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昭根:美国共和党向左,向右?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41 次 更新时间:2012-11-29 21:1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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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昭根 (进入专栏)  

  

  自奥巴马2009年上台后,美国经济形势持续恶化:国内失业率连续43个月超过8%,创下二战以来的最长周期;企业投资意愿下滑,美国已有超过500万人失业超过6个月,较其上台前数据上升近一倍。再看美国财政部9月数据,国债总额已超过16万亿美元,创下有史以来最高纪录,相当于每个美国人负债至少5万美元。这与奥巴马入主白宫时约10.6万亿美元的水平相比,增加了50%以上。与此同时,奥巴马总统的支持率一路下跌,曾一度滑落到40%的历史新低。共和党内精英无不兴奋地摩拳擦掌、憧憬着未来:机会来了!

  从2010年国会中期选举35年来最高的申请参选人数,到7人参加2012年共和党初选,共和党内“群雄争霸”、斗志昂扬。中期选举时,共和党在参院抢到民主党6个议席,在众院轻松新增63席,一举拿下众院控制权。共和党人希望把这股气势带到2012年大选。然而,11月6日美国总统选举最终结果却是:奥巴马以332选举人票击败仅夺得206票的共和党对手米特·罗姆尼—几乎是与2008年一样决定性的胜利。尽管奥巴马的普选票大幅下降了2.4%,但他不仅毫无争议地获得了美国总统第二任期,还成为自二战以来首位在失业率高达7.9%的情况下仍成功连任的总统,也延续了2008年他成为美国首位黑人总统的传奇!

  相反,马萨诸塞州前州长米特·罗姆尼挑战奥巴马功败垂成,不得不度过他生命中最辉煌也最苦涩的时光。罗姆尼的败选,不仅对他本人,也对共和党及美国政局带来深远影响。

  

  “非战之罪”

  

  罗姆尼之败,“非战之罪”的因素要占很大比例。严格来说,罗姆尼是一个非典型的共和党人。

  罗姆尼首先是一个摩门教徒。彭博新闻社自3月开展的民调也显示,超过1/3的美国人对摩门教会没有好感,更有一些基督教徒称摩门教为“邪教”。这就决定了罗姆尼已不可能成为深受福音派基督教徒影响的共和党运动的旗手。福音派基督教徒是共和党最具实力也最可靠的选民团体之一。

  罗姆尼与共和党的主流若即若离。罗姆尼从政以来,共4次参加联邦或州竞选,唯一的胜绩是2002年以折中立场支持堕胎权和同性恋权益当选马萨诸塞州长。罗姆尼在马萨诸塞州当州长时,最重要的成果就是推出了覆盖无保险者的医疗改革,完全类似奥巴马全民健保改革方案。所以共和党极端保守主义者一直对罗姆尼怀有戒心。正因为如此,在2008年的初选中,麦凯恩在当年的“超级星期二”就轻松将其击垮,成为罗姆尼的噩梦。2012年共和党的总统提名竞选是数十年来最跌宕起伏的一次。罗姆尼在初选中几经挫折,在初选的某些州居然输给在党内备受冷落的前众院议长金里奇和宾州参议员桑托洛姆。今年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时,与会的不少共和党代表不满党内提名罗姆尼为本党总统候选人,甚至有代表退场抗议,显示对罗姆尼的提名并未在党内获得高度共识。不过,在美国经济相当糟糕,罗姆尼又坐拥金钱与名气的情况下,共和党才勉强接受他作为今年的总统候选人。

  而罗姆尼为了迎合美国保守派的口味,在健保改革、移民、堕胎与同性恋等问题上完全与奥巴马针锋相对,给人的印象是罗姆尼的很多立场出尔反尔,奥巴马特地为此发明一个新词“罗姆尼失忆症”(Romnesi)!也正因为如此,共和党铁杆支持者从未对罗姆尼完全信任,他只获得了前众议长金里奇等竞争对手的勉强支持。

  放弃了自己的中间温和立场,又得不到美国保守派的完全支持,这应该说是罗姆尼2012年大选失败最主要的原因。在共和党没有达到一致、共同推出最强有力候选人的情况下,中右的罗姆尼却被推上潮头,失败当然不过是“非战之罪”。

  

  失误频出

  

  罗姆尼不仅不是共和党最满意的候选人,而且作为一个候选人也是不够强,不够过硬。

  不可思议的是,罗竟然犯与他父亲乔治·罗姆尼(George Romney)相同的错误!1968年的总统大选中,乔治与今年大选前他儿子米特·罗姆尼一样呼声最高,似乎入主白宫只是早晚的事。1965年,乔治曾走访战后的亚洲国家,宣称自己是越战的坚决支持者。但1968年大选期间,乔治却又表示美国的军事介入是一个错误。在一次接受电视台访问被要求就其矛盾观点做出解释时,他出于本能地直言不讳:“你知道吗,从越南一回来,我就给自己洗了脑。”“洗脑”一说令乔治支持率急转直下,并失掉了进军白宫的机会。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罗姆尼原本希望为大选增加外交经历,却意外激发外交风波。7月25日在伦敦批评伦敦奥运当局“没有准备好”,民众没热情,批评伦敦奥运开幕式存在“不稳定因素”,相继遭到英国首相卡梅伦和伦敦市长约翰逊等的“回击”。7月29日在以色列演说时,罗姆尼宣称耶路撒冷是以色列“真正的首都”,以及赞扬以色列的文化是该国经济上比巴勒斯坦人成功的主因,又招致巴勒斯坦当局严厉批评。30日抵达波兰后,虽然安排会晤波兰前总统瓦文萨,但后者创立的波兰团结工会(Solidarity)却声明不欢迎他。之后,其竞选助理在面对记者争相发问时,竟以“去你的”(kiss my ass)的粗话响应。在错误百出的外国之旅后,影星伊斯特伍德在共和党大会上喧宾夺主的讲话,使罗姆尼黯然失色,罗的支持率并没有受惠于大会效应。与奥巴马在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所获得的一致支持相比,罗姆尼在与奥巴马的竞争没有全面打响之前就已先输一阵。

  更为严重的是,9月18日,一段罗姆尼的秘密视频在网上公开。罗姆尼在这个私人募款活动中批评:全美有47%的民众不交个人所得税,“揩政府油”,但却自认为“他们有权利享受健康保险、食物、住房,或其他可以想到的服务”,“无论如何,47%的人会投票支持奥巴马”。罗姆尼说他不会“为这些人操心”。罗姆尼的“47%言论”得罪了近半美国人,犯下选举的大忌!罗姆尼的选情随后是一路看跌,直到10月3日罗姆尼与奥巴马首场辩论前夕,罗姆尼的选战实际上走到了整个大选的最低谷。加上偏低的个人所得税税率被公开等各种负面消息传出,罗姆尼阵营已四分五裂、资金不继,竞选总统之路似乎要提早走向尽头。

  罗姆尼父子如此相似—父子二人均是左倾的温和派共和党人,均叱咤商场后转战政界,二人均忠于家庭,是好丈夫和好父亲的典范。竟然在年届60、人生巅峰之时,犯下如此相似且不可饶恕的错误!无怪乎美国媒体报道中常把罗姆尼称为其父乔治的克隆而非其子。试想,如果没有这些低级错误,很可能2012年美国的大选结局会完全不同。

  

  最后一根稻草

  

  除了罗姆尼自身的失误及与共和党主流的不契合,奥巴马利用执政优势进行的政策买票,以及美国社会的种族、性别、年龄与人口结构等,也成为压垮罗姆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罗姆尼大选走到最低谷时,罗姆尼利用奥巴马的轻敌与疏忽,再次展现出超凡起死回生的能力。罗姆尼凭借10月3日首场总统电视辩论的出色表现,重新顽强地回到了总统大选的中心舞台。此后,罗姆尼的支持率迅速回升,一度超越奥巴马。随着选举日的接近,美国全国宪法中心发表文章称,对1936年以来的民调数据研究显示,奥巴马和罗姆尼之间的支持率为76年来最接近!

  选前摇摆州的民调均显示奥巴马和罗姆尼不分伯仲,都得到48%的支持率。正因为如此胶着,罗姆尼所犯错误的效应也在最后得以显现与放大。罗姆尼2008年11月18日在《纽约时报》专栏撰写一篇《让底特律破产吧》的文章,埋下祸根。密歇根州是罗姆尼家乡,底特律是密歇根州最大的城市,而奥巴马执政之初便挹注数十亿美元拯救底特律汽车制造业,确保数十万人的工作。俄亥俄州也有85万个与汽车业相关的工作因此受益。没有这两个摇摆州的支持,罗姆尼致胜就变得希望渺茫。

  罗姆尼“不担心(47%)穷人们的境况”,但他在讲话中说到他的妻子愿意“开几辆凯迪拉克汽车”,他还说自己“凭演讲赚的钱并不多”—每年37万美元。这些失言让奥巴马阵营狂批并指称罗及其贝恩资本(Bain)公司不过是剥夺就业机会以谋取暴利的奸商而已,强化了罗姆尼不懂民间疾苦且漠不关心劳工家庭和中产阶级的富豪形象。结果,大选出口民调显示,占全美选民总数高达41%、年收入低于5万美元的选民,60%的人把票投给了奥巴马。

  再加上共和党在移民、健保、堕胎与同性恋等问题上立场的顽固,共和党就离城市选民(其中包括黑人、西班牙裔和其他少数裔)越来越远了。而共和党的主要票仓—美国农村和郊区比较高龄的工薪阶层白人选票—这一人群占整个选民人口的比例在不断下降。

  在罗姆尼之后被本党提名后,奥巴马精明地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禁止驱逐非法未成年人,而罗姆尼为了安抚共和党的本土主义者,却提出让本就生活艰难的非法移民自愿离开美国的“自我驱逐”政策,这被大多数西班牙人看作含蓄的种族主义。据2012大选出口民调显示,在美国人口增长最快、占到全美选民10%的西班牙裔选民中,有71%为奥巴马投了支持票,比2008年的67%还增加了4个百分点。而罗姆尼在这个影响力渐增的群体中仅获得27%的支持率,比小布什在2004年、麦凯恩在2008年分别赢得的40%、31%还要少。拉美裔选民对赢得摇摆州如佛罗里达州、科罗拉多州、内华达州等非常重要。

  同时,占到全美选民13%的非洲裔选民对奥巴马的支持率更是高达93%,亚裔选民中也有73%的人支持奥巴马。再加上在年轻选民、同性恋和单身女性中的巨大优势,奠定了奥巴马胜选的根本。正因为如此,奥巴马尽管在白人选民中的得票率只有39%,甚至比2008年还少了4个百分点,但与他2008年大胜相比,奥巴马最终只输了两个州—印第安纳州和北卡罗来纳州。

  

  共和党向左,向右?

  

  自从1984年蒙代尔被共和党候选人里根以压倒性优势击败以来,没有哪位民主党人在白人中的得票率比奥巴马更低。而罗姆尼在白人选民中的支持率尽管达到59%,创下了美国总统选举史上落败者所获白人支持率最高的纪录,但罗姆尼被共和党保守派裹挟,几乎所有的共和党人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政党所面临的人口和观念的困境。

  在堕胎、同性婚姻、非法移民等方面,共和党所采取的极端立场,使得共和党离女性、年轻人、单身者、少数族裔、独立选民越来越远;而在人口上,美国白人选民、农村选民、福音派选民只会越来越少,简而言之,更少传统意义上的共和党人。从这点看,共和党要务实、识时势地调整自己的立场,向中间靠拢。

  但共和党的领导层却可能将他们的失败归因于罗姆尼不是真正的保守派,因为从全美选民的族群组成来看,尽管白人选民比4年前减少了,但还是占72%的绝对多数。在他们看来,2008与2012年两次共和党失利,根本原因还是在于麦凯恩与罗姆尼都是非典型的共和党人,真正的保守派(genuine conservative)仍然能轻松战胜自由派。

  从麦凯恩到罗姆尼,共和党阴差阳错地将两位非典型共和党人推向前台,致其均以落败而告终,这可能意味着共和党向中间路线探索的失败!坚定回归共和党传统,任何与奥巴马的妥协都是叛变行为,继续向右,似乎是他们不得不的选择。对此,英国《经济学人》感慨,对共和党真正的打击,不是丢掉了白宫宝座,而是输得还不够惨!

  未来,与共和党基础选民不断萎缩相比,民主党以少数族裔、女性、年轻人和知识阶层为主的基本盘,正不断成长且加速形成中。随着奥巴马政府把更多的原本用于军事开支的财政支出转向教育、环保、健保等政府福利性开支,民主党基本盘将更加稳固。而一个与保守议程完全不同的美国,一个更加自由化且欧洲化的中左占优、“色拉盘”(Salad Bowl)式的美国亦将加速到来!在“形势比人强”的环境中,共和党才有扭头向左的修正冲动。

  

  来源: 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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