为什么把小孩叫作“黄口”呢?因为小鸟的嘴巴都是黄色的。我家厨房窗前的树上就有一对鸟儿做了巢,每年孵出小鸟以后,常常看见大鸟叼一些小虫来喂小鸟。那些小鸟都从巢里伸出嘴巴来接着,它们的嘴巴真的都是黄颜色的。小孩子也像小鸟一样幼稚可爱,所以古人就把小孩子比作黄口的小鸟。

“娇语若连琐,忿速乃明”。“连琐”,本来指花纹。比如说“琐窗”,指的是窗上雕刻的花纹图样一个花儿套着一个花儿。而“娇语若连琐”是一种很形象的比喻,说那女孩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就跟连琐的花纹一样,一圈套着一圈。这是父母对小女儿说话流利感到得意的表示。“忿速”,是恼了,急了; “(忄+画)”,是一个俗字,《玉篇》说是“乖戾也,顽也”,就是脾气很不好、很不听话。“明(忄+画)”,是明日张胆地跟你不讲理。小孩子是会这样,越是娇养的小孩子越会这样做,发起脾气来就一点儿理也不讲。

“握笔利彤管,篆刻未期益”,说这小女孩也喜欢玩弄笔。“利”,是以什么为好。她抓笔的时候,专挑那最贵重的彤管的笔。“彤管”,是笔杆上涂着红颜色的笔,这种笔是史官用的,是一种很贵重的笔。可是你以为她专挑好笔就能写好字吗?她是“篆刻未期益”。“期”,是期望;“益”,是进步。他说她就像写篆字那样拿着笔乱画,你根本就不能指望她在书写方面有所进步。这女孩有时候也读书——中国古代的女子一般是不读书的,但如果父母是读书人,常常就教自己的女儿读书。像蔡琰,就因为是蔡邕的女儿所以才有机会读书。左思也是读书人,他写《三都赋》时不是“藩溷皆著纸笔”吗?所以就怪不得他家的小孩子也喜欢书和纸笔了,她是“执书爱绨素,诵习矜所获”。

“绨素”,是丝织品的绢,古时候纸张还不流行,古人把字写在白色的丝绢上,书也多是丝绢的。“矜”,是自夸。这女孩拿书喜欢拿那种最好的绢本书,她如果读懂一点儿会背两句了,就骄傲得不得了。

以上都是写他的小女儿纨素,下面就开始写他的大女儿惠芳:

“其姊字惠芳,面目(目+粲)如画”。“(目+粲)”,是美好的样子。中国古代赞扬人长得美,常说是“眉目如画”。你看古代仕女图中的美女,眉目都很纤秀,跟西方那种涂了黑眼圈、蓝眼膏的美女不大一样。他说这个惠芳,长得就跟仕女图上的美女一样。“轻妆喜楼边,临镜忘纺绩”。你看,这姐姐就比妹妹进步了。妹妹是“黛眉类扫迹”,是“黄吻澜漫赤”,而姐姐已经懂得化妆不能太浓,要恰到好处。因此她就常常坐在楼窗口淡淡地化妆。古代的女子都要纺绩呀,可是惠芳一化起妆来就把纺绩的事都忘了。下边一句“举觯拟京兆”的“觯”,是装酒的器具,放在这里讲不通。因此清代学者吴兆宜就认为,这个“觯”字是“觚”字之误。“觚”就是笔,应该是“举觚拟京兆”才对。为什么呢?因为这里是用了一个典故。

汉朝的张敞曾经做过京兆尹,他和妻子的感情极好,曾经为妻子画眉。所以, “举觚拟京兆”就是指这个女孩子拿起笔来学张敞的画眉。“立的成复易”的“的”,是古代女子面部的装饰。你看现在印度的妇女,常常在额头点一个红点儿,就是这一类的装饰。“立的”,就是把那个红点儿点上去。而“成复易”,是刚点上去就又把它擦掉了,重新再点。这仍然是写女孩子化妆时慢吞吞描来描去的样子。左思说她是“玩弄眉颊间,剧兼机杼役”。女子化妆的时候,常常是一边化妆,一边欣赏,所谓“弄妆梳洗迟”(温庭筠《菩萨蛮》)。这个女孩现在就是这样,把那些胭脂啦,粉啦,眉膏啦,对着镜子慢慢地描来描去。而且她不但把化妆当作游戏,有时候把女工的纺绩也当做游戏。“剧”,也是玩弄的意思。小孩子不知道人生的艰难困苦,也用不着靠工作来维持生计,所以她们不管对纺绩啦,还是化妆啦,都是采取一种游戏的态度。而且,这个女孩子还很喜欢跳舞:“从容好赵舞,延袖像飞翮”。“从容”,是不慌不忙的样子。为什么说“赵舞”?

《古诗十九首》说“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古人还常说“燕姬赵女”。古代燕国和赵国的女孩子都长得很美,而且善于歌舞,所以提到歌舞常常就说“赵舞”。“延袖”,是把袖子甩开,说她把袖子一甩开,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在空中飞舞。“上下弦柱际,文史辄卷襞”。“弦柱”,是琴瑟之类乐器上的装置。弦,是发声的弦;柱,是支弦的柱。“辄”是常常,“襞”是折叠。他说这女孩还喜欢玩弄乐器,一会儿把这根弦弄紧一点儿,一会把那根弦弄松一点儿;可是对那些文史的经书,她读过以后就把它们卷起来丢到一边去了。

“顾眄屏风画,如见已指摘。丹青日尘暗,明义为隐赜”,这四句是要连起来看的。他说他的女儿有时候回头看见了屏风上的画,还没有看清楚,就开始指指点点,说这里画得好,那里画得不好。为什么屏风上的画看不清楚呢?因为它年深日久,已经被灰尘遮暗,看不出它的内容和线条来了。“赜”,是深隐难见的意思。小孩子喜欢发表意见,尽管看不清楚,也要对着屏风凭空议论一番。

“驰骛翔园林,果下皆生摘。红葩缀紫蒂,萍实骤抵掷”,他说这两个女孩子在园子里像飞一样跑来跑去,园里的果子还没熟就都被她们摘下来了。她们不但摘果子,还摘花,把红色的花连着紫色的花托一起摘下来。“萍实”,是指很大的、很贵重的果实。

这里边有一个典故,《孔子家语》说,楚王渡江的时候看到江里有一个红色的圆东西,像斗一样大,一直漂过来碰到楚王的船头。船上的人把这圆东西捞上来。楚王不知道是什么,问他的群臣,没有一个人认识。于是楚王就派人到鲁国去请教孔子。孔子说,这东西叫做“萍实”,可以剖开来吃,是一种吉祥之物,只有功业强大的人才能得到它。使者回来告诉楚王,楚王就把萍实剖开吃了,果然非常好吃。这个典故在这里并不重要,总而言之他是指一个很大的很好看的果实,小孩子摘下来却不吃,拿着它抛来抛去地玩。“贪华风雨中,呻忽数百适”,“呻忽”,是倏忽的意思。春天她们喜欢看花,哪怕外边在刮风下雨,她们也要往园子里跑,而且转眼功夫就跑了好多趟。

“务蹑霜雪戏,重綦常累积”,冬天她们喜欢玩雪,越是不让她们去,她们越是一定要去。你要是带过小孩子你就会知道,有时带着出去,地上有积水的小水坑,你怕他把鞋踩湿不让他(她)从那里走,他(她)偏偏要跑过去踩上一脚。小孩子往往是如此的。“綦”是鞋带,“重綦”是好几层鞋带。大人怕她们把脚冻坏了,就在她们的鞋子外边再套上一双鞋子,绑上好几层鞋带。

“并心注肴馔,端坐理盘桶”。女孩子毕竟是女孩子,她们也很注意做菜做饭一类的事。男孩和女孩的游戏是不一样的,男孩喜欢拿根竹杆学打仗;女孩子则喜欢“过家家”。她们喜欢摆弄那些小盘子小碗,你要是把真的器皿和食物给她们,她们更喜欢,可以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玩上半天。“翰墨戢闲案,相与数离逖”。“戢”,是收藏起来;“闲案”,是空的桌子;“离逖”,是远远地离开;“相与”,

是指这两个小女孩一起。他说她们姐妹不喜欢写字,经常把笔墨收起来放到空桌子上,两个人一起远远地离开。 “数”读shu6,是很多次,就是“常常”的意思。“动为垆钲屈,屣履任之适”。余冠英《汉魏六朝诗选》认为,“垆”是缶,古人用为乐器;“钲”也是铙钹之类的乐器;“屈”字疑是“出”字之误。这两句是说,儿童听到门外有卖小食的人敲击垆、钲的声音,拖着鞋子就跑出去了。“屣履”,是拖着鞋子;“之”也是指的鞋子。“动”,有随时随地的意思。底下两句又有些问题: “止为茶荈据,吹嘘对鼎镀。”“茶荈”的“荈”字读chuan(三声)。是一种晚采的茶。但另外一个本子这两个字作“荼菽”,荼是苦菜,菽是豆类,“据”是安坐,“鼎(钅+歴)”都是烹饪的器具,鼎可以用来煮,(钅+歴)可以用来蒸。这两句是说,两个孩子总是跑来跑去,她们只为正在煮着的食物才肯停下来坐着,然后就对着火吹,希望食物快一点儿熟。

“脂腻漫白袖,烟薰染阿锡”。“脂”是食物的油脂;“阿锡”,在司马相如的《子虚赋》里就有这两个字,是纺织得非常细的一种丝织品或细布。这两个孩子,因为她们喜欢弄吃的,所以把干净的白袖子沾上了很多油垢,身上穿的衣服也被烟熏黑了。“衣被皆重地,难与沉水碧。”“衣被”,就是指她们的衣服;“重地”的“地”,指衣服的底色。由于她们的衣服上又是油又是烟,所以颜色变得很杂乱,都不是原来的底色了。“沉水碧”,就是沉碧水,是说她们把衣服弄得这么脏,放在清水里也难以洗干净。“任其孺子意,羞受长者责”是说,小孩子非常任性地做她们自己所喜欢的游戏,而且很不愿意受到大人的责备。“瞥闻当与杖,掩泪俱向壁”。“瞥”,是用眼睛一看。当她忙用眼睛一看,她们的父亲拿着一根棍子来打她们了,于是两个人都抹着眼泪躲到墙边去了。

这首诗,由于用了不少当时的口语白话,所以有些字句难以给它很恰当的解释,但我们可以感受到这是一首好诗,写小孩子写得非常生动、活泼、真切。我想,左思是真有这样两个女儿,而且很爱她们,所以才能写出这样生动的诗。这首诗确乎是超出了太康时代的风气,可以称得起是“自制伟词”的一首很有特色的诗。


第八节  左思之四


我们是从《古诗十九首》一直讲下来的,我们的目的是要了解诗歌历史的发展,所以有些诗虽然并不是最好的诗,但它在诗歌历史发展中的地位比较重要,我们就也选了。左思的《招隐》诗就属于这一类。

我们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是《诗经》, 《毛诗:大序》上就说过:“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 “诗言志”的, “志”,就是这种需要表达的情意。可是这情意也有两种不同的分别,一种是写你心中的怀抱和志意,一种是写你内心的某种感情。或者也可以说,一种是言志,一种是抒情。

杜甫的诗最能代表言志的传统。他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说:“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这个“意”字指什么?就是指他自己的志意,也就是“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的志意。因为一般人都追求功名利禄,追求一己的所得,而杜甫希望做什么?希望做出稷与契那样的事业。稷教人民稼穑,使大家都有饭吃;契做尧的司徒,使天下和平安乐。这是杜甫的志意。而抒情传统的代表,可以举晚唐李商隐为例。李商隐的《无题》诗说:“昨夜星辰昨夜风,画堂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说,我们两个人不能生活在一起,不能像彩风那样比翼双飞,可是我们的内心是 彼此了解互相知赏的。这完全是抒情。诗歌就是要写你的志与情,这是中国的历史传统。

那么中国的诗写不写大自然的景物呢?孔老夫子曾经对他的弟子们讲过学诗的好处:“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什么叫“诗可以兴”?兴就是兴发感动,使你的心活泼起来。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人没有死,心也会死吗?要知道,当你被眼前的声色享乐所迷惑,一心只追求眼前的那一点点金钱和利益,对其他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时候,你的心就死了!人,要懂得欣赏宇宙之间的各种情态,对大自然的景物和人生的情事有敏锐的感觉,这样才能够有一颗活活泼泼的、有生命的心,而诗歌就正是训练你这一方面的能力。诗也可以“观”,就是带领你仔细地观察体会。人家欧阳修说了:“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玉楼春》)你看他观察到了多么好的东西!人家苏东坡也说了:“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永遇乐》)这么好的景物为什么“寂寞无人见”?就因为大家都不懂得去欣赏。什么是诗“可以群”呢?“群”是指和大家相处,和大家同乐。你看苏东坡一生遭到多少次挫折,可是他到了黄州说: “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如果你有一颗善感的心,你对世间万物都有一种关怀,那么你无论到了哪里都可以和大家处得很好,永远也不会孤独。可是——就算你什么都不好,这诗最后还有一个好处:你就可以“怨”嘛1 1979年我回国时曾经在北大教书,有一天和北大的一位老教授一同坐车出去,司机就问起那位教授的年纪——那位老教授年纪比司机大得多,头发还是黑的,而司机已经满头白发了。于是司机就说:“你们读书人有一种好处,心里烦恼时,读一读书或者作一首诗就把烦恼消解了;而我们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烦恼总是没有办法消解,所以我的头发就白得早。”这位司机师傅的高论其实很有道理。像陶渊明,像苏东坡,他们平生遭遇到很多挫折,可是不管生活上多么困苦多么不幸,他们在精神上总是有一个立足的所在。陶渊明饥寒交迫,甚至写过乞食的诗,可是他精神是快乐的:“何以慰吾怀,赖古多此贤。”(《咏贫士》)他说,我虽然穷苦孤独,可是我却有我自己的安慰和快乐,当我拿起书本来的时候,我马上就不孤独了,我跟古代很多人的心灵是相通的。杜甫说,“摇落深知宋玉悲”(《咏怀古迹》)。他虽然生在千百年之后,可是他知道当年宋玉为什么见到草木摇落就感到深深的悲哀。而且,当一个人不幸的时候,把你的不幸用诗表达出来,那也是一种发泄和安慰。这就是孔老夫子说的诗“可以怨”。孔子还说,诗可以“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从比较切近关系来说,学了诗你就知道应该怎样侍奉你的父母;往远处推,学了诗你就知道该怎样侍奉君主。因为古人常说温柔敦厚是诗之教也。诗可以使你有一种内心宽厚、表达委婉的修养,有了这种修养,你的人际关系就比较容易相处了。而且,就算你这些全做不到,他说你学了诗还可以“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呢。比如《诗经》里边,就写了很多鸟兽草木。鸟兽草木,不就都是大自然的景物吗?

可是, 《诗经》里尽管写了鸟兽草木,尽管写了大自然的景物,但那都不是真正描写山水自然的诗,它们的主旨都是写志与情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是写雎鸠吗?不是,它要写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作者看到两只水鸟相应而鸣,由此就想到男女之间•也应该有这种和美的感情。“桃之天天,灼灼其华”,是写桃花吗?不是,它要写的是“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花红得像火在燃烧,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就使人联想到将要出嫁的女孩子,希望她嫁过去之后一家人和乐美好。所以, 《诗经》里的诗虽然写大自然景物,但其主旨却不是为了写大自然景物。《诗经》里的鸟兽草木,都只起一种比和兴的作用。那么《离骚》呢?《离骚)里边不是也写大自然景物吗?屈原说:“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又说,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然而,屈原的目的也不是写大自然景物。也许他确实看到了秋天草木零落,但他要写的却是“美人之迟暮”。其实他也不是要写美人,他真正要写的是才能之士,是他自己的悲哀。至于屈原的兰之九畹和蕙之百亩在什么地方?你可以到中国去打听打听,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块地方。屈原的兰花和蕙草都是比喻一种美好的品德。由此可见, 《离骚》里的大自然景物也是只起比兴的作用。《离骚》与《诗经》的不同在于:《诗经)里的鸟兽草木多半是实有的,而《离骚》里边的鸟兽草木常常是一种假想的比喻。

所以,中国诗歌虽然从很早就有写自然景物的内容,但由于它有言志和抒情的传统, 目的不在于对山水景物作客观的雕琢刻画,因而真正的山水诗出现较晚。可是后来,山水诗就慢慢发展起来了。而在山水诗的历史发展中,最早出现的就是招隐诗。魏晋时期天下战乱不断,人民流离死丧。曹魏之篡汉、司马氏之篡魏,这还不说。晋武帝司马炎好不容易统一了天下,可是在他死了之后,晋惠帝时就发生了骨肉相残的“八王之乱”。我们讲过的那些诗人,一个个都是被杀死的,士人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保证。因此魏晋以来老庄思想就很流行。老庄思想是乱世的哲学,是一种比较消极的思想,但它有旷达的一面,可以使你的精神从灾难和不幸之中解脱出来。后世的文人,比如苏东坡,就把儒家的持守和老庄的旷达结合起来了。当苏东坡在朝廷中的时候,他坚持自己的政见,绝不苟且逢迎。新党在台上,他可以与新党论政不合;旧党上了台,他也可以与旧党论政不合。他坚持他自己的是非,就算他的是非不一定是真正的是非,但他起码是忠实于自己的,他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可是当他被贬到外边去的时候,他又能够用老庄和释道思想来解脱自己,从精神上不被外来的忧患和灾难所打倒。在经过九死一生的灾难之后被贬到黄州时,他可以写出前后《赤壁赋》,写出“大江东去”那样的豪放词。当他被贬到海南岛去的时候,他可以写出“九死蛮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诗句来。这都是老庄思想旷达的一面起了作用。<庄子•逍遥游)里有一首有名的寓言,说是在遥远的藐姑射山上住着一个神人,这个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当大旱的时候太阳把石头都晒化了,却伤不了她;发大水的时候水势滔天,也淹不着她。这是一个比喻。当“大旱金石流”的时候,别的东西都被烧化了,你却能够不被烧化;当“大浸稽天”的时候,所有的东西都被淹没了,你却能够不被淹没。这是说的什么?是说在乱世之中你能够保住自己不受挫伤。因为庄子生活的战国时期也是一个乱世,所以才产生这种哲学思想。而魏晋时期同样是乱世,所以老庄思想才会盛行一时。这老庄思想盛行的结果,除了哲学之外,还发展出了“方士”的一派。方士所讲的就不仅是精神上的修养,而且还要追求所谓“长生之术”。嵇康写过很有名的一篇文章叫《养生论》,他认为人的寿命本来应该更长,人之所以不能活那么长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不知养生而受到了损伤。比如说你饮食不加节制或者爱发脾气,都会使你的生命受到损伤。如果你在生活中注意避免这些损伤,就一定能使生命延长。嵇康所说的这种“养生”,还是比较现实的。还有的就讲究“服食”,他们搞出一种药叫“五石散”,说是吃了就可以长生不老。五石散都是些矿物,人吃下去身体发热,皮肤变得很敏感,不能受到磨擦,所以魏晋之人总是宽袍大袖轻裘缓带。另外,服食了五石散之后还要到处行走,以便使药性发散,这个叫做“行散”。总之,在魏晋这样的乱世,很多人害怕被政治的漩涡吞没,所以就转向哲学、清谈、服食和追求神仙。于是,与追求神仙相应的隐遁思想也发达起来。因此魏晋之间有不少人都写了游仙的诗、招隐的诗。写诗的人自己是否真的去隐遁,那是另外的事情。比如陆机也写过招隐的诗,可是他并没有去隐遁,后来是被杀死了。左思也没有真的隐遁到山林之中去,他只不过是辞职不再做官了。不过总而言之,魏晋士人对隐遁和神仙生活有一种向往,从而形成了风气。而这种风气影响到诗坛就出现了招隐的诗和游仙的诗。虽然也有人说大隐隐于闹市,小隐才隐于山林,可是一般都认为隐士和神仙是住在山林之中的,不然李太白怎么会说“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呢?不管是招隐还是游仙,它的背景都是山林,所以你自然而然就得用较多的笔墨来描写大自然的山水。于是,招隐诗和游仙诗就成了中国山水诗的一个源头。

中国写山水自然的诗一向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刻画形貌,模范山水”的类型,就是把山水外貌的形象描写出来;另一种是“得山水自然之神致”,就是说你与山水自然有一种精神上的契合。这两种类型的代表,前者是谢灵运,后者是陶渊明。为了说明这两种类型的不同,下面我分别举谢灵运和陶渊明的几句诗为证。谢灵运有一首《过始宁墅》,其中有一段说:“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他说,高起的山岩很陡峭,山岭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水很曲折地沿着沙洲流动,水里的小河滩一个接一个也是连绵不断:你看:一句写山,一句写水。底下两句还是一句写山,一句写水。“幽石”是人迹罕到的高山上的岩石;“绿筱”是刚长出来的细嫩的小竹子; “清涟”是清波荡漾的流水。他说:白云萦绕着高山上幽僻的岩石;嫩绿的竹枝竹叶把影子投在水面上,好像用自己美丽的姿态来讨流水的欢喜。而且还不止如此。你看:“岩峭”是一个名词加一个形容词,“洲萦”也是一个名词加一个形容词;“岭”和“渚”都是名词;“稠叠”和“连绵”都是形容词。“白”和“绿”都是形容词,而且都是颜色; “云”和“筱”都是名词; “抱”和“媚”都是动词;“幽石”是一个形容词加一个名词,“清涟”也是一个形容词加一个名词,都是两两相对。这就是从曹子建开始所形成的重视对偶和修辞的风气,谢灵运是继承了这种风气的。那么陶渊明是怎样写山水自然的呢?陶渊明有一首《时运》说: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余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这真是陶渊明!只有陶渊明才这样写诗。他说,一直前进不停的是什么?是时序的运行。时序,就是春夏秋冬四季时间的次序。“穆穆”,是和美安静的样子。春天的早晨,在一个很幽静的地方,你也许会听到远处有流水的声音,树枝上偶尔有一两声小鸟的叫声,多么安静,多么和美。这就是“穆穆”。他说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我就脱掉冬天穿的笨重的棉衣,换上春天轻快的服装,到东郊去游玩。陶渊明这首诗是四言诗,而《诗经》里四言诗最多,所以他有的句法是模仿《诗经}的,像“薄言”就是。“薄”是迫近的意思,就是到什么地方去;“言”是语词。他到东郊去游春,看见了什么呢?“山涤余霭,宇暖微霄”,你看那远山,到了黄昏的时候就烟雾迷潆;可是早晨你再看,那么苍翠,那么新鲜,就好像把昨天的烟霭都洗刷掉了。“宇”,是天宇;“暧”,是日光昏暗的样子;“霄”,就是云。他说那山像洗过的一样,天空中有一些淡淡的云。“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有一阵很和暖的风从南方吹过来,吹得田里那些刚刚插好的秧苗像长了翅膀一样舞动起来。你们看,陶渊明所写的不是外表的形貌,而是大自然之中那种安静和美的生命的精神。他的话里洋溢着对大自然风景的赏爱,他自己的生命精神已经与大自然的生命精神合而为一了。好,现在我们就回来看左思了。左思的招隐诗也写了大自然的山水,而他在写山水的时候,同时表现出了大谢和陶渊明的两种倾向。

左思写大自然山水的诗当然没有大谢好也没有陶渊明好,可是他比谢灵运和陶渊明时代更早,而且对山水既有外貌的刻画也有精神的契合。所以我们说,他在山水诗的历史发展中起了一定的影响,占有一定的地位。下面我们就看他的一首《招隐》诗:

杖策招隐士, 荒涂横古今。岩穴无结构, 丘中有鸣琴。 白云停阴冈, 丹葩曜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何事待啸歌, 灌木自悲吟。秋菊兼糇粮, 幽兰间重襟。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簪。

“杖策招隐士”的“招隐士”,本来是《楚辞》篇名。作者是淮南小山。淮南小山不是一个人,是淮南王刘安手下的一批文学之士,有的称大山,有的称小山。《楚辞•招隐士》说:“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孙”当然是贵家子弟啦,他说王孙隐居到山林里就一直没有回来,现在春天的草又长起来了,长得非常茂盛。然后底下一段他就写那深山茂林之中有什么危险的山水,可怕的猛兽,最后说“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说你还是赶快回来吧,山中生活那么危险那么艰苦,没有什么可留恋的。所以,最初的那个《招隐士》,是招山中的隐士们出来。可是左思的这个《招隐》,招了半天不但没把隐士招来,他自己反而要去跟隐士认同了。“杖策招隐士”的“杖”不是名词而是动词,是拿着手杖;后边这个“策”,才是名词的手杖。但“策”也不是很讲究的手杖,而是普通的树枝,是代替手杖用的。当年我去泰山,泰山脚下的一个山神庙里有人卖手杖,那手杖是檀木的,涂着很漂亮的漆,还有银丝嵌在里边。我们每人买了一根,我就拿着这么好的一根手杖去爬了泰山。可是后来我到四川去爬卧龙山——那儿是出产熊猫的地方——山很高,很难爬,当地人都把路旁的树枝折下来当手杖,他们看我没有,也给了我一根。我就是拿着一根树枝代替手杖爬的卧龙山,这树枝就是“策”。

荒涂横古今”的“横”是塞的意思。就是说,那荒僻的山路千百年来都没有人走过。隐士所住的山,都应该是比较荒僻的。当然,也有的隐士不住到荒僻的山里,像唐朝就有很多人跑到长安城外的终南山里去隐居。那不是真的要隐,而是先要得到隐居的高名然后出来做官,这是所谓“终南捷径”嘛!你要是总考科举,总考不上,还是要考,人家一定会说你热衷名利,是不是?可是你到山里边当隐士有了高名,你不用考人家就会请你出来做官。为什么呢?因为追求名利的人只要做大官不要做大事,他们是为了个人的私利才出来做官的。中国后来封建制度越来越腐败,官爵可以出卖,那些花钱买官做的人除了把本钱捞回来之外能多捞就多捞,他们是为了贪污才做官的。而那些清高的、不谋私利的人根本就不想出来做官。可是,一定要请那些不想做官的人出来做官国家才有点儿希望,不是吗?所以,古人认为隐居的人是清高的,请他们出来做官才可以真正为国家做些事情。可是古人没有想到,这天下最令人无可奈何的就是人心。隐居本来是清高之士所为,但有些人本不清高,却要隐居以示清高,其实走的是终南捷径。因为你倘若真要隐居,一定会找一个人迹罕至、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你住在京城附近的终南山里,怎么能算真正的隐士?宋代陆游写过一首诗说:“志士山栖恨不深,人知已是负初心。不须先说严光辈,直自巢由错到今。”(陆游《杂感》)他认为,真正要隐居的人入山只怕入得不够深,倘被别人知道了你的名字,那就已经辜负了你隐居的本心。还不要说后代的严光之类, 自打巢父和许由那里就已经错了,一直错到现在。严光就是严子陵,是东汉光武帝刘秀的故人。刘秀做了皇帝,严光表示不肯出来做官,穿个老羊皮袄跑到富春江上钓鱼。刘秀就派人来请他,把他请到皇宫里和他同榻而眠。半夜时严光把一条腿压在皇帝身上,正赶上管天文的大臣观察天象,看到“客星犯帝座”,说不得了,皇帝有危险!皇帝说,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我和我的老朋友同榻而眠罢了。你看这样的隐士,天下人都知道他了,还算什么隐士? “巢由”是巢父和许由,他们都是尧时的隐士。尧要让位给他们,他们都不接受。可是你想,巢父和许由要是真的隐士,我们今天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们呢?既然千百年后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名声,他们又怎么能算真正的隐士?所以,真正的隐士这一途,实在是不太好走的。

  “岩穴无结构,丘中有鸣琴”。“岩”是高起来的山岩;“穴”是凹进去的山洞;“结构”是人工建造的房屋;“丘中”,就是山中。他说这山中只有高的山岩、凹的山洞,没有一座房子,可奇怪的是:山中却有弹琴的声音。既然如此,这山中一定有隐士了。所以他就要进山来招寻。而当他在山中寻找的时候, 自然就会注意到沿途的景色。下边他就开始描写沿途的景色了: “白云停阴冈,丹葩曜阳林。” “阴冈”,是背对太阳的山冈。山的南面都是朝着太阳的, 叫做阳;山的北面都是背对太阳的,叫做阴。水就不同了,因为水是平的,所以北岸是阳,南岸是阴。“阳林”,当然就是山南边的树林。他说白云一动不动地停在山的北面,而红色的花朵却照耀在山的南面。我刚才不是说大谢受左思影响吗?你看,这两句和大谢的“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句法完全一样。下边他说:“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琼瑶”,本来是美丽的珠玉,但这里是指秀美的山石。他说山石之间有泉水流过;小鱼在水里忽高忽低地游泳。“纤”,是细小的;“鳞”就是鱼。其实鳞本来是鱼身上的一部分,但这里是用部分来指代整体,就像我们常常用“帆”来指代整个的船一样。从“白云停阴冈”到“纤鳞或浮沉”,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刻画山水形貌。显然,这是大谢那一派的类型。可是你看下边就不是大谢了:“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丝”,是弦乐,如瑟啦,琴啦; “竹”是管乐,如箫啊,笛啊。他说你何必一定要听那些漂亮女子弹琴弹瑟吹箫吹笛呢?你听一听那山水之中的声音,你就会感到,一切喧哗和尘杂都没有了,那种声音胜过尘世间最美妙的音乐!这一句,就不是只写山水形貌,而是写他自己的感受了。他和山水之间真的有了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何事待啸歌,灌木自悲吟。”大家都知道,魏晋的人不是善啸吗?阮籍曾经到苏门山上去对一个隐士表演他的啸。魏晋的名士们,他们歌哭吟啸,用这种恣纵的方式来发泄内心的感情。可是左思说,你不必歌哭吟啸,你只须听一听那丛生的灌木,一阵风吹过,它们就发出一种悲吟的声音。“吟”,不一定非得吟诗。凡是有一种声音发出来都可以叫做吟,草木被风吹的声音也是一种吟。有的同学一看见“悲”字就认为是悲哀,其实有的时候“悲”字表示一种感动。曹丕《与吴质书》说,“清风夜起,悲笳微吟”。这都是写宴饮游乐,这里的“悲”,都是指乐器发出来那种感人的声音。

“秋菊兼糇粮,幽兰间重襟”。他说,秋天山里边到处开满了野菊花,你只要带点儿干粮,菊花也可以采来吃!而且山里还有美丽的兰花,你可以采来放在你的衣襟里边。这两句是由《楚辞•离骚》变化而来。《离骚》说,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又说,“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身上佩带着美丽的兰花,吃秋菊的花瓣,都是表示自己心志的高洁。他本是来招隐士的,可是来到山中之后觉得山中真是很好,所以就“踌躇足力烦,聊欲投吾簪”。“足力”就是脚力;“烦”是累了。他说我现在已经走累了,我也想要把我头上的簪子拔下来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山中隐士。古代男子把长发盘在头上,别上一个簪,或者用簪把帽子别在头上。尤其是做官的,都要高冠博带。把簪丢掉,那就是散发了。散发是一种自由放旷的样子。也就是说,把人世间那些拘束礼法、那些高冠博带,都不要了,也到山中去当隐士。所以你看,左思的《招隐》招了半天不但没有把隐士招出来,他自己也要到山里去与隐士认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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