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闾:成功者的劫难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905 次 更新时间:2009-03-25 10:22:44

进入专题: 嫉妒心理  

王充闾 (进入专栏)  

  

  

  

  “劫难”一词始见于佛学经典,含义大体上与“灾难”、“祸患”相当,蕴涵要更普泛、更深刻一些。

  世路维艰,征程迢递,各色人等都难免会遭遇到劫难,成功者自然也不例外。比如,唐僧西天取经,就曾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而传世名作《红楼梦》,更是文学天才曹雪芹受尽贫病熬煎的劫难和饥寒、落寞之苦,耗尽心血和生命的产物。但本文想要说的,并不是这种类型的劫难。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在创造煌煌业绩的过程中所必须付出的种种代价,虽然有些也表现为劫难;但严格地讲,它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灾祸。这里所说的“劫难”,是指已经获得成功之后所面临的“不虞之毁”,这样一种新的困境,新的威胁。

  这种“新的困境,新的威胁”,来自于周围人群的嫉妒心理,所谓“一山突起丘陵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说来,实在是一个令人感到愤懑、感到沮丧的沉重话题。

  应该说,成功者是不畏艰险,不怕劫难的。因为如果他们不是强者、勇士,不是硬骨头,创造辉煌业绩就无从谈起。为了取得大乘佛法的“三藏真经”,为了实践一个坚定的信念,唐僧师徒四众坦然踏上漫漫征途,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什么八百里火焰山、八百里黄风岭、八百里流沙河、八百里荆棘岭,什么妖魔鬼魅——从红孩儿怪、白骨精、南山大王、九头驸马到假国王、假公主、假如来、假观音,千难万险一一踩在脚下。

  可是,成功者在嫉妒心理所形成的强大压力面前,却少有不败下阵来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嫉妒再加上谗毁,常令英雄气短,功臣扼腕,壮士寒心;至于受损害、遭欺凌的普通黎庶,更是沉冤莫白,只能暗夜里嘤嘤垂泣;而忧时伤世之士,则仰天长啸,徒唤奈何。

  

  

  

  功成见嫉,自古已然。

  战国时期,魏国的乐羊收复了中山之后,返而论功;魏文侯却示之以谤书一箧。本来,乐羊有大功于国,是应该因功受赏的,可是,面临的竟是周围人的层层嫉恨。这真是没处说理去。

  还有楚国的屈原,怀王时,他担任左徒官职,“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靳尚与他爵位相同,一心想要独得楚王的宠信,便嫉其才能,极尽谗毁之能事。《离骚》中“众皆竞进以贪婪兮,凭不餍乎求索。羌内恕已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讲的就是这种情境。“岂知千丽句,不敌一谗言。”(陆龟蒙诗)最后“抱石沉江”的悲惨下场,是众人皆知的了。

  我想,唐僧师徒包括白龙马在内,最后或成佛祖,或做菩萨、罗汉,顺利地实现了“五圣成真”的圆满结局,亏得他们是“受命于天”,人事想要干预也没办法;否则,周围的同辈岂肯甘心,还不得“谤书”旁午,密信盈筐!——毕竟,他们每个人都是有些“辫子”可抓的。

  

  

  

  嫉妒,作为一种情感、一种欲望、一种心理活动,属于精神范畴,但就其实质而言,却存在着一种鲜明的趋利性。嫉妒是功利计较、名位争夺的一种特殊的表现形式,其最深层面是利益冲突。一切嫉妒者瞄准的都是现实的功利,即成功之后所带来的种种好处。长期以来,人们习惯说“嫉贤妒能”,其实,准确地表述,应该是嫉名妒利。在嫉妒者的眼中,贤、能并没有实际价值,他们所看重的是贤、能背后的声望、地位,归根结底,是种种实惠。

  正像囊空如洗、衣衫褴褛的人不必担心遭劫被抢一样,那些穷途末路、潦倒终生的人向来也不忧虑遭人嫉妒。法国大作家罗曼•罗兰在其名著《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说过:“不结果的树是没人去摇的。唯有那些果实累累的才有人用石子去打。”我国宋代文学家欧阳修说得更简捷,深刻:“其所以见称于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

  嫉妒,既然产生于相互比较,这就决定了当事者双方必然彼此熟悉,且又限于看得见、接触得到的范围之内。所以,就呈现出这样一种现象:嫉妒心理的强弱,与引其发作的对象的距离成正比。这和磁性引力有些相似,距离越近,力量越强。如果上官大夫之流与屈原不是同在楚国、同参朝政,那就不会“各兴心而嫉妒”了。

  嫉妒的出现还有一个重要条件,那就是存在着相互比较的可能性,一般称之为“同辈的嫉妒”。诗人不会嫉妒科学家的发明,老年人也不可能去嫉妒“少壮派”,初试镜头的学员对于明星角色只能产生崇拜心理,三军统帅的地位在普通士兵眼中带有命定的性质。嫉妒的对象,一般的多属同僚、对手或者邻人、朋友。

  《三国演义》中的周瑜,在才智方面嫉妒诸葛亮,甚至诘问天命:“既生瑜,何生亮?”大有誓不两立的劲头;战国时期,魏国的大将庞涓担心老同学会取代他的显赫地位,便进谗于魏王,结果,孙膑的膝盖骨被剜掉了,成为终身残废。有时,嫉妒也发出在亲人、骨肉之间,由于夺位或者争宠,兄弟之间、姊妹之间互相嫉恨、反目成仇的事,在旧时代也时有发生。

                   

  

  

  西汉时期,因事系狱的邹阳上书梁孝王,有“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的沉痛之言;意大利的古小说中,也有“后宫与朝廷乃嫉妒滋生之地”的说法。它们都表明了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种种纷争,常常以嫉贤妒美的斗争形式表现出来。

  刘邦在咸阳一睹秦始皇的威仪,喟然太息:“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项羽看见秦始皇游会稽,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也!”这些议论的实质,都是对于至高无上的威权与地位的一种妒羡,一种觊觎,属于典型的嫉妒表现。

  那么,已经取得了最高权位的皇帝,是否就不会产生嫉妒的心理呢?当然不是。因为人的欲望是无尽无休的,君王的地位再高,权势再大,也不可能“万物皆备于我”,于是,就会利用手中的特权,去夺取其他各式各样堪资妒艳、而自己却尚未具备的优势。正是这一系列的意向与行为,构成了宫庭政治斗争的重要内容。

  说到这类性质的嫉妒,我首先想到了浪子兼暴君的隋炀帝杨广。

  史载,薛道衡自幼“专精好学”,“其后才名益著”,“时人目为一代文宗”。隋炀帝攘夺君位之时,他正在外任。由于素知其才,炀帝令他还朝,准备委任秘书监之职。而这位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大概是要对圣上的“知遇之恩”有所表示吧,同时也显示一下自己的才气,回到京师后,便递上一篇《高祖文皇帝颂》的表文,里面对杨广的父亲杨坚(隋文帝)的神功圣德和“大孝”、“至政”颂扬备至。炀帝看过,觉得很不是滋味,以至气急败坏,妒意横生。

  他说:“道衡致美先朝,此《鱼藻》之义也。”话说明白了,就是你薛道衡美化先朝,颂扬我的父亲如何德高望重,用意就是为了衬托我的荒淫无道。原来,《鱼藻》是《诗经•小雅》篇名,内容为思武王之德政以讥刺昏暗的幽王。这样,就对薛道衡衔之入骨,准备找个借口置之于死地。反过来,对于贬抑先帝,向他献媚邀宠的人,杨广则大加赞赏。郭衍曾劝他“五日一视朝”,尽量超脱、逸豫一些,不要像文帝那样,忙忙碌碌,劳而无功。他听了特别高兴,说:“唯有郭衍心与朕同。”

  薛道衡的挚友察觉其处境的险恶,便规劝他匿迹韬光,杜门谢客,谨言慎行。他却由于求进心切,全然没有在意,竟把这些忠告当作了耳旁风。不久,朝廷讨论新的法令,久议而不能决。道衡便议论说:“向使高顃不死,令当久行。”结果,这番话很快就传给了隋炀帝。高顃是炀帝的死对头,两年前在太常卿任上,因批评皇上荒淫侈靡而被处死,罪名就是“谤讪朝政”。这样,新仇旧怨一齐聚上心头,炀帝断然下令,将薛道衡逮捕下狱,最后将其缢死。这位“一代文宗”就这样悲惨地作了宫庭政治斗争中父子争锋、君臣猜忌的牺牲品。类似事例在一部“二十四史”中,可说是俯拾皆是。

  其实,薛道衡致死还有另一层原因,就是炀帝特别嫉妒他的文学才能。他的古诗《昔昔盐》中有“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之句,颇受时人称誉。这对“善属文,不愿人出其右”的隋炀帝来说,当然是不会甘心的。道衡死时,炀帝曾以快意的口吻问道:“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

  还有一位诗人名叫王胄,其诗“庭草无人随意绿”传诵尤广。他也死于炀帝之手。死时,炀帝也是这样说:“庭草无人随意绿”,你还能作出这样的诗吗?炀帝每以才学出众自负,并以此骄天下之士。曾对侍臣说,天下都说我承借先帝的余绪,其实,假如我也能和士大夫一样参加遴选,按照我的才能,也早就应该作天子了。

  看来,遭逢乱世,不幸而身为文人,如果碰上一个远离翰墨的顶头上司,未必就是坏事。否则,若像薛、王两位诗人那样,遇见“善属文,不愿人出其右”的杨广者流,真要担心,早晚有一天会遭致灭顶之灾的。这大概也就是道衡的友人劝他韬光养晦的深心所在吧?

  

  

  

  嫉妒未必和遗传有直接关系,但后天的影响却不可否认。说到杨广的嫉妒,熟悉隋代历史的人会自然地联想到他的母亲独孤皇后。由于她妒意极浓,隋初,后宫一直不许选送美女进御,诸王及朝臣私蓄妾媵者,一经发现,必令马上斥逐,皇帝也毫不例外。

  隋文帝曾宠幸一个宫女,独孤皇后侦知后,便趁着文帝视朝,偷偷地把她杀掉。气得皇上单骑驰入山谷,发誓不再回朝。他对前来解劝的大臣们愤愤地说:“吾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当时,高顃劝说最力,其中有一句话打动了文帝的心扉:“应该着眼大局,万不可因一妇人而轻天下。”这里所说的“妇人”,很大程度上是指那个倒霉的宫女;可是,传到皇后的耳朵里,就成了专门指斥她、贬抑她的恶言谰语,因此,衔恨至深,终于将高顃 罢黜。

  在旧时代的宫庭之中,女人能以美貌承恩、邀宠,这在其他后妃看来,自然也算是成功之举,因此,必不可免,要遭到很多人的嫉妒,所谓“好女入室,恶女之仇”。清人陆次云的宫词,对这种情性描绘得异常逼真:

  

  外庭新进美人来,奉诏承恩贮玉台。

  闻道天颜无喜色,六宫笑靥一时开。

  

  明代诗人谢榛有一首咏花诗,借用牡丹这个意象,对于遭受嫉妒的美女表示深切的同情,实际上是别有寄托,真实的用意或者说最深的层次,在于慨叹自己因才见忌的可悲命运,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借他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诗写得很有韵味,也是一首七绝:

  

  花神默默殿春残,京洛名家识面难。

  国色从来有人妒,莫教红袖倚栏干。

  

  红袖莫倚栏干,属于“悟道之言”,画外音是:封建时代的官场波诡云谲,怀瑾握瑜之士应该接受高才见忌的教训,懂得藏锋匿彩,保护自己。

  

  

  

  争名于朝,争利于市,自是嫉妒所由产生的焦点,但不等于此外都是净土,均与嫉妒心理绝缘。其实,在现实社会中,凡有人群的场所,只要存在着利益与私欲的冲突,且能通过直接的对阵或间接的客观比较,显现出优劣、高下、智愚、胜负来,就都有可能孳生出嫉妒的毒菌。当然,情况和特点各有不同。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我在一家报社当记者,当时积极性很高,三天两头就在报纸上发表一篇通讯报道,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按说,这对于这张报纸本是好事;不料,却遭到了总编辑的无理指责。这天,他找我谈话,告诉我:“以后不要在自家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发文章,——当然也不是让你向外投稿,我们不能种了人家的地,荒了自己的田。——要是想写,署上“本报记者”就可以了,不要落个人的名字。”接着,他又有些愤激地说,劳动人民创造了世界,也没见哪座山头、哪片大地刻上某某的名字。写个“屁眼儿大的”方块、一两千字的小稿,算得了什么?

  原来,他听到了人们议论:总编是个“草包”,某某某是有真才实学的。因此,他对我写文章、“出风头”,感到异常恼火。有的朋友劝我,此地不可久留,要设法早点离开。事有凑巧,没过多长时间,省报决定各地记者站充实一批年轻记者,点名调我前去工作。可是,总编却以“他不是党员,采访重大活动不方便”为由,予以“挡驾”。几天过后,省报又来人商谈,认为选调条件可以适度放宽,眼下虽未入党,但具备近期发展条件的也可以。这回,总编说得更加干脆:“你们放下这颗心吧!三五年内,该同志入党没有希望。”这样,调离的事就算彻底告吹了。

  既然觉得我在那里“碍眼”,遮盖了他的光华,调出也就了事了;可是,偏偏他又把住不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感到困惑不解。一次,去渔村采访,见到渔民驾着舢板在河中撒网,同时带上两只鸬鹚捕鱼。它们不时地在水中钻进钻出,每次都叼出一条大鱼放进舱里。我是头一次见到这种场景,便好奇地问:“它们为什么不把鱼吃掉呢?”渔民笑说:“它吃掉了,我还吃啥?”说着,让我看鸬鹚脖子上的皮套。原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王充闾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嫉妒心理  

本文责编:jiangxiangl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栏目:天益笔会 > 笔会专栏
本文链接:http://www.aisixiang.com/data/2579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1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1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1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工业和信息化部备案管理系统