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德:来自权力走廊的报告

——读以赛亚•伯林书信《飞扬年华:1928-1946》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59 次 更新时间:2015-07-11 13:4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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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德 (进入专栏)  

    英国犹太裔思想史家以赛亚•伯林经常借形容别人的性格特点来认识自己,比如他在晚年如此评价曾任牛津全灵学院院长的古典学者约翰•斯帕洛:“如所周知,他很容易厌倦,喜欢与活力、机智、魅力为伍,最崇尚青春,对价值、美德和献身学术的严谨态度厌倦不已。他的价值观十分世俗化——尊敬政治家、政客、法官和银行家胜过尊敬大学教师。他希望别人景仰他,逗他开心。对他而言,人际关系远比学术关系来得重要。”这些文字里摇曳着伯林自己的身影。

  

   二战爆发后,英国知识界精英纷纷转入政府战争部门,人文学者主要从事情报、宣传工作,上面提及的斯帕洛甚至供职于陆军部。31岁的伯林本想利用自己的俄语优势由外交部派到莫斯科工作,阴差阳错地受雇于英国驻美使馆,从此更深卷入国际事务与犹太复国运动。他在外交部级别不高,然而他在华盛顿、纽约的权力走廊上与“政治家、政客、法官和银行家”的交往,恐怕不输于斯帕洛。1943年8月,他在一封长长的家信里也为自己的变化感到奇怪:“谁可曾想到我从一个牛津大学的哲学教师,一个平生只对音乐抱有热情的人,居然会变成一个热衷于美国政治斗争,忙于对最最不起眼的日常琐事进行记录的人?这一定是因为美国政治生活在性质上与个人紧密相关。机构发挥的作用远远比不上个人及个人之间的关系。这种模式和牛津如此相像,自然会吸引像我这样喜欢饶舌的人。”这句话道出了民主外观下游说政治的实质。美国在珍珠港事件之前,名义上还是中立国家,英国驻美使馆的使命是“贩卖战争”,即鼓动美国参战。处于权力中心的伯林身负英国情报官员和犹太复国主义者的双重使命,深知如何通过人际关系引导舆论,制造幻象,达成交易。

  

   伯林在三四十年代英美的权力走廊广结人缘,往往受到犹太精神的驱使。他晚年接受传记作者伊格纳季耶夫采访时这样描述自己母亲:她坚强,充满幽默感,精力旺盛,富有想象力。有了这样的性格,“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情人,却与一个乏味、正派、友善的丈夫结了婚,令她感到无比失落,…… [她]是一个毫不妥协的犹太民族主义者,性格如此,不容许丝毫反犹太主义的存在”。伯林意识到他自己身上的犹太情结“承袭于她和她所在的世界以及俄国-犹太文化之根,是她的遗传:父亲身上完全找不到那些秉性”。

  

   1932年11月,伯林通过激烈竞争入选全灵学院的院士。作为获此殊荣的第一位犹太裔学者,他立即变成英国犹太精英集团中的一员。几个月后,他在牛津认识了美国犹太裔法学家、哈佛行政法讲席教授菲利克斯•法兰克福特。法兰克福特是两次大战期间美国最重要的犹太复国主义者,生于1882年,比伯林大一辈,曾在凡尔赛和会担任威尔逊的法律顾问,后又成为罗斯福的心腹,三十年代初已经跻身美国核心权势集团。新政初始,法兰克福特从哈佛到牛津访学,任乔治•伊斯特曼客座教授(1933-1934)。他抵达牛津后,很快与伯林结为密友,共同的血缘使他们走到一起。法兰克福特在1934年4月去巴勒斯坦地区考察,6月8日完成一份秘密报告,寄伯林一份。可以推测,这是一份犹太复国运动文件。伯林同一年9月也去巴勒斯坦地区调研。两位杰出人物的访问目的相同(了解犹太复国的现状),是不是有关联?经费来自何方?这些不是愚蠢的问题。1939年元旦刚过,罗斯福总统经参议院认可,任命法兰克福特为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担任此职直至1962年,由犹太裔法学家接任),差不多同时,最高法院第一位犹太裔大法官布兰代斯(1916年任职,也是一位热诚的犹太复国主义者)退休。显然,法兰克福特是接布兰代斯班的,从此他与罗斯福的财政部长摩根索等犹太裔官员合力确保以色列的成立。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在美国十分敏感,犹太裔公民从1916年开始就能在九位大法官中占有一席,这是族裔群体政治影响力的体现,确实是让所有其他族裔羡慕不已的。话说回来,没有学识与能力,妒忌又有何用?旅美犹太人整整百年前(1913年)就成立反污名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简称ADL),追查、惩罚任何歧视犹太人的言行。亚裔美国人至今还无法形成类似的集体压力,从反面印证了“团结就是力量”。

  

   伯林在巴勒斯坦居留约一个月,会见了犹太、阿拉伯和英国各方人士,参观犹太殖民区(亦即某种程度上实行共产主义的基布兹)。他起初与一对从伦敦移民巴勒斯坦的萨姆诺夫夫妇(“热忱的犹太复国主义者”)住在一起,后来入住耶路撒冷著名的大卫王饭店(1946年7月该建筑一翼被犹太复国运动中的恐怖分子炸毁,造成大量人员伤亡)。萨姆诺夫夫妇漫议当地英国官员,极不客气(“都是反犹主义者”),可见犹太移民与托管当局反目,只是时间问题。伯林在发自巴勒斯坦的信件里往往对当地犹太移民不大恭敬,如果让那对夫妇知道,也要被带上“反犹”的帽子了。合理的批评与“反犹”之间的本质差别,伯林自己当然是知道的。

  

   那年12月7日,他给法兰克福特夫妇写了一封长信,详述巴勒斯坦观感。此时的伯林还试图中立地看待犹太和阿拉伯两方的是非。他批评英国没有实行有效统治,“只有两个容易激动的民族,他们都高度缺乏理智,不诚实,企图欺骗政府”。他对一些犹太人的行为显得更加苛刻,仿佛使事情复杂化是他们的责任。他举了在护照上修改年龄一例:“在大多数来自波兰和俄罗斯的犹太人看来——在我有些亲戚们看来依然如此——法律制定出来仅仅是为了被规避的。”他的犹太认同还在发育阶段,与当地的同胞相处,不免有点尴尬:“至于那些犹太人,他们是最奇怪和最迷人的,我和他们在一起觉得不自在,不和他们在一起也觉得不自在,就像那些三十多年没有见面的亲戚,你知道甚至感觉你和他们是亲戚,但是你又从未真正认识他们,你害怕他们,又必须以一种奇怪的熟悉的方式对待他们……”。但是他最喜欢生活在殖民区的犹太人,称他们“太高尚、太单纯、太压抑而又太可敬”。

  

   这种试图保持平允公正的努力过了两年依然可以感到。英国《观察家》杂志在1936年7月发文(《阿拉伯人和犹太复国主义政策》)评论巴勒斯坦时局。伯林在当月22日家书对母亲谈了他对此文的看法:

  

   一个叫威廉(!)•布卢姆伯格的人在《观察家》上发表了一篇带有反犹太人倾向的文章。但在我看来,这篇关于巴勒斯坦的文章写得颇为出色。作者在文中指责犹太人一开始就没有让阿拉伯人融入他们的经济体系,也没有将阿拉伯人当敌人看待,而是根本当他们不存在,一直到阿拉伯人带来麻烦后才开始注意他们。这似乎有点夸大其词,但却是事实。

  

   第一句话是取他母亲立场写的:只要对犹太移民的利益稍有损害,就以“反犹太人倾向”给予迎头一击。后来有些高明的人回应对以色列外交政策的批评,也用同样的方法。英国政府1917年11月的《贝尔福宣言》允许犹太移民在巴勒斯坦地区建设一个“民族家园”,附带一个条件,即“不能侵害巴勒斯坦现有非犹太人的公民权和宗教权”,也许这条但书就有“反犹太”的性质,而“反阿拉伯”这个词,词典上也是不收的。伯林那封家书里最奇妙的是括弧里的感叹号。作者有着犹太姓氏“布卢姆伯格”,可气的是他居然同化了,像个英国人那样取名“威廉”,罪大恶极,于是伯林加个感叹号取悦母亲,生怕她不能容忍“但在我看来”以下批评犹太人的文字。当时的伯林还能取旁观者的视角来观察阿拉伯人与犹太移民的冲突,承认后者根本无视阿拉伯居民这一事实。二战后,作为以色列立国的无名功臣,伯林还会称赞为阿拉伯人鸣不平的文章吗?

  

   1936年11月,英国政府成立罗伯特•皮尔勋爵为首的委员会,赴巴勒斯坦地区调查,历时两个月。当时阿拉伯人和日益庞大的犹太移民社群的关系日趋紧张,英国作为国联委任的统治国,管理能力受到怀疑,不得不尽快拟定因应措施。第二年7月7日,《皮尔报告》出笼。英国的犹太复国运动此时已具规模,而且长于宣传与跨国的协调配合。运动的上层人士悉心阅读报告文本,分析利弊,有所针对地采取新的策略。这年8月23日,伯林给法兰克福特写信,细谈报告内容。伯林此刻正陶醉于萨尔斯堡音乐节和托斯卡尼尼,信上起首一句泄露了信件的情报性质:“你的信经过了无数手才刚刚到我手里。”远在哈佛的法兰克福特想必是研究过报告,渴望了解更多细节,欲求教于伯林。或许他的信件是请人手交而不是通过邮局投递的。伯林不愿错过每年夏天的萨尔斯堡音乐艺术节,法兰克福特当然是知道的。他是受美国犹太复国运动的委托向伯林了解内情吗?可惜法兰克福特的信已无法读到,从伯林回信来看,来信上有很多问题,而且“十分火爆”。

  

   伯林的回信分两部分,“A”关于犹太问题,“B”为朋友间的消息。法兰克福特找对了人,因为全灵学院的研究员、大英帝国历史贝特讲席教授雷吉纳德•卡普兰德是皮尔委员会成员,报告中最重要的部分(英国向犹太人承诺建立一个“犹太家园”的来龙去脉)就是由他执笔的。《皮尔报告》第一次提出阿拉伯人和犹太移民实行分治的方案,大受犹太复国运动欢迎。出版那天,设在伦敦大罗素街的英国犹太复国运动总部成了“欢乐之地”,打折出售报告副本。卡普兰德本人已经向同一学院的伯林透露过报告撰写过程中的细节,他意识到分治方案会在英国引起非议。“他告诉我,他不是一个反犹太复国主义者,但是他意识到他会变得多么不受欢迎。”伯林推测,分治肯定是卡普兰德的主意,好在他说话算数:“不管怎么说,你[当是“他”之误]显然为犹太人提供了他们最需要的服务:既然他优越的知识使他高兴,使他比同事们更有权威,在某种意义上总比他变成反犹太主义者要好。”报告提出建议,肯定征询过一般被理解为亲英的犹太复国领袖魏茨曼,这是伯林的猜测:“魏茨曼看起来肯定已越过议会首脑们,直接向欧-戈尔[殖民大臣]承诺接受领土分治。”这无形中也揭示了复国运动避开政治架构、暗中运作的特点。(犹太复国主义者中间,还有不少非犹太裔成员,如国际联盟情报部负责人、贝尔福的侄女达格岱尔夫人,他们都是通过与权力走廊中的高层人物秘密接触达到政治目的,对所谓代议制政治中的普通选民,并无兴趣。)但是伯林担心,英国允许分治,阿拉伯国家会大力反对自不必说,还可能帮助德国。希特勒可以据此卸掉犹太人的包袱,组织大规模的德籍犹太人移民巴勒斯坦。有利于犹太人的方案,公然反犹的德国却未必反对,这就是国际政治的复杂性。伯林问道:“你不可能看不到德国人快乐地尖叫着,把犹太人送上车船,遣返他们吧?”这是修辞性的疑问,对方无须作答。有些英国政客大概还不愿听任《皮尔报告》变成送给德国人的道义礼物。

  

   在多重因素的影响下,英国议院的伍德海德委员会报告(1938年11月)在调查分治可行性的时候又将方案否定。1939年5月英国政府白皮书进一步规定,此后五年巴勒斯坦地区的犹太移民名额不超过75000,复国运动将以美国为基地进行反击。笔者曾在收入《思想背后的利益》一书的文章中谈过此事经过,此处就不再重复。

  

整个三十年代,伯林专注于《卡尔•马克思》(1939年出版)一书的写作,书中凝聚了作者对种族问题的敏感。当时的欧美知识界比较流行国际主义的思想,而伯林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说马克思“娶了外邦人”(恨不得也在马克思典型的德国名字“卡尔”后面加感叹号了),暗含“种族纯粹”的前提,他母亲读得出这几个字里的责备之意,也会心安。现在人们在谈及伯林的政治思想时往往忽略他那牌号的自由主义因以犹太复国理想为主干,坚持种族的范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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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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