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毅 陈敬慈:阶级话语的消逝*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301 次 更新时间:2009-04-20 16:1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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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毅   陈敬慈  

  

  [内容提要]本文考察了中国阶级政治和阶级话语中的一些历史性悖论,特别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中国大陆新工人阶级结构性地形成时阶级话语的消逝,阶级概念被限制在小范围的学术界,并被后来流行的社会分层概念完全取代,导致当今中国不可避免的去政治化过程。中国知识分子的当代实践和他们关于社会分层与社会不平等的研究进一步扼杀了阶级话语,抵消了在快速变迁的中国社会中形成的对阶级冲突的新理解。现在对阶级分析的重现,除了一小部分之外,同样延续了去政治化的话语,消解了对中国向全球资本主义转型的可能的批评。

  

  导论

  

  本文试图解开这样一个悖论:在中国正努力将自己变为"世界工厂"的时代,我们却发现一种仿效阶级失语的趋势,其代价便是压制那些在全球化生产中遭受剥夺的打工妹或打工仔这一新阶级的兴起。我们力图探索新自由主义政治意识形态所推动的"追捧全球化"霸权计划的微妙之处。

  这一悖谬的过程还体现在"阶级与革命"的历史性之中,一种源自中国社会主义时期的特殊的阶级斗争实践。对阶级斗争的谴责为全球化时代阶级话语的消逝铺平了道路,因此,我们发现了中国阶级形成的一种双重异化(如果不是创伤的话)。首先,是毛泽东时代对"阶级"和"阶级斗争"自上而下的表述;其次,是改革时代阶级话语的突然消逝。这种双重异化既是政治力量发挥作用的结果,也是社会结构制约力失灵的体现——它否定了快速变迁的中国社会中已经产生的关系。近年来有关社会分层和不平等的讨论取代了阶级话语,实际上是对"阶级斗争"概念的否定,同时也是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西方阶级分析终结论的呼应。韦伯式的分析看似不偏不倚,合乎逻辑,既意识到现有政治体制内在的"社会问题"和"社会紧张",又肯定了解决问题的改革体制。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到韦伯式的社会分层研究,这一"自然的"转变背后,是对于退回到中国式社会主义(被视为"同等贫穷、政治动荡和极权主义"的同义词)的真正恐慌。新兴的中国工人阶级,在出生的那一刻便像一个到处飘荡的幽灵,没有声音、没有身份、没有栖身之所。

  

  一、"阶级"的淘空

  

  "阶级"的语言已经被悖谬地淘空,它像过去的一个亡灵,虽已死去,却盼望复活。我们困惑于这样一个奇怪而又残酷的生活经验:对于中国工人来说,阶级的生活经验非常明显,然而阶级话语却被严重地压抑。阶级话语不但被新自由主义的霸权计划所取代,并且同样遭到许多普通民众的反感和厌恶,后者不仅是新兴的城市中产阶级,有时竟包括工人阶级自身。原本有可能表述阶级认同和集体性的阶级话语,被阶级主体自身的自我谴责进一步窒息。

  这里我们观察到从毛泽东时期到后社会主义时期中国阶级的简要谱系,我们进一步对照城市工业区农民工的斗争,以理解全球化时代中国工人阶级"消解"的含义,以及自我形成中的斗争。我们认为,在对中国人口和劳动问题进行政策和制度控制方面,阶级话语缺失症(discursive dyslexia)发挥着重大作用,它不仅限制了劳动力流动、工作机会、居住地,而且阻碍了工人阶级自身的形成。

  "未完成的"阶级由那些被称作为农民工的新工人主体所构成,它体现了一个在当今中国不可能完成的无产阶级化过程。当阶级语言已经消逝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个新的中国工人阶级正破茧欲出。

  当代中国新工人阶级的形成,受到这些话语和制度性因素的结构性约束。

  毛泽东时代"无产阶级化"过程的独特之处在于,是政治力量而非市场力量控制着整个进程。首先,毛主义对马克思的阶级分析做了重新解释,将农村的阶级斗争提高到和城市同等重要的地位。

  早在1926年,毛泽东就在他著名的文章"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提到,在中国社会进行阶级分析的目的是要区分共产主义革命的敌人和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毛泽东指出,"我们革命的领导力量是工业无产阶级。"然而,在二十世纪初的中国,现代工业无产阶级为数不过二百万左右,"二百万左右的产业工人中,主要为铁路、矿山、海运、纺织、造船五种产业的工人,而其中很大一个数量是在外资产业的奴役下。"#"尽管毛泽东对工业无产阶级的革命参与寄予厚望,但他非常清楚这个阶级规模太小。实际上,后来的革命及抗日、解放战争所依靠的主要是农民,毛泽东将他们划定为"半无产阶级",看作是无产阶级的最坚定同盟。$"

  然而解放之后,不是广大的农民,而是城市中的工人被称作中国无产阶级的先锋队,并因此成为新中国的主人。新的无产阶级的革命目标之一,就是为了保卫社会主义革命而坚持阶级斗争。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初生状态不同,在毛泽东时代国家命令经济的背景之下,中国工人阶级的形成只用了很短时间;相比之下,英国或其它欧洲国家的工人阶级,则是在市场经济下经历了至少半个世纪才形成。%"国有和集体企业迅速建立,出于抵御西方入侵的考虑,重工业获得优先发展。国有和集体企业还被塑造成"大而全"的"单位",为新工人阶级提供就业、住房、教育和医疗等多重保障。国家无所不在,干预生产、再生产、消费等各个环节。当计划经济实现之后,毛泽东时代的中国无产阶级化过程也随之完成。社会主义的最终目标是消除阶级,而进入社会主义时期后,作为中国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中国共产党,不得不先制造出一个工人阶级从而使其政治权力合法化,每个中国人都被安置一个"阶级成份".表述政治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它不费吹灰之力就制造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误识,将自在阶级演绎成自为阶级。

  正如汪晖正确指出的,阶级概念在毛泽东的意识形态里体现了双重含义:一方面作为一个激进的图像,在永不停息的阶级斗争中重新激活(reactivating )一个社会主义乌托邦;另一方面作为一个阶级地位的标志,去为每一个中国人定位,结果产生了一个去政治化的过程。!"对毛泽东阶级概念的这一政治表述,导致一个"阶级认同的本质主义论述,它证明激发自下而上的政治转型是不可能的。相反,它成为最具压制性的权力逻辑,构成随后发生的派性斗争的基础。随着阶级话语单一性范围的不断扩展,'出身论'或'血统论'成为对作为中国革命核心的主观主义和能动主义世界观的否定和背叛。"#"因此,1949年中国解放之后,全国人民都被强加一个阶级身份,其分类根据是解放前的"阶级"背景:在农村地区是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和雇农;在城市是革命干部、革命军人、专业人员、工人、商店售货员、小资产阶级、工商业资本家、小商人、手工业者、贫民、流浪者等等。

  1955年和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之后,城市里的这些阶级类别很快地简化为两大阶级:干部和工人。$"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只有两大类官方的阶级(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一个阶层(知识分子),阶级和阶层的含义已经不能够清楚地界定。

  对于许多中国人,尤其是被划为"右派"的知识分子而言,是阶级概念的"激进"一面——发展为1957年反右运动和随后的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不断的阶级斗争——引发了一场名为"阶级斗争"实为派系斗争的难以想象、难以控制的混乱。

  阶级斗争的"激进"一面源于通过自我改造来践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信念,它是激进的社会转型的主观基础。阶级概念"保守"的一面则以僵化的阶级分类进一步限制阶级斗争的受害者,配合出身论和血统论的单一性话语,创造出阶级决定一切的宿命论。对"阶级"概念的双重阐释,不管是在"阶级斗争"还是在"阶级身份"意义上,都导致阶级的结构性脉落完全被剥离,换言之,自在的阶级被当作自为的阶级,阶级的实存性被否定。"阶级"在中国变成了一个幽灵,被剥离了自身的"斗争",反而把"政治"作为自己的代言人和归宿。能指和所指之间的鸿沟太大了。阶级的幽灵,没有自身的化身(embodiment ),连顾影自怜都不可能。

  当中国于1980年代初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时,毛泽东所建构的"阶级"语境在改革时期的中国被迅速击得粉碎。中国的无产阶级,先是被"政治"制造出来,然后被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的工作和阶级位置填充结构性内容,现在到了要被赶走的时候了。%"新兴的资产阶级、城市中产阶级和政府官员一起,转向新自由主义的现代性话语,毛泽东式的"阶级斗争"话语被永远地抛弃,中国工人阶级的特权地位亦被否定。中国阶级历史的悖谬是,正当阶级宣告消逝的时候,一支由涌进新兴工业区和开发区的农民工构成的劳动力大军正在快速形成。这些地区成为想利用中国庞大数量的廉价劳动力的全球资本的基地。因此,一个由来自中国农村的数量庞大的农民工构成的新兴的工人阶级呼之欲出。然而,这一新形成的中国工人阶级,当其作为一种阶级力量要诞生的时刻,却遇到重重障碍。当自在的阶级正在结构性地萌芽时,精英集团不但对工人阶级没有半点同情,反而试图通过各种权力技术对它进行扼制。在"自为阶级"的形成中,阶级斗争被再次提了出来。

  

  二、阶级的幽灵

  

  如果说是毛泽东的革命理想在中国引发了"阶级斗争"以及"阶级"的话,那么,可以说是改革宣告了阶级的死亡,取而代之的是现代性话语。

  1980年代早期的"伤痕文学",起初只是受到迫害的右派知识分子对"文化大革命罪恶"的揭露,结果却演变成对"阶级斗争"论的谴责,并迅速成为新精英政治意识形态的共识。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中国整个知识界被一项取代阶级分析的、关于当代中国社会结构和社会阶层的研究搞得不知所措。这项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团队执行的题为"当代中国社会结构及其演变"的庞大研究计划,将构造关于社会结构的新的社会话语作为政治上的责任。这项研究以韦伯的"社会阶层结构"分析取代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认为"'阶级'这个词常常指涉传统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概念,也就是,那些根据是否拥有生产资料而划分的集团,这些集团在利益上拥有多方面的冲突,彼此通过对抗和斗争产生联系。这个词使人们想起激烈的社会冲突、动荡以及人与人之间的斗争,一些学者和群众对这个词怀有敌意,希望抛弃它。"!"这项研究的结论是当前中国社会分化为十大社会阶层——国家和社会管理者阶层、经理人员阶层、私营企业主阶层、专业技术人员阶层、办事人员阶层、个体工商户阶层、商业服务人员阶层、产业工人阶层、农业劳动者阶层、失业和待业人员阶层。所有人都高兴的是,现代社会结构已经形成,"不同于传统的社会,现代社会的阶层结构不是金字塔型的,而是橄榄型的,其中大多数社会成员位于中层和中上层的位置,一少部分群体位于上层或者相对靠上,另一少部分群体属于最底层。"#$"

  "阶级"这个词在报告中一次也没有出现,相反,中国社会被描述为一个橄榄型的富裕社会,完全无视中国作为世界工厂所创造的不断成长的工人阶级。并不是所有的中国社会学家都同意这样的结论,即中国社会已经成为橄榄型社会,达到富裕和谐的状态。在社会分层的理论框架下,更多人认为中国的社会结构是金字塔型的,大规模的中产阶层在中国并没有出现。社会不平等和社会紧张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因为至今还没有被称作中间阶层的政治安全阀,可以去平衡随着新兴工人阶级而来的高度分层的社会。正像社会学家李强所指出的,"因为长期缺少中产阶级,'社会紧张'在一段时间内不能被轻易消解。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积极地为中产阶级的成长培育社会环境。"#%"李强的终极关怀是为中国的改革制造一个社会稳定的局面,使改革进程不会被任何社会冲突,尤其是阶级冲突所打乱。

  二十世纪后期,当西方再次和东方相遇时,阶级的死亡过程被复制。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始,社会科学领域的西方学者专注于宣告"阶级"分析的死亡,很快并且很自然地转向韦伯的社会分层分析。马克思的阶级理论不但在后社会主义的中国,而且同时在后工业社会的西方社会死亡了。西方社会的学术界宣称消费、闲暇、运动、性别、种族等等应该成为新的社会研究的焦点。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英美学术圈,关于阶级和劳工的研究变得过时;研究这一问题的人无法逃脱被描述为死硬的(die-hard)马克思主义者的命运,意思是他/她只知道埋头研究而搞错了历史的进展。

  一个缺少批判性的产业工人群体的西方社会,似乎意味着一个没有阶级和劳工的社会。阶级从来不是一个值得关切的社会问题。后结构主义和后现代主义转向进一步将关注的焦点从生产关系领域移到公民社会和消费领域,至多是对于中产阶级和消费的研究。说后结构主义研究无助于我们对阶级和劳工的理解,(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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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0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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