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孟伦:论治中国语言文字之要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15 次 更新时间:2016-03-21 10:2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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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孟伦  

   言中国语言文字之书目,自谢启昆之《小学考》而后,逮于时贤著录,其纂辑详矣。然承学讲习,要当以植本柢,辨方类为先。且简册浩穰,贵能择别,择焉而精,功沿靡渐,高明光大之域,盖未有不因是而造跻之者。兹本师说,为之阐明,诸所论列,以其主者建始,次之诠释勘校之书,其所从而为用者,则厕诸篇末焉。

   一、主治之书

   所谓主者,准则有三,其书著于竹帛,流传迄今者,一也;其书首尾皆备,本非断烂者,二也;其书条理粲著,有伦有脊者,三也。总此三事,其书不过十数,而此十数,即斯学之琛宝,然其中复有经界,其以时相次者,则(一)《尔雅》、(二)《小尔雅》、(三)《方言》、(四)《说文解字》、(五)《释名》、(六)《广雅》、(七)《玉篇》、(八)《广韵》、(九)《集韵》、(十)《类篇》。

   凡此十书,前六为主,后四为宾。《玉篇》出六朝人。去十未远,《广韵》多本《切韵》,则宾中之主。《集韵》、《类篇》较为后出,则宾中之宾。其以类相从者,则以《尔雅》、《小尔雅》、《广雅》为一族。《尔雅》之书,实依他起,必附诸经籍,其用始显,反之则无所用,故自为一族。广云,小云,其义易见。以《方言》为一族。《方言》者,扬子云所为《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之省称也。其言绝代则古今异,其言别国则南北殊,时地相量,緜邈广袤,虽纵横势绝,酌理斯通,故《方言》之作,即以之而为沟合,南北之是非,古今之通塞,胥由是而后知。其《广韵》、《集韵》之准言部类,分别累黍,又以《方言》为之祖称。以《说文解字》为一族。《三苍》、《凡将》、《训纂》、《急就》之流,古人本以施教僮蒙,识字诵书,斯居其要。顾其体不备,无以宏用。且诸书自《说文解字》采掇,多从亡佚,存者盖鲜,然则洨长所作,尤为迥古,而其条例亦最称善美,故以之为一族。《玉篇》、《娄篇》踵以成书,又其支与流裔也。以《释名》为一族。字义取于字音,杨泉《物理论》述[臣又]字己著其端,讫于宋代,若王观国(《学林》)张世南(《宦游记闻》九)王圣美(见《梦溪笔谈》十四),均标斯旨,嗣趙撝谦所著,亦以声为主(见《麓堂诗话》),清儒抗志希古,游心于此者益众,故以声音贯穿形训,其书多有,下逮今兹,推阐益密。(如仪征刘君《左盦集》有《字义起于字音说》三篇,《原字音篇》上下,《古韵同部之字义多相近说》一篇,近人沈兼士为《右文说在训诂学上之沿革及其推阐》,即本刘说而申论之,同门广济刘君博平为《古声同纽之字义多相近说》,则又补左盦之所未及也。)至谓古无训诂,声音即训诂者,斯通人之论也。朱骏声之注《说文》,及其名书曰《通训定声》,而声训之说,汉儒已著,是知声音形训,即一即三矣。刘熙《释名》以声为训,推源文字制作之本,下开来叶,故以之为一族。其权之以轻重者,则(一)《说文解字》、(二)《尔雅》、(三)《方言》、(四)《释名》。扬搉而言,《尔雅》本以翼经,离经不可以言用,然不附丽之于《说文解字》(下文均省称《说文》),其为用亦无由著,此如根本枝叶之喻。《方言》、《释名》虽以声训,其解说条理,曾不若《说文》之周且至也。故其声音之流貤,形训之相忤,皆必于《说文》中取证,以决从违。

   一、《说文》。主中之主。其书匪独函跨前哲,后来有作,殊难方轨,请陈三事,征明其故。

   一曰,编次排比,异于字典也。(字典自是专名,今则概以移称一切字书矣。)文字书法有笔意者,有笔势者,自古文、籀、篆、以更隶、楷,笔意寖失,其结体嬗变,多趋笔势,波磔敷布,足耀观赏而己。于是意之与势,不相冥契,终于制作之旨,刓敝无存,《说文》据篆体以为系联,但取笔意,自与《字典》之以楷法点画繁简为后先者,不可比论。(《玉篇》以者字隶老部,已有此病,而《字典》为尤甚。然今人之为字书,其破坏形体,苟趋简易,耀言便俗,实等肬赘者,此则尚不足以拟《字典》,何论《玉篇》?蕲春黄先生《六祝斋日记》论字书编制别古今之作以为五类,谓字之分部断当一从《说文》,以省纷纭,此见甚卓。)许君书曰:亥而生子,复从一始,其严瑮可知己。

   一曰,据形分部,兆端《说文》也。《三苍》、《急就》,本教学僮占毕,或以韵语缀属,宜便讽诵,字例之条,未遑宁帖,拟于近世,其杂字歌括之选。《说文》区其书为五百四十部,前后第次,兼有义例,所谓分别部居,不相杂厕也。

   一曰,《说文》经籍,相互发明也。金坛段玉裁氏曾谓:“昔东原师之言,仆之学不外以字考经,以经考字,余之注《说文解字》也,盖窃取二语而己。”是故欲通群籍,必先娴于此书,如戴,段之说,可谓昭晢。然经籍文字不见《说文》者,其数以数百计,《说文》所录有不见经籍者,其数亦以数百计。(郑珍有《说文逸字考》三卷、李桢有《说文逸字辩证》三卷、张明阿有《说文佚字考》四卷、王廷鼎有《说文逸字辑说》四卷,雷浚有《说文外编》十五卷、《补遗》一卷。)金石甲骨文字亦多不见《说文》,而《礼经》古文、《周官》故书、陈仓石鼓之伦,《说文》皆有遗漏,自可即以摭取,裨补一二。(三体石经虽出《说文》之后,亦有可以补《说文》者。)《说文》所以与经籍相异,以俗殊世变,故文字声音致有不齐,不齐,故文字体异而实同者滋多,滋多,故不能必其尽当于理,如是罔罗三古遗文,裒聚成篇,要取当理者近是,奚独疑其放失。(莫友芝《说文逸字》后序云,夫许君取诸经传古文史籀大篆,郡国鼎彝,合《仓颉》下十四篇,采通人,依秦篆,傅汉制以为此书,主明字例之条,匪向壁虚造不可知,不谬于史籀孔氏,非举汉秦前文字一皆备录,亦谓群书所载,略存云耳。其谓《易》孟氏、《书》孔氏、《诗》毛氏,《礼周官》、《春秋左氏》、《论语》、《孝经》皆古文者,核之往往不具,长卿、子国经无传,偶一二见《释文》、《正义》,即许所漏,专取毛而略三家,故收三家字少,即毛本古字亦有不尽收者,《礼》古今文率收古遗,今《周官》须有舍故书而收杜子春改读者,《春秋》古本不可知,魏石经遗字,略见一二,甚合于古,而许阙如,《仓颉》,《凡将》时见他书散句,亦尚遗落,其他末由举核,计亦当然。故自经师异文,先秦诸子传记百家之书降后,史迁、班固、子云,相如能识古文奇字,通儒所为文笔词赋,有俾文字足记录者,知无不入网罗,亦不能无放失。段玉裁撰《古文尚书撰异》,谓许君一人之书不能尽天下之字,诚通论也。”按其说甚允。)乃或以许书为漏略,遂尔以寡词鲜见之匈,用其私智小慧,横加非议,傎矣。虽然,许书说解之有讹谬,何也?此亦蔽于当日世儒之说,不足以为瑕纇。许君之世,说文字者己竞于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之妄,故不惜为辞以辟,其成书具解,据其序曰:“博采通人,至于小大”明其非苟作而己。不则奋私独往,蹈危踵覆,适如当日俗儒所谓向壁虚造之讥,将何以为学者取法?其释干支之文,羼以谶纬家言,殆其时代为之与?(朱骏声有云:“当谓《说文解字》一书,功不在禹下,惟榦枝二十二文,许君因仍旧说,胶据纬书,类皆穿凿附会,然其别附五百四十部之末,意仍有末安也。倘得有考文之责者起而正之,庶叔重历劫不磨之书,不至以小疵累大醇云。”)总之许书启辟门户,其檃括有条例,诚如颜黄门所称者,后贤缵述,何以尚兹焉。且其书之与经籍,虽相为出入,而所载文字,形声交贯,咸相闿发,他未之有。经籍文字,形迁义流,又非征之《说文》,莫获明厥由来。于其变也,苟求之许书,虽其体千变,而精神脉络仍不离其宗主,盖其系统分明,纲领昭畅,洵斯学之钤键,即谓以《说文》为之权度,夫谁曰不宜。

   诚知《说文》,则《尔雅》、《方言》、《释名》诸书可得而言。

   二、《尔雅》。《尔雅》共十九篇,旧说<释诂>为周公作,或谓周公作一篇,未知何篇也。大概此书为孔子门人所作释六艺者。近人廖季平谓《尔雅》为今文,亦近谬说。

   三、《方言》。扬雄作。其底本出于严君平、林闾翁孺,前后积二十七年,以铝摘次之于椠。《方言》卷一敦丰条下云;初别国不相往来之言也,今或同,而旧书雅记.故俗语不失其方。故子云作《方言》,必先征问各地之方言而后征之古书,如《燕记》曰:“丰人抒首”,抒者,长首也。……故传曰:“慈母之怒子也,虽折笞之,其惠存焉。此征之故书雅记者,但所谓传,不知何书,今己不可见。子云作《训纂》以方《几将》,作《方言》以比《尔雅》,故西汉小学,当折扬雄为第一。《方言》集天下之音,《说文》实集天下之字,二君拾遗补阙之功,万古不泯。

   四、《释名》。刘熙撰。知义出于声,故于小学中自成一家。

   五、《小尔雅》。王肃作。其书与经传相应。今传《小尔雅》由伪《孔丛子》录出。

   六、《广雅》。魏张揖撰。其书集群书之训诂以拉《尔雅》者也,实研究汉魏朝代词汇之要籍。

   七、《玉篇》。原本为顾野王在梁时所作。今传本为宋陈彭年修。以原书论,先于《切韵》;以修刊论,先于《广韵》。宋人言篇韵,即指《玉篇》、《广韵》而言。近人不喜看《玉篇》,原因有二:一、不易翻检;二、说解不详。但《说文》以后字书编制体裁之佳者,无有逾于《玉篇》,故治《说文》及研究汉语文学者不得不看此书。虽其后屡经增改,注文现多所删削,交第亦皆凌乱。顾氏原书现存者不过十之一二,《古经解汇函》尚存一部分,宋人名《大广益会玉篇》是。日人多以《玉篇》代《字典》之名。如流行的《倭玉篇》是。日人冈井慎吾有《玉篇四研究》一书,我国学人黎庶昌于清末作驻日公使日,曾同杨守敬搜到原本《玉篇》零卷,刊于《古逸丛书》中,今所见有罗振玉印之原本《玉篇》数卷。

   八、《广韵》。隋代集《切韵》者八人,刘臻、颜之推、魏渊(《北史》作魏澹)、卢思道、李若、萧该、辛德源、薛道衡、其握笔者为陆法言,入唐而增改为《唐韵》,入宋而增修为《广韵》。今传《切韵》有写本残卷及故宫本全卷,《唐韵》有写本残卷。而《广韵》则为宋陈彭年重修,全书共四万二千三百八十四字,并重见者而数之。自《广韵》以后,《唐韵正》以前,吾国韵学极为混乱。《礼部韵略》出,四声为之混乱。三者混乱,音韵即无从着手。故今日而言音韵,不得不以《广韵》为本而求其正,长孙讷言云:此制酌古沿今,无以加也。诚为确论。

九、《集韵》。韵书以《集韵》为最完备。《集韵》韵例云:先帝时令陈彭年、丘雍因法言韵就为刊益,景祜四年,太常博士直史馆宋祁,太常丞直史馆郑戩建言,彭年,雍所定多用旧文,繁略失当,因诏祁、戬与国子监直讲贾昌朝、王洙同加修定,刑部郎中知制法丁度,礼部员外郎知制诰李淑为之典领,今所撰集,务崇该广。经史诸子及小学书,更相参定,凡字训患本许慎《说文》。慎所不载,则引他书为解。凡古文见经史诸书,可辨识者取之,不然则否。凡经典字有数读,先儒传授,各欲名家,今并论著,以粹群说。(此可见《集韵》全以陆氏《经典释文》为蓝本,陆氏书既集群经音义之大成,《集韵》集韵书之大成,宜矣。)凡通用韵中同音再出者既为冗长,止见一音。(此例最谬,此所以必待《类篇》为了补苴罅漏。)凡经学用字,类多假借,今字名著义,则假借难同,故但言通作某(此例亦简略过甚,此赖后人为之补正。)凡旧韵字有别体悉入于注,使奇文异书,湮晦难寻,今先标本字,余皆并出,启卷求义,烂然易晓。(此例亦最便检查。)凡字之翻切,旧有类隔,今皆用本字,以上为十二凡例中最要者,解从略。全书字数五万三千五百二十五,新增(对《广韵》言)二万七千三百三十一字,按五万有奇之数,亦计复重而得之。如除去重见者,则止有三万余字。《类篇》序云,文三万一千三百一十九,是其证也。《集韵》不便于考试,故自《礼部韵略》之后,《集韵》渐渐衰微,且《韵会》、《正韵》等书,纷纷妄作,于音理破坏无遗。明人《字汇》、《正字通》等书,猥滥己甚,《康熙字典》益为芜杂矣。清世小学先师,多留心此书,段懋堂于《集韵》用功最深,尝云《集韵》所用《经典释文》,乃陈鄂未经收定之本,此最有识。次为王怀祖亦于《集韵》研究甚切,见陈硕甫《王先生述》(今在《高邮王氏遗书》编首)。(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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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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