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巢父:《胡适未刊日记》整理记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644 次 更新时间:2015-02-28 13: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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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巢父  

  

   《文汇读书周报》 2008-09-26

  

   2005年,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黄克武先生接任胡适纪念馆主任。在清理馆藏时,发现若干五十年代中期迄六十年代初期逐日记载胡适活动的记事本。经慎重整理复印,暂拟名为《胡适未刊日记》。原件多以圆珠笔手写,有时因匆忙记录,部分中英文字迹均极潦草,且时有涂改,加以圆珠笔油墨年久漫漶,故极难辨读之处颇多。该馆请潘光哲先生担任整理工作。潘先生另有课题在身,转而推荐我任整理之责。我遂承乏幸会,谬忝此役。工作中有些难题,正经八百地穷究苦索,往往竟不得解;而在毫不相干的闲读杂览之中,却因侥幸、巧遇,居然获得意外的解决。其中颇有值得一述的琐细小事,均无不关乎知识的兴趣。

   以下两则记事均为去年10月整理《未刊日记》后所作。

   追究一个缺笔字的经过与收获

   《日记》1960年2月20日4:5刘驭万的小姐(年壠)来访。

   这一行字当年是用暗红色的圆珠笔写的,字小而笔粗,难以辨认。括号内名字的第一字像年,第二字则难以看清笔画,但可看清是左、中、右三种偏旁合成之字。左旁像土,右旁像己。于是先查大陆商务版四卷本的《辞源》“土”部。在以左、中、右三种部首合成的字里,仅有墈、两字。墈字右旁是力,不类,可以排除。字右旁为,而括号中字右旁是己。按前人写字的习惯,没有将龙字右部写为己的先例,故 字难以成立。即便是“年”,一个年轻的小姐,有这样取名的吗?不妨试查“干”部以年字头组词的条目,看能否探出一点消息?经查,无所获。再检查《佩文韵府》里年字头的词目,仍无所获。最后再搜索《中华大字典》(收字多于《康熙字典》)“土”部。最后再搜索《中华大字典》(收字多于《康熙字典》)“土”部。有垹、&&、堠、堩、&&、埘(查《辞源》时遗漏此字)、&&、&&、&&、圬、&&等字,无一与括号中之字形相类者,于是,只得存疑。

   数月后,偶然读刘梦溪先生的《庄子与现代和后现代》(河北教育出版社2004年1月版)一书,有一篇《“书生留得一分狂”——波士顿郊外的女作家》,这位女作家就是木令耆女士。我与她的交往倒比刘先生提早了十年。文中提到:“客厅的壁上挂着木令耆尊人的书法,散淡、疏落、闲适。自署驭万。”这使我一下子想到了木令耆的本名——刘年玲。原来“刘驭万的小姐”就是她!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晚我就给梦溪先生写信。文如下:

   梦溪先生:

   ……

   另有木令耆女士在波士顿的住址、电话及邮箱,亦乞示知!《胡适未刊日记》里有涉及她的内容,我须向她询问细节。她的父亲刘驭万先生是胡适的老朋友,只是我没有将她与刘驭万挂上钩而已。1960年《日记》载,她回台湾曾到南港胡适的家里住过几天。我要问她:是她,还是她的姐妹去住过(究竟有无姐妹?)?

   我和她从81年即有通信交往,她当年给我寄过《秋水》。吴于廑是她的姨父。她是湖北宜昌人。1983年11月,我在上海《文学报》楼上,她在楼下受贵宾接待,我下楼时她(雇?)的车刚开走,失诸交臂。……她的本名是刘年玲。

   ……匆叩近祉

   程巢父谨上2006.10.15

   大概在写这封信之前,跟梦溪先生通过电话,把从他的文章里发现木令耆以及信里所涉事情的背景说过一番,否则单看此信就不明前因后果。

   不久,就收到回信,也获得了木令耆女士的住址、电话。但因事迁延,我没有及时往波士顿写信。(亦因彼此尚属同龄人,还没有与耄耋老者交往的那种紧迫感)。直到今年3月,才写了信去。文曰:年玲女士:

   二十六年前我们通过信,您给我寄过《秋水》,后来就未通音问。去年我承命为台北胡适纪念馆整理《胡适未刊日记》,在1960年2月20日,记有:

   4:5刘驭万的小姐(年壠)来访我费了一些工夫查究,第二字的疑难未获解答。某夜,偶读刘梦溪先生《“书生留得一分狂”——波斯顿郊外的女作家》一文(兹附呈此文影本),疑难顿释。但不知当年是您去访胡适先生,还是您的姐妹?希望尽可能回忆一些细节!

   致黄克武先生和刘梦溪先生两信,已将事情的原委说清,供您参看。

   专此敬颂

   春祺 程巢父谨上2007.3.21

   这封信写得很短,就是因为附了一封我致黄克武先生的工作信件,一看该信,背景情况及相关细节即可明了。我往往利用这种方式,可以省俭许多笔墨。但航挂邮费却不赀,因为“致黄克武先生信”有十三页A4复印纸之量。

   4月14日晚9点,接到年玲女士的电话,她说当年去见胡适先生的是她的妹妹,名年珑。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两姐妹是“玲珑”!我又追问一句:“她去台湾是做什么?”“她去教英语,大概一学期。”

   2007年9月11日至24日,黄克武先生来上海参加学术活动。我在跟他见面之前,便补写了一封短信。文如下:

   克武先生:

   今年4月14日晚9点,刘年玲女士从波士顿打电话来答复我在3月21日去信所问,我将她答复的结果写在下面:

   1960年2月20日到台北胡适的府上去住的是年玲女士的妹妹年珑,她到台北是教英语,在胡府没住多久。

   至此,那个缺笔的“”字的疑难,彻底弄清了。原来刘家两位小姐,分配了“玲珑”一个形容词,这使我想起了张元济先生的孙女叫张珑。

   特补告匆叩近祉程巢父2007.9.16

   这封信是以备胡适纪念馆存档而写的,因为当面口头介绍情况,几分钟以后就不保存了。

   又有一个误记,因夜读而得到纠正。即9月27日夜,读周一良先生的《郊叟曝言》一书,其中有他去世前的一篇长文《哈佛大学中国留学生的“三杰”》,写任华、吴于廑、杨联陞三位学人;在书中第二十五页刊出吴于廑与夫人刘年慧的一幅照片,这使我悟到在致刘梦溪先生信中说吴先生是木令耆女士的姨父,乃是大错特错;其实吴于廑先生是刘年玲女士的姐夫。

   徐芳与赵颂南其人

   在1960年7月3日的《胡适未刊日记》里,有以下一条内容:

   5:00赵武(赵颂南先生的公子)来(徐芳陪同)。

   赵颂南是谁?我检索多部人物工具书,均无此条目。胡适那一代人之间是不直呼其名的,——那样不恭敬——多以表字相称。我知道“颂南”是字,遂查陈德芸编《古今人物别名索引》(1936年岭南大学出版)。查到了:“颂南”名赵诒寿,标明(民),即民国人物。再回头重查《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陈玉堂编,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年5月第一版)及其《续编》(2001年12月第一版),只有“诒琛”、“诒”,没有“诒寿”。再查《民国人物大辞典》(徐友春主编,河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5月第一版),有“诒

   ”,无“诒寿”。忽然想到前人好用通假字、同音字于名号的习惯,不妨细读条目内容,或许能获得同姓戚属间的消息。这一下对了,问题迎刃而解:“赵诒”就是“赵诒寿”!对“赵颂南”可以下注了。

   然而,对任何知识的转述绍介,如仅知其一点,而述其一点,往往无甚把握,怕不准确;如能知其一片,而述其一点,了解前因后果,则庶几无大谬失。这也就是一个知识参照系广狭深浅的问题。故自承担整理《未刊日记》之初的半年间,我曾反复参读胡颂平编的《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校订版(台北联经公司出版)和其他几种胡适的《日记》,熟悉胡氏的晚年活动和人事交接。如1960年7月1日,《长编》载:

   今天给赵颂南写了两张字。一张是两句诗,另一张是:

   三十四年前,颂南先生在巴黎给我谈张经甫先生一生教人千万莫作一个自了汉,我至今记得。

   1960年6月胡适问安好

   三十四年前即1926年。1999年初,雷颐先生曾撰文说胡适1926年参观莫斯科之后,对苏联的好感直到三十年后才作了反悔。我据他没有见到过的台湾文献,撰文辩证过那段史事,题目为《胡适的“反悔”并非在三十年后》(载《方法》1999年第二期)。故我对胡适在1926年经西伯利亚而抵莫斯科,再去英国出席中英庚款会议那段经历比较熟悉。但要为《日记》里一个细枝末节的具体问题作注,只能用最少的文字把事情说清,不能大而化之地囫囵交待了事。这就得弄清胡适赴英除了一个为公事的目的,还另有一个为私事的学术目的。此前,他的《中国禅学史稿》写不下去了,需要到敦煌卷子里去查神会和尚的史料。而敦煌卷子藏于大英博物院和巴黎国家图书馆两处。这样就得把胡适的禅学史研究粗略地疏理一下,又须把他欧游数月的行程及活动作一个总体的了解,以备作“注释者”知情度的储备资源;于是才知道他8月、9月两次到巴黎住了三十四天。这正是赵颂南在巴黎任总领事的时期,故有宾主之谊。掌握了这些情况之后,我才敢小心地写下了三百多字的一条注释。兹钞录如下:

   7月1日,胡适给赵颂南写了两张字。一张是两句诗,另一张是:三十四年前,颂南先生在巴黎给我谈张经甫先生一生教人千万莫作一个自了汉,我至今记得。1960年6月胡适问安好。今天赵武来见胡适,大概是取写好的两张字?另:赵诒 (1869-),字颂南,江苏昆山(今属上海)人。1869年(清同治八年)生。法国留学生。历任湖北农业学堂监督,驻比利时、意大利及荷兰等国使馆二等秘书,巴黎和会中国代表团随员。1919年1月,暂署驻巴东领事,未就。1921年3月,调署驻比利时昂维斯领事。1922年12月,任驻巴黎总领事。1929年去职。胡适于1926年7月启程,去英国出席中英庚款全体委员会会议;但他带了私人学术研究上的一个课题,是要在伦敦和巴黎阅读敦煌卷子,搜求关于神会的史料,好完成他的《中国禅学史稿》。他于8月、9月两次到巴黎,住了三十四天,收获很大。这年正是赵颂南在巴黎任总领事的时期,故有宾主之交往。

   我想,这条注释,对于普通读者和有研究兴趣的学人,大致上都能满足他们的“知情”胃口。

   我在2006年5月致黄克武先生的一封信中曾就此条注释谈了一点感想:“以上所述,就是我为‘赵武(赵颂南先生的公子)来’这十一个字所下的工夫、读的材料和花的时间。我以‘不苟且’的态度来整理胡先生的《未刊日记》,才对得起他爱国爱人的赤诚和他一生的功业,才不辜负你和光哲兄将此事委托于我的信任,才对得起以后读这本《日记》的读者。”

   在上述7月3日《日记》的第二个括号里:(徐芳陪同);我不知道赵武来为什么要由徐芳陪同?没有这一点知识,就只好回避不注,悬而不作交待。

   没过多久,就在2006年6月1日出版的《万象》杂志上读到台北蔡登山先生写的《师生之情难“扔了”?——胡适未完成恋曲》一文,正是详述徐芳与胡适关系的第一篇长文;这样难得的历史消息,我岂能轻易放过?他的文章介绍了徐芳的曾祖及祖、父辈的功业,并且涉及了赵颂南:

徐芳还有一个姑丈名赵诒诪(颂南),曾任中国驻巴黎总领事。1926年7月,胡适因参加中英庚款访问团而远赴伦敦、巴黎。8月24日,他在巴黎见了赵颂南总领事。次日赵领事请胡适吃饭,并同游PalaisdesBeanxArts,胡适说,“馆中展览的美术作品皆是法国百年中的作家的作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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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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