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彪:“司法独立”话语在当代中国的变迁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992 次 更新时间:2004-12-22 12: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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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彪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法院进行了各种司法改革的尝试,有关诉讼法的修改和审判方式的改革对法院的地位和角色有产生了很深远的影响。与此同时,有关“司法独立”的话语在悄无声息地蔓延着。在法学界,关于司法独立的文献每年都有稳定的增长。学者们使用不同的词语——“司法独立”、“依法独立行使审判权”、“审判独立”“法院独立”、“法官独立”,——来言说这个西方舶来的观念。这似乎像萨义德(Said)所说的“理论旅行”:“司法独立”这个资产阶级的理论在社会主义中国的半个世纪的旅程所展现的景观一定引人入胜。

  

  问题是,不同话语文本中的“司法独立”就是西方含义上的judicial independence 吗?它们的含义相同的吗?它们的区别何在,又为什么造成了含义上的区别?审判独立、法院独立、法官独立和司法独立是什么关系?50年来的司法独立话语在中国是如何展开的?正式法律中关于司法独立的规定有什么变化?司法独立的含义变迁的背后是什么?中国是如何参与对“司法独立”观念的重写的?

  

  对司法独立的多舛命运,有学者这样总结到:

  

  建国之初,“司法独立”原则被作为典型的资产阶级“旧法思想”、“旧法观念”,首选为涤荡之列;后是在1957年反右斗争中,凡有“司法独立”言论者均以“反对党的领导”获罪而戴上“右派”帽子,因此以后再也无人敢提此原则。即使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中国法制建设春天来临之际,许多人怀着对惨痛历史教训的记忆,对此仍噤若寒蝉。随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权力制约”、“人权”、“法治”等一个个被贴上资产阶级封条的珍贵文明成果得以重新甄别、重见光明后,“司法独立”还是被作为“禁区中的禁区”而无人问津。[1]

  

  有意义的问题是,“禁区中的禁区”是如何突破的?“禁区”何以变成了法学界和法律人的热门话题?进而言之,热门话题的讨论有没有禁忌?或者说,禁区真的被突破了吗?“司法独立”话语展开的同时,司法独立是如何实践的?话语和实践的是如何渗透的?如何理解它们之间的断裂?我们由此必须深入到话语的内部,分析其丰富的话语策略,并且在不同文本之间寻找其映照、对峙的关系,我们还要深入到话语的背后,寻觅其若隐若现的权力关系。

  

  一、司法独立:基于文献量的分析(本节略,请下载原文WORD文档阅读)

  二、司法独立:司法改革运动与五四宪法(本节略,请下载原文WORD文档阅读)

  三、反右运动中的司法独立

  

  1957年党开展了整风运动,“右派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借着党在整风,诚恳征求意见的时候,就嚣张起来了。”[30]司法改革运动清除了大批旧法人员,但是旧法观点“乘着党的整风与大鸣大放的机会竟更加猖狂地,向我们进攻起来。”[31]“他们到处叫嚷这里‘左’了,那里‘错’了;叫嚣‘司法独立’,‘垂直领导’;高唱‘法律没有阶级性’,要为旧法招魂。”[32]除了对摧毁旧法制、司法改革运动、院系调整、肃反等问题上两派分歧很大以外,“审判独立”和“党的领导”对立起来了:“司法独立”受到了空前激烈的批判。知识分子和一些司法人员以为“鸣放”就意味着真正的言论自由,什么都说了出来:

  

  右派分子和资产阶级的法学家们异口同调硬说,社会向法院提出的最大要求,就是使法院成为“非党机关”,也就是说,使它们平等地服务于社会一切阶层,从而成为“超阶级”和“超政治”斗争的机关。[33]

  

  在这次鸣放中有人却提出所谓“审判独立”和“检察院不需要设立党组”的荒谬主张,说党只应当领导大政方针,而过问具体案件就是“干涉独立行使审判权”,召开党组会议就是“以党代政”。[34]

  

  右派分子在帮助共产党整风的幌子下,实际是向党进攻。……有人批评我们,审判员不应该都用党员,他们这样说是有意歪曲事实,为右派分子所谓“党天下”和“清一色”的理论找根据;也还有人故意标榜过去旧司法人员的所谓业务能力,而批评我们的审判员不懂业务。[35]

  

  也有人在整风中更具体和深入地表示了自己对“司法独立”的见解,和对现实中一些做法的“意见”:

  

  更有审判人员把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理解为个人独立,不仅对党的领导不服从,而且连院长、庭长对合议庭的领导也不承认了;把院长、庭长参加合议庭或对合议庭审理的案件提出意见也说成是干涉审判,不“民主”。

  

  有的人竟极端错误的认为:县里就三颗带国徽的大印,是人委、法院、检察院。因此,这三个部门是“平行”的。[36]

  

  决定对右派进行反击以后,更多的理论家出来对自己的同行猛烈抨击,不遗余力,政治的高压增强了推理的力量。

  

  (右派分子)抓住“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作幌子,说党干涉了审判,这是违法的。其实这是不值一驳的。宪法上规定的是“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只服从法律”,就是说独立进行审判的实质,是要达到“服从法律”,“服从法律”当然也就是服从作为法律的集中表现的人民的意志,也要服从人民的利益,这种服从当然也包括服从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37]

  

  推理过程并不简单:法律=人民意志=人民先锋队的意志=党的领导,所以服从法律包括了服从党的领导。强调司法独立或审判独立就是向党闹独立性,向人民闹独立性:

  

  宪法规定:“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只服从法律。”……这并不是说,它可以对国家权力机关闹独立,可以对同级人民委员会闹独立,更不能理解为法院的党员或党组织可以向党闹独立。右派分子极力曲解这一规定,从中贩运他们“司法独立”的旧法私货,以此作为反对和摆脱党的领导的借口。这就是强调司法机关“性质特殊”,“操生杀予夺之权”,因此应该自成系统,独立于党的领导之外。[38]

  

  我们政法机关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是向敌人斗争的武器,……既然是武器和工具,当然要有人来使用,那么使用这个武器的不是党又是哪一个?由此可见,政法部门必须老老实实的当好党的驯服工具,否则它就要变质,就会使政法工作走向非常危险的道路。[39]

  

  工具需要使用者,要是“独立”起来就不成其为工具了。最高人民法院刑庭庭长贾潜因为强调“审判独立”受到了冲击:

  

  他口头上承认资产阶级的“三权分立”、“司法独立”是虚伪的,表示不赞成“司法独立”;但是他又说“审判独立”不是“司法独立”,他是主张“审判独立”的。据他说审判独立即是一权之下的分工。在这里贾潜把“司法独立”和“审判独立”说成是两回事了,其实,作为一个政治制度来说,“司法独立”、“审判独立”都是一回事。我认为,所谓“审判独立”,如果是指政治制度而言,既然承认“审判独立”即是“一权之下的分工”,就谈不到什么“审判独立”了;如果是指法院审判活动的一种原则而言,那么,我们宪法和人民法院组织法的规定是“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只服从法律”。这种原则规定的根本意义,是表明国家机关的分工和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工作,决不能了解(原文如此——引者)为人民法院可以脱离党的领导而闹什么“审判独立”。[40](着重号为引者所加)

  

  这段话像绕口令,不联系此前此后的历史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这里面的道理相当清楚,论述也很精彩,并且反映出了论者和论敌的不同的话语策略,值得仔细品味。同一段话包含了“三权分立”、“司法独立”、“审判独立”、“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四个互不相同的东西。有的是合法的、可以言说的,有的是极端反动的东西;有的时候它们中的某两个是相等的,但另一些时候它们又是水火不容;有的提法时而是正确的时而又是错误的,另一些说法至今仍然没有完全的合法性。如何在它们中间安全穿行而毫发无损,是个高妙的艺术;在特别的政治气氛下,这几乎是一个“不能完成的使命”。

  

  宪法所说的“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只服从法律”能不能缩略为“法院独立”的提法,或理解为法院独立呢?宪法颁布伊始的法学文献或领导言论里已经做了明确回答:不能。那么能不能缩略为或理解为“审判独立”呢?答案在这里仍然很明确,那就是:不能。“‘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只服从法律’和右派分子标榜的‘审判独立’,除了在字面上类似外,在实质内容中毫无共同之处。”[41](可以比较1970年代末期以后的法律新规定和学者的新说法,见后文)具体而言,“资产阶级的审判独立原则”和我国审判工作的性质、任务、路线、方针都是对立的:

  

  (1)资产阶级的审判独立原则标榜法院“超阶级”、“超政治”,这与我国审判工作为无产阶级专政服务的性质根本不相容。

  (2)资产阶级的审判独立原则标榜“超党派”,这与我国审判工作必须绝对服从党的领导根本对立。

  (3)资产阶级的审判独立原则标榜审判与行政分立,这与我国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及我人民法院和同级人民委员会的关系根本对立。

  (4)资产阶级的审判独立原则标榜法官独立审判不受侦查、起诉机关影响,这与我国人民法院和人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在党委统一领导下,在共同对敌的前提下互助合作、互相配合、互相制约的正确关系水火不相容。

  (5)资产阶级的审判独立原则标榜法官独立审判不受社会影响,这与我国审判工作必须贯彻群众路线根本对立。[42]

  

  “审判独立”和“三权分立”、“司法独立”都成了资产阶级的东西,避之惟恐不及。1962年反右风暴过去后,谢觉哉针对独立审判受到的不公待遇写到:

  

  开国以来好多年来,好多地方不了解这个问题,都怕讲独立审判。……审判独立和司法独立是两件事,司法独立是资产阶级骗人的,我们不赞成。……独立审判与对党闹独立性是两回事,对党闹独立性,是违反党的政策,不服从党的领导,我们现在讲审判独立,这是党规定的,党需要司法机关能够独立进行审判。[43]

  

  这似乎预示着“审判独立”、“司法独立”、“三权分立”日后的不同命运。在“三权分立”、“司法独立”还是一个绝对的雷区的时候,“审判独立”的话语悄悄兴起了。(见后文)不过此时,“审判独立”还完全没有合法性的时候,已经有人为了给“审判独立”争取位置而在话语策略上做出努力:先反对“三权分立”、“司法独立”,与之划清界限,同时申明“审判独立”并非“司法独立”。虽然如此,在反右运动到来以后,“审判独立”也太危险了。宪法的表述既不能概括成法院独立,也不能概括成审判独立,更不能概括成司法独立,那么应该怎样表达才是正确的呢?上文给出的答案是永远不会错的答案:“人民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就是“法院独立进行审判工作”。A=A ,是最安全的,也许不是绝对安全的。

  

  论证审判独立的各个论点都被一一驳斥:贾潜说“法院特殊论”,冯说,法院也是党所领导的为人民服务的国家机器之一。贾潜说党对法院工作的领导是通过法律来实现的,审判员服从了法律就等于服从了党的领导;而冯说,法律还不完备,要靠党的政策办事,即使法律完备以后,政策仍然是法律的灵魂,也需要“党的政治领导和具体领导”。贾潜说党委具体过问审判工作,不合乎诉讼中的直接原则和言词原则;而冯说,这些原则尚无明文规定,而且它的目的是为了正确判案,而党委具体过问审判工作,也是为了使案件得到正确处理,目的是一致的。还有,党委不懂法律,不了解情况,“外行不能领导内行”:

  

  贾潜诬蔑党委不懂法律,完全是无知的胡说。……法律的制定,都是事先经过我们党的调查研究,组织讨论,反复修改,而后由人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是在党的领导下贯彻执行的。这怎能说“党委不懂法律”呢?……党委掌握全局,了解整个政治形势,了解整个敌我关系,熟悉人民群众的感情和要求,最能够从全局出发,权衡利弊,来正确地领导各方面的工作,人民法院也只有在党的领导之下,才能保证审判工作的顺利进行。有什么理由怀疑“党委领导不一定正确呢”?[44]

  

  1957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和司法部召开司法工作座谈会,马锡五讲:“法院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工具,也的党的工具。党领导一切,已为宪法所规定。法院从大政方针到具体案件,都必须坚决地无条件地服从党的领导,任何动摇和怀疑,都是极端错误的。”[45]这次座谈会后,由中共中央批转的最高人民法院、司法部党组的报告中指出,今后在不违背中央政策法令的条件下,地方政法文教部门受命于省、市、自治区党委和省、市、自治区人民委员会。全部审判活动,都必须坚决服从党委的领导和监督,党委有权过问一切案件,凡是党委规定审批范围的案件和与兄弟部门意见不一致的案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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