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文:死刑的宪法维度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520 次 更新时间:2013-07-07 10:50:07

进入专题: 死刑  

刘仁文  

  

  一、死刑的宪法维度之深意

  

  死刑与宪法有相当密切的关系,但在我国,近年来虽然从刑法、刑事诉讼法角度对死刑研究较多,却鲜有从宪法维度来观察死刑,这与我国的宪法适用机制不完善有关,1 也与我们的刑法、刑事诉讼法长期以来忽略对宪法的呼应有关。

  而在国外,经常会动辄把死刑官司打到宪法法院或者类似机构,最后的结论有的说死刑违宪,有的说死刑不违宪。也有的不是笼统地说违宪或不违宪,而是对某一类群体(如未成年人、弱智犯)或某一类犯罪(如非暴力犯罪)禁止适用死刑,如2002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就作出裁决,禁止对弱智犯适用死刑,认为对智商系数在70以下弱智犯适用死刑属于"残忍的和异常的刑罚",这有违美国宪法修正案第8条规定的不得施加"残忍的和异常的刑罚"。

  从世界范围来看,一些国家是通过在宪法文件中明确援引禁止死刑的国际条约来实现废除死刑的;另一些国家的废除死刑则要归功于司法机关和法官适用宪法的结果,这些国家的宪法虽然对死刑未做具体规定,却规定了尊重生命权,并从生命权引申出禁止死刑;还有的国家如南非、阿尔巴尼亚和乌克兰,死刑的废除是通过宪法法院的判决来实现的,俄罗斯也是,它从2010年1月1日起,由宪法法院裁定不再执行死刑。笔者曾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见到一位莫斯科大学的刑法教授,问他:虽然你们的宪法法院裁定不再执行死刑,但你们的刑法典上仍然保留有死刑,这是否意味着死刑还有恢复的可能呢?他说:不可能,宪法法院的裁决意味着死刑永远不可能恢复了。

  美国作为一个死刑保留国,也不断把死刑官司打到联邦最高法院。例如, 1972年联邦最高法院曾在福尔曼诉乔治亚一案中裁决死刑违宪,当时许多人以为死刑在美国已经寿终正寝。但实际上,最高法院并没有持死刑本身是违宪的观点,而是从死刑被任意地运用、死刑反复无常、死刑适用中存在歧视的角度来宣布它违反了美国宪法修正案第八条规定的"不得施加残忍的和异常的刑罚"。这样,还保留死刑的30几个州相继重新起草法律,进一步完善和严格程序,更加小心和细致地定义适用死刑的谋杀罪的分类,从而避免死刑的任意性。这些新的法案随后在1976年被最高法院在格瑞格诉乔治亚一案以及其他几个案件的裁决中宣布为合宪。于是,美国在1977年结束了10年间没有执行死刑的历史,又重新恢复了死刑的执行,但自此以后,美国一是将死刑的适用有效地限制在严重的谋杀罪上,二是几乎所有保留死刑的州都陆续将死刑执行方法改成了注射。

  但事情还没有完,有关注射的"拙劣"执行被不断报道出来:某个案件中执行人员花了足足40分钟不断地用注射器扎死刑犯的静脉血管,其间注射器脱离了静脉,化学物质朝着观刑者的方向喷射出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医生和护士大都不想接这单活,因为这有违他们的天职,于是这事得由狱警或监狱中的其他人员来干,而他们由于没有接受过医护训练,找血管和扎针就不那么容易;在另一个案件中,注射药物后,死刑犯反胃呕吐、下颌颤抖并扭曲,被捆绑的身体抽搐不停,令狱警和在场者大为吃惊,他们认为,可能是药物剂量没算准,也可能是这个死囚的生命力太强。在这种情况下,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改变了过去认为就死刑执行方法提起诉讼是无意义的看法,于2007年9月受理了肯塔基州两名死囚提起的诉讼:他们认为,注射死刑方法可能使死囚极度痛苦,因而属于"残忍的和异常的刑罚",要求予以禁止。自那时起,保留死刑的各州司法部门纷纷中止死刑的执行,等待最高法院的裁决结果。到2008年4月16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终于裁定,注射死刑不具有产生巨大疼痛的风险,不属于宪法禁止的残忍的和异常的刑罚,因而没有违宪。2

  我们国家现在还没有违宪审查机制,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尽管我们可以通过学理解释把宪法的有关精神贯彻到刑法中去,但毕竟不如诉至宪法法院或类似这样的违宪审查机构、寻求违宪裁决那样来得直接和有效。笔者早在2003年就提出来,中国刑法的现代化非得到中国建立违宪审查机制那天不可。3 比如如何保障罪犯的言论、出版等宪法权利,因为宪法上关于选举权与被选举权提到,法律有特别规定的除外,但关于言论、出版等就没有这样的例外规定。又如,国家秘密跟公民知情权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在研究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感到国家有关部门对秘密所作的鉴定太过宽泛、太随意了,有个案例,被告人在网上下载了一个关于中央要求各地认真对待信访的文件,但事后当地的国家保密部门鉴定的时候,认为文件虽然是在网上下载的,但是属于社会上传上网的、有关部门从来没有正式在网上公开过,因此还是鉴定为国家秘密,这种倒回去鉴定、而且还是由政府保密部门去鉴定的方式,对当事人很不公平。还有所谓言论自由,跟煽动、颠覆类犯罪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我深有感触,总觉得就刑法论刑法,无能为力,非得从宪法的高度来思考不可。也许有一天,国家不仅不能用这种方式和条款去治罪,相反,属于公民应当知情的内容,国家不能随意圈定为秘密、不能侵犯公民的某些基本本权利,否则就是违宪。

  

  二、死刑的宪法维度之三层面

  

  第一个是从宪法法理学的层面。正如韩国学者金日秀所指出:国家和法律是为了人而存在着,国家刑罚的设定要跟宪法保持一致,国家刑罚的首要要素是要体现人的人格尊严。4 我想由此决定了一个国家是否要保留死刑、在多大程度上保留死刑,乃至死刑的执行方式,死刑犯的权利保障等,都要接受现代宪法精神的拷问。

  第二个层面是应然的层面。各个国家的宪法文本不一样,例如我们的宪法现在没有生命权的规定,也没有禁止酷刑的规定,这些东西能不能从应然的层面推导出来?或者说,我们国家现在已经有保障和尊重人权的规定,能不能从逻辑上推导出诸如生命权之类的条款在我们宪法上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应该有。有些东西随着时代的发展,是可以推导出来的。

  第三个层面就是实然层面,立足于我们国家宪法文本现在已有的资源,推进它在刑法、刑事诉讼法中的贯彻落实。例如我们宪法中一些关于公民的基本权利的规定,它们与死刑犯的权利是何关系。还有的可以通过宪法解释学来求证,像刚才说的人权里面可不可以包括生命权等。

  

  三、死刑的宪法维度之十问题

  

  (一)关于生命权

  第一个问题是生命权的问题,前面讲到,从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的宪法条款,应该可以推导出我国宪法中的人权包括生命权,即:人人拥有生命权,一个国家的宪法应当保障生命权。问题是:并不能说一个国家保障生命权,就必然表明这个国家要废除死刑,争议就在这里。即使某一些国家把生命权写进了宪法,里面也存在着合宪违宪折中说的观点。各个国家根据本国的具体国情,特别是不同时代的价值观,有一个演变的过程。也可能刚开始是合宪的,后来宣布折中,再后来宣布违宪。

  现在整个世界的趋势就是废除死刑,这是毫无疑问的。2011年世界上真正执行死刑的只有二十一个国家,5 绝大多数国家已经是在法律上或事实上废除死刑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从宪法中相应的权利条款很可能推导出对死刑不利的结论,特别是大规模地判决和执行死刑。

  需要强调的是,各个国家的法律与制度在不同时代都存在着解释的空间和余地。有的人说我国短期内不可能废除死刑。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宪法上承认"人人都有生命权",规定这个并不必然导致我们明天就要废除死刑,但这是有积极意义的。

  举个例子,关于生命权这个问题,1948年的《世界人权宣言》第3条规定了生命权,联合国希望废除死刑,但当时世界上大多数国家还不具备废除死刑的条件,因此联合国谨慎地作了让步。但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在联合国毫不隐晦地说:《人权宣言》的生命权是排除死刑的适用的。1966年,联合国通过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里面倡导废除死刑,后来又通过了一个旨在彻底废除死刑的任择议定书,近年联合国又通过决议要求那些暂时还不能废除死刑的国家暂停执行死刑--宣告死刑和暂停执行死刑是两码事,法院可以宣告死刑,但实践中可以通过行政首长赦免、司法部长不签署死刑执行令等方式来不执行死刑。6

  从联合国的这一系列举动,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变化:最初联合国并没有绝对地说不能适用死刑,但现在明确表明生命权的条文就是要禁止死刑。因此,宪法上规定生命权并不表明要立即废除死刑,但应当要看到这个趋势。

  (二)关于残忍的、不人道的、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刑罚

  第二个问题,很多国家的宪法有禁止残忍的、不人道的、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刑罚的规定,我们国家的宪法没有这一规定。和许多国家的做法不同,像我们国家的无罪推定、罪刑法定、反酷刑等,在很多国家都是规定在宪法里的,但我们都把它们作为刑法或刑事诉讼法的内容来规定。我认为,从今后完善宪法的角度来考虑,可以把这些原则上升到宪法来加以规定,那样对刑事法治将起到更大的统领作用,否则,即便将来确立起违宪审查机制,也不好就有关情况是否违宪提出宪法诉讼。7

  在现有情况下,我们还是可以从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的条款中推导出禁止残忍的、不人道的、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刑罚的内容的。具体到死刑属不属于残忍的、不人道的、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刑罚,这就如同前述生命权一样,有一个发展的过程,现在国际社会越来越多的国家认为:死刑有违于"禁止残忍的、不人道的、有辱人格的待遇或刑罚"的主张,它像一颗司法定时炸弹,随着全球性废除死刑的迅猛发展,正在倒计时。

  (三)关于死刑数据的公开

  关于死刑数据的公开问题,这个问题越来越不容回避了,每次我们与欧盟或者美国对话,或者是参加外交部与联合国召开的有关刑事司法的会议,都要被问及中国每年的死刑数到底是多少。包括一些国外朋友也很难理解我们的这种做法,你不是说中国2007年收回死刑核准权之后,死刑数量下降了一半以上吗?那为什么不公布呢?

  2011年联合国跟外交部在杭州开了一个刑事司法会议,实际上是针对死刑的--联合国准备通过一个暂停死刑执行的决议,希望中国能够投弃权票。他们又问到这个问题,茶歇时一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就对我说:只要在国际会议,这个问题就非常被动,每回必问,根本无法回答。

  前段时间在一个国际会议上,又有外国学者提出这个问题,总得有人回应吧,于是我试着分析了死刑数据不公开的原因,指出国外大部分老百姓不了解中国的人口情况,不知道中国有13亿人口。前些年,一位人大代表曾公开说中国每年的死刑数量在五位数以上。假设这是真的,那么即使现在下降了一半,也还有五千多,这个数量是非常大的。国外老百姓可能不知道中国的人均死刑数早几年还没有新加坡高吧(这几年新加坡的死刑数有较大幅度的下降)。加上他们感兴趣的可能只是这个死刑绝对数,觉得很大,很吓人,却并不清楚或者无视中国这几年在减少死刑上取得的巨大进步。这很可能是中国不公开死刑数据的顾虑之所在。

  但我也指出,更大的问题还是出在我们自身。我们长期以来认为死刑数字是国家秘密。但国家秘密如何界定,还缺乏宪政的高度。在国外,如果当局认为某件事属于国家秘密,当地公民可能会通过游行、打官司等手段来确认这件事到底属不属于国家秘密,是否危害国家安全。只要不危害国家安全,就应当公开。

  联合国经社理事会在1989年第64号决议中促请成员国每年公布许可处以死刑的罪行种类及采用死刑的情况,包括"判处死刑的人数、实际处决人数、被判处死刑但尚未执行人数、经上诉后被撤销死刑或减刑的人数以及给于宽大处理的人数",之所以这样倡导,是因为死刑人数的保密与其他关系国家安全的"国家秘密"有本质的区别,换言之,死刑人数的公开不会对社会造成什么损害。

  随着依法治国向依宪治国的深入,公开死刑的数据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国际社会,而是我们国内民众知情权和监督权发展的必然诉求。国家每年杀多少人人们都不知道,怎么能证明国家杀每一个人都是正当、都是公平的呢?怎么能证明死刑有没有威慑力呢?在现代社会,国家合法地杀一个人,是一个天大的事,即使在那些还保留死刑的国家和地区,执行一个人的死刑也是引起全社会广泛关注的事情。所以国家每年杀多少人,应当给人们一个交代,这既是保障公民知情权的需要,也是公民对司法机关行使监督权的需要。知情权和监督权是现代民主、法治国家公民的基本权利之一,从我国宪法中应当也能推导出这两项权利。根据我国法律的规定,公民和媒体不仅有权参加对案件的旁听,还有权知悉每个案件的审判结果,因此,使全社会知悉死刑案件审判的总体情况和总体人数应当是这项权利的自然延伸。(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专题: 死刑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学术 > 法学 > 刑法学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65450.html

0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2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