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第四章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4087 次 更新时间:2016-03-28 20:11:35

进入专题: 汉魏六朝诗讲录   诗文鉴赏  

叶嘉莹 (进入专栏)  

第四章  正始诗歌

第一节 概  论

   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讲正始时代的诗人。正始是魏齐王曹芳用过的一个年号。从正始时代开始,中国历史上发生一系列政治斗争,正始文学所介绍的就是这一特定的政治背景之下一群士人的作品,这些人中较著名的就是被当时称为竹林七贤的七个人。他们都很有才华,其中最有声望的领袖和代表一是阮籍,另一个是嵇康,嵇字有人念ji(一声)有人念xT,一般译成英文时都读xT。其实他家本姓奚,后因避怨而改姓嵇。七贤中除阮籍、嵇康外,还有山涛、王戎、向秀、刘伶,还有比较小的一个人,就是阮籍的侄子阮咸。你要知道,当早年政治斗争较为缓和时,他们在一起聚会、清谈、饮酒、赋诗,这时看不出每个人的操守品性如何,但真正等到有一个重大考验来临,需要你做出重大选择的时候,每个人操守品行的不同就完全分别出来了。这七个人所形成的文化圈在后来政治斗争日益尖锐之际逐渐分化,并各自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和作风。

   从东汉到魏,从魏到晋的政治更替,一般说起来是假禅让之名而行篡逆之实。

   传说上古的时候,统治者年老德衰时选择一个贤德的人将帝位让给他就叫禅让。我们以前讲过,像魏文帝曹丕之得天下是汉献帝让位给他的,晋之得天下,表面上也说是魏禅让给他的,其实那都是假借禅让的美名,实行的是篡逆的事实。中国的正统观念认为,不管你是多么好的人,只要你把前面那个朝代推翻了,你自己做起皇帝来了就都算篡逆。当年商纣王无道,周武王起兵讨伐纣王,这本来是对的, 《孟子》也认为“汤放桀,武王伐纣”是正义的,当有人问孟子‘‘以臣弑君可乎?”以臣子的身分来讨伐君主这岂不就是不忠了吗?可孟子却回答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他说我所听说的历史是武王兴起了正义的军队,把一夫纣给杀死了。孟子已不再承认纣是天子了,而称他是“一夫”,“一夫”者,就是独夫,失去了天下所有人的信任和拥护的孤立的人。可是当武王起兵之时就有伯夷、叔齐出来反对。伯夷、叔齐是商时孤竹国君的长子和三子。按照宗法传统,中国的王位是应传给长子的,伯夷是长子,本应继承王位,可他得知父亲喜欢自己的小弟弟叔齐,就想成全父亲的意愿,尽孝顺之心,所以就逃走了,他以为自己离开了孤竹国,父亲就可以把王位传给叔齐了。可是叔齐也想,我不能做一个不义的人,如果我做了皇帝,我就不守礼法了,于是叔齐也逃走了。幸亏他们中间还有一个兄弟,后来就把王位传给老二了。在伯夷、叔齐看来,无论别人如何,我自己终身的品行不能有一点点不合乎道德。所以当武王伐纣时,伯夷叔齐就“叩马而谏”(《史记》),跪在马前劝告武王说,你不可以臣子的身分去攻打天子。武王虽然没有接受他们的劝告,可也没有惩罚他们。后来武王伐纣成功了,但伯夷、叔齐仍然认为武王的天下是以不忠不义的非法手段获得的,所以“耻食周粟”,不肯为周朝做事。“粟”就是粮食,这里指周朝的俸禄。由于“耻食周粟”,他们无以为生,最后宁可用自己的生命来保全自己的理想和操守,从而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这就是伯夷、叔齐的道德。所以孟子曾经把古代的圣人分了许多种,他说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是“圣之清者”:只是要保持自己的清白,决不能让自己的品行有一点点的污秽。另外还有一类人是“圣之任者”,如伊尹。伊尹是夏商之际的人,夏朝的最后一个国君是夏桀,夏桀也是暴虐无道的,成汤(商朝的第一个国君)要起来革命,伊尹就辅佐成汤推翻了夏桀,据《孟子》说,伊尹曾经“五就汤,五就桀”,他曾经五次去找成汤,希望成汤任用他,他也曾五次去找夏桀,希望夏桀任用他。孟子所以说他是“圣之任者”,是说他是以拯救人民为己任的,无论谁任用我,只要能实现拯救人民的理想,我都要尽责尽职。可见这些圣贤们也是有他们各自不同的理想标准的。以曹丕得汉之天下而论,若以伯夷叔齐的观念来看,不管你是多么好的人,是成汤也好,武王也好,只要你把以前的国君推翻了,你自己做起皇帝来了,你就是篡逆。中国的封建制度就是要培养人们都具有这种思想观念:任凭统治者再坏,你也不能够对他怎么样。不管如何,总之曹丕之得天下还是相当和平的,而且他允许汉献帝始终保持着天子的礼法,封他为山阳公,直到十几年之后的魏明帝时,他才因病善终。可是晋之取得魏的天下却并非以这种和平之手段,《三国志》与《资治通鉴》上均有记载——曹丕死后,儿子曹叡(魏明帝)继位。魏明帝没有儿子,其实在曹操的子孙中不乏贤能之士,可是他有私心,他不肯在武帝的子孙中找近人来立,他就另外立了一个养子,就是齐王曹芳。

   当魏明帝病重临终时,齐王芳只有八岁,明帝就又找了两个辅佐幼主的人,这就是魏明帝做的一件非常不聪明的事情。立齐王芳的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本来你兄弟之中有年长的,为什么非要立个八岁的小孩子做继承人呢?随后他又在确定辅佐儿皇帝的人选时找错了人:一个是司马懿,一个是曹爽。司马懿当时带兵在外边作战,当魏明帝临终前他要托孤给司马懿,就急诏把司马懿叫回朝来,当司马懿到病榻前来见他时,明帝就把他的养子、继承人曹芳也叫到面前对司马懿说:天下的事都可以忍耐,唯有死是不可以忍耐,而我却“忍死待君”,极力地坚持着不肯死去,就是为了见你一面,把曹魏的这个继承人托付给你,说着就让齐王芳走上前来双手搂住司马懿的脖子表示亲近,于是司马懿声泪俱下,表示要尽心辅佐幼主,魏明帝这才瞑目而去。可是如果他只托付一个人还好,然而他同时托付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当然就要争权了。司马懿是靠打仗得来的权位,而曹爽呢?他是曹操的养子曹真的儿子。曹操并非没有儿子,我们知道曹丕、曹植、白马王曹彪等都是他亲生的。可是他还有许多养子,这就是曹操这个人,也可以说他很有人情味,也可以说他很有权术,当年曹操与人打仗,曹真很小时他父母都在打仗时死了,曹操就把曹真收养了,而且据说曹操对曹真“待同诸子”。曹爽就是曹真的儿子,曹爽一见齐王芳那么小,就萌发了野心,史书上说他“车服拟于乘舆”,是说他穿的衣服、乘的车马可以比拟天子的规格,其野心可以想见。当曹爽这样做时,司马懿就“称病家居”,司马懿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他不像曹爽那么浮浅、显露,而是暗中慢慢地策划,待到计划与时机一旦成熟时,他就灭了曹爽, 自己专权了。司马懿有两个很能干、而且很有野心的儿子,一个是司马师,另一个是司马昭。当司马懿去世,司马师上台后就把齐王芳废掉,另立了曹家的宗室曹髦。后来司马师死了,司马昭当权,曹髦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看出了司马氏一家的野心,就立志要消除司马氏一家的权势,他曾对左右亲近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有一天曹髦对左右说,我不能忍受司马氏对我的控制了,我现在要亲自带兵去消灭司马一家。当时有些人因害怕司马氏的权势而犹豫,可曹髦的决心已定,他带上宫中的一部分军队果然就去消灭司马昭了。司马昭在皇宫中的耳目立刻向他报告了这个消息,司马昭就派了军队来抵抗曹髦,当时一些人心里还有顾虑,因为曹髦毕竟是天子,天子亲自带兵来,他们就不敢打了,这时其中有个叫成济的就问司马的亲信该怎么办,那些人回答说,司马家养你们就是为了在这种情况下用的!成济一听这个话,上前一刀就把曹髦杀死了。司马昭一听这消息,就假装痛哭流涕,随后把成济也杀死了。后来就又立了另外一个人,即曹奂。不久司马昭的野心就越来越明显,他自称为晋公,要加九锡。加九锡是对当时做臣子的最高封赏,“锡”本来是一种赏赐,“九”者,极言其多,极言其高,就是给他最最高的封赏,让他在大臣里居最高的地位。历史上凡是篡逆的人常常都是在他做到加九锡的地位后不久就行篡逆的。果然司马昭死后,司马炎当权,司马炎就将曹奂废了, 自己做起皇帝来了,这就是晋武帝。

   我为什么要讲这些历史背景呢?因为这与我们要讲的诗人及作品有非常密切的关系。我们知道魏晋时喜欢品评人物,崇尚清谈,因为当时社会道德的价值观念完全崩溃了,政治上假禅让之名而行篡逆之实,就是利用道德的美名来掩饰极不道德的丑行。这就使社会心理出现了两极的倾斜,一方面是在上位的标榜道德,实际是假借和利用道德;另一方面是士人们的反对名教,反对这种虚伪的道德。与此同时,有些看重眼前权利禄位的,都归向了司马氏;另外一些固守正统观念的仍然效忠于曹魏。刚才我们说的“竹林七贤”在这时就有了各种不同的表现。这七个人之中,反对司马氏最明显的,表现得最强烈的就是嵇康。嵇康是与魏宗室结为婚姻的,所以对曹魏最忠心,他是以反对名教礼法来表示自己的态度。我们知道魏之得天下是篡夺来的,司马炎之得天下当然也是篡夺,可就正是这些不讲道德礼法的人,反而更要标榜儒家的尧舜,因为尧舜是禅让的。禅让是主动让位给有贤德的人,篡夺是以武力夺取帝位,这本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可如果是假借禅让而实行篡夺,就同时把那个禅让的美名也破坏了。而且从汉朝以来,社会上表面都很重视“孝道”,你看汉朝的皇帝都加个“孝”字:孝武帝、孝文帝,都是在标榜忠孝的,总之道德礼法的美名都被那些有权势的人假借去利用了。中国的儒家本来有许多伦理道德是很美好的,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说父亲要有做父亲的样子,儿子要有做儿子的样子;国君要尽国君的本分和职守,臣子要有臣子的责任和职守。总之社会各等级都应受到礼法的约束和规范,并且要通过礼法来建立一个制度……但后来这些礼法道德以及制度逐渐被那些有权位的人所假借利用了,结果那些身居下位的,对上不能施行任何约束作用的臣子最后就只剩下尽忠的义务了,而做君主的就因为他有权位,他可以不遵守任何礼法,不尽应尽的本分,因此中国的君臣、父子、夫妻之间的礼法就逐渐变成片面的了,这已不是儒家的本意了。儒家是说每个人都应有每个人所持守的道德和分寸,可到后来都变成有权位者的片面控制了,结果君就可以什么道德都不讲,而臣却一切都要遵守;父子之间,则天下无有不是的父母,父亲什么都是对的,儿子什么都要遵守;夫妻间,丈夫什么都可以不守,妻子却什么都要遵守,这就形成了礼法的缺陷。何况中国的法治也是有缺陷的,如果那些执法者利用法来谋私利同样也是不公平的,所以不管礼治,还是法治,一定都要对那种不守礼与不守法的人真正“治”办才可以。而中国一向缺乏这样一种严格的、健全的体制,这是一个最大的缺陷。魏晋之间,就因为这些礼法、道德的美名被有权势者利用了,所以社会上就出现了一种风气,就是名士们,特别阮籍、嵇康等人之反对名教、嘲讽礼法。在这方面,关于嵇康曾有很多的记述。

在司马专权的情形还不十分明显的时候,嵇康曾做过中散侍郎,人称他嵇中散。后来当司马的权势日益强大时,嵇康就不做官了。历史上记载说嵇康“好锻”(打铁),他的住宅前边有一个水池,水池周围种有柳树,据说嵇康就常常在柳树下的水池旁锻铁。 “竹林七贤”中的向秀也曾跟嵇康在一起学过打铁。你要知道,一个政治集团想要夺权的时候,总要笼络当时社会名流来培养、扩大自己的势力和影响,而“竹林七贤”都是当时很有文采、很有声望的人,于是司马氏手下有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叫钟会,就替司马家人来试探“竹林七贤”的态度。有一天,钟会带手下一些人来访嵇康,嵇康正在树下锻铁,钟会以当时的权位,还带了许多人、在嵇康身边站了许久,嵇康却依然打铁,不理睬钟会,钟会自觉尴尬,于是就要走,这时嵇康就问他:“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心里很不舒服,便答:“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此后钟会就很嫉恨嵇康。嵇康之所以不理钟会,是由于钟会苟且逢迎司马,使嵇康看不起他们这类人。这就轻易地伤害了司马手下一个最有权势的人,从而种下了祸患。后来有一个叫吕巽的人(是钟会的好朋友),道德品行很不好,居然与其弟吕安(嵇康的好朋友)的妻子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当时吕安很生气,就想告发吕巽,嵇康就劝诫吕安说,这样事情还是不要宣扬更好,随后嵇康就为兄弟二人调解,后来吕巽也答应要改过,这件事就算了结了。但后来吕巽竟然恶人先告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叶嘉莹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汉魏六朝诗讲录   诗文鉴赏  

本文责编:liw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语言学和文学 > 诗词歌赋鉴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98250.html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